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条河川和一座山丘(2 / 2)

尤金尼亚之谜 恩田陆 6927 字 2024-02-18

感想吗?感觉上的确她是个特别的人……

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啊,嗯……从刚刚起就老是提到我的印象,真是不好意思。刚刚我曾说过感觉杂贺学姐有些可怕,其实我对那种说法也觉得不妥。但是请你了解,所谓的事实不过就是从某一方面的主观看法而已。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可是在门打开的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没错,很明确地对着我所在的位置喔。

当然,我知道自己说的话很矛盾。照理说她应该看不见我才对。可是那时我真的意识到,她很清楚我的存在。

或许只是巧合。大概只是她刚好看着我所在的位置而已吧。其实我也认为事实就仅只如此。

可是我却感觉到,青泽绯纱子她知道我在那里,她正在看着我。

我所在的位置吗?隔着一条狭窄马路的对侧路树树荫下。

因为当时是夏天,树叶长得很茂密。又是在树荫下,从马路的对面应该不太容易看见我。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所谓的事实不过就是从某一方面的主观看法而已。可是当时我却十分确定,她正在看着我。

百日红的树?房子前面?那个时候吗?嗯……我还是没有印象。那很重要吗?

之后?我一直觉得心情不是很平静,就赶紧回民宿了,感觉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当然,这件事我没有跟杂贺学姐说。

7

刚刚我也说过,来K市的时候,我们总是住在同一家民宿。

杂贺学姐也总是选择住在同一个房间。

那是位于二楼尽头的边间。我的房间倒是经常更换,她则是都在同一间。

我们总是在她的房间里听写录音带。

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老是住这个房间?她说:“住在同一个房间,心情比较容易平静。”可是,我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我们各自默默地听写录音带,到了十二点,总是会花一小时喝着买来的啤酒、吃着零食,感觉就好像当天的反省会,以及喘一口气的空档。

刚刚我也说过,这种时候我们也不太说话,不过我记忆中还留存某些交谈。

其中之一,是关于这个房间的。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点。在想下一句要说什么,或在听写录音带的时候,她就会突然看着那里。

民宿是传统的日式旧房屋,所以天花板上有水渍。就像小时候啊,我们有时不是会看着天花板的水渍,把它幻想成奇怪的东西,然后觉得很可怕吗?现在的公寓已经没有那种现象了,就连害怕天花板水渍的小孩子也没有了。

我一边心想着她在看着什么东西,一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花板,结果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椭圆形水渍。

杂贺学姐发现我也在看着水渍之后,便问说:“那个看起来像是什么?”

我回答:“阿米巴原虫。”接着又问:“杂贺学姐觉得像是什么呢?”

她回答:“像什么呢……水壶吧。”然后她又说:“我以前的家也有那种水渍。”

当时我突然觉得,她选择这个房间的理由或许就是因为那个水渍吧?当然我并没有任何足以佐证自己猜测的凭据。

之后她曾经问我一个问题:“假如要传递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但只有特定人才理解的讯息,你会怎么做?”我虽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还是回答:“不就像是登在报纸上面的启事一样吗?”所有人都看得见,但针对特定对象的讯息只有当事人才懂得其中涵义。

她点头说:“嗯,你说得对。”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比方说,你在社团或家里的桌上留一封信给社团,但只是想对其中某一人发出讯息时,你会怎么做?”她还说:“当然,前提是你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时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一下回答:“如果事前可以和对方商量的话,只要是事先定出暗号或是其他代表联络事项的用语,不就结了吗?”

于是她又接着问:“那如果事先无法商量呢?”

我又想了一下才回答:“那就写下只有对方才知道的内容啰。”虽然不能算是什么好答案。

可是她却重复低喃:“只有对方才知道的内容吗?”然后一脸严肃地思考了许久。由于我又继续回到听写录音带的作业,所以没有追究她陷入沉思的意义何在。直到现在我仍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会陷入沉思。

8

我知道案发现场留有一封奇特的信,但不清楚内容为何。杂贺学姐好像知道信中写了些什么。

自从她问我有关“留言”的问题后,我就在想两者是否有关,于是便开始加以调查,不过报章杂志上都没有刊登信的内容。站在警方的立场,他们大概是将它作为特定凶嫌的线索。然而,虽然凶手已经抓到了,警方最后仍然无法确知那封信是否就是凶手写的。

的确,这是一个令人觉得十分奇特的事件,不知道该说是支离破碎,还是轮廓模糊。总之,似乎感觉不到人类的意志存在。

9

我们该往上走了吧?果然雨又开始下了。

城镇中心所在的山丘,为两条河川所环抱。河川的大小相差不多,可是却一如男川、女川的名称不同,两条河川的表情也大相迳庭呢。女川总有种温柔婉约的风情,而这条男川则是充满了野性。同样都是河川,没想到却能透露出不同的性格呀。

真是有趣。偶尔像这样绕远路走走倒也不错。

这次的旅行属于什么样的旅行?唯一能确定的应该属于非日常性的旅行吧。

因为旅行的目的不是看想看的东西,而是看记忆中的事物。不,我现在并不会想和杂贺学姐见面。记忆中的她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我手边也还有那本《被遗忘的祭典》。

是的,我读过了喔,一开始拿到书的时候就读了——因为我想知道杂贺学姐是对凶手有兴趣,还是对事件本身有兴趣。

结果我还是不知道。一如刚才所言说,我仍然一心觉得:这本书出版之前的历程,才是她的目的所在吧。

嗄?你说什么?

你说她怀疑真凶另有其人?

那是最近的事?还是她以前就这么认为的啊?

你也不清楚吗?

嗯……我有点惊讶。搞不好她从以前就那么认为了吧?所以才会那么热心地调查呀……

假如真是如此,那个就别具意义了啰——我说的那个,就是《被遗忘的祭典》。

10

我之所以拒绝杂贺学姐将我的名字列在协助者名单上,其实另有理由。

这个理由,我想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嘛。

可是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突然觉得杂贺学姐或许知道什么内情,可能是为了某种目的……

没有啦,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我想并不是很重要的。

可是搞不好……

杂贺学姐在听写录音带时,我几乎都陪在旁边,也跟着一起听写录音带,所以大部分的内容,在听写之际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所以当我阅读送来的《被遗忘的祭典》草样时,曾经好几次觉得有异。

有些小地方跟证词说的不同。

真的,都是一些跟主要案情无关紧要的小地方。可是只要跟证词两相比对,就能发觉确实有所差异。反过来说,就是不像是作业上的疏忽。

所以在看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起初我以为是误植,但错误的地方不断出现。

杂贺学姐做事很专心,也很认真检查文章内容,因此在重复阅读、校正之际,她不可能没有发现错处的。我那时候还在纳闷她为什么会出这种错呢?不过因为对内容没有直接影响,我就没有深究了。

搞不好她是故意的吧?

她是故意在证词写成文稿时做了改变吧?

她不是说过,这本书既不是创作文学,也不是非创作文学吗?

那本书发表时,她还是维持那个论调。什么都不是,随便你们要当作是创作文学或非创作文学都好,所以更引起媒体的不满——因为媒体就是喜欢黑白分明。他们对于那种我不知道啦、随便都好等灰色论调,总是视如寇雠。

在以真实人物为题材写作小说时,为了避免对号入座,作者常会重新设定或改变主角的容貌,但这本书的情况却不一样。书中人物都能对号入座,而且刻意改变的部分对案情也没有太大影响。真的,改变的部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

对她而言,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她说的话也别有涵义。

“假如要传递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但只有特定人才理解的讯息,你会怎么做?”

就是这句问话。

当时我还以为指的是案发当时留在桌上的那封信。甚至在刚才之前,我都还那么认为。

不过,是这样吗?她在进行调查时,说不定已经想好要写那本书了。

那本《被遗忘的祭典》。

怎么样?这种想法说得通吗?

所有人都看得到、但只有对特定的人所传递的讯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

成为畅销书的那本书,是不是很符合这个说法呢?

特定的人。拿起那本书来读,案发当时的关系人。

事先无法作好商量、无法使用暗号的人?

只有写下对方才知道的内容。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她在听了我说的话之后,会陷入沉思了吧?

那些被刻意修改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就是她要传递给特定对方的讯息呢?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有一地方让我却觉得很纳闷。

那就是出书后她的态度。出书之后,她的态度看起来已然对那本书毫无兴趣。如果那本书是她对某人传递的讯息,照理说她应该很关心后续反应才对。可是她却完全兴趣索然,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还是说她只要做到举发、发出讯息的动作,就已经获得满足了呢?然后所有的解释和行动就全权交由收到讯息的那一方自行处理?

11

天色快暗了。

我还要赶电车,所以得离开了。

是的,我回到故乡继承了父亲的料理旅馆。那种生意只要有个像样的老板娘在,就能做得下去,所以我今天才能这样跑出来混。

是呀,我在老婆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回顾记忆中的事物之旅。

我就是心想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所以今天才会到此一游的。不过已经不行了。

我在记忆中找到了别的东西。那是不可以看、我原先也没有意愿看的东西。如今我终于明白,比起踏上旅程前去看想看的东西,去看不可以看的东西带来的诱惑更大。

仿佛守护着城镇中心一般,男川和女川流经这个城镇。

两条河川究竟在守护着什么呢?说不定两条河川共谋着什么企图吧。

我不禁有这种感觉。

一开始为什么杂贺学姐要选我当她的助手呢?

没有我,她一个人也能完成采访呀。说什么帮忙拿录音随身听、小礼物等东西,数量又不是很多。

可是她却故意带着我过来。

她一定要我陪同采访,晚上也一起听写录音带,让我记住证词的内容。

只靠一条河川是不够的,为了守护什么,必须要有另一条河川才行……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到底帮忙了她什么呢?

也许我成为了她的证人也说不定。可能为了某种目的,我成了她必要的目击者吧。我是否确实完成了她所希望的任务呢?还是我的表现令她大失所望?

我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河边小路。

上了年纪,旅馆也交给儿子继承后,我经常来此造访。

年老的我来到河边,试图寻找一些记忆中不该看的东西。迎着舒缓的河风,逍遥在夕阳西下的散步道上……

而今,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她刻意修改证词,传递给特定某人的讯息。

搞不好那是传递给我的讯息吧?

因为读了那本书之后,最觉得奇怪的人不就是我吗?

能够发现完成的文章和我们每晚面对面所整理的证词内容有所出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是这世界上的唯一一个人,除了她之外,只有我知道。难怪书出版之后,她看起来像是完全失去了兴趣。

她的目的就是要将印好的书送给我,要我阅读其中内容。那是针对我这个唯一读者所写的书,里面隐藏了某些讯息。她在我收下书、阅读过后,便达成了目的,所以之后如何,她根本无所谓。

是的,我很清楚这只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

事实不过是单方面的主观看法而已。

这一点我心里明白。

而且她是那种一旦决定达到某种目的,就一定会成功的人。

恐怕,她已经达成那个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