第一章来自东方(1 / 2)

折断的龙骨 米泽穗信 19786 字 2024-02-18

听说他们来自耶路撒冷

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我离开自己住的小索伦岛来到了索伦岛的港口。在香槟区普罗万的大集市已经结束了,我思忖着那些熟悉的商人也该到索伦岛来了。

【香槟:从前法国的行省之一,在巴黎以东,现属香槟-阿登大区,兰斯市周围,包括马恩省、埃纳省和奥布省的一部分区域。最初该地属于香槟伯爵领地,中世纪中期,以其“香槟集市”而著名。香槟地区是香槟酒的产地,根据法国法律只有香槟地区出产的气泡酒才能称为香槟酒,其他地区出产的同类酒只能称为“发泡葡萄酒”。

普罗万:位于巴黎以东80公里处,现属塞纳?马纳省。——译者注】

天空中万里无云,但风却很大,是个大冷天。我一边用手按住羊毛披肩不被风吹掉,一边四处张望着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正如我所料想,港口非常热闹。有五座栈桥从索伦港延伸向海中,每一座栈桥边都停靠着船,第六座栈桥正在修理中无法使用,让人感到十分可惜。

搬运货物的男人们对吹来的刺骨寒风毫不在意。他们脱掉上衣,匆忙地搬运着长木材、橡木桶、以及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的带锁箱子等。他们扯着嗓门喊的号子里充满了喜悦,身上的汗水也像是蒸腾了起来。急性子的商人们在地上铺好布,上面摆着丝绸手套、刺绣帽子,其间还夹着几瓶葡萄酒,他们大声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刚刚卸下的好东西咯!”葡萄酒在不产葡萄的索伦岛总能卖到高价。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个岛上。虽然我一个人来也没问题,但侍女亚丝米娜坚持要跟着过来。她指着从北数第二个栈桥说:“阿米娜小姐,看那边。”

在船只繁忙穿行的港口,有一艘张着巨大船帆的木造帆船。对那艘船我有印象。在栈桥上观察卸货情况的是吕贝克的商人汉斯?门蒂尔。

【吕贝克:位于德国北部石荷州,距离汉堡60公里,是北欧著名的旅游城市。——译者注】

“我们过去吧。”不等亚丝米娜的回应,我已经穿梭在了搬运工人的人群中。

东起诺夫哥罗德,西至雷克雅未克,门蒂尔是一个喜欢在全世界航海冒险的商人。不过他看起来圆圆胖胖的,给人一种很迟钝的感觉,可他的神态却比侍奉神的修道士还要温柔。他已年近五十,但依然很精神,感觉还能在船上干二十年。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注意到了我,走了过来。

【诺夫哥罗德:俄罗斯西北部的历史名城。雷克雅未克:冰岛首都。——译者注】

“呀,阿米娜,好久不见。”跟平时一样流畅的英格兰语。

商人们平时大多使用法兰西语,汉斯的母语是低地撒克逊语,但他也会说英格兰语。而且他不会对我表现出过多的敬意,让我感到非常轻松。

【低地撒克逊语:又称古萨克逊语,是低地日耳曼语的一种区域性语言,主要使用者在德国北部、丹麦南部和荷兰东部,——译者注】

“你好。耽误你办事了吗?”

“不,没事。我只是让人去买些饼干而已。你是来开眼界的吗?”

“是啊,我最喜欢热闹的港口了。”

“那今天可是时机正好啊。有段时间没见了,你父亲还好吗?”

我稍稍迟疑了一下,“挺好的,但最近不怎么离开小索伦岛了,经常闷在房间里。”

“嗯。”汉斯温和善良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一丝精于计算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是个和善的胖子,但仅仅这样可没法成为一个拥有私人商船的商人。“……领主大人年纪也大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吧。阿米娜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已经这么大了啊,难怪我都成老头子了。现在这个时代,领主大人也有很多东西要考虑吧。”

“是啊,其实我也并不是特别担心他。比起这个……”我看着他的船笑着说道,“普罗万的大集市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奇珍异宝?”

听我这么问,汉斯夸张地张开了双手。

“当然有了!威尼斯的商人卖的甜点心非常棒,里面加了很多肉桂,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啊,听起来好棒!”

我最喜欢加了肉桂的甜点心了。虽然有点贵,但它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香味,甜得像是要让人融化。与英格兰的任何食物都不同,它们是来到索伦岛的商船在遥远的地方与来自更遥远地方的商人们交易得来的,让人不禁憧憬那遥远的彼方。

“阿米娜小姐。”

亚丝米娜恭敬地叫了我一声,我回过头去对她点了点头。

“买点吧,拜托了。”

“是。”

“那你到船上去问问那个佩剑的男人吧。他会从船舱里帮你取货的。”

亚丝米娜照汉斯所言上了甲板。我看着她的背影,喜不自禁地继续问道:“你会在这里停泊一段时间吧?请一定给我讲一讲大集市的故事。”

但是汉斯略带歉意地苦笑了起来。

“购足了水和食物,后天我就必须出发了。我想赶在下雪前再赚一票,然后回吕贝克过圣诞。”

“马上就要下雪了,没法再去很远的地方了吧?”

“不远,我就去趟伦敦而已。今年什罗普郡羊毛的产量好像很高,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还是要尽可能地采购。”

【什罗普郡:英格兰西米德兰兹的郡。——译者注】

“伦敦?”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你现在敢过去吗?国王不在国内,不会又要爆发战争吧?”

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持续的王位争夺,直到理查德殿下即位才终于结束。但是理查德国王即位后立刻就集中大量资金组建了十字军,以东方的圣地为目标离开了英格兰。现在的英格兰还是没有国王。不知会发生什么。

汉斯将这不安付之一笑。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还去过伦敦和布里斯托尔呢。大小姐你不必担心。如果回吕贝克的时候我又顺路来了索伦的话,就给你带点特产吧。”

“我才不需要呢。如果是好东西,我会买下来的。”

我对被叫做大小姐感到有些生气,就扭过头这么说道。汉斯被我的要强逗笑了,但忽然变得一脸严肃,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差点忘了。阿米娜,有客人要找领主大人。是我在香槟那边碰到的,说是有事必须要告诉索伦岛的领主。”

“告诉我父亲?”

“是的。他们的打扮看起来像朝圣者,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总之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家伙。我还听说他们是从耶路撒冷来的。”

汉斯说着,歪起了脑袋。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吧,我也一样。听说圣地耶路撒冷现在正遭受异教徒的猛烈攻击,这也是理查德国王率领十字军东征的原因。虽然那里的朝圣者不至于全部死光,但从那儿来的客人还是让人感到稀奇。

“见不见他们就让领主大人决定吧,我只是收了钱载他们一程而已。可以的话,你先见他们一面好了。”

“也对。”自称来自耶路撒冷的男人们,我一定要见一下。既然他们说想要见父亲大人,就让我来带路好了。“他们还在船里吗?”

“到岛上之后我就让他们下船了。我给他们介绍了赛蒙的旅店,估计在那里吧。”

“我知道了。是看上去像朝圣者一样的人?”

“是一行两人。一个人叫法尔克?菲兹琼,另一个人不知道叫什么,是个小个子。”

亚丝米娜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采购,我便一个人走向了赛蒙?多多的旅店。

赛蒙?多多的旅店在索伦城的中央,面朝鱼市广场。它给索伦的居民提供喝酒吃饭的场所,也给外来的旅人们提供住处。虽然还有其他的旅店,但赛蒙的店里床位和食物都是最好的。当然,费用也是最高的。既然汉斯推荐了赛蒙的旅店,就说明来自耶路撒冷的法尔克?菲兹琼囊中并不羞涩。

与海岸边的情形类似,广场也俨然变成了一个集市。商人们在广场的地上垫上脏兮兮的棉质垫布,将商品整齐地摆成排,迫不及待地开始叫卖。在靠近港口的地方,商人之间互相交易贵重的物品,但在鱼市广场摆出来的东西就要便宜得多。

“丹麦来的船哟!有碗有桶,还卖勺子!”

“刚到的手工布料!薄利多销了啊!”

“卖奶酪卖肉咯!还有腌渍猪肉啊!”

面熟的商人们的吆喝声传到了我的耳中。

广场各处都站立着父亲的士兵,他们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广场,防范着混入人群中浑水摸鱼的小偷以及那些未获许可就私自贩卖商品的投机分子。有几个士兵认出了我,但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跟我打招呼,只是微微朝我点头致意。

走进赛蒙的店时,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赛蒙和士兵们不同,一见到我就夸张地欢欣雀跃,对我不停地嘘寒问暖。因为我是领主的女儿,受到些优待也是自然,但赛蒙做得就有些过了。也许他觉得这样可以减少他的税金,或者出了什么事我可以帮帮他。总之他想通过讨好我来寻求回报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最烦的是,他是个话痨。

我“呼”地吐了口气,下定决心,然后将手伸向了厚重的橡木门。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了。我来不及收手,稍微踉跄了一下。

“啊,失礼失礼。”清爽的声音从头的上方传来。我一抬头,看到从店里走出来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

他身上披着的斗篷本来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变成了陈旧的灰色。我觉得他像个修道士,但腰间的佩剑否认了这一点。他很高,脸被晒得黝黑,而且因为旅途中的尘土显得有点脏。棕色的头发长至肩部。下巴上有一道挺新的刀疤,给人带来一股威慑感。然而他茶褐色的眼眸却温柔似水,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亲切,有些不可思议。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说是二十五岁或三十五岁也都不奇怪。

我立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好,我是索伦群岛领主罗兰德?埃尔文的女儿阿米娜。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就是法尔克?菲兹琼吧?”

男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将手放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对,本人正是法尔克?菲兹琼,正要去请求拜见领主大人。”

从昏暗的店里伸出了一只手拉了拉法尔克的斗篷下摆。“师父,小心点。”

【以示区别,之后法兰西语对话我都用斜体标出。——译者注】

还没过变声期、女孩子一样的声音,而且他说的是法兰西语。

法尔克的身后像施了魔法一样出现了另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那个人比我还矮,身高大概不到四英尺(约1.2米)。他的脸深深地藏在兜帽中,看不太清。对了,汉斯说过他们是一行两人。

那孩子压低了声音,用法兰西语清晰地说道:“你太容易被女人和孩子欺骗了。”

“才没这种事。”

“先不说我,图卢兹的事情你忘啦?别人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人,你立刻就信了。”

【图卢兹:法国西南部大城市。——译者注】

法尔克的表情有些郁闷,对我说道:“这家伙是我的随从,叫帕戈。他听不懂英格兰语。”

好奇怪的名字,跟英格兰、法兰西和西班牙的人名都不像,也许是东方某个不知名国家的名字吧。

随从似知道自己在被介绍,便向前迈了一步。但他依然戴着兜帽,像是要遮住脸一样地低下了头。

“……尼古拉?帕戈。”

他会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轻松地笑了一下以解除他的戒心。“啊,你的随从好小巧啊。”

但是尼古拉并没有看我,又开口对法尔克说道:“我觉得她是有钱人家女儿,但至于是不是领主的女儿嘛……”

“对不起,请您稍等一会。”法尔克叹了口气,换成法兰西语说道,“你观察得不够仔细啊。”顿了一下,法尔克又接着说:“刚才,她报上名号的时候,附近的一个士兵在看着这边。”

“哪里有士兵啊?”

“现在正在向卖洋葱的小贩收税呢。”法尔克说这话时,连视线都没移过去。“但那个士兵什么都没说,悄悄地离开了。如果她是想冒充领主的女儿,士兵一定会上来问责或者叫长官来的。但他什么都没做,那是因为士兵知道这位小姐就是领主的女儿阿米娜。”

隐藏在兜帽下面的尼古拉,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法尔克伸手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有戒心是好事,但首先要观察,然后才诉诸逻辑。”

不是因为随从口中愚笨的轻信,也不是因为事先知道我的模样。仅仅靠我的一句话,法尔克就确定了我的身份。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他刚才提到了“逻辑”这个词,难道他是亚里士多德的信徒吗?

他将目光从随从身上收回,然后面向我说道:“失礼了。我们有事情要跟领主大人禀告,就此告辞。”

我还想跟这个男人多交谈一会,便在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问:“请问,你们很急吗?”

他停下了脚步。“是的。”法尔克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点头道,“是相当紧急的事情。”

“这就麻烦了呢……”

听到我嘟哝了一句,法尔克的眉毛抖了一下。“呀,难道说领主大人不在吗?”

“不是的。但父亲今天有约在先,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可以等。”

“不是这个问题。菲兹琼先生,你是第一次来索伦吧?拜访领主的客人们必须在晚课(下午三点左右)钟声响起之前离开领主馆所在的小索伦岛。”

“我愿意遵守城里的法规,只不过明天可能就晚了。”

法尔克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从这句话中强烈地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若汉斯所言属实,他们刚来到索伦就分秒必争地要拜见父亲,此事绝对非同一般。

我说:“这不是什么法规。抓紧时间,要去的话我来带路,跟我走。”

法尔克只说了一句“谢谢”,并没有追问理由。

这一会工夫,鱼市广场又迎来了一批新的货物。

“卖鲱鱼啦!刚捕上来的新鲜鲱鱼啊!”

一股浓重的海水味飘了过来。虽然商人们从波罗的海运过来的腌渍鲱鱼味道也不错,但在索伦还是刚钓上来的鲱鱼更便宜,卖得也更好。今晚的鲱鱼又会成为万家美食吧。毕竟今天是周五,戒律规定不可吃肉。

“今天鲱鱼大丰收!都是大鱼!像是这么优质的鲱鱼,圣诞之前可是再也吃不到了哦!”

广场很快就被人潮淹没,让人不禁纳闷这么多人是从哪冒出来的。焊补店的老板娘穿着拖鞋、手工匠的妻子套着皮鞋蜂拥而至。地上干燥的泥土被踢得到处都是,尘土飞扬。招揽顾客的吆喝声与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驱赶走了寒风,广场一时间被一股热气所包围。

零散的小摊贩们也来凑热闹,卖胡萝卜的、卖洋葱的,都带着装得满满的桶赶了过来。卖韭菜的、卖鸡的也都接踵而至,不甘示弱地大声招揽着顾客:

“胡萝卜在这里!”

“洋葱这里有!”

商人们在鱼市广场都有各自固定的摊位,不管多么拥挤都不会挤占别人的地盘。虽然这是我深爱着的索伦风景的一部分,但现在还是感到有些困扰。我回过头对法尔克说:“时机不巧啊,注意别跟丢了。”

像是要盖过我的声音一样,小贩叫卖得更响了:“快来快来,苹果派来啦!快来买苹果派啦!”

要去小索伦岛,穿过鱼市广场走织工大道是最快的。我们投身于人潮之中。穿着破旧棉衣的是搬运工的妻子,披着亚麻长袍的是修道院的伙夫。虽然我觉得很多人都看到了我这个领主的女儿,但抢购鲱鱼的人们并没有空给我让路。好不容易穿过人海走上了织工大道,我们就碰到了一个老乞丐。我给了他一个银币,回头一看,法尔克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

织工大道的尽头是连接着索伦岛和小索伦岛的码头。我加快了脚步,问道:“菲兹琼先生,我听说你们是从耶路撒冷过来的,是真的吗?听说那边打仗打得挺激烈的。”

“不。”法尔克简短有力地否定了,“不是。”

“你不是从耶路撒冷来的吗?”

“不是的。对不起,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就让你带路了。”

他内心肯定是很着急的,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将手放在自己胸前。“我来自的黎波里伯国。我是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骑士。”

听到不熟悉的名字,我忍不住问道:“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

“这个名字在英格兰这边可能知道的人不多。团里的骑士数量虽不如以往,但个个都是精英。”

骑士团的名字姑且不说,的黎波里伯国这个名字我都是第一次听到。虽然很想追问的黎波里是不是撒拉逊人的城市,但法尔克好像不想再浪费时间,催促赶路似的望向道路前方,说:“一直往前走对吧?”

对于从海的那头来的东西,我大抵都很喜欢。

如果是从遥远的东方赶来的自信满满、充满谜团的“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燕麦饼干

“小索伦岛只能坐这条渡船过去。马多克刚好在索伦岛这边,运气还不错。”我坐在船上,一边被海浪摇晃着,一边笑着对法尔克说道。

索伦有两座岛。广场、港口、教会,以及居民们生活的城镇都在索伦岛。在其北方,还有一座小得多的小索伦岛。在小索伦岛上只有领主埃尔文一家以及家佣们。当然,我也住在小索伦岛上。

索伦岛和小索伦岛之间隔着一条宽一百五十码(约137米)的海峡。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海浪很低,马多克如往常一样平稳地操作着船桨。

法尔克趴在船边注视着海面,说道:“这片海域相当危险啊,浅滩很多。不是谁都能胜任船夫一职的吧?”

“是啊。”观察真仔细,不是所有拜访小索伦岛的客人都能观察到浅滩的,“正如你所说。就算是这样的小船,如果不是马多克来驾驶,也会很快就撞上礁石的。他从自己的父亲那里学会了渡海的方法,并继承了这份事业。”

虽然是在谈论自己的事,但马多克对此毫不关心。他举重若轻地驾驶着小船前进。面颊削瘦、胡子拉碴的马多克一直忠诚地对待神赐予自己的这份工作。我有时候会在他的专心致志中感觉到一丝崇高。不过,当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的沉默寡言常常让我感到尴尬也是事实。

索伦岛的北端和小索伦岛的南端分别有一个停靠渡船的栈桥。因为岸边浅滩很多非常危险,就算是马多克也没办法在栈桥以外的地方停船。

法尔克来回看着海峡两边的栈桥,说:“原来如此。不过只有一艘渡船想必很不方便吧。如果刚才渡船在另一边的话就必须要先把船叫到这一边才行。”

“是啊。不过在这边把旗子升起来的话马多克就会立刻过来,不用等很久。但如果遇到像现在这样的紧急情况确实会有点糟糕。”说到这,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马多克。今天应该有客人要拜访我父亲,但你却在索伦岛这边,难道说客人已经回去了吗?”

除非有人发问,否则马多克不会答话。他无奈地张开嘴,用低沉的声音简短地答道:“不,还没走。”

“啊,这样啊。看来已经谈了好久了。亚丝米娜过一会才会回来,如果能赶在敲钟之前回去就好了。”

我回头去看法尔克,跟他解释说亚丝米娜是我的侍女。

法尔克用力点了点头,说:“也就是说,船夫的工作到每天晚课敲钟就结束了咯?所以客人必须在那之前离开小索伦岛啊。归根结底是因为天要黑了吧?”

我略微一笑:“这也是原因之一吧。马多克会在敲钟的时候把船系在索伦岛这边的栈桥上,然后回到城里的家。但即使这里彻夜通明,晚上也不可能渡海的。”

“嚯?”

“从傍晚到第二天早上,这个海峡的海流会变得很快。而且深夜退潮会退得很厉害,船更容易触礁。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就算是像马多克这么熟练的船夫也应付不了。船会像落叶一样被冲到北海里去,或是在岩石上撞个粉碎。对吧,马多克?”

“我没试过。”沉默寡言的船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我对这片铜墙铁壁一般的天堑感到骄傲,接着说:“每年都会有一两个想要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小索伦岛的家伙,但他们并不知道这股海流的存在,于是都被冲走了。晚上的小索伦岛可是被天堑保护着的。”

法尔克赞同地点了点头,说:“这还真是可靠。但是除了南侧以外呢?”

“北边和西边是陡峭的悬崖,东边是暗礁。就算是维京海盗也无法靠近。”

“原来如此,看来确如您所言,是个天然的壁障。”

听他的语气,好像对此还抱有一丝怀疑。不知他是怀疑我这个小姑娘所说的话呢,还是因为他是个只有自己确认过才会相信的人呢。这点也颇像个富有经验的战士。

抵达栈桥。马多克迅速把船绳系好,不让船被水流冲走。

从小索伦岛的栈桥到领主馆,要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步行。富含潮气的北海海风穿岛而过,吹得这个小岛上几乎寸草不生。如果使用一些入港税和交易税的话,就可以为这段从港口到领主馆的路铺上罗马式的石板。但是父亲认为,有资金在小索伦岛铺路,不如拿来建设索伦岛上的城镇。虽然现在走路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家佣们用货车搬运装满谷物的木桶时可真是非常麻烦。

从索伦岛就能直接看到领主馆。那是一幢沉闷的灰色石造建筑。能部署兵力的地方很少因此不能称为城堡,但馆的四周都被石壁守护了起来。在索伦,石造建筑比较少见,因为索伦群岛的石料比较脆,不适合作建材。城里的建筑物大部分是用从波罗的海贸易得到的木材搭建的。用贵重石料建造的建筑物,除了领主馆、兵寨和修道院外,就只有几间仓库和灯塔了。

忽然,一阵强风吹过。

我的披肩差点被吹走,我慌忙用手压住。这时从后方传来“啊”的一声短促的悲鸣。

回头一看,还戴着兜帽的尼古拉,像是要抓什么似的伸出了手。大概突如其来的强风把他手里的东西吹掉了吧。法尔克开口了,依然是法兰西语。

“怎么了,尼古拉。”

尼古拉望着下风处,答道:“被风刮走了。”

“什么东西?”

“没什么。”

“交给你保管的物品中有贵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被刮走了?”

“呃……一块燕麦饼干。”

我不禁笑了出来。尼古拉像一个忠实的仆从一样老实地跟在法尔克的身后,没想到却躲在法尔克高大的身影后面偷吃饼干。

我笑得很开心,法尔克却有些目瞪口呆。

“真是个贪吃鬼。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才不是贪吃呢。师父在船上吃面包的时候,我可是在和工人们商量搬运行李的事情啊。在旅店的时候,我说稍微等一下,师父你也不听。我只是觉得,想要尽到随从的职责,该吃的时候就应该吃。”

“有尊严的骑士不会边走路边吃东西。”

“你骗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好我不是骑士。我能去捡起来吗?应该掉在那边了。”

“不行。”

“我还一口都没吃呢。”

“不行。”

因为带着兜帽,所以不知道尼古拉现在是什么表情。

引见法尔克他们给父亲,比预想的要费事。

我的父亲罗兰德?埃尔文,效力于英格兰国王理查德陛下,统治着索伦群岛。我一跟家令洛斯艾尔?福勒提到有人要面见父亲的事情,他就有些困扰地皱起了眉头,说:“关于租金税的商谈比预想中花了更多的时间,之前客人的会面还没有结束。而且市长也来了,如果按顺序引见的话,肯定赶不上在晚课钟声之前回去了吧。”

“就算这么说,让他们回去也不行。这个骑士有很紧急的话要说,是从耶路撒冷……不对,从的黎波里伯国赶来的。”

“嗯。确实,让阿米娜小姐直接带过来的骑士就这样回去确实不妥。我去问问领主大人的意思。”

洛斯艾尔为埃尔文家族服务已经多年,已经到了可以称为老人的年纪,但行事依然不太稳重。不知为何,他拄着象牙拐杖管理家佣们的样子与他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现在也慌里慌张地去询问我父亲的意见。这也许都要怪他那细瘦的手脚不断甩动的走路姿势。不过他人已离开,我就无法得知法尔克他们该在何处等待。没办法,我便回头对他们说:“他马上就回来。”并陪着他们在天花板很高的进门大厅里等待。

所幸洛斯艾尔并没有让我们等很久。

“久等了。如果你不介意和市长还有佣兵应募者一起进去的话,倒是可以见一面。”

“佣兵?”法尔克的眉毛跳了一下,“这里的领主现在在召集佣兵吗?”

“啊,您不知道吗?听说您是个骑士,我还以为你肯定……”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这是洛斯艾尔的失职啊。这件事明明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法尔克看着我,虽然我并没有感到内疚,但说出的话还是像在辩解。

“大概十天前,我父亲突然开始招募佣兵了。我当然知道你们并不是应募者。”

“但这么说来,他是要进攻什么地方吗?”

“不。”我用力摇了摇头。我不愿意让这样的谣言传到来索伦做生意的商人那里。这也是我在港口没有对来自吕贝克的汉斯提到这件事的原因。“我父亲并没有在考虑这样的事。只是……”

“只是?”

“……好像在担心,索伦会被攻击。”我说完这句话,便紧闭了双唇。但我也注意到法尔克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

“原来如此……”他抚摸着带伤的下巴说道。

法尔克看起来并不会把这种琐事放在心上。但是绝不能掉以轻心。

在父亲开始招募佣兵的时候,我有过两个想法。

其一是,上了年纪的父亲是不是被没有来由的恐惧支配了呢?实际上,不论英格兰本土怎么样,索伦都是一派平和的景象。波涛汹涌的北海和环绕着索伦群岛的礁石守护着这座城镇。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这里的骑士和守卫。但是突然征兵这件事情,让我觉得有些反常。但是据我从旁观察,父亲完全没有精神失常的征兆。

另一个想法是,父亲是不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有人正盯着这座岛呢?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没有哪个正常的对手敢在冬季的暴风雪即将来临的这个时候挑起战事的吧?

从东方而来的这个骑士,到底想到哪一层了呢?从他那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我无法读出他的想法。

“嗯。”他忽然沉吟了一声,“虽然我想要将这事单独传达给领主,但也没有办法了。总比延期要好。恕在下现在前去打扰。”

“领主大人现在在作战室里。呃……”

洛斯艾尔慌张地四处张望,大概是有别的客人也需要他带路吧。我见这是个好机会,便从旁插嘴道:“作战室是吧,我带他们过去。”

“阿米娜小姐带路?不,那是我的工作。”

“不用介意,你去忙你的吧。”

我说完,就走了起来。洛斯艾尔还在说着“但是,可是……”什么的,不过并没有强行阻止我。这个骑士到底想要跟父亲传达什么消息,我一定要在场听一听。

这个房子内部结构错综复杂,我对跟在身后的法尔克他们笑着说:“好好跟紧咯,很容易迷路的,要是走散了可就麻烦了。”

我们在走廊上左拐右拐,登上了尽头处仿佛被藏起来的楼梯。

“我已经搞不清楚现在在往哪里走了。”尼古拉嘟哝着。

法尔克回答:“朝北。”

“好厉害。”

“大概吧。”

登上楼梯,面前就是作战室。我听说把作战室选在这么一个难以发现的位置,是为了防备外敌入侵。这里原来是喜欢打仗的曾祖父用来推演战术的地方。因为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所以我不怎么喜欢,但父亲考虑事情的时候经常会使用它。我敲了敲门。

“我是阿米娜。我带客人来了。”

刚说完,就响起了父亲低沉的回应声:“进来。”

我打开门。作战室里如往常一样,气氛有些严肃。

作战室的墙壁上挂着数十件剑、斧、锤、枪,还有棍棒之类的东西作装饰。那些原本是属于苏格兰士兵、法兰西佣兵、又或者是德意志农奴骑士的东西。勇猛善战的曾祖父在四处征战的一生中收集的战利品,被骄傲地用于装饰这个房间。那些武器的刀刃都被精心打磨,并涂上了防止生锈用的油,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在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又大又长的桌子,我父亲就坐在桌前。

挺胸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的父亲,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他的脸上颧骨突出,神态有些粗野,连我这个女儿看来也觉得他是个不屈的战士。听说父亲在年轻时亲身经历过无数战争。但我所认识的父亲,是个踏踏实实的实干家,在小索伦岛的领主馆中为索伦的发展呕心沥血。

父亲瞥了法尔克和尼古拉一眼,不卑不亢地开口了:“欢迎来到索伦。听说你们是从遥远的东方过来的。我是领主罗兰德?埃尔文。”

法尔克礼貌地行了一礼,大声报上姓名:“阁下,见到您非常荣幸。我来自的黎波里伯国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名叫法尔克?菲兹琼。这是我的随从尼古拉?帕戈。请原谅我们的突然造访。”

我忽然发现尼古拉摘掉了兜帽。这也很正常,总不能带着帽子拜见领主吧。

尼古拉有一头让人咋舌的鲜艳红发,眼眸是淡淡的灰色。五官与身高一样尚显年幼。可能是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太多苦难,他的眼神非常冷淡。不过仔细一看,他倒是个威风凛凛、五官端正的男孩子。也许是在领主面前比较拘谨,他没有任何表情。那副极为冷静的样子与他稍显幼稚的脸颊不太相称,让人不禁感到悲伤。但我知道,面前的这个孩子就是刚才在偷吃饼干,结果饼干被风吹走的那个尼古拉。那个时候他肯定不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吧。虽然他现在连眉毛都一动不动,但平时的表情肯定不是这样。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英格兰语说得很好啊。我听说东方现在正与异教徒战斗而乱成一团。你说你来自的黎波里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您的怀疑很有道理。我的父亲是跟随诺尔马蒂公爵远征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骑士,名叫吉尔伯特。我生在的黎波里,在英格兰并没有封地,但父亲的兄弟在林肯郡拥有庄园。”

“林肯郡的菲兹琼家族,我确实听说过。真是失礼,我并不是要怀疑你什么。但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这个名字可是完全没听说过。”

“要介绍骑士团的话,我也必须说明一下我的使命。希望您听完之后,能够对我们鼎力相助。”

这时,又传来了敲门声。

“我是洛斯艾尔。我带波内斯市长过来了。哈巴德阁下与佣兵们也一起来了。”

父亲瞥了一眼法尔克,抱歉地说:“我对你的使命很感兴趣,不过稍后再听吧。事情太多了。”

然后父亲让洛斯艾尔把所有人都带进来。

首先进来的是波内斯市长--。父亲依然坐着,向他投去了严厉的目光。

接着进来的是父亲的见习骑士埃布?哈巴德。埃布现在是埃尔文家唯一的见习骑士,将满十八岁。他一边侍奉我父亲一边磨练剑技,对英格兰王室和埃尔文家族尽职尽责,等待着被封为骑士的机会。

他在门口行了一礼,大声说道:“遵照阁下的命令,我带来了一些身怀绝技的人。”

接着,他发现我也在房间里,略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有个亲哥哥,但我也把埃布当成哥哥来看待。埃布虽然平时对我很好,但在父亲面前还是保持着忠诚的见习骑士形象。

之后,男女共五人进入了作战室。高个男人、矮个男人。金发男子、黑发男子。还有一个女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佣兵的缘故吧。

父亲可能事先也不知道人数。他瞪大了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他马上冷静下来,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之前迎接法尔克那样不失威严地迎接他们。

洛斯艾尔已经走了,但父亲并没有让我出去,我便若无其事地留在了房间里,因为我对父亲招募的佣兵们和东方来的骑士都很感兴趣。作战室里一共留下了十一个人。

父亲苦笑了一下,说:“好久没有一次会见这么多客人了。不过我们并没有很长的时间进行详谈。谁先开始呢?”

父亲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客人,忽然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他可能在想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但旋即打消了念头,什么都没说。

最后父亲还是点了市长的名。“波内斯,你先说吧。今天你为什么过来?”

索伦市长马丁?波内斯是一名老练的裁缝。

他眼神傲慢,拥有一双巧手,人们都说波内斯缝的衣服针眼小很耐穿。身为手艺人的他能在商业城市担任一市之长,令他感到十分骄傲。他对父亲也抱有一种奇妙的挑战态度。

比起其他的英格兰领主,父亲并没有多收税,也没有编造名目繁多的义务强制民众执行。波内斯本来不用这么强出头,但什么都不做的话也许会丢掉市长这个位子的吧。

可能是听众比他预想的要多,波内斯夸张地挺起了胸膛,用表演一般的腔调开口说道:“阁下,我来拜访不为别的,只想请您说明一下之前发布的通告。通告上说让我们宣誓共同体的成员拿起武器防范外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睁大了眼睛。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则通告。

“您还招募健康的男子在冬季当兵。我们宣誓共同体确实宣誓约定过在城市面临危机的时候会拿起武器。临近战时也会有成员应募当兵。但敌人在哪里?在理查德国王的统治下,英格兰已经好不容易进入了安定期。”

“你说得对。拿起武器是你们神圣的权利,但也是义务。你在怀疑什么呢?”

“您说怀疑吗?阁下明察,我除了怀疑没有别的想法。”波内斯市长张开了双臂,像是面对着的是索伦的听众,“阁下,我听说英格兰王室要求阁下交还与索伦相关的特权。说是王室,不如说是约翰亲王要求的。这是事实吗?”

父亲皱着眉头,冷静地答道:“并没有让我全部交还,但你说的基本上是事实。约翰亲王认为埃尔文家族对索伦所持有的特权过于庞大。”

“听说,阁下您拒绝了这个要求。”

“当然了。我的权利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况且约翰亲王也不是国王。”

听到这里,波内斯底气十足地说道:“我们索伦的自由民众欣喜地接受阁下的宽大统治。但如果阁下自以为是地预想了约翰亲王的远征的话……阁下和亲王的战争爆发时,我们会不会同样欣喜地参战,这一点请您慎重考虑。”

原来如此。看来波内斯并不仅仅是来扮演一个反抗领主的市长的。理查德国王率领十字军离开英格兰后,我也听说国王的弟弟约翰亲王日益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英格兰尚未从内战的动乱中恢复,约翰亲王瞄准这个时机夺取王位也并不奇怪。但那终究还是英格兰本岛上的事情,战火并不会波及到索伦二岛。不过看来波内斯的想法和我不同。

民众的不安可以理解。约翰亲王如果对父亲宣战,索伦城不可能平安无事。对民众而言,领主是埃尔文还是亲王都无所谓,然而却被父亲通知准备迎战,任谁都无法平静下来吧。然而波内斯市长真的敢站在领主馆里对领主说出“就算开战了我们也不一定站在你这一边”这番话,这份惊人的勇气让我感到钦佩。不愧是从一介裁缝爬到市长位置上的人。

父亲注视着波内斯,开口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说得对。但是啊波内斯,你最好记着,我虽然是个好领主,但新领主可未必如此。虽然我爱着索伦的人民,可我却不一定会爱通敌卖国之人。”

“啊……”被锐利的目光盯着,就算是波内斯也感到语塞。

但父亲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亲王不可能进攻索伦。亲王在御前会议中并没有获得有利的地位,也没有对索伦下命令的正当权力。目前,我和亲王交战是绝无可能的。”

“那么……”发现自己的矛头指错了方向,波内斯市长难掩心中的疑惑,“到底是为什么下达了那个通知呢?只要阁下下令,我们就会拿起武器。但敌人在哪里?如果不是约翰亲王,还有谁敢在现在攻打索伦呢?”

父亲呼了口气,瞥了一眼五位客人,说:“今天的两件事情是有联系的啊。波内斯,我给你介绍一下吧。埃布带来的这些人,是我为了防备攻击招募的佣兵。”

“居然是佣兵!?”波内斯顿时语塞。

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对于即将来袭的敌人,很遗憾,我们的这点兵力并不可靠。”

“阁下,我再问一遍。令您如此恐惧的、将要入侵索伦的敌人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自从父亲开始招募佣兵起我就一直在问的问题。父亲有时候顾左右而言他,有时候就直接拒绝回答。但是现在,在市长和佣兵面前,父亲缓缓地开口了:“好吧,总有一天要告诉你们的。也许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市长,还有诸位佣兵,盯上了我们索伦的是——”

父亲环视众人。

“维京人。”

【其实整本书里提到维京人的部分用的都是「デーン人」,直译应该为丹麦人。当时的丹麦处于维京人的统治之下,因此这里的丹麦人应该就是指维京人。不过此处译成丹麦人感觉有些奇怪,维京比较容易让人联想起维京海盗,更符合大众的知识结构,因而在此译为维京人。——译者注】

传说中的恶鬼们

作战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之后又归于平静。我迅速偷看了一眼佣兵们的表情:有咧嘴笑的,有不快地皱着眉的,也有镇定自若的,唯独没有胆怯畏惧的。

“维京人!”波内斯市长的表情有些扭曲,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接着,他唾沫横飞地大叫了起来:“阁下,我尊重您说的话。但是维京人的威胁早已经是昔日的故事了。您不会真的认为维京人会乘着镶嵌着龙头的船来攻打索伦吧?”

维京人。他们掌握了卓越惊人的航海技术,无论多么汹涌的大海都能平安渡过,无论多么狭窄的水道都能逆流而上。他们突袭村落,不等反击到来就转移了阵地……他们是传说中的恶鬼。但对比我年长许多的波内斯而言,他们并不仅仅是传说。他那妄图付之一笑的话语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父亲说:“市长,问题不在于你相不相信。我确信维京人将要袭来,并且基于领主的义务,告知并敦促你们做好自卫的准备。”

“但是阁下……”

“我会尽全力迎战。你们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只是希望这场命中注定的战争不会卷入无辜的百姓。”

“啊……”虽然波内斯看起来并没有认可,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不清楚是否会积极备战的,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索伦的百姓。大概就算表面上反抗我父亲,他最终也会遵从领主的指示吧。

父亲稍微提高了音量。“很好。埃布,你来介绍一下这些佣兵吧。机会难得,市长,你也了解一下他们比较好。不过我事先声明,这些人我不一定会全部雇佣。”

埃布点点头,向前迈了一步。他挺起胸膛,骄傲地指向自己挑选出来的佣兵们。

“是,阁下。这边的三个人向我们证明了他们杰出的力量。仅从战力方面考虑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推荐他们。在此之前我想先说明,这位诺多法先生是一名骑士,并不是佣兵。他听说了这次危机,特地从不来梅赶来,才刚下船就来拜见阁下。”

确实,在埃布带来的五个人中有一人衣着出众。用来固定斗篷的胸针上镶嵌着绿宝石,剑柄上雕饰着常春藤一样的图案。金色的卷发,精悍的五官,黑色的眼眸中充满自信。他看起来很年轻,但估计应该超过了三十岁。他比法尔克要瘦,却没有靠不住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很不寻常。

他上前一步,低头说道:“我是骑士康拉德?诺多法。听说赫赫有名的埃尔文家族正在寻求勇武之人,我带着愿倾尽全力的想法前来拜访。我带来了三名侍从,他们分别精于剑术、枪法以及弩技。另外我还带来了七名善战的好手。我对自己的英勇善战也算稍有自信,无论前来袭击的是何方神圣,我都将不辱骑士之名坚持战斗下去。”

“家令已向我禀告过,你就是不来梅的骑士?”

“是的,我在不来梅的南方拥有一片封地。”

“你在哪里学的英格兰语?”

“我母亲生在英格兰。而且,我经常和英格兰的商人交谈。”康拉德说着,忽然咧嘴一笑。他说自己与商人有交往,是在暗示自己并不只是一介武夫吧。

“能得到骑士的援助真是令人安心。就连德意志的骑士都对索伦岛的名字有所耳闻,实在是光荣之至。”

“因为索伦岛早已声名远扬了啊。”

我并没有不谙世事到听不懂这句话的程度。为了换取报酬,骑士挥舞利剑,从敌人手中保护弱小。骑士康拉德?诺多法想必是听闻了索伦的繁荣,觉得在这里一定会拿到比较高的报酬才过来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虽然他身为骑士,但也就是个佣兵而已。

而我父亲需要的正是佣兵,这两人可以互相妥协。

父亲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感谢你的鼎力相助。”

“一定不负您的期待。”康拉德再次低头致意,退了回去。

埃布接着高声宣布:“那么,让我来继续引见佣兵。这位是威尔士的伊特尔?阿普?托马斯,他的射箭技术令人拍案叫绝。”

伊特尔站在波内斯和康拉德之间。被身材魁梧的市长和骑士夹在中间,穿着脏兮兮的手工衣服、身材矮小的伊特尔看起来甚是寒酸。

然而被点到名字走上前来的伊特尔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他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领主,毫不畏惧。黑色的头发杂乱地生长着,轮廓分明的五官与薄薄的嘴唇给人以冷淡的印象,与我所知威尔士人重感情的形象相去甚远。他个子不高,肩却很宽,粗壮的胳膊上肌肉隆起。右手带着皮手套,也许是需要经常拉弓的缘故。他的年纪比康拉德要大吧。人生的沉重仿佛化为年轮,刻在了他暗淡的脸上。

“我是伊特尔?阿普?托马斯。如果您愿意雇佣我,我将尽到我的职责。”

“你也能说英格兰语啊。”

“我在格洛斯特郡的庄园里待过。”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隶属于庄园的男人,作为擅长使弓的佣兵流落到北海上的索伦岛来,这背后显然有什么隐情。首先怀疑的就是他是不是逃亡的农奴,或是因为更加严重的罪行。

不过父亲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进一步追究下去。

“你是一个人来的?”

“我还有个叫希姆?阿普?托马斯的弟弟。虽然他使弓的技术并不如我,但他视力惊人,脑袋也很机灵,很可靠。”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所以,请把我弟弟也算上。”

父亲瞥了埃布一眼。埃布略微点点头,父亲便同意了。“好。不过你说你擅长使弓,但你到底有多高超的技术,我想听你自己说说。”

伊特尔不带任何夸耀,只是陈述事实般地回答道:“只要目标不动,我能在一百码外射穿目标的头颅。如果稍微有些移动的话,在五十码处也没有问题。”

“可对方是维京人。如果敌人在摇晃的船上,你能行吗?”

“如果对方比兔子还要擅长跳跃,那会有点难办。”

父亲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在考虑如何让这位使弓好手发挥作用吧。不过埃布似乎认为父亲是在怀疑伊特尔的能力。

“阁下,请容我插一句。”他说,“他使用的弓比我们的要大得多,力量也更强。我虽然只让他尝试了八十码的射程,但他轻松地在那个距离将木桶射穿了。他所说的并无不实。”

不过,伊特尔听到这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感情的感情。“不!那个桶其实很大。”

他抬起头,只说了这一句,接着又面无表情地陷入了沉默。父亲眯起眼睛,注视着伊特尔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些好意。

“好,你就尽情地在战场上展示你的本领吧。埃布,下一位。”

“是。”但是埃布在介绍下一个佣兵之前,显得有些犹豫。

这也难怪,剩下的人中,一个是女人,一个是战战兢兢、软弱的男人,还有一个人戴着兜帽。我以为是尼古拉又戴上了兜帽,但好像并不是那样。尼古拉正站在法尔克身边,呆呆地听着自己理解不了的英格兰语。也就是说,那个戴着兜帽的人也是佣兵,但他个子比尼古拉更矮,简直像个孩子。

“接下来是……”埃布徘徊不定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女人身上,“哈尔?艾玛,自称是马扎尔人。”

“居然是马扎尔人?”父亲感到十分惊异,“是她自己说的吗?”

“是的,应该没错。她不怎么听得懂英格兰语。”

在场的佣兵和市长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语言不通还能作为佣兵作战吗?即使是在索伦这个商业港口,马扎尔人也非常少见,何况以前并没有过让女人作佣兵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