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午的旧书店街(1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6686 字 2024-02-18

1

八月二日(星期六)

雨天。突然变得闷热,好难受。我赶紧买了帽子。

一口气访问了2、3、5。K君很快便适应了,一切很顺利。真好。每个人平均约花费一个半小时,几乎都是在回忆往事。没有值得一见的内容。不过大家对于当时的事都记得很清楚。每个人的眼光都显得很怀念,很有意思。

民宿里没有冷气,好热。录音带好像都快听坏了。挥汗如雨地听写。

傍晚,一个人去了M,没开。门口有张纸,好像是临时休息。

八月三日(星期日)

很暧昧的天气。还是一样闷热,无法成眠。

今天访问1、7、8。1已经过世,7也住院了。取得到医院采访的许可,要先和对方联络好采访事宜。8不到二十分钟便结束采访。不过因为听写录音带很辛苦,决定今天要专心听写才行。

傍晚,雷雨。雨停后,稍微凉快了些。

八月四日(星期一)

突然放晴,炎热一如真正的夏天,连走路都很难受。忍不住一直猛喝可乐,该反省。

于K市综合医院访问7。好怀念,对方还记得我,还介绍了21给我,太好了,对方选说要帮我联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又去M看了一下,还是没开。问附近的人,据说是亲戚家发生了不幸。

去看了S和T。发现了好几册G过期杂志。

晚上听写录音带,一点进度都没有。说话的时间只有五分钟,听写出来却很费工夫。早知道就该练习速记。

八月五日(星期二)

晴天。无情的酷暑。K君好像也热坏了,所以今天是观光日。看了庭园、吃了中华凉面。K君对“群青之间”很有兴趣。

让K君回民宿,我去访问4。气氛有点危险,对方似乎怀疑我的动机。中间有彼此安静无语的场面,感觉有点累。

看了一下Y、A、H。店很小,不好找。感觉不像有G那种过期杂志。回到宿舍,两人小酌了一下。K君一个人猛说话,我觉得好累,对他有点不好意思。那就多给他一点工资吧。

八月六日(星期三)

晴时多云。9和12一直都不在家。10、11、15、16拒绝受访。11说提早过暑假不在家,大概是借口吧?K君好像宿醉,精神不好,我让他休息(希望他能专心地听写录音带),自己去访问13、14。原不抱任何期待,意外的是收获不少。从外表看来,恐怕很难理解如何联系在一起吧。

绕去M看,开店了。因为很疲倦,所以只稍微逛了一下,确认书架的位置。

八月七日(星期四)

晴天。K君好像热感冒了,身体不适。因为只要不走在大太阳底下就没事,所以他一直在听写录音带。不过房间里面也跟地狱一样,我忍不住买了果汁喝。光是果汁费就用了不少。录音带也是很快就用完了,整打买也很贵。9已经过世了。12还是不在家。17、18只接受电话采访。

八月八日(星期五)

晴时多云。K君恢复健康,专心帮我听写录音带。

访问21。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很有意义。

乘势访问20,不得要领,浪费时间。

去M,跟老板聊天。

八月九日(星期六)

K君回东京。带走一部分录音带要在家里听写。感谢。

上午访问19。

去M,听老板说话,马上帮我留了好几册的G过期杂志。

晚上难得一个人发呆。

21想起某些事来电。

打算明天再去采访。

八月十日(星期日)

再度采访21,有点受到冲击。既是预想得到的,也很意外。

先回民宿整理资讯。下次何时能来?应该是大家都回来的中元节吧。

去M和老板聊天。两人一起找书,买了几本。

晚上一个人听写录音带。剩下的是习题。真希望有人帮忙,但无法增加人手了,看来只好自己动手。

2

没错,就是这个笔迹。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种字。

方方正正、很冷淡、看不出感情的一致笔触。

我几乎都忘记了,曾经做过这本书。尤其是已经离开出版界多年了,更是忘得快呢。

老实说,我是很想永远都能做新书,可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呀,结果就成了无趣的管理阶层了。

当然只要一听到书的书名,我的记忆就都回来了。自己做过的书我都记得,毕竟每一本都是我所爱过的呀——不论畅销还是不畅销。

接到来电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呀。没想到过这么多年了,还能听到这本书的名字。可是说来也很奇妙,一听到书名时,好像当时的事都在身体里面醒过来了。

当时卖得很好呀。

也成为一时的话题呢。读者的回响很大,他们说当时有看到该事件的报导,但不知道竟是这么严重的事件。

不过打来责备的电话也不少。

首先,对书名表示不满的就占了大多数。大部分读者都骂说:对于那么悲惨的重大事件,居然用“祭典”两个字,算什么嘛!可是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书名呀,也很符合内容。虽然说是“祭典”,但也有对神明祈祷的意思,同时也能传达出对作者而言,这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主题。所以当初就直接通过了。

没有出文库本。因为没有得到作者本人的许可,而且这种以时事为题材的作品,通常也不方便出文库本。

那位女作者吗?

她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个人。当时还只是个大学生,态度却显得很沉稳。

说到要出书,大部分的人多少都会很兴奋,她虽然有些惊讶,却没有那种喜出望外的感觉。

她甚至觉得很麻烦,一开始还拒绝了我们。

不过几经说服,她才莫可奈何地答应,但感觉做这种事将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所谓的“做这种事”,是指她为别人的事进行采访写作。

她好几次提到,出书完全是出乎预料之外。

当初是打算用来当作资料,并没有要给外人看的意思。

我想那些应该不是她的谦虚,而是真心话。

我多少能听得出来。在谈话之间,有些人今后会继续写作、踏上作家的路;有些人则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她就是那种仅此一次的感觉——因为本人也很强烈的要求这一点。

事实上,这本书出版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再见过她。交给她打样之后,见面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上市之后,有许多采访的邀约,她都表示无意接受访问,要我们全部加以拒绝,搞得宣传部很困扰。因为有关作者的背景资料,只有我们提供的那一小部分而已。她说了一个很勉强的理由:因为自己也是事件的关系人,不想表现得太过招摇。

社会还以为是我们出版社把作者给藏了起来。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呀。

她好像对于书卖得好不好、评价如何一点兴趣都没有。感觉好像出书之后,书就已经离开自己的手一样。

3

一开始读到时,我很兴奋。

感觉不像是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女生写的。构思缜密、叙事冷静、文笔也很稳定。如果不是因为先知道她是大学生,我还真猜不出来是几岁的人写的。

还有……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这样的用词恰当与否?我有一种不吉祥的异样感觉。

嗯……我也说不清楚。不只是作者写的东西,还包含了只存在于书中的冷酷视线,好像奇妙的磁场一样。书中给人那种感觉。

我想你也知道,这世界上就是有所谓的fluke (偶然的幸运)。

所谓的侥幸或是新手的好运道,的确是存在的。

人在创作某些东西的时候,无关于作者的企图,刚好会有什么东西附在身上。因为作者没有写下一本书,所以这本书是否只是侥幸就不得而知了。但总之,其中是含有这种成分的。这个真实的事件和帝银事件并称是耐人寻味的事件,结局也都是充满了疑点。因此我早就算准了应该会形成话题吧。

我不知道这本书到底写出了真相没有?大概对这个作品而言,那不是问题所在。硬要说的话,倒是跟卡波提的《冷血》的感觉相近吧。无法归类是创作文学或非创作文学,很难贴上标签,又不能说是文艺作品。整本书的内容令人有些不安,但那就是这个作品的魅力所在吧。

在我过去所做过的书当中,这算是一本风格和性质都相当特异的作品吧。跟其他书都不太一样,就是有其特色,仿佛存在的世界很不同。感觉就是这些吧。

4

是呀,她最初开出来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我们接收这个纸箱。

是的,这是她写稿时所采用的所有资料。

现在她手边应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吧。因为全部都在这里了。

里面有很多录音带喔,不过不知道那些带子现在还可不可以听。我想是不行吧。我一直都当成是私人的东西放在公司的架子上。要说是我的保存方式太糟糕,那我也没有话说。她倒是很干脆地表示要丢要烧,随便我处理,总之她就是不想留。所以一校对完,她就毫不留恋地整箱寄过来。

没有,我只是稍微过目一下,没有仔细地看完全部。对我而言,只要确定是她自己调查、自己完成的作品就好了,没有必要翻箱倒柜地查看内容物。

可是就算她要我自行处理,我也办不到。

那本笔记是她的采访日志。

内容很平淡,就像她的人一样,平平淡淡的。

里面所写的数字指的是受访对象,在书后面有做成名单。最后一共有将近四十个人。有的人不知去处、有的人不肯接受采访,并非名单上所有的人都有接触过。

所谓的K君,就是协助她采访调查的大学学弟。北陆夏天的酷热似乎让他有点吃不消。

嗄?这些英文字母代表什么意思吗?

那是旧书店啦。

5

她好像是将市内的旧书店以店名罗马拼音的第一个字母来称呼。

是呀,在《被遗忘的祭典》书中,倒是没有提到她进出旧书店的事。

虽然说这是一本报导文学、创作文学、过去、还有现在混成一体的作品,可是就算她做了采访,恐怕也得将进出旧书店的部分割爱吧。

这个嘛,我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就作品的效果来说,可能只是想更简单、明确化吧。实际上,我也觉得现在的形式比较好。

啊,日记中出现的“G”就是那个呀,那本薄薄的杂志。

箱子里面不是有整捆的过期杂志吗?

好像是同人志还是迷你通讯之类的小众杂志吧。也就是所谓的八卦杂志。内容通常是限定区域、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八卦、爆料报导,一种很具地方色彩的杂志。她想找事件当时所发行的那本杂志。

她好像在调查当时流传的谣言、办案情况的漏网消息、来自医院方面的被害人等传闻。那种局限在当地小范围的流行话题,往往是外界很难窥探到的部分。尤其被害人又是地方上的有力人士,就更具可看性了。她大概是想了解被害人一家的过往和评价吧。只是她当初所怀疑的一些事项,似乎也都没有找到可以佐证的线索。

虽然有点寒酸,不过也算是引人在意的杂志啦。

内容都还满无聊的吧。

内容几乎都是像小孩子说人坏话一样,充满了手工的朴拙感。

广告也多半是情色行业。不过如果这种杂志发行成一般商业杂志,内容就会很生猛,感觉血淋淋地很吓人。

仿佛可以看见媒体这种行业的原点。

现在的媒体,就好像住家附近变漂亮的公布栏。翻阅这种杂志,就会深深感受到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什么市民运动啦、报社之类的,真是令人感慨良多。

我因为对这种杂志很有兴趣,所以每一本都彻头彻尾读过了,可是没有看到有关被害医院的报导。不过不是所有的过期杂志都搜集全了,因此我也不能断言都没有。

嗯,照这样看来,她是花了很多时间逛旧书店。

K市是个古老的城镇,又有旧制高中和几所大学,所以有很多学生街,自然旧书店也不少。的确,旧书店也都集中在某些区域,逛起来说不定很轻松。古城和旧书店果然是很相配的。

是呀,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堪称是世界最大的旧书店街。说真的,这几年来这条路的样子也改变了很多。

现在年轻人之间也开始流行逛旧书店,真是不可思议呢。

那是因为世界上的人,可分为会进旧书店的人和不进去的人两种。

嗄?

那本笔记怎么样了吗?

采访对象中,独独少了6号?

哇,你还满厉害的嘛。

竟然还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啦,我没有要试探你的意思。

事实上我一开始读那本笔记时也注意到了。下意识在脑海里中用消去法将出现过的号码一一消掉,结果就只有6号,始终没有出现过。你是同业的吗?不是?我也问过她了喔。6号是谁?书后面的名单上也没有提到。

然后她说是在事件中逃过一劫的女性。

她人已经去了国外,结果最想采访的对象却没有机会碰面,让她觉得很遗憾。

6

说到一书作家,大家第一个想到还是玛格丽特·密契尔(Margaret Mitchell)吧。玛格丽特·密契尔将一皮箱的原稿寄给了某编辑,还不断打电报询问结果。拗不过她的热情,编辑只好在火车中开始翻阅那本小说《飘》(Gone With The Wind)。好羡慕可以最早读到那本小说的编辑呀。

你能够想像吗?那种世界上最早让到的幸运。相反地,胆小如我,只要一想像就觉得十分惊恐。万一出了什么错将原稿给弄丢了、要是坏了作品问市的机会;或是把它当成其他劣作,随手将原稿交给其他编辑处理……

不管是哪一种情形,想来都令我惊恐不已。

另外,自称已将毕身精力投注在《飘》上,从此不再写小说的密契尔也很棒。的确,那本书也成了她投注毕身精力的one and only的作品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说这本书是可以跟《飘》相提并论的作品啦。只是提到所谓编辑的工作是怎么一回事罢了。

因为可能发生像《飘》那种情形,所以编辑的工作,可说是既有趣又可怕。

平常总是心怀期待,也许就是它了、搞不好就是这封了!这样翻阅案头上堆积如山的稿件,却几乎都是宿愿难偿。偏偏心里不那么想时,就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佳作。这时又会像一开始就预定好的一样,很快就付梓上市。

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对这项工作所抱持的态度是仅此一次。我曾问过她:那你打算从事哪一行呢?

她只是回答:“不知道。”

她本来就是不爱笑的人,此时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应该不是这一行。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这么问完之后,她想了一下,仅仅回答:是有想知道的事情。然后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接着说道:

老实说,刚开始对于这本书要出版一事,我觉得不太好,可是现在我却心怀感激。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我想出书应该会有帮助。

正当我要追问她想知道的是什么时,她只是不断重复:这是我个人的事。终究没有告诉我答案。

7

这么说来,书出版约一年后,这里曾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出版社接到奇怪电话是很稀松平常的。说什么那本书是我写的,请将版税汇到这个银行账户啦、那本书根本就是抄袭我的作品啦,还有书上写的是我的故事,作者怎么会那么清楚等等。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不,那通电话并非我刚刚所举例的那种奇怪法,也因此让我印象深刻。

打来的是一个稳重大方、气质典雅的中年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