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条河川和一座山丘(1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6927 字 2024-02-18

1

好久没有来这条河边散步了吧。

这里的湿气果然还是很重。

今天真的也很闷热呢,让人真实地回想起那种洗三温暖时的肌肤触感。

看着城镇的街景,感觉跟当时完全没有两样,另一方面却又改变了许多。说实在的,我根本也不太记得了。当时的我只是个脑筋一片空白、生活单纯的学生嘛。

是从几岁开始的?旅行这种东西的目的开始有了转变。

年轻的时候,旅行的目的不都是为了看没有看过的东西吗?不是有句话说:“只要是新的、厉害的、珍奇的,什么东西都想见识一番。”

可是步入社会后,整天被工作追着跑,就不想再看什么东西了。出门旅行的目的反而成了不想多看什么,成为一种对日常生活的逃避。

然后再经过一段时日,旅行又变成了看自己想看的东西。自己想看的东西,可不是只局限于在真实世界中存在的东西喔。而是会想要把自己记忆之中的东西、过去曾经见过的东西重新找出来。例如:童年时候的景象、怀念的事物等等。

这一次也许就是如此。明明不是为了工作,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回到这个城镇——只为了探访记忆中怀念的东西。

天空好低呀。这是否就是所谓“泫然欲泣的天空”呢?

又要下雨了。

2

杂贺满喜子吗?好怀念的名字呀。

她是高我一届的大学学姐。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没有啦,也不是什么很大的社团,是一个叫做旅行俱乐部的社团。可和网球社或滑雪社一起到各地旅行,一种很常见的泡妞社团。只不过仅有十几名的团员之中,还分有全体旅行和团体旅行。有五、六名团员会经常参加具有某种特定目的的小旅行。比方说走访古迹啦,或是欣赏昭和时代的建筑等等。我喜欢这种随意漫步的旅行方式,所以才会加入这个小团体。杂贺学姐也是其中的一人。

对她的印象吗?感觉很成熟吧。还是应该说很文静呢?不过倒也不是乖乖牌的那种。印象中,她总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大家。由于她不是那种喜欢主动说话和控制场面的人,一开始我以为她很不好亲近。可是一旦说起话来,她却意外地毫不矫情,干脆直爽,有时兴奋起来就会一反常态,说话跟机关枪一样快,平常安静的态度就像假的一样。我常常被她这种极端的差异而吓到。

她人在东京吗?什么?生了一个女孩呀?原来如此。她先生是哪里人呢?噢,那不就她学生时代交往的男朋友吗?

她学生时代交往的男朋友吗?

我是没有看过对方啦,不过当时的她应该有个同校的男朋友才对。他们好像也是同一个读书会吧。嗯,大概是从大二时开始交往,听说一毕业两人就订婚了,但可能也只是个谣传吧。这种事常常只是口耳相传的谣言满天飞而已。

为什么当时我会被她选为助手吗?

这个嘛,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耶。

因为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啊。我不认为这项工作非我不可。或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很闲吧。也可能是因为我来自新泻,她觉得很近的关系吧。实际上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去过K市。

主要的工作就是帮忙搬运器材——所谓的器材,不过只是拿着录音机和资料跟着走喔。当时已经有可录音的随身听了,所以并不辛苦——还有帮忙听录音带吧。

那才是真的很累人的工作。总之,她说要一字一句都照着听写出来,可是那些录音带不是很容易听清楚。尤其是年长人士的谈话,在听习惯之前,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辛苦极了。虽说同样都是北陆,但是地方稍有不同,口音和用词就天差地别。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这种情形更加明显。

辛苦是辛苦,但工作本身却是饶富趣味。

说是当时,其实已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件了。经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该怎么说呢——都已经变得有点像是乡野传奇了。

对不起,当然那是个很悲惨的事件,我这么说也许很不适当。而且生还者和附近居民们也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然而经过那么长的时间,接受访谈的人也能和事件保持距离重新审视。大概也说过许多次了,事件在他们心中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消化。那恐怕是一点一滴在自己的记忆中转化而成的吧。换句话说,他们将事件转化成了故事,所以听的人会觉得很有意思。

同一个事件经由许多人的口中说出,其实是很有趣的。

我反而常常会思索: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说的就是事实,可是真的要如实报导眼见的情况,却不是那么容易的——甚至应该说是不可能的吧。因为说者先入为主的想法、看错、记错等因素,因此在听了许多人对同一事件的描述后,结果多少会产生一些出入。有时也可能因为口述者的知识、教育程度和性格等,使得看法也南辕北辙吧。

所以我认为要想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绝对是很困难的。基于同样的观点继续思考下去,就会觉得报纸上的报导、教科书上所写的历史等真相,充其量只是最大公约数的资讯而已吧。谁杀了谁或许是事实,可是当时的情况、一路发展而来的经过,大概连当事者双方也搞不清楚吧。究竟真相何在,恐怕只有万能的神才知道——假如真有神的存在的话。

我还记得当时因为想到这种事,心情变得很绝望。毕竟我是法学院的学生,曾经天真地认为人可以根据某些事实来裁定别人的过错。

我还记得那个事件。只不过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所以只记得有过那么一个事件,大人们曾经热烈讨论过而已。

答应杂贺学姐进行访谈调查后,我才开始翻阅当时的旧报纸,想先了解整个案情。可是杂贺学姐要我不用那么认真调查,希望我能够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我当然也没有对这差事充满热诚,只不过因为杂贺学姐不但帮我出交通费和住宿费,每天还给我日薪,所以我只当作那是打工兼小旅行的差事。

杂贺学姐平常有在做函授教学的批改工作以及便当店的打工,她将所有工资都投注在那项调查上面。一旦决定好目标就开始行动的她,真是了不起。听说她是先算好调查所需要的预定金额,再决定打工多少时间的。

我们住的都是民宿。当然,房间是分开的啦。我们去过几次K市,每次都是住在车站附近的同一家民宿。不过晚上两人几乎都在忙着听写录音带。民宿里的人似乎认为我们是研究民俗学的学生吧。

嗯,听写录音带真的是很辛苦。

听的时候得不停地倒带写字,一、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反复重听那些录音带很累人。一天只要访谈几个人,马上就录满了一堆录音带。当天如果不先将零零碎碎的内容记录下来,日后要挑出重点就麻烦了。我们俩就像是参加联考的学生一样。没错,当时我还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到东京来参加联考一样。仿佛从乡下来到东京后,还得抓紧考试前的时间猛K书似的。

杂贺学姐做事情一向很认真,我不记得她有跟我闲扯过什么。每天做完当天的工作,我们会开啤酒喝,然后稍微聊一下天便各自就寝。每次都是这样。

3

是的,我承认啊。当时我的确对她有些心动。

不是那种很明确的恋爱情感,就只是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多亲近她一点好了解她的程度罢了。

她并非什么大美人,只是让人容易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我认为对她有意思的男生应该不少。

女性朋友——她好像没有耶。就女性的眼光来看,她给人很有个性、像烟雾一样的感觉。她自己似乎也不太瞧得起其他女生。有事情要拜托别人时,她一定找男同学帮忙。她说因为男生比较容易说话,不用拖泥带水。

可是她也不是那种爱跟男生在一起玩的女生,不是那种随时都要有男生在身边哄她开心的类型。

要不然就是……不是常有那种人吗?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朋友都是男生的活泼女孩。那种女孩总是嫌女生很无聊、做事扭扭捏捏的,不如男生来得干脆,容易交往。事实上,那种女生骨子里要比其他女生还更女孩子气的。

她也不是那种类型的女生。感觉还要更冷感一些。所以周遭的女生也不会认为她只喜欢跟男生在一起,反而是把她当成男性化的女生、价值观有些不太一样的人看待吧。

我对她的印象吗?

她大概是那种对谁都不太信任的人吧。

她觉得女生之间那种细琐的往来、随时得陪小心的举止很麻烦。她很不喜欢做什么事都得大家一起来的感觉。就我所见,她虽然不是很相信别人,但为了尽量减少那种人际关系附属的仪式,在有选择伙伴的必要时,通常她会先选择男性。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她拜托我做事时,绝对不会用撒娇的语气,而是give and take,公平交易的形式。

所以对她而言,我应该是还算好用,也能相处融洽,但是又不会有进一步发展的安全牌吧。

听写录音带时,我老是想着和她交往的都是什么样的男生啦、为什么她不找自己的男朋友帮忙等等问题。很可能只是因为时间凑不拢,也可能是不想让私人情感和毕业论文扯上关系吧。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几乎完全无法想像她私下的模样。或许应该说,我完全看不出来她对谁倾心过。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帮忙她的事,我想她应该也没有说。她不是那种会将个人行动公诸于世的人,加上当时她是大四学生,已不常到社团露脸,所以周遭的人才没有发现她和我在一段时间不在东京吧。

那篇毕业论文印成书时,她跟我说要将我的名字列在协助者名单上,我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帮她。可以的话,我希望那是留给自己独享的甜美回忆。结果,她在结语的部分用英文缩写列出了我的名字,可是我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那就是我。

4

知道她是该事件的关系人、以及案发当天她也在现场,则是在开始进行调查之后的事了。因为她完全不露痕迹,所以在进行访谈的过程中,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我拼命地想掩饰住吃惊的表情。

我从报章上得知有邻居小孩刚好人在现场,因为没有喝下掺毒的饮料而逃过一劫,不过却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她。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东京人,不知道她小时候住过这里。事实上在学生时代,她的老家也是在东京。

其实我曾偷偷为她担心过。突然有个来自东京的学生说要采访以前的大量杀人事件,恐怕不会有人愿意轻易打开话匣子吧。可是当她一开口,大家却都提高音调发出“啊”、“嗯”的声音。因为她的姓氏很少见,大部分的人都还记得她。我本来还以为他们彼此认识,仔细一听下去,才知道她当年也在现场。原本只是抱着单纯打工心态的我,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突然间好像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吧。那个看起来枯燥无味的她,居然在调查童年时期发生的事件,这让我十分意外。搞不好她会有这样的个性,也是因为这个事件所造成。说不定她一直都受到这个事件的影响。

发生事件的那栋房子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应该就在沿着小河的路上。

我只和她去过一次那栋房子。没错,就只有一次。我想她自己应该去过好几次了吧。

那是一栋石砌、看起来很有历史的房子。已经老朽得很严重了喔。玄关上有着一个圆形的镶嵌彩绘玻璃窗。在我看到的时候,感觉那里已经被世人遗忘了。老实说,非常荒凉。尽管我对该事件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对那栋房子倒是没有忌讳的感觉。

百日红的树?在玄关附近?

这个嘛,有吗?我不记得了耶。白色的花?我完全没有印象。我看到那栋房子是在八月,不记得有什么花开了喔。可能只是我忘记了吧。

几乎所有的访谈调查,我都陪着一起去。

唯一没有同行的,就只有那栋房子。只有杂贺学姐去见青泽绯纱子的时候,我没有同行。因为杂贺学姐说那里没关系,所以我只看过那房子一次——而且还是在所有调查结束,即将回去的那一天。我们最后造访的就是那栋房子。杂贺学姐一直看着那栋房子,直到最后关头才赶上电车。

5

哇,吹起了河风。这风还真是随兴呢。

因为有山丘,河风常常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吹来。

流经城镇中心的河川并不罕见,但是被两条河川环抱的丘陵地竟成为闹区应该很少见吧?因为这城镇基本上是以防守为目的才兴建的嘛。

前面还可以继续直直走下去的喔。那是一条没有车子、很适合散步的河边小路。或许就是这种地方,才能够造就出许多世界级的哲学家吧。京都不也是一样吗?所谓的散步,其实就是灵感的来源。

像这样随意漫步,有时会很意外地想起什么。

我回想起她在许多人阴暗的家中,保持距离地坐在角落操作着录音机。

人真的是很奇妙呢。会因为地点和对象的不同,而改变自己的看法。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倾向。

我暗自对进行访谈调查的杂贺学姐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那是和我过去所认识的她截然不同的一个人。

虽然我一向认为她的头脑很好,但没想到她那么有才华。

从她来找我帮忙开始,我就对她要如何采访大感兴趣——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她鼓动别人说话,而通常这种时候,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在我个人的想像中,她提问时不是语气淡然,就是条理井然、态度冷静。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会因对象而有所不同。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对,仿佛她会成为对方期待的采访者一样。

一瞬间,她就能配合对方改变人格,连遣词用字也跟着改变。有时她像个不善言词的清纯学生,有时却又像时下常见的大学女生一样口无遮拦、活泼调皮。究竟身为一个采访者该不该这么做?我不知道。也许不变比较好吧。

可是我没有看过她将精力投注在别人身上的样子,所以会觉得很讶异:原来她将精力投注在别人身上是这个样子呀。感觉有点可怕。关于这一点,她本人似乎毫无自觉。在归途中,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可以做到那种改变。

大概一开始的时候吧。你会因为访谈对象而完全变了一个人,简直令我叹为观止。

她听了目瞪口呆,反问:你在说些什么?

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又笑着问道:

很厉害耶,你是在什么时候判断该如何跟对方访谈的呢?

她更是一脸的茫然,反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因为你的访谈方式跟访问上一个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呀。不论是说话还是表情,简直就像个演员一样。

她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我。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她毫无自觉。

这不由得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同时,我也对她如此集中心力从事访谈调查而感到惊讶。

为什么我会觉得毛骨悚然吗?这个嘛……大概是因为我感觉到……在那个时间点,这个人如果下定决心达到什么目的,就会不择手段。不管要做什么,她一定会达成目的吧。

我还有种奇怪的感觉,纳闷过她付出这么多,到底是为了知道什么。

小时候凑巧遇上的杀人事件。可是凶手已经找到,事件也已经破案了。为什么这事件还能让她如此全力以赴呢?我甚至怀疑自己该不会帮她做了什么要命的事呢。呃,不过我应该多虑了。

不,请别误会。我绝没责怪她的意思。直到现在,我心中某部分仍然残留着对她的憧憬。

只不过在我的印象中,还是强烈地认为她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自己这一生大概永远无法理解她吧。有点像是挫折感吧。

所以我反而对那本书的内容没有太大兴趣——虽然那本书曾经获得极大的回响,也在一时之间成为认识她的人之间的热门话题。

不论是书名还是题材本身,都受到了强烈的抨击,但她不是那种会因此而退缩的人,所以我并不担心她。

只是我直觉认为,那本书的出版,意味着她达成了某种目的。

书出之际,她的目的便结束了。因此出书之后,她自己也失去了兴趣。这就是我的感觉。

什么时候结束的吗?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倒是认为只有在出书之前的过程,对她才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6

青泽绯纱子吗?……我没有见过她。

杂贺学姐也几乎没有提起过她。我想是因为杂贺学姐不想告诉我任何有关她的讯息吧。她对杂贺学姐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

绯纱子好像也是个怪人嘛。

进行访谈调查时,任何人只要一提到她的名字,总是会精神一振,态度显得不太一样。对每个人而言,她都是特殊的存在吧。崇拜的人、尊敬的人、害怕的人。每个人对她都有着特殊的情感。听说案发当时,她的年纪还小。

嗄?

哈哈,果然被你看穿了。

败给你了。没想到我是那么不会说谎的人呀…

是的,老实说,我曾经从远处看见过她。不可以告诉别人喔。

听了许多人的访谈之后,难免会想亲眼见她一面吧?听说她长得很漂亮,又是悲剧中的女主角、传说中的女主角。我想只要是年轻男人,会想看她一眼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不是年轻男人,大家也会有同样想法吧?

在知道杂贺学姐没有意思让我跟她见面之后,我就更想看看对方了。

于是我决定趁着杂贺学姐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跟踪她。她常常会一个人行动。这种时候,我不是在房间听写录音带,就是到城镇里散步观光。那个时候,我就是假装出门观光。

因为我早已知道青泽家的位置,所以跟踪得很顺利。

我看见杂贺学姐直接走进了门内。

然后在她按下门铃之前,大门仿佛等候已久似的自动打开了。

同时门口站着一位短发女子。

她的个子不是很高,体态匀称而苗条。看不出来年纪,感觉岁数不大。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看出来这一点。如果她的眼睛闭着,一定马上就能看出来吧。可是我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乍看之下,就像是看得见的人一样。

为什么又能看得出她的眼睛失明呢?说来也真是奇妙。

总之,当她对着杂贺学姐微微一笑时,我就看出来了。

啊,原来就是她。

就是这样。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青泽绯纱子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