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中的死神(1 / 2)

1

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我透过窗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别墅周围一片白茫茫,白桦林也被白雪覆盖住,看不出树的轮廓了。

雪丝毫也没有要停的样子,雪块如羽毛、似棉絮,静悄悄地纷纷飘落。时间已过清晨6点,还无法确定太阳的位置。

“这天完全没放晴呢,快把窗帘拉上,看了就心烦。”在我身后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名叫英一。他戴着副银边眼镜,身材肥胖,像肚子里装了只啤酒桶。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总之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再典型不过的人类--懒散又不负责任。

“是啊。”我用文质彬彬的口吻应着,拉上了窗帘。这一次的我是一个“举止有礼的好青年”。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别墅进门后右手边靠里的一个大地方。连我在内,一共有五个留宿的客人正在会客室内的沙发上面对面地坐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我正对面说话的女子名叫真由子,约摸二十六七岁,身材纤细,皮肤自皙,略带茶色的长发尤为醒目。

“田村夫人的情况怎么样?”身穿自衣的厨师向我询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或许是因为下垂的刘海或者一张娃娃脸,他看上去不像有四十岁。

“刚才我去看她的时候己经睡着了。”我回答。田村聪江正在二楼的卧室里打着鼾。不过我并不清楚,她算是昏死过去,还是昏死过去后醒过来又睡着了。

“你好像是姓千叶吧?”英一用食指扶了下眼镜,开始找我的茬。

“是的。”

“这一切都得怪你。”他噘着嘴,看我的眼神犹如看着不祥的符咒。

“怪我?”我继续我的好青年扮相,示弱地应道。

“我们几个都是之前就预定好要在这幢别墅留宿的,还有邀请函呢,但是,”他下巴上卞垂的肉钭眵着他的说话声不停抖动着, “你不是这样的吧?”

我叹了一口气,努力装出一副非常抱歉的神情,撒谎道: “雪实在太大了,我只能在这里避难啊……”我来这幢别墅才不是要避难,而是为了工作。

“都是因为你来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事情都被你搞砸了!”英一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我不明白他所说的“搞砸了”的意思,但我并没有提出反问,而是继续摆着“怎么会这样”的困惑表情装可怜。

“英一,你这就是在挑刺了。”在他身边的男子责备道。这个额头与眉间布满皱纹的男人叫权藤,他是英一的父亲,似乎刚刚退休。

但是英一并不罢休,继续责问我: “莫非是你杀了那个大叔?!”他边说边用大拇指指向他自己身后的“那个大叔”。他指的是倒在厨房入口附近的田村干夫,一具脸朝下、口吐白沫的尸体。

“没有证据就不要信口雌黄,英一!”权藤厉声说道。

真由子细弱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是千叶先生一点都不害怕呢。”她长着一张优雅的面孔。 “像我现在是怕得要命……”

“这不是很正常吗。”话都到喉咙口了。我可是死神啊,和人类的死亡有着最密切的联系。这么说吧,就算我看到尸体,最多也就无聊地说一句“又死了吗”而已。

2

这次对我下达的指示比平时更为冷淡。昨天下午,大雪下个不停,我被扔到白桦林里,情报部的只是对我说:“笔直走10分钟左右就可以看到一幢别墅,你去那里借口躲避暴风雪住下。”

“田村聪江在那个别墅里?”我确认道,情报部的家伙则回答: “没错,他们夫妻俩应该都来了。”

“那个别墅是田村聪江平时的住所?”

“不,田村聪江的丈夫在东京开私人诊所,这次只是来旅行而已。”

“旅行?那别墅是旅馆?”

“最早的主人据说是19世纪的一个俄罗斯人,他离开这个国家后,这别墅就由别人来管理了。那是座两层的建筑,看上去挺肃穆的。或者说很有风格吧。据说现在开放给普通人有偿使用,其实差不多就是小旅馆啦。”

“他们是夫妻俩甜蜜旅行吗?”

“不,不是。应该还有几个人一起来的。”情报部的家伙飞快地说着,一看就知道他想快点跑路, “除了田村夫妇以外还有3个人会来留宿,算上雇来的厨师就是4个人。”

“你早说啊!”我火了。他不理会我,继续说: “他们是有邀请函的,好像是收到了中奖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豪华别墅三日两夜游’,才聚集到这里来的。”

“中奖的明信片?”我凭直觉认为事有蹊跷,也把这感想直接说出了口“这也太可疑了吧?”

“是很可疑啊。”情报部的家伙认为理所当然似的点头附和道, “肯定有什么人心怀不轨,把人叫到这种深山老林里的别墅,肯定是想干点什么事出来。”

“什么人是指谁?他有什么目的?”

“谁知道。”他发出滑稽的声音。

“问你件事可以吗?”

他以耸肩代替肯定回答。

“为什么就只告诉我这些信息?”如果我不积极地询问,他肯定什么都不告诉我。虽然说情报部的工作是列出死亡人选,然后收集相关信息,而我们调查部的工作则是据此进行调查确认。但这也太冷淡了吧!火过之后,更让我觉得诡异了。

他反倒大模大样地反问道: “难道没有详细信息会对你的工作产生障碍?”

“不会。”我立刻回答。

“所以咯。你们调查部只要做好分配的工作就行了。反正你们也把握不了事件的全貌,就算拿到信息也用不到。总之你快去吧,雪越积越深,会很难走的哦。”

虽然那句“反正你们也……”的断言让我有些不爽,但争论起来太麻烦,所以迈步就走,却听他在背后直嚷嚷: “啊, 对了对了--”

“怎么了?”

“顺带提一句,那别墅里应该会死好几个。”我转过身,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那别墅的住客里有几个人的调查报告结果已经是‘可’了。”

“除了田村聪江以外?”

“当然。大家调查的速度很快,报告很快都交了上来,所以这次就碰到一起发生了。”

“那么急着报告做什么?”与其说我在发泄对同事的不满,不如我是真的有这个疑问。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不好好调查,就把“可”报告交上去的心态。

“谁知道昵。我们只要调查部交报告上来,早晚都不是问题。”他说,“总之那别墅里除了田村聪江以外还会有几个人要死。要说哪个最早死……”他流露出搜索记忆的表情,说, “应该是田村干夫吧。”

“田村聪江的丈夫?”

“是的,田村干夫明天就会死。”

“别人明天也会死吗?”

“在大雪封门的别墅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这事你不多少觉得很戏剧性吗?”

“还好吧。”我不关心这些,淡淡地回答道。反正我们也掌握不了事件的全貌,有了信息也用不到。雪埋住脚了,我提起双脚,再往前迈步。踏到雪上的脚步声交错着陷入雪中的声音,听上去颇像有节奏感的音乐,令我心情愉快。

最后,我是在那天下午3点多才到达了别墅。全体住宿的客人正围坐在大堂的暖炉边,他们对于我这个浑身积雪的不速之客自然深感怀疑。我感觉到他们把我看作是个大麻烦,甚至千方百计想要把我赶走,所以我努力表现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怯弱地表示一旦被赶到外面,我将因世态炎凉而死,而不是暴风雪,最后终于让他们同意我借宿。吃晚饭的时候,我问他们: “大家旅行的目的是什么呢?”田村干夫便俨然一副代表全体成员的样子解释道:“不,我们都是偶然被旅行公司抽中才来的。”

“抽中?”

“抽中的是信州别墅的双人房。我还是第一次中这种奖,所以就带着老婆一起来了。”可能是因为医生平日里经常接触病人的缘故吧,他似乎很习惯于向人解释事情的起因。在他身边的田村聪江白发苍苍,垂着头。

借此,大家依次作了自我介绍。

刚步入老年的权藤首先低声说道: “我姓权藤,和年纪这么大的儿子一起出来旅行还蛮奇怪的,不过偶尔为之也不错,父子旅行,呵呵。”说着硬是挤出―丝笑容来。

“就因为你干这种怪事,起暴风雪了吧!”英一侧过头去抱怨道。他双颊一鼓,两团肉就挤到下巴来了。

“我现在在东京差不多算是个小演员。”真由子低着头,有点害羞地说着, “最近经常会中这种旅行奖,不过总是没能去成。这次因为觉得这边的深山很有意思,所以就来看看。我的男朋友本来说好晚点也会来的,现在还没到……”她说着担心地看着柱子上的钟。

“雪这么大,估计挺够呛啊。”正在摆盘子的厨师说。他是有口无心,声音听上去很有礼貌,却不带任何感情。

“要是你那个男朋友来不了,你看我这个笨蛋儿子怎么样?你就陪他睡吧,他才35岁,还单身哦。”权藤说完这番既可理解为下流玩笑,又可理解为可怜天下父母心的话,咧开嘴露出了牙齿。

真由子的眉毛在一瞬间拧了起来,然后露出尴尬的笑容,低声道: “那怎么行。”我想她说不定此时正在心里大骂他神经病呢。

“你也介绍下自己吧。”田村催促“娃娃脸厨师”道。厨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手上装色拉的盘子差点拿不稳。只听他语调轻快活泼地回答道: “我上个月前还在东京一家旅馆做大厨,如今辞职后靠朋友介绍专门上门做主厨。今天也是突然接到电话要我过来的,所以我跟大家一样,也是第一次来这幢别墅。”

然后他告诉我们,这里备有大量食材, “所以就算因为暴风雪被困在这里,也不用担心会饿死哦。”他微笑地说着。

“或许明天雪就会停了吧。”真由子轻声说。于是田村干夫提议: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去瞭望望台吧?这附近的山里好像有一个呢。”

“瞭望台啊…¨”真由子看来不是很有兴趣。 “好像挺有趣昵。”权藤嘴上这么回答,但却表现得毫无兴趣。

“那大家一起去吧!”“娃娃脸厨师”话音刚落,英一也跟着点头,于是突然就变成了大家无论如何都必须去瞭望台,令人不免觉得好笑。

“不过可别小看这暴风雪,说不定还要下很久呢。”英一嘟囔了―句。

“甜的?①暴风雪也有味道吗?”我脱口问道。

“你……”英一被我的间题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田村站起身对“娃娃脸厨师”说: “大厨,你一个人搬很费时吧,我们夫妻来帮你端盘子。”

“是啊,我们坐得离厨房最近。”田村夫人连忙也站起身来。

他们夫妻死期将至,据情报部的家伙所言,田村干夫将在第二天死亡,他夫人应该也会困为我的报告而在一周后死亡。剩下的时间很珍贵啊,不要浪费在准备饭菜这种事情上--我很碍这么对他们说,不过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这就是昨晚,也就是第一天发生的事情。

3

然后就是今天,也就是第二天,我们聚集在会客室里,从远处看着田村干夫的尸体。真由子小声地问: “警察怎么说?有人报警了吗?”

“电话不通。”回答的是权藤。在这些人当中,除了我以外,最冷静的就是他了。虽然他的脸有点扭曲,不过也可以认为是他原本就有的皱纹造成的。 “电话线大概被暴风雪给刮断了吧,手机在这里也没信号。”

“没想到日本还有手机没信号的地方!”真由子像是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恐怖的了,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我说,”英一放下二郎腿,支起上半身问, “那大叔真是中毒死的吗?”

“中毒?”真由子的眼睛瞪圆了, “是中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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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日语中,“甜的”与“小看”为同一词,均作“甘い。

“应该是中毒吧。”权藤点点头,神色凝重, “没有伤口,头颈也没有被勒的痕迹。呕吐的样子以及抓胸口的样子,都很像中毒身亡。”

“或许是心脏病发作吧。”英一说。

“也不能说没这个可能,不过看尸体更像是中毒身亡。”

这番断言里透着基于多年经验的自信,令我心生敬佩。

“马钱子碱!”真由子冷不丁嘟哝了一句,看样子她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是啥?”我忙问她,她一惊,有些害羞似的解释说: “啊,没什么,这是外国推理小说里经常提到的―种毒药名称。我经常看这类小说,所以不由自主就想到了……这应该是虚构的毒药吧?”

“不知道。”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老爸以前是警察。”英一像是站在远处指着某样讨厌的东西似的,看了看权藤说, “他一直兢兢业业工作到退休,是个刑警,所以这种场面,他比我们这些人要来得习惯。”

真由子的眼中掠过一瞬间的安心与感动,大概因为有一个老刑警在场增强了她的安全感,但同时仍不免感到恐惧: “如果是服毒的话,应该是自杀吧?”

“不清楚。”权藤双手抱胸,用力抿起嘴唇。

“假设田村先生不是自杀的,那就说明有个人会是凶手,是吧?”真由子口齿伶俐地说着, “在被暴风雪封锁的地方发生杀人案件,这不变成推理小说的场景了吗?如果真是自杀就好了……”

“是自杀就好了?你倒是说得轻巧。”英一冷哼―声。

“那你是要他杀才好?”真由子柳眉倒竖,看来她实际上是个强势的女人。

“说起来,好像是有小说描写孤岛上连续发生杀人案件呢,像《东方快车谋杀案》这种。”“娃娃脸厨师”冒出这么一句。

“那不―样。”真由子犹犹豫豫地明确指出他的错误, “那本是别的类型的小说。”

“啊,是这样吗?”

“很遗憾。”我开口, “我不认为这是自杀。”

“哎?”真由子―脸惊讶地看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英一也透过眼镜盯着我。对我来说,理所当然能够断定田村干夫非自杀。

在我们调查后所发生的死亡,只限于由意外事故或者不幸事件导致的突发性死亡。老死、病死以及自杀都与我们无关。情报部的人之前说过,田村干夫的调查报告结论为“可”,这就表示我的同事已经调查过他--也就是说,他不可能自杀。

“不是自杀是什么?难道说有人给那大叔下毒了?”英一瞪着眼睛。

权藤轻抚下巴,一脸的凶相,随后他开口说: “厨房里好像留有两只杯子?”

“是啊。”其他人跟着点头。在田村陈尸的厨房里,发现了两只葡萄酒杯。两只杯子虽然摆放得有一段距离,但都是杯底残留着薄薄―层类似于红酒的液体。从“娃娃脸厨师”坚持说昨晚这里并没有这两只杯子这一点来看,也可以推测是半夜里有人用过了。

考虑到田村聪江所说的田村嗜酒这一点,能基本确认其中一只是田村喝过的。

“有两只杯子就表示还有一个人在场,对吧?”英一一一扫视众人,仿佛想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会不会就是那个人把毒药掺进酒里的?”

“这酒是昨晚各位喝剩下的。”“娃娃脸厨师”怯生生地说。

“也就是说,毒药并不是事先掺进去的。”权藤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重新坐到沙发上, “那田村先生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那应该是……”我搜索着我的记忆,“大概是清晨5点到6点之间。”由于我回答的速度实在太快,其他住客都用怪异的眼光注视着我。我暗叫糟糕,英一却己凑过身来质问了: “为什么你连这都知道?”

“实际上,”我忙解释, “我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边,有人经过都能听到脚步声。”

“所以?”权藤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看他瞪我的那架势,就好像只要我一语不实,他就要实施反扑。

早上5点左右,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因为好奇,我就往门外看了看,结果正好看见田村先生往楼梯走。”

住客以及厨师的房间都在二楼。走上楼梯,右手边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5扇房门。我的房间在最靠外的右手,正对面隔着走廊的正好是田村夫妇的房间。

“你是通过猫眼看的吗?”

“猫眼?嗯,是的。我正好看见田村先生一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说实话,不只田村出门的那个瞬间,我一整晚都通过猫眼窥视着屋外。对我来说,不管是躺在床上睡觉还是站在门前,体力的消耗都差不多,坚持几小时几天都没有问题。所以,我原本打算在田村聪江从正对面的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假装碰巧遇到,然后凑上去搭话。因此我整晚守在门后等待时机。

于是清早5点左右,我看见田村千夫走出房门。大概是睡不着吧,我看见他闷闷不乐地出了房间,脚步沉重地走向楼梯。

“你为什么5点还醒着?”英一尖锐地追问。

“因为担心这暴风雪,”我煞有介事地瞎说, “所以睡不着。”

“发现尸体的时候是6点吧?”权藤确认道。

发现尸体的是我与田村聪江。田村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后,约摸过了一个小时,田村聪江也从房里走了出来。我按照计划,假装正好开门出房间,和她打了招呼。她端庄地微微―笑: “我醒过来发现我丈夫不在房里。他上哪去了呢?”那时,她的语气还很从容自得,想必根本未曾预料到丈夫的死亡。

我们一起下到一楼,接着就在厨房门口发现了田村千夫倒在那里。

“我是听到田村夫人的惨叫声后立刻起身下楼的。”

“娃娃脸厨师”摸着下巴说。

“我跟儿子也是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起床了。”权藤歪着嘴,伸出食指指向真由子, “那时候你也在楼梯那里吧。”

“因为那惨叫声实在很凄厉啊!”真由子好像要重现当时的惊恐,用手拍着胸口,十足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夸张。

“也就是说,”“娃娃脸厨师”说, “那个时候大家都在二楼,对吧?那到底是谁跟田村先生―起喝酒的呢?”

“大概逃出去了吧。”我脱口而出,并且认为这个设想很合理。

“逃到暴风雪里?”权藤望向拉着窗帘的窗口, “这别墅不是锁了门了吗?”

视线集中到“娃娃脸厨师”身上。大家很自然地把负责做饭的他看成是别墅主人方的代表。他回答: “基本上,正门入口处是会锁的。”

“那么……”真由子脸色铁青,“杀手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也不一定是消失了。”权藤依旧沉着冷静, “也有可能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个人在和田村先生一起喝完酒后回到了二楼。他只要在听到田村夫人惨叫后若无其事地冲到―楼就可以了,没必要逃到外面去。

“但是,”我下意识地说,“夜里并没有其他人下楼啊。”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英一看我的眼神充满狐疑。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们,我整晚都在门后监视走廊上的动静,于是就说: “刚才我也说了,我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边,有人经过立刻就可以知道的。”

“别傻了。”权藤肯定地说, “你也是人,不可能一直醒着的,说不定在你睡着的时候有人下去了。”

我不是人类,我一直醒着。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 “我没有乱说。”明知没人相信,但我还是坚持叙说事实:清早5点到6点期间,除了田村千夫,没有人上下过那道楼梯。

“找找看,说不定哪个地方还有通往外面的门或者窗子吧。”“娃娃脸厨师”说, “说不定凶手是从那里逃出去了。”

“但是,”英一突然说, “如果是毒杀,那么像你这种娇滴滴的小美人也能办到吧。”他脸朝外面不满地嘟囔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音量却又响得大家都能听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真由子满脸惊愕。

“是你杀了田村先生吧?”英―的态度像是在捉弄她,又像是头脑陷入了混乱,逮谁惹谁,也像是不小心暴露了对女性的施虐心理。

“英一,住口!”权藤喝住他, “没有证据不许乱说话。”

这话果然符合他“原刑警”的身份。

“我有什么理由要杀田村先生?”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我感觉得到那视线的灼热。从昨天吃晚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其他住客在望向真由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某种热情:也许是因为这里就真由子一位年轻女性,他们望着她时的那种紧张感,既可以理解为对于异性的好奇心,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极端的厌恶情绪。

“比方说,”她像是灵光一闪, “会不会是这样?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瓶子里的红酒在晚上起了什么化学反应,比如氧化反应,于是在今天早上就变成有毒的了,然后田村先生正好喝了……”

“你认为这是意外?”如果是这样倒有可能。意外身亡属于我们的管辖范围,假设田村并没有自杀的意图却误饮了毒酒,那是完全有这个可能的。

“从来没听说过红酒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毒酒的事情。”权藤否定了这个说法。

“这里明明还有一只玻璃杯,你却非说是意外,凶手一定是你吧?”英一又―次盯着真由子。

“没道理就只怀疑她一个人吧。”我息事宁人地说。

但是这息事宁人的说法却似乎让英一很不爽--人类的反应有时候总会超出我的想象,他嚷道: “你是要给这女人撑腰吗?!”

我吃了一惊,不明自怎么会搞成这样。

“你真的是来躲避暴风雪的吗?还是你根本就是这个女人的同伙?”

“哎?”我反问。

“你昨天也帮这女人把她的菜吃了,不是吗?”

我回忆了一下应道: “啊,你说那件事啊。”

昨天的晚餐有一道菜是香草烤鸡,菜端上来的时候,真由子小声对我说: “我不太能吃香草之类的东西,你能帮我吃掉吗?”

虽然她的话听起来是很客气的一个请求,但我听得出来她是认定我不会拒绝她,这让我不是很愉快。

于是我提议道: “不想吃别吃不就行了?”她却不肯: “可是我不能一点都不吃,全剩下来呀。”

怎么办?我只烦恼了一瞬间,最终还是帮她吃掉了。

因为我想起以前在另一个任务中去餐厅吃饭,隔壁桌的一个年轻人曾说: “吃不完没关系,我帮你吃好了。”那男青年因此被他对面的女生夸奖“你真好”。于是我作出判断:作为―个“好青年”,我也应该和那个男生采取相同的行动。

我没有味觉,也不需要补充营养,对吃东西也不感兴趣,但我还是吃掉了两人份的香草烤鸡。

“被你发现了啊。”我苦笑。其实我已经是很小心翼翼地一小片―小片地从她盘子里夹肉了,但也许动作还是不够自然吧。

“第―次见面的男女,怎么可能分享盘子里的食物?”

听英一这么说,我猜测他莫非是在嫉妒我。真由子把菜让给我,恐怕让他不高兴了吧。要不然就是他实在是非常非常喜欢香草烤鸡这道菜。

“先别说这个,”我想到了些什么,指指厨房,“谁去尝尝那边剩下的那一点点红酒?这样就能知道酒里有没有毒了。先确认这―点吧。”

“如果真的有毒怎么办?”英一冷笑。

正在这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和人声: “我看到了。”大家一齐循声转过头去,却见田村聪江正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瘦骨嶙峋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头短发看上去也像是失去了水分,干枯了。她说: “当发现我丈夫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影从厨房后门消失了。”

4

田村聪江大概尚未完全从贫血中恢复过来,脚下有些摇摇晃晃。当她在沙发上坐好后,就继续梦呓似的反复喃喃自语: “我看到的。”稍后,她转头看着身后说: “早上,我丈夫倒在厨房里……”

当然,那里依然还躺着田村千夫的尸体。她倒吸一口气,然后紧紧地闭上眼睛,用力咬住牙关,强忍着不哭出来。“我正在摸丈夫的身体,突然看见厨房窗外有一个人影嗖地跑过。”眼泪已经在她的眼眶中打转。“这样的话,那个人就是凶手吧?”真由子显然急于确定凶手。

“你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娃娃脸厨师”注视着田村夫人的脸问道。

“很高,披着灰色的外套,头发很短,鼻子很挺。”

“只看了一眼,就能记得这么清楚啊!”权藤说话的腔调还像一个现役刑警。

“是的。”田村夫人用力点点头,“其实,他很像一个最近才认识的人。”

“谁?”权藤坐直身体。

“是一个销售医疗器具的业务员。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上个礼拜,他给人感觉很不错,大概三十五岁左右,最近―个星期,他每天都会来我们家诊所,说是姓蒲田。”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英一问。

“不知道。”田村聪江摇头, “他和我丈夫似乎很谈得来,可以说两个人都很喜欢红酒吧。”

“喜欢红酒!”英一抬高了声音,“那―大清早和田村先生一起喝酒的应该就是这家伙吧?”

权藤也轻轻点着头,似乎有点赞成这个说法,但依然有疑问: “但是这家伙又是如何穿过暴风雪到这里的,又会跑到哪里去呢?”

“莫非他现在还躲在这别墅里?”“娃娃脸厨师”说。

虽然他这只是随口一说,可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全都脸色煞自。“凶手还在屋里?”真由子说着伸手捂住了脸。

“去搜搜看。”英―站起身。

“搜?”我反问。

“去搜搜看那个姓蒲田的男人是不是还躲在这旅馆里,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啊?会不会太危险了?”“娃娃脸厨师”表现出畏缩。

英一显得很烦躁: “要是凶手还躲在这里才更危险,不是吗!他才一个人,我们有6个,没什么好怕的。”

“真抱歉,”我几乎就要说出来了,“虽然你们讨论得很认真,但是我还是要说抱歉,因为我知道这个姓蒲田的男人绝对不是凶手。”

那男人一定是我的同事。

我有个调查部的同事在工作时用的姓氏就是蒲田。也就说,负责调查田村千夫的应该是蒲田,他昨晚估计是来见证田村千夫死亡的。只要是我的同事,管它暴风雪还是汹涌的洪水,都能轻易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蒲田说不定早上就曾经出现在厨房里,跟田村一番寒暄之后,又―起喝了红酒呢。不对,如果这么贸然出现,田村一定会惊讶的,所以他一定只是站在厨房边静静看着田村死去,然后再把剩卞的红酒倒在杯子里喝掉。虽然我们不可能有味觉,但也有同事因为“喜欢那像血一般的颜色”而对红葡萄酒着迷。至手留下酒杯就离开,那一定是疏忽了,或者认为留着也无妨的缘故。最后,工作完成,闪人。一定是这样。

5

和我预想的一样,搜查行动一无所获。我们所有人,连同尚有贫血症状的田村夫人在内,对整幢别墅进行了地毯式搜查,连后院的仓库都没有遗漏,可就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外面一片静谧,天空依旧飘落着片片雪花,这景象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在这么大的雪天里逃跑?”权藤歪着头,好像怎么都想不通。

“说起来,你的男朋友没问题吧?”从仓库回别墅的路上, “娃娃脸厨师”问真由子。她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垂下眼睑应道: “是啊,要是能跟他通个电话就好了……”

唯一的发现是一台文字处理机,而且这不仅没能让事态趋向明朗化,反而更添混乱。这台旧式的文字处理机就放在大堂的前台上,电源处于接通状态。好像是正巧在前台内侧搜查的权藤发现的,他当即就大叫着“快来看”。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除我以外,全都因为那―道屏幕而呆若木鸡。

“第一个人被毒死。”横写,文字是这样排列的。大家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娃娃脸厨师”小心翼翼地看着权藤。

“不知道。”

“是谁写的呢?”真由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是那个姓蒲田的男人吗?”英一咬牙切齿,喘着粗气, “开什么玩笑!”

我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蒲田干的。难道我的同事会在送行后顺手就利用文字处理机恶作剧吗?

“一定要报警。”真由子的声音细不可闻,她双手合十像在祈祷, “报警吧,要不我们就快点离开这里,快决定吧!”

“现在不正因为束手无策而心烦嘛。”权藤的声音带着焦躁,我觉得地面都在跟着轻轻地震动。“电话不通,想出去却又被暴风雪困着,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那个……”田村聪江好像很伤脑筋,开口问道,“那个,我丈夫的遗体……就这么放在这里行吗?”

“就怎么?”我问。

“就这么放着,那个,会有损伤的吧……”这话听上去让人觉得她是不知该把自己丈夫当成尸体还是水果来对待。田村聪江似乎是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的。

“我是认为最好不要在警察到来之前破坏现场。”权藤双手抱胸作沉思状,片刻之后接着说道, “还是暂且搬到屋外去吧,雪这么大,应该不会腐烂。”

“腐烂。”这个词让田村聪江的身子猛地晃了一晃,但她随即发出松了口气的声音问: “可以吗?”

“你现在感觉如何?”见她已显疲态,站在一旁的我忙问。

“嗯,我没事。”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擦了擦眼睛。她那痛苦不堪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想告诉她:其实你也快死了。

6

“一天”这个单位,说到底不过是人类制订的一个单位而已?对于其他住客来说,这一天也许可谓是无比漫长,但对我而言,却是转眼间就到了夜晚了。情况并没有什么变化。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白桦树渐渐被大雪淹没。别墅再一次奇妙地被静寂所笼罩,只有正在准备晚餐的厨房里偶尔会有声响传出。

用完早餐之后,男士们合力将田村干夫的尸体搬到了别墅外面,并用雪将其掩埋。之后,大家就分散各自行动了。

真由子为了跟男人取得联系无数次站在电话机前尝试,却好像一次都没成功,后来的时间里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权藤和英―虽然面对面地坐在休息室里,却完全看不出父子俩是和和乐乐地在说笑。

文字处理机就这么放在前台上,那行字也还是原样,谁都不愿拿手碰它,也绝口不提。在我看来,只要把电源关掉即可,但就连这,也没人愿意去做。

田村聪江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脸的忧伤与茫然。我坐在她身边,观察着她的表情,向她提问题,窥探她的反应--换言之,我正在工作。

“你在看什么?”我问她。她也不掩饰哭过的痕迹,回答说: “在看我睡在外面的丈夫。”的确,从她的位置能看到掩埋田村干夫的雪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说着双手掩面。

“这人世真是不讲道理啊。”我试着说些听上去好像很贴心,实际却毫无意义的套话。这种空话通常经常运用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是人类惯用的伎俩。

“为什么我们总是碰到这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