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自深邃遥远国度的使者(1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7160 字 2024-02-18

长久以来,少女一直不知道那花的名字。

虽然看过汉字写成百日红,她却从来不知道怎么念。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她的兴趣也开始由地面近处转往其他方向。过去在季节变化时盛开的鲜艳花朵,她只当作刻饰在世界边缘的图案看待。

仔细想想,以前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贴近地面呢?每个人一出生都是双手撑着地面努力的往前爬,然后双手离开土地,站了起来,渐渐的离地面越来越远。人们也日渐疏远过去曾带来新鲜惊奇经验的松叶牡丹、蒲公英、蚂蚁和独角仙,只对和眼睛同样高度,甚至更高位置的东西感到兴趣。

就只有那一天,她瞧见了开成乱红一片的那花朵,觉得好像皱纹纸扎的红花一样。

那棵开满鲜艳统一色彩花朵的树,简直就跟装饰在新生教室黑板上的红白纸花一模一样。少女也曾做过那种纸花——将重叠的粉红色皱纹纸折成手风琴一样的绉褶,中间用橡皮筋固定住,然后将纸张摊开成花朵的形状。做好的纸花不断被丢进纸箱里。做腻了,就将摊开的花朵当成排球玩。轻飘欢的纸花飞过半空中,落在地上。

不对,与其说是像皱纹纸,应该说是像纸气球的红色。

少女一边看着那花一边思考着。就像那种一碰就沙沙作响,放在手掌心会发出漏气声音的玩具的颜色。

可是那一天从早上起,天空就阴霾不开,满布着看起来不太高兴的云朵。起床的时候就没有任何阳光照射进来,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颜色,那花朵也显得比平常都要混浊。最难受的就是天气的闷热。少女一向不耐暑热,只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无言的恶意。

夏天的早晨感觉很沉重。

或许因为气温到了晚上也居高不下的关系吧,名为世界的机器整天动个不停,热气覆盖住整座城市。到公园做早操时,一早就吵闹不休的蝉鸣,就像启动的马达一样发出嗡嗡声响,仿佛置身在空调失灵的工厂里面。

这个工厂从不休息。不断散发着令人不快的热气,从劳工身上榨干水分,让他们一直工作到筋疲力竭。

暑假即将接近尾声,看来不停劳动的工厂也开始千疮百孔地出现了问题。预告台风季节即将到来的低气压,也悄悄成形了。

那天早晨和平常不太一样,并非只是因为山雨欲来而已。

少女的眼中也能看出那种只有在特殊活动才有的跳跃空气,充满了整个城镇。平常那些空气都各自封锁在每户人家里,然而今天一早起来,所有空气都连结在一起了。马路上匆忙交错的大人们,动作也显得比平常热闹而急促。

今天在“船窗之家”好像有什么事。

少女在阴暗的家里望着庭院思考。剩下的暑假作业必须写完才行,偏偏剩下的都是自己最不擅长,也最不想写的部分。虽然时间不是很紧迫,她却也没有太多的空闲。心情烦闷、无所事事地看着毫无作为的日子一天一天减少,这是她每年暑假之中总是会面临的熟悉时期。

她和大她三岁的哥哥住在同一个房间,房间面对着东侧的小庭院。

那个一坪不到的小庭院,种着一棵古老的无花果树。形状如同阿米巴原虫的树叶生长茂密,每到黄昏就会形成吓人的阴影。刚搬来的时候,哥哥常常会突然装模作样地吓她:“你看!树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少女每次都会被吓哭。其实树龄颇高的这棵树也会结许多果实,成熟之后纷纷落地,会引来小鸟的啄食。收成季节算是有许多的访客。

除此之外,这栋跟父亲公司租借来的木造老房子真可说是阴森森的。

天花板角落上的水渍看起来好像人的脸。哥哥去参加夏令营不在家时,少女甚至害怕得不敢一个人睡在这个房间里。

少女并非很神经质的小孩,只是想像力十分丰富。加上走廊、楼梯和橱柜里总是暗得吓人,连用来遮掩墙上污痕和残破遮雨板的千代纸图案,有时也会成为少女做恶梦的种子。

所以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那种恶梦。

那天早上,做完早操回家的少女,因为低气压接近前的不稳定气候而热坏了。随便吃过早餐后,她便倒在双层床的下铺,暂时游离在现实与梦境的界线之间。大概身体是睡着了,一部分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状态。

突然间她觉得头上有什么动静。

所谓的头上,当然指的是有无花果树的庭院。面对庭院的部分,是两扇拉门。拉门用木条分隔成四块,嵌着玻璃。底下的两片是毛玻璃。从里面看不清楚外面,只能看到无花果树模糊的树叶映照出来的阴影。

现在,在毛玻璃的另一边好像有人。

不对,说得正确点,不是有人,而是有什么“东西”。

少女心中十分笃定。

越来越紧张了。

害怕的心情和想睡的心情在体内搏斗。少女也很清楚头上的某个东西让自己害怕得全身紧绷。可是她动不了。并不是鬼压床,而是浑身使不出力气。

然而,她知道自己必须看着那东西才行。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看到那东西。想看——不想看——非看不可。

突然间,她的头动了。不是她转动的,正确说法应该是头自己的动作。

头转成了仰望的角度,让少女可以躺着直接看见玻璃门。

毛玻璃的后面有一道白影。

像白色的茧,少女觉得。一个很大的白茧就在毛玻璃的后面。究竟是什么呢?会是猫吗?

只要穿过玄关,要想进入这个庭院并非不可能。有时候她会看见附近的猫沿着围墙散步走来,也常看到猫跑进家里的庭院。可是就猫而言,那个茧也未免太大了,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在走廊下面而是在上面。

白色的茧震动着,飘浮在庭院里。

这就是她所想像的景象。至于是否真实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她才突然回过神来。茧消失了,那种痛苦时感觉也跟着消失无踪。

少女感觉有些混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下去。等下一次醒来时,她已经忘了这事,只觉得又是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上午。一直要到很久以后,她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印象中,那一天玄关的门整天都开着。因为她记得自己坐在玄关里,看着门边的百日红树和四方门框中来来往往的行人景色。

哥哥他们在干什么呢?顺二小哥大概跑出去串门子,肯定早就去过“船窗之家”了。他生性好动、不怕生,随便就能跑进别人家里,别人也不会怪罪他。

诚一的怒吼声还停留在耳边。大哥正在准备高中联考,大概是因为暑假后半段的读书进度不如预期,所以心情不太好。他在二楼有自己的房间,好像是因为无聊的弟弟跑去惹他,楼梯上传来他神经质的怒吼声。

踩扁了全家人放在玄关前的帆布鞋之后,顺二像脱逃的兔子冲往门外的背影,还深深地留在少女的脑海中。

妈妈不在家。不然诚一那样骂人,妈妈早就斥责他了,但记忆中没有妈妈的声音。大概是去哪里打招呼了吧。位于城镇中心的哪户人家有喜事,就连身为外人的我们都必须前去问候祝贺。

少女坐在玄关百无聊赖地读着伟人传记。

那是家中买给小孩子读的传记全集中的一册,贝多芬传。

她之所以反复阅读那本书是有理由的——里面有一个令她在意的小故事。不是贝多芬创造出伟大乐曲的心路历程,也不是音乐家失聪后继续作曲的毅力,而是他过世前的一段小插曲。

在他死前的某一天,突然有陌生男子来访。一个身穿黑色服装的年轻男子,他们简短地交谈了一下。过后不久,贝多芬便与世长辞。

死神的使者。来迎接他的男人。他们之间究竟聊了些什么?

少女很喜欢思考那个男人究竟跟贝多芬说了些什么话。大概不是直截了当的话语,而是一种谜语吧。听的时候觉得不知所云,临死之前才会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的一句话吧?(十年之后,她才有机会看到电影“大国民”〔Citizen Kane〕。)

她试图在脑海中建构那个身穿黑色服装的男人面容。应该不会长得一副很不祥或令人害怕的样子吧。应该是一个气质高雅、五官端正的年轻男子才对。他脸上肯定会浮现对传话对象的敬意,以及对自身任务的达观。

完成使命的男子静静地踏上归途。

回到深邃而遥远国度——地底黄泉。

少女沉迷于想像的画面。荒郊野外的山里有一个古老的洞窟,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长梯,男子骑着马消失在洞窟中。

虽然少女马上就会看到真正的死神死者,不过当时她仍沉迷于幻想中,想像着回到地下的男子身影。

少女甚至没有发觉风逐渐变大了,外面的天色也变暗了。

这时,从外面传来“喀、喀、喀”的声音。

少女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猛然一抬头。

四方形的空间出现了一根探索地面的手杖。

“阿久!”

少女将书丢到一边,冲出门外。

“小满?”

她回过头来看着少女。不对,她没有看着少女,可是感觉就像她在盯着少女。每一次,少女都会在这一瞬间被吓到。她清汤挂面的直发微微摆动,身穿白底水蓝色圆点的洋装,显得清新动人。

“阿久,你要去哪里?”

“帮家里拿东西呀。我要去拿祝贺奶奶米寿的甜点。”

“什么是米寿?”

“就是虚岁八十八岁生日呀,那是很大的喜事哟。”

所谓的虚岁,这种大人常用的说法,少女根本听不懂。不知道久代是不是感受到少女的疑问了,她说:“我可以到你家坐一下吗?”

少女很高兴地牵着她的手,一起坐在玄关前。白色的手杖就靠在门框上。

感觉好像久代一坐下来,闷热的玄关就有一阵凉风吹来。

她开口问道:

“满喜子,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七月十四日。”

“哎呀,不就是巴黎节吗?”

久代感慨地喃喃低语。

“——人生出来的时候是零岁,经过一年就满一岁。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所以小满每年一到七月十四日就多了一岁。可是虚岁呢?则是将出生那一年算一岁,然后每过一次新年就多一岁。”

少女觉得头脑有些混乱。

“为什么要那么算呢?”

久代微微笑了一下。

“以前的人呀,觉得能够活着过新年是很有意义的事。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很重视长寿,觉得长寿很好,所以增加岁数、增加年龄是很值得庆贺的喜事,因此才会用这种多算一岁的计算年龄方法吧。其实前不久的时代,刚出生的小孩死亡的比例都还很高呢,甚至在上小学前也有很多小孩子会病死喔。”

“今天是要庆祝米寿吗?”

“是呀。一早家里就来了许多人,乱哄哄的,光是忙着打招呼就烦死人了,所以我跑出来散一下步。”

久代伸了一下舌头。她的舌头像猫舌一样,是淡淡的粉红色。

少女觉得很兴奋。能像这样和久代坐在一起,只有她们两个人聊天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要是让诚一和顺二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很懊恼。因为她是附近小孩子所憧憬的对象。

“不过天气真的好闷热呀,有快要下雨的味道,感觉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久代从钱包形状的蕾丝手提包里取出棉布手帕扇风。一股芳香的气息飘散出来。

“下雨的味道?”

“嗯……我也说不清楚耶。就是从远方逐渐靠近的乌云味道喔。”

久代微微侧着头。为了弥补她从小失去的视觉,她的感官十分敏锐。味道、声音、手的触觉。平常看似无所谓的东西,经她口中一说便有了新鲜的感觉。

“你妈妈不在家呀?”

久代竖起了耳朵,看着少女的脸问。

“嗯,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没有女人在家的声音呀——一种忙东忙西的声音。我没听见女人在家里四处走动时发出的那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少女听着她如音乐般美妙的说话声。

曾经有人说过她是用手和脸在看东西。

听说国外有人可以用手指认字。不是点字,而是真的手指头有类似视神经的细胞。会不会她的身体也有类似的细胞存在呢?少女有个同学曾经很认真地这么说过。

曾经有一次,少女还看过她和诚一下象棋。

很简单呀,只要记住棋盘上棋子的位置就好了。用摸的,自然就能认出象棋的棋子。西洋棋也是,只要一摸就知道了,很容易的。

虽然她那么说,可是看在旁人的眼中,只能佩服她卓越的记忆力,和仅凭一些线索就能在脑海中重现三次方世界的非凡能力了。

那次或许是因为诚一太在意和她之间的胜负,他落败了。

好想看看她的头脑里面哟,少女想着。

她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呢?其他人和城镇的景象,又是以什么方式在她的脑海中出现的呢?

那一定是个无法想像、也无法跟其他人共享、辽阔而不可思议的世界。

少女直盯着久代小小的头颅。那么小的头颅里,装满了所有的东西。

久代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对了,刚刚阿顺好像也有来过我家,我听见厨房门口那儿有他的声音。”

“果然!”

少女发出怨恨的声音。她也希望哥哥能带她去“船窗之家”。可是每次哥哥都动不动自己一个人跑去好玩的地方,老是丢下妹妹,让妹妹在后面哭着大喊:“带我去嘛!”

这时,久代的表情似乎变了。

少女感觉皮肤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因为气温降低了,还是紧张的关系,少女也分不清楚,她只觉得久代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阿满,今天最好不要来我家。”

“?”

少女抬头看着久代的脸。久代面对着前方,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玄关外面。她的侧脸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样。

“为什么?”

少女问。久代头一次在少女面前摆出如此严肃的表情。

“我就是这么觉得嘛。”

久代的语气平淡,一如刚刚提到有下雨的味道一样。

“记得也跟阿顺他们说一声。今天家里来了很多板着脸的大人,你们小孩子来也不好玩呀。下一次找别的日子,你们三个一起来我家玩吧!到时候我会先准备好树干蛋糕的。”

树干蛋糕是附近西点面包店做成树干形状的巧克力蛋糕,味道不错,又能切着玩,很受大家喜欢。

“嗯。”少女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今天不要来我家,我们说好了哟。”

久代一边拿起手杖、一边叮咛着。

“为什么?”

少女还是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久代忽然停下脚步,露出一脸在思考的样子。

“这个嘛……我也说不上来,就好像蝙蝠会飞来的感觉。”

久代留下谜一般的话语,静静地走出了玄关。

这时,她突然做了一个抬头仰望盛开的红色百日红的动作,似乎知道花开了。要不是拿着手杖,大概不太有人会注意到她的眼睛看不见吧?她的感觉就是那么敏锐。

就好像蝙蝠会飞来的感觉。

那是她常会说的话。她有一些独特的惯用句。“蝙蝠会飞来”好像是代表不吉利的意思。

她从不说明自己的惯用句。大概是知道即便说明了,大家还是无法理解吧。头一次听到的人会很困惑,听久了也就习惯。虽然有点摸不着头绪,可是却又好像可以想像她想表达的意思。但那也只是想像,和她心中的意象还是有所差距吧?无庸置疑地,这样反而更增添了她神秘的魅力。

从小失去视觉的她,是否看过蝙蝠呢?

少女想起了蝙蝠如黑色雨伞般的翅膀。

天色一暗,这附近常能看到舞动翅膀到处飞来飞去的蝙蝠。看着蝙蝠的飞翔,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联想起星座的图画书。也许是因为蝙蝠曲折直线的飞行轨迹,令人联想到星星与星星之间直线连接的星座吧。

少女茫然地坐在玄关前反刍着久代离去的背影、刚才坐在身旁久代的存在感和她所留下的话语。

像是带着清香轻抚脸颊的凉风似的感觉。

“哎呀,阿满,你怎么坐在这么暗的地方看书,眼睛会坏掉的。”

妈妈手上拿着纸盒回来了。看到上面贴着的礼签,少女知道妈妈果然是去久代家的米寿庆祝会了。妈妈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窄裙,这意味着她的打扮比平常要慎重许多。

妈妈一回到家,家里便充满了妈妈的节奏。

少女已无心在玄关读书了,她走进屋里。

看着妈妈正在烧开水的背影,少女打开了桌上的纸盒。

里面放着造型精巧的红白馒头。

“阿满,不可以吃哟。那是相泽医生家的回礼,得让你爸爸看过才行。像这种时候,没有佛龛可以先放着还真是麻烦呢。”

妈妈回头,看到少女正在打开盒盖时不禁大叫道:

“不可以吃!”

少女盖上盒盖。她只是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而已。

这时顺二劈哩啪啦地冲进了玄关。

“哇,好棒哟,那里有好多点心耶。”

他亮着眼睛,语气兴奋地看着少女说。

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他们叫我们待会儿一起去。厨房那里准备有点心和茶水,他们要我把大家都带过去!”

“阿顺,不可以跑去麻烦人家喔。今天大家都很忙的。”

“没关系啦。虽然前面是些叔叔伯伯,可是在里面,附近的小孩子都到了呢。小佑也叫我再回去。他说家里都是大人,很无聊。”

顺二说得很起劲。他本来就爱凑热闹,尤其喜欢人多的地方。小佑是相泽家年纪最小的男孩子。

少女感觉好像喝了苦水一样。

今天不要来我家,我们说好了哟。

久代说的话卡在少女的胸口。

少女不知道该不该将久代的话告诉顺二。她很想将自己和久代聊天的事拿出来炫耀,也很想守住和久代之间的约定。然而另一方面,想去久代家的念头又蠢蠢欲动。

顺二兴奋地说话之际,少女已不知不觉走向玄关、不知不觉穿上凉鞋、不知不觉地来到外面。

我们说好了哟。

久代的声音在心里不断回荡,少女的脚步却直往久代家迈进。

冷汗不断地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