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午的旧书店街(2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6686 字 2024-02-18

电话的内容大概是:我拜读过贵出版社的书,心想会不会是杂贺满喜子小姐的著作。因为我和她是旧识,很想跟她取得联系。

倒是没有任何特殊奇怪的举动。

因为这本书用的是笔名,也没有附作者照片,所以我认为对方应该是作者的旧识没错。

但因为作者事前就有交代过,如果有人想跟她联系,尤其是当时认识的人,请我们留下对方联络方式,她会再跟对方联络的。于是我回复:我们会将你的联络方式通知作者的。

结果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下。

当时,我发觉对方背后好像响起了什么声音。

交谈之际,我也一直觉得她的背后有什么声音,大概是在外面打电话的吧。但我始终听不出来是什么声音。

然而就在对方短暂沉默的瞬间,我突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海浪声。

她在某个海边打电话。而且听得出来离海很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心中立即浮现出北陆的海边。

她又开始继续说话了。

杂贺小姐应该跟许多当时的朋友聊了很多吧?她应该常去K市进行采访吧?要完成这样的调查,应该很辛苦吧?她好棒呀,可以如此条理井然地写下过去的事。

忽然间,她的语调起了变化。一种近似谄媚的声音,令人感觉她好像想问出什么东西似的,于是我心生警戒。这个人,究竟想知道什么呢?

是呀,她很认真地进行采访。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那么,请问你的大名和联络方式是?当我用事务性的口吻这么询问时,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电话就突然挂断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电话挂断前的沉默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在打电话来的妇女旁边,还有另外一名女性。我觉得她比打电话来的妇女要年轻。在一瞬间,我听到了她声音尖锐地说了什么话。

我的直觉认为,是她要那名妇女打电话过来的。

我认为其实作者的旧识应该是那名女性,而非打电话来的妇女。

我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太对劲。

既然是旧识,为什么那个女人不直接自己打电话呢?为什么不肯报上姓名呢?

放回话筒后,我仍继续思考这些问题。

还有,她究竟想知道什么?

8

你也有写东西吗?

该不会是要重新验证那个事件吧?

非创作文学中的非创作文学吗?噢,听起来很有趣嘛,刚好验证昭和史现在正要开始流行了。或许是因为经历过战争的最后一代已经高龄,所以有了危机感吧?我个人认为,具有国际经验的年轻人也许能够提出崭新且客观的论证吧。

没关系的,你可以不必回答。

在完成前,不可以给别人看或说出来,必须将野心藏起来。一旦说出口,魔法就失灵了。不能告诉别人,得慢慢在自己心中孕育成熟。

你看,到了下午,人们就渐渐走上街头了。

有学生,也有打发时间的上班族,有学术关系的人,也有外国人。

就像那样,每个人都在进行各自的精神活动、知性活动。其中应该也有编辑、文字工作者和从事研究的人吧?应该有人心中藏着野心,把目标定在几年后,认真地工作着。进行调查、思考、写作。

肯定也有人中途遇到挫折吧?也有许多稿子不被任何人青睐、终成废纸吧?但其中也有人开花结果,留下灿烂的成绩吧?街头上有许多只知道在脑海中构思的人,也有许多根本不知道今后要写些什么东西的人。

像这样,从这里俯瞰整条旧书店街,会感觉心情很平静。

这个世界就像是塞满书的图书馆一样,可以想见都是靠着大家一心想读书的努力才能筑梦踏实的。不管资讯再怎么泛滥、再怎么容易取得,最后还是得靠自己一个人很有耐性地逐字逐句阅读呀。

有句话说:一个老人的死去,相当于一个图书馆的消失。

我觉得这句话用在这街上的每一家书店都很贴切。

我从学生时代起就浸淫在这里,一开始连走进书店都会紧张,感觉老板好像看透了我的知性程度。要从书架上取出什么书,我都得认真想过才行。

好不容易去熟了,又开始为老板的知识广博而倾倒。

有时去找资料,找某本翻译小说,才说出书名,老板便能随口答出:那本书在战前战后共有三次由不同的出版社翻译过,三本都绝版了,倒是昭和十九年版的那架子上有。最新的版本放了好一阵子,最近又开始有销路了。

听得我目瞪口呆。

同样的经验,之后我遇过好多次,到其他的店也是一样。我着实学到了不少,就业之后,也经常受到他们的帮忙。每一次都让我为他们所累积的知识、从每日生意中培养的知识而敬畏不已。

所以我才会希望一直留在这里。但愿不要因为地震或火灾让这些贵重的知识毁损。真的,我是打从心里这么希望的。

嗄?我说得有点感伤吗?

我想你可能知道吧?那本采访笔记中所常提到的从书店,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已经烧掉了。

9

我本来也不知道的。

上个礼拜,我刚好到K市出差。由于之前你的联络,我也觉得有些怀念,就将那本书放在公事包里,在电车上东挑一点、西挑一点地翻阅,也很感慨地想起了那本采访笔记。

因为还有时间,所以我就到旧书店聚集的区域逛了一下。

从书店是一定要去走走的。

可是不管怎么绕,我就是找不到M书店。

我觉得很纳闷,便问了附近的人,结果说是很久以前便遭遇火灾了。书店后面住着一个老人家,火源从那里出来,延烧到书店。听说老人家被烧死了。

经营旧书店的夫妻,因为住在别处没有受伤,珍贵的善本书也都收放在家中的保险柜里。由于店里放的都是易燃的纸类,短时间内,店里的书就烧得一干二净了。

虽然有保险理赔,但同样的书已无法再取得,据说那对夫妻已无心再重新开店了。

出外旅行或出差时,我很喜欢到各地的旧书店逛逛。尤其M书店又跟自己做的书有所关联,所以我总觉得十分懊恼与遗憾。

火灾是哪一年发生的吗?

这个嘛,那本书出版约一年后……嗯,被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应该跟那通奇怪电话打来的时候前后相差不远,至于谁先谁后,我现在就想不起来了。

10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杂贺小姐,只有互寄贺年片,不过她也不太会另外添上几笔,而是寄来印刷好的明信片通知她在制药公司上班了、结婚了等消息。因为感觉上她已经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我也就没有特别想跟她接触了。

倒是有一次,她突然寄来一张明信片。

那是出书之后,大概经过六年了吧?

信的内容很简单。

我记得是她说有事到K市去、今年的百日红也是开得十分灿烂等等平淡的内容。

是的,那张明信片应该没有收在那个纸箱里才对。你想看的话,下次我再带来。不过内容真的就只是那样子而已。

诗?

啊,你是说遗留在案发现场的那首诗吗?

她在书中并没有刊载诗的内容,但她好像知道内容写了什么。在说好不对外透露的条件下,她让我看了诗的内容。

果然你也知道吗?

当时的报纸只提到诗中有西方名字,结果至今仍不知道其意义,也搞不清楚是否真为凶手所写的。

很奇怪的一首诗。不知道是诗还是信?

警方似乎彻底调查过是否引用自何处,结果断定是写信的人的创作。那个名字是否有意义?还是谁的昵称?警方也详细问过事件关系人,但始终找不到那个名字的线索,那不是常见的名字。

根据字面的意义,可以判读出:写信的人原本就知道名为尤金尼亚的那一家人,他是来复仇的,可是好像一直都无法找出凶手和被害人一家的接点。

笔迹或许是故意还是因为某种理由,显得很笨拙,让人很难判断出性别和年龄。

由于那封信是压在桌上的花瓶下,只能说是故意要让别人看见的吧。

我和杂贺小姐一边看着信的内容、一边讨论过究竟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写的呢?

你怎么认为?杂贺小姐问我。

原则上,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很习惯看文稿和别人的字,但当时我仍感觉有些迷惑。我很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这是女性写的信。不论是文章的气氛、遣词用字,都不像是男性所为——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那是我很真实的第一印象。

有没有可能是情书呢?她轻声地提问。

我回答:嗯,的确也能那么解读。

只是,我觉得那是一封有些语带威胁的情书。收到的人应该会觉得害怕吧?

我还如此回答。以现在的说法,应该会说那是一个有点跟踪狂、有点变态倾向的女性吧。只是当时并没有跟踪狂这个新名词。

这应该是写给某人的信吧?我问。

应该是写给那一家人的吧。

她相当直接地回答。

所以说,写这封信的人果然是对那一家人怀有恨意啰?

我反问。她听了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因为她的语气十分平淡,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当时我甚至心想:说不定她心中已经有底,知道凶手是谁了。

她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

我反问。

是的。我感觉到这个人身处于暗处。

她重复说着。

暗处?那是指外在环境还是精神层面呢?

听到我的问题,她又稍微侧着一下头思考。

我不知道,感觉好像两方面都有。

说完她指着信的内容说:

就在这后半段的部分,不是连续写着我唇边漾起的诗歌、我在清晨林中踩扁的虫子、我那不断输送血液的小小心脏吗?我觉得这好像是在听着声音。

听声音?

于是我也跟着重读那首诗。

她接着说道:

你不觉得写的人所列出的,并非看到的东西,而是听到的东西吗?写的人听着唱歌、听着踩扁虫子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脏的声音。不是看的,而是听的。所以我从这首诗感受到了黑暗。

原来如此啊,我点点头。

可是前半段遥望黎明的句子却有视觉性的感觉呀。

听到我这么说,她还是摇摇头。

后面接的却是颤抖二字,表示写的人是用气温的变化来捕捉时间的变化和黎明的接近。所以还是处于黑暗之中,而且是用肌肤来感觉时间的变化。

说到这里,就连我都知道她在怀疑谁了。

唯一幸存的女性,失去光明的女性。

我很慎重地问她。

你认为是那位女性写了这封信吗?

瞬间她沉默了。

我不知道。

然后面无表情地低喃。看起来不像是用故意否认来掩饰自己不愿吐露的心声,而是她真的不知道。

她就是有那种特质。说话条理井然、十分率直,但令人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好像总有着什么巨大的灰色迷雾罩在她身上,拒绝让和她面对面的人深入一样。她就是存在着那种氛围。所以和她一起说话,心情会变得不安。

可是她对那首诗的解释方式令我佩服。我觉得她很适合从事复杂的调查。换句话说,那本书将她的资质做了最好的发挥。

11

所谓的事实是什么呢?

该如何证明某一天在某个场所发生了什么事呢?

山里面的一户人家起了杀人事件。

里面有四个人,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让他们彼此互相杀害。

当事人全都断气了,死亡时间超过好几个月。本来那户人家就几乎不与人接触。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个房子里面住有四个人,甚至也没人知道那里有栋房子。后来因为暴风雨,整栋房子被山崩给压垮了,不久那里便成了一片荒野。终究没人发现那栋房子和尸体的存在。

这样也算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当然,对他们本人而言是个悲剧,可是对我们呢?对这个世界呢?说来很笼统粗略,但没有人知道的话,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某个意义来说,因为记录,所以人们才会认定发生过什么。

她说是为了留作资料而写的。

出事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学生。恐怕她是透过写的动作,来认定那个事件的存在吧。终于可以认定那个和自己有关的事件了。无庸置疑地,那本书是她为了自己而写的。透过写,她“发现”了那个事件。

而且在过程中,她也发现了凶手吧——她猜测是凶手的那个人。

我记得她还查过犯罪时效的问题。

她尤其感兴趣的是时效的中断。例如:她调查过凶嫌在海外住过时,可延长该居住时间的时效等案例。

那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应该懂吧。

她怀疑某个人。

因为那封信的关系,似乎她从很早以前就怀疑过那个人。这是我的直觉啦。

我认为她现在还在继续追踪那个人。但奇妙的是,我觉得那跟她要逮捕凶手或检举对方却又不太一样。或许追踪那个人可说是她的一生志业吧?就跟她写那本书一样,从头到尾就只是为了她自己吧?我想。

就算她找到了真相,这一次她应该不会再写成书了吧?因为只要她自己认同,她就得到满足了。我倒是觉得很遗憾呢——虽然知道这是编辑的可笑习性。就这样,一个事实又被掩埋了。如果没有留下纪录,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如果你要写她和那个事件的话,请千万要告诉我一声,也别忘了给我一份拷贝的磁碟片。还有,记得常打电话给我。

可以吗?我们说好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