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要站在远远地看,不进去里面。这样不算打破和久代的约定。少女告诉自己。
擦身而过的老人家手上都拿着那个小纸盒。大家都去过那里了,只有自己还没有去。少女感觉自己好像被孤立了似的。
风越来越大了。强风吹得路树像波浪般起伏,有时还夹杂着雨滴。
每个人都捧着馒头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有少女逆流而上地穿越过他们。
“船窗之家”聚集了许多人。医院前面的白色百日红十分醒目。折椅也搬出来了,上面坐着闲话家常的老人家们。
热闹的气氛振奋了少女的心情,同时也让她感到内疚。
也有西装笔挺的男人和穿着外出服的女人前来。医院门口完全是大人的世界。
少女提心吊胆地绕到了后门口。
有着小屋顶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了小孩子笑闹的声音。
巷子里的地面上有粉笔画的线条,有小朋友正在玩跳房子。
少女躲在巷子口偷看其他小朋友的行动。
后门一直开着,可以看见穿着围裙的女人们站在那里聊天。装啤酒的箱子堆积如山,厨房门和后门之间摆了一张铺着塑胶布的桌子,上面有装了香蕉、红豆麻糬等甜食的小纸袋。这应该就是顺二说的点心吧。我们说好了哟。
久代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万一被她看自己站在这里,那可怎么办才好?少女心中十分紧张。
突然,一名皮肤白皙的少年从后门露出脸来,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少女。少女吃惊地转身就想夺门而出。
“阿满,过来呀,这里有点心。”
少年笑着对少女招手。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灰色吊带裤,是相泽家的老么小佑。相泽家的小孩每个都长得白白净净,很有气质。小佑总是面带笑容,显露出良好的家教,很明显的和附近小孩子们不同。
“嗯……可是……”少女支支吾吾的。
“他们说这种好日子,要多送出点心才好。”少年学着大人说话。大概是听周遭大人们说的,现学现卖吧。
“那我吃一点吧。”
少女怯生生地躲在少年身后一起走进去。
跨过门槛时,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掉落了一辆破旧的红色迷你玩具车。大概谁忘了带走吧。
“小佑,这是你的吗?”
少女捡起沾了泥土的玩具车问小佑。
“那不是我的。是谁掉了吧。这个是谁的?”
小佑放声询问。
厨房后门站着四、五个小朋友,大家看着玩具车都摇摇头。
“不是我的。”
“我没有那种车。”
“那就放在我家吧。如果知道是谁掉的,就跟他说我先收着了。”
小佑拍掉玩具车上的泥土,放进了裤子口袋。像这种处理态度,也显得很有大人样。
“哎呀,小满,你好呀。刚刚你们家的阿顺也来了耶。”
一名正在跟别人聊天的五十来岁妇人看见少女来了便跟她说话。她是阿君婶,长期以来都在相泽家帮佣。肥胖亲切的身影,颇受到附近小孩子的喜欢。
“哥哥现在在家里。”
“阿顺很好玩耶,刚刚还在这里不停地说话,兴奋得不得了,真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阿君婶说完大笑。然后从围裙口袋抓出一把包着玻璃纸的汽水糖放在少女手上。
“我也要,汽水糖。”
小佑伸出手来。
阿君婶瞪着他说:“少爷不是已经吃了很多吗?”
“点心要多给人才好呀!”
看着小佑耍赖,阿君婶只好说:“只能再吃一颗喔!”接着也在他手上了放了一颗汽水糖。看来阿君婶似乎非常疼爱小佑的样子。小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这样撒娇。
“阿满,我们一起吃吧。”
“嗯。”
两人蹲在厨房门边,扯开玻璃纸。
一口气将几颗颜色轻淡的小汽水糖放进嘴里之后,汽水糖立刻就酸酸甜甜地溶化在喉咙里,舌头上只剩下细微的颗粒。
“来了好多人哟。”
“对呀,刚刚市议会的议员也来了,还拼命跟爷爷鞠躬行礼呢。”
“阿久呢?”
“刚刚出门了,还没回来。”
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待会儿回家路上可千万不能遇到她才行,她心想。
忽然间吹起了一阵强风,把少女手上的玻璃纸给吹飞了。
“啊!”
少女赶紧起身要追,只见玻璃纸飞起,很快就消失在围墙那一头不见了,“真讨厌,他们说马上要下大雨了。”
“难得办喜事呢。”
少年和少女抬起头看着天空,就好像目送着消失在空中的玻璃纸一样。
云朵移动的速度很快。泼墨般的漩涡飘过天空,不断地变化出各种图形。
“麻烦一下,送花来了。”
巷口响起了尖锐的脚踏车声,然后是刹车声。一个汗流浃背的中年男子,拿着白色纸包的花束走下脚踏车说道。
“这是市民医院的门田院长送给老爷的。”
“辛苦你了。”
阿君婶穿着脱鞋出来迎接。男人脱下安全帽点头致意。
“今天真是恭喜呀。”
“谢谢你。”
“一早就很热闹吧?”
“嗯,就是说嘛。我们可是忙翻了。”
“这次老爷家有了新生命,真是可喜可贺呀。而且老爷的母亲还得以共同庆祝米寿,果然是德高望重呀。光是能够和儿子、孙子一起庆祝生日,这就已经不同于凡人了呢。”
“你妈妈的情形还好吗?”
“唉,时好时坏的。只是天气再这样子热下去,老人家也吃不消呀。”
“记得帮我跟你太太问声好呀,谢谢你了。”
“那我先告辞了。”
脚踏车诱发出尖锐的声音渐行渐远。
“一早起来就是这样,大家不是送花来,就是送酒来。”
小佑低声说,他的语气多少显得有些炫耀。
“是哟。”
相泽家非同小可的权力和存在感,就连少女的童稚心灵也能感受得到。
少女当然也能意识到相泽家的小佑和身为外人的自己之间的距离。
留存在舌头上的汽水糖味道变得苦涩。
阿君婶在水龙头下剪去多余的花束茎干,然后插进了放在厨房门口的水桶里。那里已经摆了三个水桶的花束了。
“阿满,待会儿拿点花回去吧,不然这屋子都要挤满花了。”
阿君婶一边用炉火烤着百合花茎,一边对少女说。
“花也要用火烤吗?”
少女惊讶地询问。
阿君婶有些错愕,但还是微笑回答。
“不是啦。而是切下来的花,切口用火烤过才能放得久。”
“是哟。”
少女探头看着厨房里面,只见几名穿着围裙、罩袍的妇女忙着工作,成排成串的酒瓶意味着造访客人的众多。
桌上摆着一些小花瓶,还没有插上鲜花。
少女的目光被漂亮的蓝色玻璃花瓶所吸引。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花瓶一枝独秀地闪闪发亮。好想要哟。
她突然拥起了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啊,是姐姐。”
听见小佑说的话,少女大吃一惊。
回头一看,只见小佑伸长脖子看着马路的方向。
少女来到小佑身边,看见了走进医院玄关的久代身影。她正微笑地和访客打招呼。大家都满面春风地围在久代身边。虽然才十来岁,久代已经能态度大方地和每个人平起平坐。她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从这里看过去,感觉大家好像把这个和自己孙女一样年纪的少女当作女巫在供奉。而她也当之无愧,散发出如女神般的威严。
少女发现她的手上没有东西。那个蕾丝的手提包不见了。
咦?她不是说要去拿和菓子来吗?还是说那是她随便编的借口呢?
“小佑,我要回家了。”
“什么,你现在就要走啦?”
“不要跟阿久说我来过这里喔。”
“为什么?”
“拜托啦。”
顾不得小佑脸上不满的表情,少女连忙走了出去。
明知道距离这么远,久代不可能知道少女人在这里,少女还是感到很不安心。
久代那么敏感,该不会已经发现了吧?会不会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她依然能够感受到少女已经来到自己家中呢?不知道为什么,少女就是很担心。
少女几乎像逃跑般地走在回家路上。
不知道为什么,一逃离相泽家的热闹气氛,少女自然就发出安心的叹息。
突然下起了大雨。
才刚想着风中夹杂着一些雨滴,雨水马上就迎面扑来。
少女赶紧用跑的。运动鞋立刻被雨水给打湿了。
周围的风景变了。所有人都弯着身体,加快了脚步。
店家忙着用塑胶布盖住商品,也有人忙着将脚踏车移动位置。
少女拼命向前跑,周遭的风景只剩下黑白两色。
“阿满!”
有人叫住了她。少女抬起头来,雨水立刻淋湿了脸。
一看,原来是撑着雨伞的顺二。
“你去哪了?妈妈找你好久了。”
“那哥哥你要去哪里?”
“去相泽医生家呀。”
“还去呀?”
“是他们叫我再去的。”
少女拔腿就跑。顺二是撑着伞,不过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陪他聊天哩。
哼,真有够随便的。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突然觉得很生气。她怒气冲冲地跑回家。虽然离家不是很远,但一路上的积水影响了脚步,让她气喘如牛。
在每个人都急着赶路的风景中,少女的视线突然注意到某个景象。
一个年轻男子表情困惑地站在路口。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身穿鲜艳的黄色雨衣。雨水不停地从帽檐滴落。
男子手上好像拿着地图,站在那里东张西望。路肩停着一辆机车,后座绑着装酒的箱子。看来应该是他的机车吧。
男子在找有标示住址的东西。一看到附近有块标示住所的看板,他便立刻冲上前去。比对完地图和看板后,年轻男子露出了明白的神色。
他抓了一下后脑勺,然后好像这才想起有雨帽可用似的,拉起雨帽盖在棒球帽上。
为什么那名男子会引起少女的注意呢?少女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是因为街头行人都赶着跑回去时,就他一个人站在路上吗?还是在色彩消失的风景中,他身上的黄色雨衣特别显眼呢?
事后,少女经常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男子侧着头,正准备跨上机车。从他后座的箱子里传出玻璃瓶碰撞的声音。里面有果汁、啤酒和一公升大瓶装的清酒。
正要启动油门的男孩突然发现了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少女。
男子停止动作,也看了少女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感觉到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男子停止骑车的动作,迅速地往少女身边走来。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间相泽医院?”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安稳。
帽檐压得很深的棒球帽下,可以清楚看见刚刮过胡须的痕迹。
突然,少女想起了之前在玄关前翻阅的贝多芬传记。
“你是要去送贺礼的吗?”
少女问。
男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嗯,应该是吧。这附近我头一次来,是人家要我送东西来的。”
男子轻轻点头,然后转头看了左右一下。少女看见他有着轮廓很深的侧脸。
“就在那边喔。从这里直直走下去,到了那个红绿灯转弯,走到最里面就会看到招牌和一栋石砌的房子,那里就是了。”
少女回过头指示方向。
“在那个红绿灯转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
男子点头致谢,脸上浮现笑容。
轻轻地挥手之后,他跨上了机车。
然后启动油门,留下一阵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扬长而去。
少女浑身湿淋淋地目送着男子的背影,看着黄色雨衣消失在转角。
黄色的点一消失在这如水墨画般的风景后,周遭又再度变回天候恶劣的街头。
男子的身影消失——少女回到家门口时,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路边看着那名男子了。
贝多芬传记。
死前上门造访的男人。
刚刚看到的那名男子,就是她方才坐在玄关前想像的死神使者。
年轻、态度从容、五官端正的男人。来自深邃遥远地下国度的使者。少女觉得那个男人似乎戴着黑色棒球帽、身穿黄色雨衣,出现在这现代的城市里。
怎么可能?应该只是凑巧吧。
少女让母亲用毛巾擦干头发时,茫然地想着这些事。
然后,她马上就忘了刚刚那名男子。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甚至连后来顺二回来邀她一起去喝果汁之际,她一直都在想着那些还没写完的暑假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