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骑士与佣兵(1 / 2)

折断的龙骨 米泽穗信 22797 字 2024-02-18

英雄已死

早课的钟声(早上七点过后)响起。

我走出领主馆想要查看天气状况。天空中布满了黑压压的阴云,东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寒风给人带来不详的预感。

与往常一样结束了面包和蔬菜汤的早餐后,亚丝米娜跟我说:“阿米娜小姐,有件奇怪的事。”

亚丝米娜在家佣中最为年轻,是个不怕失败的大方姑娘。她虽然长了些显眼的雀斑,但相貌可爱,表情也很丰富,让看着她的人不禁觉得幸福。虽说不能将重要的工作交给她,但有她在身边时会让人不自觉变得温柔。今早她也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讲话。

“怎么了?”

“其实,领主大人还没有起床。”

在亚丝米娜看来,这根本不算是什么大事。父亲平时的确习惯早起,但偶尔也有疲倦的时候。在大型宴席的翌日早上,有时候即使宣告上午礼拜结束的钟声响起(上午九点十分),父亲也不会从卧室出来。

虽这样想着,但想起早上的东风,我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是吗?我现在就去。”

“阿米娜小姐亲自去吗?”亚丝米娜吃了一惊。她没想到我会亲自去吧。也许是以为自己引起了不必要的骚动,她一脸歉疚。但此时的我无暇顾及她。

自从母亲去世后,埃尔文家的钥匙便由我保管。虽说交给嫂子也行,但亚当一家住在索伦岛上,现今并没有要求我交出钥匙。我在家时总是将钥匙串挂在腰际。我走向父亲的卧室。

然而并没有使用钥匙的必要。我敲了敲父亲卧室的门,没有回应。我轻轻一推,橡木门就毫无阻碍地打开了。我毫不犹豫地走进屋内,停在了天鹅绒床的旁边。床没有睡过的痕迹。

我回过头,命令亚丝米娜:“去告诉洛斯艾尔,让他召集全部的家佣,搜寻父亲。”

“好,好的。”

“还有,把马修也叫来。”马修?希克森是常驻在领主馆的唯一守兵。以前由埃德温?休尔担任此职,在他死后便由马修接替。马修虽是个肥胖的懒汉,但至少手里有剑。

命令家佣们搜寻馆内后,我带着马修走向栈桥。东风愈发强劲,寒气仿佛要割裂肌肤。日落之前马多克会摆渡到索伦岛,回自己的家。日升之后他会撑船来到小索伦岛。我想父亲有可能是一大早乘船去了索伦岛。

船停在小索伦岛这边儿。栈桥旁边建有为马多克遮挡风雨的小船屋。对于我大清早的来访,他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早上好。您是要渡海去索伦岛吗?”

“不是,是想问你点事。”

“问老夫我?”

“今天清晨你载父亲去了索伦岛吧。”

然而马多克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我的希望。“没有啊,阿米娜小姐。没有载过任何人。”

那么父亲应该还在小索伦岛的某处。

思考着会是在哪里时,我终于回想起来。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觉呢?父亲昨晚在作战室。那他是不是直接留在了作战室而没有回房间呢?应该先去作战室的。我催促着马修,奔回领主馆。

领主馆的正门口,家令洛斯艾尔带着亚丝米娜不安地来回徘徊着。“阿米娜小姐,还没有找到领主大人。”

“在作战室。你也来吧。”我不顾仪态地焦急赶路。刺骨的东风,以及东方骑士的警告。我的心脏像敲鼓似的激烈跳动着。

我跑上楼梯,伸手推向作战室的门。这里也没有上锁。

“阿米娜小姐。”洛斯艾尔说道,“请您小心,阿米娜小姐。”

“为什么这么说?”

洛斯艾尔吸了吸长在他上了岁数的脸正中央的鼻子。“有血的气味。”

这么一说,我也闻到了气味。不能再犹豫不决了,我一口气推开门。

父亲果然在作战室。

他坐在椅子里,身后是麻织壁毯。与昨晚无异。

“父亲大人。”无意识的呢喃从嘴边流露。

父亲被强行固定在了椅子里。

深深插进父亲胸膛的长剑将他钉死在椅背上。

终于,亚丝米娜发出了刺耳的惨叫。

曾经的冒险者、勇敢的海之骑士、索伦的领主、北海的支配者和大商人、同时也是我的父亲——罗兰德?埃尔文。英雄已死。

我向索伦岛派去了三名家佣。一名去修道院找人来商讨葬礼事宜。一名去兵寨告知兄长。最后一名去赛蒙的旅店找医院骑士团的骑士。

领主馆的众人似乎都无法接受父亲突然的死亡。尽管如此,悲伤和恐怖仍渐渐在人群中弥漫。亚丝米娜哭个不停。我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待回过神来,紧握的双手已苍白得失去了血色。我试着将手伸展开,却因握得过于用力而动弹不得。我用牙齿将手指一个一个掰开。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领主馆。最先赶到这里的是我的兄长——亚当?埃尔文。也许是因为接到急报后顾不上更换衣物便疾驰而来,他还穿着苏格兰短裙,连斗篷都没有披。他看了看父亲的尸体,说了句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死了啊。”

亚当比我年长两岁,小时候的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明明是兄长,打起架来却总输给我,还哭着去求母亲保护他。他缺乏在苦境中坚持忍耐的英勇之气,没有深谋远虑的思想,人也算不上虔敬。但是,他已长大成人。从他的黑色卷发和黑色眼瞳中可以窥见强有力的父亲的影子。他的身躯也变得雄壮,身高已经超过了埃尔文麾下的所有骑士。而且也变得勇敢起来……但愿如此。

在很短的时间里,亚当做了沉默的祷告,然后问我:“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是昨天收到了有暗杀者要对父亲下手的警告。”

“什么?我可没听说啊,居然有那种家伙。为什么不告诉我?”亚当高声说道着,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在作战室里绕着圈走来走去。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不是专门冲父亲来的吗?”他僵着脸喃喃自语。父亲既是领主又是守卫和佣兵的指挥官,他的过世对盯上索伦的敌人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这一点亚当想必也明白。

不一会儿亚当抬起头,说道:“阿米娜,父亲的死非常遗憾。但是我不得不回去。”

亚当成了这个岛上唯一的统帅。他必须要做的事相当之多。

“这里不要紧。你去吧。”

“说实话,我是想让索伦的全部守兵都去搜索杀死父亲的那个暗杀者。但那也很难啊。不过我至少会派埃布过来的。”

我摇了摇头。“不用。你尽到该尽的职责就好。”

“我不能让杀人犯逍遥法外。”亚当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更何况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我在这时才终于发觉:如今父亲已过世,亚当将会继承领主之位。我必须将知道的事都告诉他才行。

“亚当,听我说。杀死父亲的是来自遥远东方的黎波里的暗杀者。昨天父亲与追捕暗杀者的骑士交谈过。”

亚当皱起了眉头。“的黎波里?没听说过啊,不会是个骗子吧?”

“父亲大人相信了他,我也是。今早发现父亲被杀之后,我已派人去找那位骑士。他清楚暗杀者的真面目,我会让他搜查杀害父亲的凶手。”

“就算他说的是实话,难道要靠一个异国的男人去抓凶手,来为领主的死偿命吗?索伦可是埃尔文家的领地啊。维护法律是我们的义务。”

“我明白。但是现在不能分散兵力吧,哪怕仅仅是抽出一个士兵。而且和佣兵们也并没有缔结正规的契约。如果他们知道了父亲已过世,说不定会逃走的。”

如果要让我罗列兄长的优点的话,其中会有权势欲不强这一条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低语道:“……确实如此。我明白了。阿米娜,搜查凶手的事就交给你了。至于你是要靠异国的骑士还是用其他办法,都是你的权利。我会想办法处理士兵的事。”

亚当转身离去之际,忽然扭过头越过肩部看了一眼父亲。他似乎对着父亲的遗体低语了什么,但我没能听见。

他们当中的某人

亚当刚走,洛斯艾尔就领来了法尔克和尼古拉。

我走出作战室,站在走廊里。法尔克的眼睛和嘴角都透露出高涨得可怕的紧张感。跟在他身后的尼古拉今早也没有一脸厌倦。尼古拉背着一个几乎与他身高持平的大背箧。

法尔克在我面前停下,简短地说:“很遗憾。”

仅此一句,我便明白他不会安慰我也不会为我鼓劲。他必须与他的敌人战斗,父亲的死只是那场战斗中的一幕。我心里明白,但还是有些难受。我偷偷在自己的腿上拧了一下,努力从嗓子里挤出话:“没能让你的警告起作用啊。既然在我们埃尔文家的领地上出现了杀人事件,那么制裁凶手便是埃尔文家的义务。但是我们眼下不能为了追捕一个杀人犯而调动兵力……我也获得了正当的领主继承人亚当的同意。骑士菲兹琼,请你务必将杀害父亲的凶手抓获。”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但法尔克并没有点头。“很高兴听到你的这番话。但是在下还未进行任何调查。如果向你的父亲痛下杀手的确实是暗杀骑士埃德里克,那么在下将对他穷追不舍,必使他遭受自身罪孽的恶报。但是不能不考虑凶手不是埃德里克的可能性。”

虽然我一直努力保持冷静,但看来内心还是产生了动摇。在听到法尔克这番话之前,我根本没想过杀害父亲的可能并不是暗杀骑士。但是。

“父亲是在夜里被杀害的啊。你也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登上夜晚的小索伦岛吧。除非是使用你说过的异教的秘术。”

“阿米娜小姐。”法尔克耐心地劝告道:“在下判明的事会全部向你报告。但是断言尚不明朗之事,不是诚实之人所为。”

他说的合情合理,我必须冷静。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我用意志稳住颤抖的声音。“……我明白了。如果凶手并不是你的敌人的话,的确没有道理请求你的援助。那么为了判明这一点,我允许你调查父亲的死。”

“尽我所能。领主大人在作战室?”

“是的。用你自己的双眼去确认吧。”我推开了大门。

强烈的血腥味仍弥漫于此。我曾幻想着即使是一瞬,只要关上门的话也许会发生些什么。但父亲也好作战室也好,都令人悲伤地毫无变化。

法尔克看见父亲尸体的瞬间,他充满决心的眼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虽然变化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我在无言中读出了他为父亲的死亡而悲伤哀悼的心境。他的表情很快重归严肃,并问道:“是否对这个岛进行了搜索?凶手有没有躲藏在某处?”

出乎我意料的问题。“没有……关于这方面,还什么都没做。”

“那么在下建议立刻展开彻底的搜查。不光要注意可疑人物,与昨天不同的事物也全部要调查。而且切勿忘记:一定要若干人一组进行搜查。遭遇凶手的话,一对一太过危险。”

“你是说凶手还在这个岛上吗?”

“不太可能。但是不管是多么熟练的杀人犯都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偶然的失误。他有可能遭到领主的反击而受了伤,或是被什么阻止了逃走的脚步。应该尝试搜索。”

我点了点头。洛斯艾尔还在场,于是我命令他:“听到了吧。把家佣们组织起来,让他们进行搜索。告诫他们如果发现敌人,不要勉强和他战斗,要大声求援。如果发现可疑的东西,不要触碰,立刻向我报告。”

“是。这就去。”洛斯艾尔脚步匆匆正要离去时,法尔克叫住了他:“如果发现了敌人,要与他保持至少三码的距离。”

洛斯艾尔并不知道凶手可能是精通魔术的暗杀骑士。因此他应该并不明白法尔克警告的用意。但是看见我点头之后,他说道:“照您说的做。”

法尔克重新看向作战室。“那么,请阿米娜小姐在此等候。”

“不,我想要看着。”并不是因为对海那边的事物怀有好奇,而是在异邦的骑士为我出力时,作为领主家的成员,我绝不能逃进悲伤和恐惧中。这是我的矜持。也许是察觉到这一点,法尔克并未强求我留在门口。“如你所愿。但是请尽量不要触摸物品。我们的工作非常细致。”不等我回应,他接着用法兰西语说:“开始了,尼古拉。”

尼古拉点了点头。

我原本以为他们要立刻查看父亲的尸体,但是两人迈入作战室一步便停下了,用眼神扫过他们昨天来过的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作战室只有一扇门,是一个纵深结构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子,桌子两边摆放着两排不带靠背的长凳。房间最深处是父亲的椅子,父亲在椅子里被刺穿胸膛而死。

长桌上面放着烛台和索伦的地图。与我昨夜所见一致,地图上面放着几颗小石子。

左右两边的墙壁上用铁钩悬挂着长剑、短剑、战斧、战锤、棍棒、枪等等。最深处的墙壁上凿有几扇窗,晨光和海风如往常一样进入室内。麻织壁毯在风中摇动。

“尼古拉,你觉得这间房有多大?”

“从门口看的话,宽七码,纵深十六码。高度大约三码半。”

“差不多吧。”

他们的脚步十分慎重。像注重静寂的修道士一样不发出声音地走着,视线不在任何一个地方滞留,像是为了不漏看任何东西。

我并不想妨碍他们的工作。但是跟着他们进入作战室后,我不得不近距离直视父亲的死相。明明昨天的他还是那么充满威严,如今死去的他看上去是多么苍老!我仿佛能听见从他微张的嘴巴里发出的苦闷的呻吟。他大睁着的双目浑浊暗淡。当我强行压抑下哽咽时,一阵头晕袭来。我摇晃着倚在了桌边。快要颓然倒下时,有人伸出手扶住了我。是尼古拉。

尼古拉什么都没说。也许是以为我不懂法兰西语。我费力地整理着自己的心情。看我逐渐平静下来后,没等我道声感谢,尼古拉就回到了法尔克的身边。

法尔克正在查看父亲的身体。他触摸了父亲的手腕、手指、脖颈。也触摸了从胸膛流出的早已凝固的血。这或许是属于他的调查方法,可能在东方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在我看来,他那不客气地触碰死者的手法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冒渎。如果再持续一会儿,我想我作为死者的子女会去制止他。

所幸,法尔克并没有过分执拗地触碰。他对尼古拉说:“已经过了相当长时间。大约在宵课钟响(大致凌晨一点半)前后就死去了吧。”

“是在黑暗中被杀死了吗?”

“昨晚是满月之夜。这个房间凿有窗口,桌上也摆放着烛台。你没见蜡烛已经烧到根部了吗?没人熄灭它,所以烧完了。”

法尔克稍微退离了父亲的尸体。他歪着粗壮脖子上的头说道:“这件无袖衫很豪华啊。居然有金线刺绣。缝边的毛皮用的是哪种动物的?”

“不是松鼠吗?”

“别说傻话。领主的衣服怎么会用松鼠毛……不过为什么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呢?”

另一边,尼古拉热心地查看地板。“没怎么出血呢。”

“因为剑没有被拔出来。看,地板上的血几乎都是顺着剑刃流下来的。剑柄处并没有沾上血的飞沫。”

“凶手没有想过拔出剑再刺一次吗?虽然如果拔出再刺,领主大人的血必定会溅在凶手身上……”

“凶手认为第二击没有必要吧。实际上也应该是立即死亡。”

二人将视线投向插在父亲胸膛的长剑。剑柄十分简朴。和索伦的骑士佩剑相比更短一些,剑刃越往柄处越宽的设计不是如今的风格。

“这把剑,果然是挂在那里的。”

“大概是,那边有个空空的铁钩。”

我也看向尼古拉指着的墙壁。在悬挂着的众多战利品之中,的确有一个空铁钩。法尔克点了头,问我道:“阿米娜小姐,你见过这把剑吗?”

他们怀疑刺穿父亲的剑是装饰在房间里的战利品。但是,我只能摇头:“不清楚。房间里的剑太多了。”

“是不是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还不能确定。”

“可能见过,我只能这么说。但是负责清扫这间屋子的家佣应该知道吧。”

“那么一会去问问吧。”接着法尔克用郑重的声音命令尼古拉:“开始搜寻魔法,做好准备。”

尼古拉点头,慎重地放下背箧。

他从背箧中取出一盏怪异的提灯。提灯四面覆盖着玻璃,但那玻璃像是涂了煤灰一样漆黑。那层灰会把光挡住。尼古拉接着取出打火石,开始打火。我正觉得奇怪,法尔克说道:“现在正在准备的是我们所使用的魔术之一。暗杀骑士使用的魔术的本质是什么,尚无人知晓。但是我们知道暗杀骑士的魔术会在死者身上留下某种痕迹。如果要比喻的话,这种痕迹就像是肉眼看不见的污迹。我们的这个魔术便是使光通过加工过的玻璃照亮附着在死者身上的污迹。”

“这个魔法有名字吗?”

“我们称之为‘骑士的暗光’。”

【骑士的暗光:原文为リッターの暗い光,リッター可以音译也可以意译,在此选择的是德语中的Ritter,意为骑士,感觉比音译为里特更为贴切。——译者注】

尼古拉已将提灯点上火。但是果然不出我所料,黑色玻璃透不出一丝光亮。法尔克将手放在提灯上,像是撒下什么东西似的摆手三次。他的手指出乎意料的漂亮,让人难以想象这手指的主人竟是个持剑的骑士。他的动作也相当洗练。

我突然忆起了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自称魔术师的人。奉行神秘主义的骗子们总会先夸张地咏唱咒文,煽动观者的好奇心。而极少数像是真正魔术师的人都不曾夸夸其谈,也不制造神秘气氛,他们只是干脆地展示自己的法术。法尔克也同样没做出任何类似仪式的举动。他只是在提灯之上打了手势,然后将透不出光亮的提灯照向父亲。

我没有惊呼出声实在是不可思议。那里的确有魔法的存在。

仿佛被肉眼看不见的火焰照亮,父亲的胸膛上浮现出奇妙的光辉。这光辉缓缓旋转扩散开来,闪耀着翠绿。

法尔克低语道:“不会错。这正是暗杀骑士向死者施了法术的证据。”

“这是暗杀骑士直接对父亲施下的法术吗?”

“这样说并不正确。他们有一种能将木棒变成毒蛇,放其噬咬目标的魔术。这种情况下,杀死受害者的便是毒蛇而非暗杀骑士。但是魔法之蛇会在尸体上留下魔法的痕迹……嗯,说起来就好比是溅在凶手身上的受害者之血。只是血留在凶手身上,而魔法的痕迹留在了受害者身上。”

移走提灯后,绿光便消失不见。尼古拉小声说道:“师父,绿色的话……”

“是的。”

似乎是根据提灯照出的光的颜色可以确认魔术的种类。在父亲胸膛上显现的绿光,明显激起了法尔克他们的怒火。法尔克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勉强压抑着激烈情绪。他接着命令道:“开始调查手与脚的印迹,给我‘雷柏的粉末’。”

“是。”尼古拉取出了一个鞣革皮袋。皮袋与他披着的带兜帽的斗篷一样,又旧又脏。“给。”

皮袋里装着细粉,看上去宛如精细研磨过的小麦粉。不,比那更细密。法尔克将细粉放在手心,撒在父亲的周围。在从窗口射入的日光的照射下,细粉发出银色的光辉。

银色细粉像是被吸过去一样,逐渐附着在插在父亲胸膛的长剑的剑柄上。单单这个景象便十分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当法尔克呼出一口气将细粉吹散后,异样的痕迹显露出来。剑柄上出现了手的印迹。

“这是……”我这次终于感叹出声。

而尼古拉已在冷静地观察印迹。“手的印迹出现了啊。凶手就是握着这把剑,刺杀了领主……但这不是已经明了的事吗?”

“再仔细看看。与暗杀骑士的战斗不允许我们看漏任何一个小细节。有没有其他的发现?观察,然后思考。”

被催促着,尼古拉更加专注地盯着印迹。但貌似并没有新的发现,他几次歪着头不得其解。不久法尔克严厉地说道:“剑柄的右侧有手掌的印迹,左侧有五根手指的印迹。凶手是用右手握着这把剑。”

“对不起。”

“下次不要看漏了。”

接着法尔克又把银色细粉撒在了地板上。向在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的细粉也同样地吹了口气后,石质地板上出现了若干错杂的脚印。

“就是这个。”指着其中一个脚印,法尔克说道。尼古拉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脚印。“右脚迈出,左脚蹬地使力。如果是用右手握剑刺出的话,这是最自然的姿势。”

脚印的轮廓模糊不清,分辨不出脚的形状和大小。像是突然记起我的存在,法尔克向我说明道:“我们的魔术可以像这样发现较新的手脚印迹。这里的足迹十分杂乱,应该是你们发现领主大人时匆忙靠近所留下的。而这里的则是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的脚印。现在开始追踪凶手的足迹。”

法尔克和尼古拉不断地使凶手的脚印一一显现。

作战室门前有太多混杂的脚印,就连区分出哪个脚印属于凶手都费了一番功夫。但是楼梯上只有几个人的足迹,法尔克他们的工作得以顺利进展。家佣们大多都使用邻近厨房的东楼梯,几乎不使用这个西楼梯。但昨天佣兵们是从这里上楼,我今早为了搜寻父亲也使用过。

凶手的足迹顺着复杂的走廊,一直延续到隐藏在楼梯阴影中的一扇小门前。这是已基本无人使用的常用门。法尔克自不用说,就算是尼古拉,不稍微屈身也无法通过。

法尔克细细观察了门栓没被插上的常用门,接着又目不转睛地审视了地板上浮现的足迹,之后他缓慢地抬起头,用冷静的声音说道:“向你报告一下目前为止已经判明的事。凶手从这扇小门进入了领主馆。昨晚虽刮大风,却是个满月之夜,而且没有下雨。清早我接到传话赶往这里的途中,发现道路和建筑物都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凶手想必持有某种照明物,但具体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常用门当时应是插上了门栓,但即使是上了栓也不起作用。这扇门十分陈旧,木质已腐烂,露出了很大的间隙。用小刀或是细而结实的树枝都可以轻易地从门外将门栓挑开。并没有发现强行撬门的痕迹。”

我明白这一点,这是领主馆内人人皆知的事。这扇门不修理的话会不安全。但是没人管它。小索伦岛被礁石和海流保护,到目前为止实在是过于安全。

“之后凶手毫无迟疑地走向作战室。”法尔克边说边沿着足迹走着,在作战室门前停住了脚步。“凶手在这里一度停下脚步,大概是在观察屋内的情况。确认领主大人在室内后,就打开了门。”

法尔克推开门。他稍微加大了步幅。“脚印说明凶手曾在此停留。虽令人吃惊,但凶手想必是向领主大人致了意。之后在和领主大人的交谈中,凶手很自然地靠近了墙壁。”

法尔克也站在了墙壁前。墙壁上挂满了剑、斧和锤子。

“这时凶手凶相毕露。足迹显示凶手从这里开始奔跑。这时他手中已持有武器。假设那武器是挂在墙上的战利品,那么凶手便是在拿到剑之后立刻冲向领主大人。领主大人当时面朝凶手。领主大人的脚印虽杂乱,但并没有转身的痕迹。当然,领主大人也注意到了袭击。被突然袭击的领主大人没来得及应战。他虽然带着佩剑,但那剑不利于在室内迅速拔出。佩剑剑柄上虽残留着领主大人手掌的印迹,但那并不是抓握的痕迹。剑没能拔出。”

父亲曾经是勇敢的战士也是位冒险者,他应该早已习惯使剑。但是定居小索伦岛之后,父亲必须要时刻保持领主的威严。也许他已不能如过去那样敏捷应战。而且最为致命的是,父亲佩带的剑是理查陛下所赐御剑,剑身装饰豪华但却太长。如果真上了战场,父亲一定不会使用它,而是用那把熟悉的惯用剑吧。

“领主大人后退了几步。然后撞到椅子,在以坐下的姿势倒向椅子时,被凶手从正面刺穿。因为领主大人姿势不正,于是致命的一击从斜上方刺入……这发生在宵课钟响前后。”

被长剑穿胸钉死在椅背上是出于偶然吗?但是比起横尸地板,这样的死法也许还保留了一丝威严。

我点头道:“我了解了。你的魔术让我真的很吃惊。”然后我故意扬起下巴,用强硬的语气说:“那么接下来就把暗杀骑士埃德里克给我抓来。”

但是出乎我意料,法尔克否定了我的话:“并不是这样,阿米娜小姐。刺死领主大人的并不是暗杀骑士。”

“但是刚才!”看到那道不祥的绿光后,他的确说过那是因东方的魔术而起。刚要反驳,他便打断我的话,说道:“我们知晓暗杀骑士所用魔术的全部种类。这次他所使用的是‘强加的信条’,一种邪恶的魔术。”

“强加的信条?”

“是的。虽说暗杀骑士所使用的每一种魔术都是杀人之术,但这一种可算是最为卑劣。要使用这个法术,必须先得到选定对象的血。把血涂在银质短剑上,将短剑浸在盛满葡萄酒的铅皿中。如此一来,被取了血的人就会悲惨地变为暗杀骑士的爪牙……我们称之为‘走狗’。”

“是指被暗中操纵了吗?”

“是的,但并不仅仅如此。”仿佛连说出口都觉污秽,法尔克的话语并不流畅。“打个比方吧。就好比是骑士下马后,会自然而然地照料坐骑;修道士听到钟声后,会自然而然地在礼拜堂献上祷告;农夫到了秋天,会自然而然地收割成熟作物……‘强加的信条’的牺牲者——‘走狗’,会理所当然地运用自己的知识和力量杀死目标,完成被强加的任务。然后忘记这一切。”

难以置信。如果眼前没有父亲的遗骸,我一定不会相信。

“那种恶魔一般的法术……”

“确实存在。虽然需要准备工作和高水平的魔术知识,但暗杀骑士不用亲自动手杀人了。在东方,他们利用此法术让基督徒杀害基督徒。”法尔克稍微移开视线,“埃德里克操纵某人使其刺杀了领主大人。而且关于被操纵的是谁,几名嫌疑人已经判明。”

我发觉自己也清楚这几名嫌疑人是谁。

“昨天领主大人说了‘我今晚会在作战室,对即将到来的战事进行整理和思考’。‘走狗’听到了这句话。正因如此,‘走狗’从常用门进入馆内后,没去领主大人的寝室,而是直接找到作战室来。阿米娜小姐,请问,家佣们知道领主大人昨晚在作战室吗?”

不去向他们确认的话我也不能确定。但是,怎么想他们都不该知道。“父亲没在我面前说过家佣们知道他在作战室。我想家令洛斯艾尔应是知道。但是其他人应该都不知。因为到了夜里,家佣们都会回佣人宿舍。”

“恐怕确实如此。如果家佣们知道的话,应该会惦念熬夜推敲战术的领主大人,送来饮品或者其他照明物。但是在这张桌上根本见不着那些东西。家令虽然知道却没有命人准备东西,估计是领主大人给他上了缄口令。那么我们该考虑的嫌疑人目前只有八个。”

八个人,十分明显,他们的名字是:

首先,我自己。阿米娜?埃尔文。

家令洛斯艾尔?福勒。

见习骑士埃布?哈巴德当时也在场。

然后是:

撒克逊人,骑士康拉德?诺多法。

威尔士弓手,伊特尔?阿普?托马斯。

马扎尔战士,哈尔?艾玛。

撒拉逊魔术师,苏威德?纳崔尔。

英格兰吟游诗人,伊沃德?萨姆斯。

虽然我想过马丁?波内斯市长可能也知道,但昨天他中途便发怒离开了。暂且不列入嫌疑人范围内。

他们中的某个人杀死了父亲。

但到底是谁呢?

“希望佣兵们在得知领主大人的死讯后,尚未离开索伦。成为了‘走狗’的人即使在杀死目标后,也无法从魔术中解脱。因为此法术对‘走狗’来说也是一种诅咒。他的身体会逐渐被侵蚀,早的话半个月,最迟三个月内必会丧命。解开诅咒,救助魔术的牺牲者也是我们医院骑士团的义务。”

但是直接对父亲下手的却是这个‘走狗’。

抓获‘走狗’后,我能抑制住复仇心吗?能忍住不以埃尔文之名治其死罪吗?

我不知道。

吟诵圣诗

修道院的副院长—波尔修道士专程赶来领主馆。他在黑色的披肩下穿着素色的衣服,是熙笃会的‘白色修道士’。领主馆内虽也建有礼拜堂,并拥有专属神父约翰,但每逢葬礼或婚礼时,邀请修道院承办是埃尔文家的习惯。

【熙笃会:(Cistercians)是罗马天主教修道士修会。又译西多会。——译者注】

波尔副院长向父亲的遗骸献上简短的祷告后,庄重地对我说道:“索伦修道院全体人员对虔诚的罗兰德?埃尔文的突然死亡深感痛心。他生前给予了我们很多援助。不必担心,我们会确保仪式和下葬万无一失。我们会先将罗兰德安置在礼拜堂,由修道士们为他吟诵圣诗。”

如此想来,尽管父亲这一生带给了很多人恩惠,临终前却没能接受圣礼。为了救赎他的灵魂,想必需要更多的祈祷吧。

“神父大人,拜托您了。请为父亲举行盛大的弥撒。”深知波尔副院长不仅注重保持灵魂的平静,也对修道院的金钱收支十分严格,我又添上一句:“埃尔文家也会为修道院做更多的捐赠。”

短暂的商议过后,决定今晚由修道院为父亲进行祈祷,仪式和下葬于明天举行。父亲将被埋葬在修道院墓地里。父亲并非圣职者,能埋葬在修道院墓地可谓是受了相当大的恩惠。虽然葬礼的日程还必须向亚当确认,但他肯定不会反对。

“那么先将遗体安置在馆内的礼拜堂吧。还要涂上香油。我会和约翰神父商议。棺材送到之后便将遗体运往修道院,之后举行前夜式(守灵)。”

这么说着,波尔副院长便唤来年轻的修士,开始搬运父亲的遗体。我不经意地发现法尔克面有难色,也许是还有想要调查的地方。但是他并没有对负责葬礼事宜的修士们的行动提出异议。

遗体被搬运走,作战室只留下血迹和血腥味。

教会教导信徒不可对亲近之人的死亡感到过度哀伤。生总伴随着死。在最终审判之日,父亲会从土里复活,还原成生前模样仰视天主吧。

修士们离开后,我问法尔克:“葬礼就交给他们安排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展开调查呢?”

法尔克很快答道:“小索伦岛的搜索工作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季节的白天很短。在下必须立刻前往七名嫌疑人处,在日落前哪怕多向一个人问话也好。根据他们的答话,再加以仔细考量,‘走狗’是谁必定水落石出。”

“佣兵的话,可以直接叫他们来这里呀。”

“不行。他们还未与领主家缔结契约,不一定会响应传召。而且在下想亲眼确认他们的状况。请容在下就此告辞。”说完法尔克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我喊道。

他惊讶地回头,“什么事?”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即使你自称是东方的骑士,佣兵们也不一定会老实接受你的盘问。我作为被害者的女儿,拥有正当的权利要求他们接受调查。这样的话,离真相也会更近一步吧。”

法尔克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站在他身旁、背着背箧的尼古拉,虽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但是……”

“埃尔文家的协助是必需的,不是吗?”

尼古拉拽了拽仍然犹疑不决的法尔克的袖子。他用法兰西语说道:“师父,她是不是在说想跟我们一起去?”

“是的,她说有她在会比较方便问话。”

“不是说得很有道理嘛?”

法尔克叹了一口气。“的确是。但如果埃德里克得知我们要有所行动,那么便有被他先下手的担忧。大多数情况下他会盯上协助者。你能保护好她吗?”

“大概能吧。带她一起去吧,师父。如果她选择了战斗而不是沉溺于哀伤的话,就成全她吧。”

这正是我的愿望。

“你能保护她吗?”

“……嗯。我会努力的,至少不会让她被杀掉。”

法尔克对这靠不住的回答皱起了眉头,回过头对我道:“我明白了,请你为我们提供协助。尼古拉会担任你的护卫。时间宝贵,我们现在就出发。”

尼古拉看上去并未携带武器,最多也就是带了把短剑,而且他还是个孩子。但他的心意令人高兴。

之后的事全部交给了家令洛斯艾尔。指挥小索伦岛的搜索工作、准备葬礼,必须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一方面深感抱歉给洛斯艾尔带来了过重的负担,另一方面,平心而论,也不太放心全权委任给他。但尽管如此,我的决心也不会动摇。

出了领主馆就可以望见索伦岛的修道院。从矗立在平缓山坡上的白色钟楼传来了宣告弥撒开始的钟声(上午八时二十分左右)。看来波尔副院长和他带来的修士们没能赶上弥撒。

从领主馆到栈桥的路不长,途中我问法尔克:“你说要向七名嫌疑人问话,光靠询问就能找出谁是‘走狗’吗?”

“不能说绝对可以。”法尔克用僵硬的声音答道。“但是只能从盘问开始。我们的魔术并不能直接找出‘走狗’”

“‘走狗’杀害了父亲,难道他不会为了隐瞒这一点而对我们说谎吗?”

“人都会说谎。即使是向着圣物赌咒发誓,也不能保证其所言为真实。但是‘走狗’不会‘为了隐藏杀人事实而撒谎’。因为‘走狗’完全遗忘了自己曾杀害领主大人。”

这点令人难以置信。

“完全遗忘……这真的可能吗?”

法尔克快速看了我一眼。“难以相信也是自然。那么就让在下举例来说吧。阿米娜小姐,昨天你施舍了银币给乞丐,是否还记得?”

“嗯。”我平日只要遇到乞丐,确实会尽量施舍东西给他们。救济贫苦之人既关系到自身灵魂的救赎,也是领主家成员应尽的义务。但是我昨天也施舍了吗?这个行为太过理所当然,我想不起来昨天是否确实地做过。“如果遇见了乞丐的话,我想应该是施舍了。”

“能想起来是在哪里施舍的吗?”

“不能……”

“那么昨天在与我们见面之前你做了些什么?见面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我在港口见了吕贝克的商人汉斯。听他说你们求见父亲,便去赛蒙的旅店找你们。在旅店前遇见你们后,一起从鱼市广场穿过织工大街,乘上马多克的渡船……再之后的事你也知道的。”

法尔克边走边说道:“阿米娜小姐平日便常做施舍。你的施舍并不是自我意识强烈的特意而为,而是自然而然的行为。正因如此,即使你能重述昨天的行动,但却记不起来是否进行了施舍。‘强加的信条’也与此类似。假如我们现在就确定了谁是‘走狗’,他也会说‘我才不记得做过那种事’。事实上,他也并不记得。因此,就算他会为了隐瞒其他事情而撒谎,也绝不可能为了隐瞒杀人事实而说谎。”

我们来到了栈桥,但船并不在这里。

为了载修士们渡海,马多克把船停靠在了索伦岛。我升起小船屋的小旗,这是招呼马多克回来的信号。

我依然持有疑问。

“还是有点不明白。你说过暗杀骑士的魔术能操纵他人,使其成为杀人犯。但是杀人犯也有很多种类。有一时心起突然袭击的,也有事先制定好邪恶计划的。有的杀人犯认为如果得手就算落网也无所谓,有的为了掩盖罪行使尽浑身解数……”在索伦,埃尔文家拥有审判权。我虽不曾列席审判场,但也听说过不少杀人犯的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和杀人犯打交道。“‘走狗’会在忘我的情形下,毫无自我意识地杀人吗?”

法尔克停顿了一会,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关于暗杀骑士的所作所为,知道得越多越令人反感。不知道的话反而更好。”

“骑士菲兹琼,对我来说这是一场复仇。如果是必需的知识,即使会引起不快,我也有听下去的觉悟。”

看我态度如此强硬,法尔克惊讶地说:“……所言极是。在下为看轻了你而道歉。那么,就用我们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遭遇过的事例来进行说明吧。”

“先为你讲述一个较为单纯的事例。杀人犯是安条克公国的一名商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白天的集市上抽出短剑,刺杀了生意伙伴。据说这名商人将沾满血的短剑收入鞘中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做生意。

“在这个事件中,‘走狗’——即那名商人,并没有为了掩盖罪行而耍任何手段。我们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说明他被人操纵,为他做了辩护。但是辩护无果而终,他被处以极刑。一次除掉了两名有权势的商人,这正是暗杀骑士的雇主想要的结果。”

【安条克:安条克公国(存在于1098年~1268年)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欧洲封建主在亚洲所建立的一个十字军国家。其领土包括今日之土耳其及叙利亚的各一部分,都城在西亚著名古城安条克。——译者注】

我的沉默催促着他继续。

“也有更复杂的事例。在下不能透露时间和地点,只能说,一位族长的次男被杀害了。族长的长男愚钝而次男优秀,在族长迟迟无法决定选谁作继承人时,命案发生了。你只需知道与此事件有关的是长男和次男、以及长男的母亲大夫人、次男的母亲二夫人即可。”

“大夫人想要杀害次男是众所周知的。次男也因此相当警戒。他躲在宅邸的最深处,被值得信赖的士兵和巧妙的门锁所保护,等着父亲宣布继承人的那一天。”

“但是次男在宅邸的最深处被斩杀。次男的母亲二夫人在狂乱过后昏倒,不得不接受精心的护理。”

“根据调查现场的同僚的报告,‘骑士的暗光’使绿色的光辉显现了出来。‘强加的信条’将次男作为了杀害目标。次男喷出的血把房间弄得污秽不堪,被暗杀骑士操纵的‘走狗’的身上也应毫无疑问地溅满了次男的血。但是根本找不到沾上血污的衣物,即使有骑士团的魔术的帮助,调查还是陷入了困境。”

法尔克一度停下话语,似乎故意不看向我一般继续说道:“原来‘走狗’除二夫人之外别无他人。选择不受任何怀疑便能无阻碍地进入宅邸的唯一人物作为‘走狗’,是相当合理的。”

“也就是说……母亲杀死了亲生儿子?”

“是的。二夫人事先偷了剑,进入宅邸后便脱去衣物潜藏在暗处,抓住时机斩杀亲生儿子后,为了去除溅在身上的血,她在无人的宅邸中,使用大量肥皂洗了澡。”

“那么,她不堪哀伤而发狂只是在演戏吧。”

“不是!”法尔克用力地否定。“这么想是错的!她是从内心深处为儿子的死而哀伤。在下之前也说过,她忘记了自己的杀人行为。在下的同僚在得知真相后必须向族长汇报一切。被告发杀害了亲生儿子,母亲再也无法保持神智。她发狂错乱,不久便去世了。人们接受了她狂乱致死的说法,但在下的同僚却有不同的结论。二夫人的身体受到‘强加的信条’的魔法侵蚀,解咒没能来得及挽救她的生命。

“但这并不是事件的终结。不出众人所料,雇佣暗杀骑士的正是大夫人。但在目睹二夫人的死之惨状后,她被恐惧牢牢攫住。她不思茶饭,不分昼夜地吟诵忏悔之诗,向神寻求救赎。最终她跳下高塔而亡。根据在下同僚的记述,与其说她是无法忍受己身之罪而自杀,不如说她是因为深深畏惧自己和暗杀骑士间产生的联系而自杀。失去了两位妻子,一个儿子,族长紧跟着病倒,不久也辞世了。”

短暂的沉默后,法尔克咬牙继续说道:“这件事是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一大败北。我们没能阻止命案发生,也没能防止由此导致的其他人的死亡,最后连消灭暗杀骑士也没能做到。但是我们从为数众多的此类失败中学到了教训。

“我们学到的教训如下:‘走狗’虽被操纵,但并未丧失思考的能力。他能制定杀人计划,也能临场应变选择最好的杀人方法。他甚至能为了不惹上嫌疑而采取种种策略。

“就像是二夫人洗净了溅在自己身上的血。但是安条克公国的事件却不同。那名商人并未掩盖自己的罪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不同?

“这是由暗杀骑士在施法的时候决定的。将选定为‘走狗’的人的新鲜血液溶于葡萄酒中,面对葡萄酒命令道:‘你必须将那个人杀掉’,或者是命令‘你必须将那个人杀掉,但是不能被别人知道’。不同之处便来源于这两个不同的命令。

“确定暗杀骑士不会下的命令是,让‘走狗’再委托他人行凶。因为‘走狗’会将杀死目标作为自己理应完成的任务,所以不会将此任务转让他人。

“明明非己所愿,却自己思考杀人方法,被迫成了杀人犯……这次的事件如何?法术的牺牲者尝试掩盖罪行了吗?”

“我想是的。”法尔克点头。“知道领主大人昨晚在作战室的不是暗杀骑士,而是‘走狗’。‘走狗’据此情报制定了杀人计划。而且刺穿领主大人的剑并没有被拔出。拔出刺进别人身体里的剑必定会被溅上血,‘走狗’正是为了避免这一点才把剑留在了领主大人身上。也就是说,‘走狗’企图隐瞒自己的杀人罪行。更准确地说,是暗杀骑士命令‘走狗’必须隐瞒。”

暗杀骑士的魔术卑劣得令人难以置信。法尔克的表情时而混杂怒气也是理所当然。

“还有就是这次的事件中,‘走狗’没有自备武器,而是用了挂在作战室里的剑。佣兵在平时便很注意自己武器的状况。如果用自己的武器杀死了领主大人,那么不说他人,他自己就一定会发现‘这把武器不知何时被使用过’。因为斩、刺人体的话,武器会出现磨损。‘走狗’不愿被发现才会想到使用作战室种类丰富的武器。”

“也就是说,‘走狗’不认为自己可能杀了人?”

“当然。因为已经彻底忘记了。不过如果选了个蠢货作‘走狗’的话,那么隐瞒的手段也会变得很蠢。这种情况下,可能会有让‘走狗’自身觉得纳闷的怪异之处。”

到这里我对杀害了父亲的魔术有了大致的了解。于是我问道:“能断言不是‘走狗’的,有哪些人?”

没有立即得到回答。“……虽已判明一些情况,但是还不能全部告诉你。所以请允许在下从众所周知的事情开始说起。昨晚一整夜都与其他人一起度过的人,还有整晚被监禁的人不是‘走狗’”

这是当然的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不满情绪,法尔克不情愿地接着说:“还有就是,要想施以‘强加的信条’,必须要有对方的血。暗杀骑士必须先盗取此人的血,在血还新鲜的时候用来施法。而且一旦施法开始,诅咒便会不断侵蚀牺牲者……虽只是大致如此,但过去三个月之内没流过血的人应该不是‘走狗’”

“盗取鲜血?这种事能办到吗?”

“能。并且相当容易。虽然在下这么说,但其实是因为暗杀骑士拥有一种能操控牛虻的魔术。他们向选定的对象释放牛虻,使牛虻吸其血液然后取出。”

那么没被牛虻叮咬过的人也可以除外……但是即使是问别人三个月内有没有被牛虻叮过,也不会得到确切的回答吧。

“还有,尼古拉也可被排除在外。暗杀骑士面向溶了血的葡萄酒,必须以自身的语言来下命令。然而埃德里克只会说英格兰语和阿拉伯语,这两种语言尼古拉都听不懂。”

“最后可排除在下。我们拥有十分丰富的手段来打破暗杀骑士所用之魔术。举例来说,我们佩戴有一种护符,它能驱逐在下提到过的牛虻、毒蛇,或是蝎子之类的使魔,使它们不得近身。假设暗杀骑士举剑从正面强夺血液,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的正式骑士遭遇暗杀骑士后,两者皆生还的例子至今为止一例都没有。在下和埃德里克都活着的话,我们便绝没有遭遇过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