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为我小儿子的孙子们刚好过来,刚刚吵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家都是生男的,大儿子家也是生了两个男孩。
当然很可爱呀,但现在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如果是讯问的话,就算是现在我也能撑上好几小时,可是跟孙子玩的话,三十分钟我就投降了。他们每一次来,我的身体就又重了许多。
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有抱孙子的一天。
蓦然回首,眼前居然有个小孩喊我“爷爷”,我当然会很错愕,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啊。
不会,这样比较轻松,一边走路也比较好说话。
面对面隔着桌子坐着,会让我想起以前的工作,反而心情不那么平静了。
不,我没有继续工作,只有每个礼拜教小朋友几次剑道,就跟随处可见的退休老人没什么两样。
嗯,傍晚的风吹得人很舒服。怎么样呀,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带你去我常去的店吧,不过当然是各自买单啰。便宜、好吃又安静,这就是我喜欢的店,可是很难找得到了。以前上班常去的店几乎都不在了,我又不喜欢去新的店,只好祈祷现在这家店千万别收了。
你常来这里吗?
原来如此,常来呀。那应该多少能够掌握市内的地理状况啰。有用走的吗?噢,是吗?我不喜欢走太肮脏的路,所以请让我走常走的路线吧。
折纸吗?
现在几乎都不玩了。不可思议的是,辞去工作之后有了空闲时间,我就完全失去兴趣了,一定是因为用的是紧张忙碌的工作空档,我才会那么热衷吧。
2
近来我常常会想。
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期,突然发觉自己回到了人生中的某个阶段。可能是那个人最辉煌的时期,或是难忘的时期。但也未必都是好的时期,也有可能郁闷的时期,或是自闭的时期。不论好、坏,总之,就是那个人很重要的一段时期。
也有的人是小时候吧,或是学生时期。有的人是功成名就以后的时期。时期各式各样,常常只要一触碰到开关,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时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总在想着那个时期的往事。
你有没有那种时期呢?
以我来说,就是那个事件。追查那个事件时,正是我人生的高潮。做什么事的时候,突然会有忘记自己置身何处的瞬间不是吗?那个时候不断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正在查办那个事件的自己。
说得正确点,是我在医院和她面对面的那个瞬间。
那是我归零的时间。
很难理解吗?
假设我的人生写成了一本书好了。书中最常被翻阅的那一页,而且是事后最常翻阅的那一页,就是那个事件。因为翻过太多次了,书本身都有记忆了,只要一放手,自然就会翻到那一页。就是那样子的感觉吧。
3
至今我仍相信自己的看法。
就算被说是个人的偏见也无所谓,我不否认。
不过我还是老实说吧。
当时我并不是在调查那个事件的凶手。我每天东奔西跑,是为了证明她就是凶手。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是的,身为刑警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是很要不得的行为,尤其是毫无根据,有的只是我个人的直觉。站在被怀疑者的立场,肯定会抗议这太过分了。
平常的我也那么认为。
偏偏只有那个事件。
只有她,会让我那么做。我只能这么说。
我的想法依然很坚定。当然到了这个岁数,只有更加强烈而已。平常时候是忘记的,偶尔会因某些理由而不甘心地夜不成眠。至今还是一样。
我们都输给了她。
我被她打败了。
当时周遭的人都说我像“着了魔”似的努力办案,甚至还传为美谈,以为我打从心底憎恨那个大量杀人的凶手。可是我真实的心意却非那样——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没有要缉凶的想法,我只是不想输给她,我不想让她得胜,我是基于那样的想法而努力工作。
是什么让我那么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过很多次。
老实说,至今我仍没有答案。总之我只能说,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间,我就知道了。只能说,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和在事件现场所感受到那种巨大恶意相同的东西。
哈,你是说跟一见钟情类似吗?
说得也是,经你这么一说,或许一样吧。差别只在于反映出她主要的优点还是优点背后的短处吧。优点和短处往往只是一纸之隔。像那个跟我一起去的刑警,就因为对方是个美少女而看呆了。就不同的意义而言,那个刑警也有了坚定的想法——决定要好好守护可怜的少女、为了少女一定要抓到凶手才行。
明明看着同一个东西,想法却大不相同呢。
的确,我或许是一种扭曲的一见钟情吧。从此以后我被她束缚,永远都得不断地想起她。
4
表面上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出那个穿黄色雨衣的男子,但我很早开始就锁定她,开始调查她在家里的立场、她的交友关系了。
因为是那样的世家,又是地方名流,我已做好心理准备会遭到阻力。地方医师工会也一定不喜欢被人间东问西吧。
可是因为她的家人几乎都死了,来自社会的同情全都集中到唯一幸存的她身上,反而大部分的人都希望协助逮捕凶手而乐于接受讯问。
从长期交往的友人到附近只交谈过了、两句话的邻居,前前后后我访问了六百多人。
可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因为医疗事故惹来怨恨、小孩子结交了坏朋友、有好吃懒做的恶亲戚等等,这种大户人家常见的丑闻,真的一点都找不到。身家清白得简直教人难以置信,不管怎么拍打,就是拍不出一点灰尘。
我心想:既然如此,那肯定就是家庭内部的问题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一定是只有她们家人自己才知道的问题。因为她是凶手,照理说应该可以找出她们家庭内部的不合、对生活环境的不满等问题才对。
我很慎重地拟出一份名单,很认真地跑遍了死者读过的学校、工作地点、交好的友人等。
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
人格高尚的父亲。感情融洽的兄弟妹。三个人的功课都很好、个性开朗、引人注目,是众人憧憬的存在。
怎么可能这样?我开始觉得焦躁。
这么一来就失去动机了。她成为凶手的理由就消失了。没有动机的杀人?突如其来的冲动?
那跟我在病房看到的她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可能的。
就她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甚至在想,该不会是她想找全家人陪她一起死,结果失败了吧。她原本可能打算确认过大家都死了之后,自己再步上后尘。
这一点倒是比较像是她的做法。
那么她想寻死的理由何在呢?
是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悲观吗?
然而,这个动机到此又陷入死胡同。
她从小眼睛就失明,早就习惯那种生活。加上青泽家很富裕,就算她不工作,也能过得很舒适。
那么最简单的理由,就是她想一个人独吞青泽家的财产啰?
那也说不过去呀。她想要好好生活,能有随时庇护她的家人,怎么说也是最方便的呀。
调查工作渐渐走入瓶颈。
大家都开始急了。
这时,有人说了。会是路过的变态歹徒吗?管他是谁的家,只要人多他就大开杀戒。
可是那也不太可能。因为有那张送货的单据呀。上面写有订货人和送货地址、姓名的单据。白纸黑字就说明了临时犯案的不可能。就是因为有那张单据,才使得被害人安心地喝下酒和果汁。
调查的范围又更加大了。抱着一丝的期望我们继续调查了被害人过去的交友关系、其他县市的医师公会等。
那真是看不见未来、漫长而痛苦的调查,根本不知道要调查什么。没有希望、充满痛苦的调查。我甚至觉得那年的夏天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想起那个事件时,时间会归零到和她在医院见面的瞬间,其他就只剩下漫步在炎热街头的场景。明知是徒劳、尽管烦透了,但因为想不出其他方法,只好半绝望继续走下去的那年夏天。
今天也是一早起就到处奔波,可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连跟部属交接的气力都没有,拖着疲惫至极的步伐走进小杂货店旗帜的阴影下,连部属的份,买了两枝红豆冰棒。
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样的自己。
有时,我会怀疑自己的一部分是否依然在那夏日的街头上奔波。
5
所以当那个男子突然以死尸的方式出现时,我只记得自己的愤怒难平。
那是在调查圈外,连同遗书一起被发现的凶手。
我甚至觉得那是完全没有和我们交过手便出现的外星人。
可是因为包含棒球帽等的物证齐全,难怪上面的大头们会突然精神一振。
调查结果确定他就是将下了毒的酒和果汁送去的人。
问题是动机呢?那张单据呢?
这一次,我们彻底地调查了那名男子和青泽家的关系。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完全找不到他和青泽家的接点。
我们拼命地到处搜索。所以当听到他住处附近的小孩看过他手上拿着纸片时,真的是很兴奋。我还心想:“这下找到了!”
我大概不曾再做过跟那个时候一样彻底的“地毯式搜索”了。甚至还有人感谢我们把街道给清干净了呢。当时的我简直是被那张纸片给附身了。不管走到哪里,随时都会留意掉在地上的纸片。不管去哪里,眼光所到之处就是在找掉在地上的纸片。明明知道距离他的住处十万八千里远,看到地上有小纸片,还是会回头确认个清楚才肯罢休。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张纸片。
我认为小孩并没有说谎。因此我相信那个孩子看到的纸张,就是他填写单据时所本的原始资料。
可是我们始终没能找到那份原始资料。
一开始上级也很期待那张纸片,一旦找不到时,气氛就变得悲观,认为小孩看错的意见反成主流。于是上级也渐渐倾向凶手是单独犯案的结论。
他的涉案已无庸置疑,上级也想早点结束范围太广的调查行动,让事件有个了结。
可是我抗拒这种做法。
那张纸片的存在证明了背后有共犯。我甚至主张:考虑到凶嫌犯案当时的精神状态,主凶嫌应该不是他才对。
和我有同感的办案人员比比皆是,但上级的想法不一样。
他们想让事件早点落幕。因此最后以单独犯案的说法结束了那个事件。
6
另外还有一名生还者,就是青泽家的帮佣,她才是真的可怜。
除了长期受到中毒后遗症之苦,有一阵子还被空穴来风地谣传说是凶嫌。
恢复意识之后,她常常感到抱歉,喊着当初如果一起死就好了。她的家人也遭逢社会的冷眼看待,日子过得很辛苦。还好一家人团结一心,努力走过来了。
只有去见她和她的家人的时候,我才会对该事件的凶手感到身为人类该有的愤怒。和她们接触时,我才感觉到自己做的是正常人的工作。
出院之后,她仍受苦于强烈的罪恶感。
调查本部解散了以后,我又去她们家。看到她对女儿哭诉:“我实在不应该活下来。”当时我真的很生气。
同一天,我也去看了另一名生还者。
我想趁着还没忘记那种愤怒之前,先去看她。
去看那个回到已经没有家人存在的家里、那个事件的生还者。
至今我仍常常想:她真的看不见吗?我曾经见过许多人都有相同的想法,我也免不了会那么想。
那天也是一样。
我一进去时,她仿佛正在等着我开门一样,早已经站在玄关后面了。
同时,在我报上姓名前,她已先喊出我的名字。
她穿着深蓝色的洋装。看起来像是丧服,酝酿出一种壮烈的美感。
她知道我在怀疑她。
大概从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起,她就知道了吧。
她是个直觉敏锐得吓人的女孩。一如我在看到她的瞬间,就认定她是凶手一样,她和我交谈的瞬间也发现到自己被怀疑了。
我们见面谈过许多次。除了反复要求她提出证词外,也听她说了家人的许多事。当然表面上我没有提到任何怀疑她的话语,但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知道自己分属追踪者和被追踪者的角色。知道这一点的,也只有我们两个。
我向她报告事件的结案。
我只说了一句:很遗憾。
相信她很清楚我说那句话的意思。
我抓起她的手,放了一只纸鹤在上面。我也给了另外一名生还者纸鹤。那是上下相连、看起来像是映在水中倒影,名为“通往梦境的路”的纸鹤。
我说明后,她用手触摸,确定纸鹤的造型。
然后微微一笑。
刑警先生,我们好像这只鹤呀。
她缓缓地说。
怎么说呢?
我问。
不知道耶,我就是这么觉得呀?
她侧着头回答。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下。我觉得她似乎说出了什么很重要的讯息,只是我无法明白。
你觉得梦是否会相连呢?
过了一会儿,她问。
如果是互相想念的人做的梦。
我回答。
真好呢,她说。
就这样。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
7
那本书出版的时候,我人并不在日本。
当时我们正好和马来西亚的警方进行研修和资讯交流。我是以教官的身分去的。那是一个巨大组织定期举办的教育制度,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
回国之后,我仍不知道那本书的存在。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以前的同事。他也是当初一起办案的同事,他告诉我说:那本小说写的就是该事件,作者好像是当时住在附近的小孩。
但我还是不为所动。一方面是因为那是个让我尝尽败北的心酸滋味的事件,我不想看到它被随随便便写成创作小说;二来自己也不想看到多余的描述,徒增不快。
但心里面多少还是很在意。
由于刚好要到警视厅出差,想找本书在电车里看,所以我自然便买了那本书。结果在车上忙着讨论公事也没有时间翻阅。
后来读完那本书,又是拖了几个月以后。
老实说吧,至今我仍怨恨马来西亚。
不,我跟马来西亚倒是没有什么仇,只是很遗憾那个时期自己不在日本。
如果出书当时就读到那本书的话。
或者半年后也好,如果能够早点读到那本书的话。
我就不会有像现在这样,常常因为不甘心而难以成眠的夜晚了。
8
读那本书的时候,我最先感觉到的是:作者在案发当时年纪还很小,但是却很能描述出当时的气氛。
毫无疑问,作者做了详细的调查。包含当时的街景、风俗等,都做了详尽的报导。阅读之际,过去走过的街头景色又都从记忆深处复苏了。
你也知道日本的城市变化一向很迅速,动不动就看到哪里被拆了、哪里盖了新的建筑物。帐棚鹰架搭得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次看到都有新的变化。甚至想不起之前的建筑是什么也是常有的事。
作为小说的成就如何,我不予置评,但是光从它能够让当时风景在我脑海中重现这一点来看,那种读书经验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