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与藤田(1 / 2)

1

“你就是千叶?”出现在我面前的年轻人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唾沫横飞,“你给我过来,大叔。”

连我都能感觉到这人的说话态度有多么无礼。这回的我,穿着色彩鲜艳的花毛衣,外罩―件棕色皮夹克,这个年轻人正拽着我毛衣的领口。细雨绵绵,我的脚正踩在雨水积聚的小水洼上,足下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地面正在舔舐我的鞋底。

刚才,我正漫步在从闹市街延伸开的小路上,这个年轻人就是突然从―旁的马路窜出来的。这条路上遍布小酒馆和卡拉0K店,到处都是俗艳的闪耀霓虹,但不知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还是阴雨连绵,或者是囚为这里一贯不景气,才夜晚10点却几乎见不到行人。

“听说你知道栗木在哪儿?”年轻人挑染成棕色的头发淋湿了平贴在脑袋上,看来已经等我很久了。

我只能含糊其辞,结果他啐了一口,说: “碰到我说明你气数已尽。”他的唾液混在溅起的雨滴里落在了积水中。

“气数已尽?”

“按大叔你这个年纪,应该是说秋后算总账①吧。”

听到他一再叫我大叔,我才想起自己这回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个品行不佳的四十几岁男人。“喂。”我对他刚才说的话产生了疑问。

“干什么?”

“年贡制度现在还有吗?”记得在相当遥远的过去曾经听说过这种制度,最近不太听到了。眼前的年轻人听了却涨红了脸,好像遭到了羞辱一般: “你当我白痴啊!”

看来所谓“秋后算总账”只是个比喻。

接着,他侧过身了,瞄准我的下巴,举起右拳挥来。找能够清楚地看清他拳头的路线,加上这个年轻人动作并不迅猛,所以要避开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但我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拳头砸到了我脸上,虽然没有疼痛感,但仍然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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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年貢の納め時“年貢”原意为“交给地主的地租”,故千叶有此一问。

一旁的车道上有车驶过,车头灯照出了一张雨帘雾幔。

“栗木在哪儿,快说!”年轻人摆出一副干架小霸王的腔调。

“带我去见藤田,我就告诉你。”我回答,这是原本就设计好的桥段。

“靠,被我揍了还敢这么嚣张?”他乘机又给了我一拳。

“不见到藤田我是不会说的。”我平静地说。年轻人开始环顾四周,也许是怕被敌人发现。

最后,我还是被迫坐上了这个年轻人开来的Seddn轿车①,这正中我下怀,所以丝毫不慌张。倒是对方却显得焦躁不安,他喘着粗气,喊我“快上车”,然后就粗暴地把我塞进后座,慌里慌张地甩上车门。

等到黑色轿车发动,雨刮忙碌地摆动起来后,年轻人掏出了手机。他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讲起了电话。大概是在跟藤田联系吧。我听见他在答应着:“可以吗?哎,是。我这就把他带来。”

2

这次我所负责的调查对象是一个姓藤田的中年男人,

从事先得到的信息来看,似乎是个黑道分子。

很久以前,我曾问过我的上司: “所谓黑道分子,指的是怎样一种人类?他们干的是怎样―种职业?”事实卜,我们与被称为黑道分子的人类遭遇的机会相对比较多,这大概是由于与普通人相比,他们跟死亡关系更近吧。但是,我却并不知道他们的本质,即“黑道的实体到底是什么”,所以才会开口问上司。可惜我得到的回答跟我意料中的一样,上司只是冷淡地敷衍我说: “你知不知道都能工作。”

的确如此,这并不会妨碍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只是在这七人里观察藤田,听他说话,最后提交他是否应该死亡的报告而己。极端点说,就算我不去见他,我也可以提交报告。只要报告一个“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也有好多同事都是不好好调查直接交报告的。

但,我对工作是一丝不苟的。可以说是规矩吧,尽管也会有―些想法,但我会坚持去做应该做的事情。因此,即使需要多番周折,我仍然坚定地要去与藤田见面,事情就是这样。

3

我们抵达了一座看上去有20年以上历史的公寓,原本理应洁白的外墙早已是一片灰黑,像是涂了一层煤。大概坐了15分钟的车,所以距离市中心估计不是很远。

楼高8层,楼梯及走廊上积满了灰尘,紧急通道也是锈迹斑斑,连电梯内都散发着一股霉味。走廊上的荧光灯同像是老古董,忽明忽暗地闪个不停。

这里作为藏身之处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相信连街道上的居民自己都想要拼命隐瞒这种脏乱的建筑吧。

我在年轻人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间,木制地板虽然看上去很干净,但房间整体却显得不够光亮。地上仅散乱地放着茌张单人沙发,显得空荡荡的,我被塞到一张对着窗口的沙发上。

打量四周,在窗边的一个小架子上看见了一只鱼缸,两条橘色的金鱼正游来游去,那两抹明亮的橙色在这阴郁的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透过地板,我甚至能感觉到厨房角落摆着的冰箱发出的轻微振动。

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男子。

我立刻知道他就是藤田。

他的外表和事先获得的情报别无二致,更重要的是,他那可谓冷酷的表情也完全符合我的想象。听说他己经45岁,但却鬓角乌黑,找不出一丝白发,显得很年轻。他的浓眉深锁,下巴没有赘肉,给人以敏锐而精悍的印象;他肩宽个子高,又给人沉重的尖头箭镞的印象。

他开口: “你就是千叶?”

“没错。”我话音刚落,那个年轻人立刻走到我身边,用力扳住我的肩膀训斥道: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

“阿久津。”藤田叫住他,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缓缓走到我面前,“听说,你知道栗木在哪儿?”

“是的。”没必要装模作样, “我知道。”

栗木属于另一个组,据说他是那个组的首领,之前曾因杀人罪而入狱,可以说是老黑帮。

“栗木在哪里,大叔?!”阿久津歇斯底里地喊道。和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藤田说了句, “告诉我”。可能足眼睛下方的黑眼圈的关系,他的眼珠看起来就像树干上的两个洞。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他吗?”藤田用那两个洞凝视着我说。

“这个嘛,”我回答, “我只知道你在找他,至于为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这是真的,我们被派来工作前,虽然会被告知自己负责调查的对象――像这次来说就是藤田的信息,但那是一个粗略的指导方针,并不会有太详细的内容。因为情报部的人主张:情况每每要发生变化,人类的思维及想法也常变,因此不拘泥于细节、灵活应变才是正道。但我总是忿忿不平地认定他们说到底只是想偷懒而已。

“我要杀了栗木。”藤田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这样啊……”我并不怎么感到意外,所以也没流露出钦佩或惊叹的神色。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吗?”藤田看来对我的反应感到很新鲜。

“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回答。

“因为他杀了我大哥。”

“你哥哥?”根据我所掌握的信息,藤田应该是没有兄弟。

“是,我组里的大哥被栗木杀了。”

“哦。”原来是那种大哥。

片刻后,藤田皱起了眉头,一脸纳闷的样子: “千叶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看来不像是栗木那边的家伙啊。

阿久津,你说呢?”

“我没见过他这张脸。”阿久津回答,看来他对栗木的手下了如指掌,并为此深感自豪。

我牵强地解释道: “我知道栗木在哪儿,而你正在找栗木,所以你有求于我,是吧?至于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反正我又不是人类,我内心补充了一句,又反问,“不对吗?”

阿久津吼了句什么,藤田拦住了他: “阿久津,你给我去洗个澡,看到你湿漉漉的头,我都要感冒了。”说着仲手指向浴室。阿久津不发一言,如同遵从打开的《圣经》上的教诲一般,恭恭敬敬地转身退下。

“就像你说的,你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是的,你说的没错。”

“是吧。”

“干叶先生,你很有趣。”

“我不有趣。”又被人说有趣!我明明是在拼命地认真工作,却被说成“很有趣”,这让我情何以堪。

“你被带到这里来,却一点都不害怕。”

“这样啊?”

“说不定你会在这里被我干掉,不是吗?就算能保住性命,也该担心会不会伤筋动骨吧。但你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刚才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甚至不忘仔仔细细地打量,胆怯的家伙可不会这么从容。就连阿久津大呼小叫的时候,你也可以做到置若罔闻。”

没想到藤田竟然如此冷静地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由得小声“哦”了一声。

“藤田老大,”一旁的阿久津说。他正脱得赤条条地往浴室走,背上纹着深绿色的不知是蛇是龙的刺青。“这家伙只是嘴巴硬,刚才被我一拳就揍翻了。他只会说说而已啦!”他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拿手指指着我。

“你故意让阿久津揍的吧?”藤田把嘴凑近我说,“你可不像是会输给他的人。”

“那家伙就是个干架小霸王。”我耸了耸肩,装出一副脸烦被打得没法好好说话的样了。

藤田唇角微扬: “千叶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愿意告诉你栗木在哪儿,”我平静地接话, “作为交换条件,你让我在这里躲一阵怎么样?”这样也方便我调查。“这里好像挺安全的。”

“随你。”藤田立刻回答。与其说他是不假思索地随口应声,不如说他看起来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千叶先生,你也恨栗木吗?”

“唔,差不多吧。”我自然地撒谎。

4

“栗木在蕗田町的一座高层公寓里。”我把从情报部得来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告诉藤田,他立刻拿出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类似于电话簿的册子交给我,说: “那公寓在哪儿?”这是一本记载了每条街道上的建筑物名、每一户人家户主的姓名的详尽的地图册。我照着从情报部拿来的地址寻找那幢建筑,却不得不花了点时间才掌握使用方法,过了一会儿,我指着地图的某―点说: “就是这里。”

藤田一把抢过地图,盯着那个点问: “栗木就在这里?”

“5楼,502室。”

藤田的眼神坚毅,双唇狠狠地朝下抿起。“开车去蕗田町只要二十分钟。”或许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兴奋,他轻轻地咳嗽了下,摸了摸下巴,然后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眼神投向窗边的那个小架子。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在鱼缸旁边,有一个黑漆漆的,像是工具的东西。不,那不是工具,是手枪。

“你现在就要去?”

“你要阻止我?″他干笑了下,仿佛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不,我不会阻止你。”这又不是我的工作。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沙发上的手机发出声响,开始闪光。藤田放下地图,不情愿地拿起手机。

我坐着没动,直勾勾地盯着他,把神经集中到耳朵上,动员意识去捕捉电波上搭载的声音。

“是藤田吗?”我听到打电话来的人这么说。对方的声音也很低沉,但比起藤由却要尖不少。

“我是。”藤田口气恭敬,可以想象,打电话来的就算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组里数―数二的领头人物。

“下星期会和栗木谈。”

“难道光靠谈话就想把事情了结吗?”藤田压抑着愤怒的情绪。

“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因为那家伙的被杀而义愤填膺的,不只你一个。”

对方想劝解藤田,可藤田想必是平复不了情绪,回应说: “但追根究底,还是我不好。”声音里带着紧迫感。

“跟你没什么关系,就算没有你,我们迟早也会和栗木翻脸。”

“我要在这儿待多久?”

“栗木的目标是你,你先在那边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我会跟他谈判。”

“这事情不能说说就完了的。”藤田争辩道,“先动手的是栗木他们,而且,那明明是来找茬的!如果让他就 这么混过去了,那就等于我们不讲道义。”

“别老提什么道义,烦人!”对方好像碰到了恶心的毒虫的背―般。

“不讲道义还混什么黑道!”

“藤田,”对方的声音突然明显变得恶狠狠起来,“总之,不准你感情用事擅自对栗木下手。”

藤田老实应允,再三点头称是后挂断,接着吐出一口无限近似于叹息的气息。

“谁的电话?”我很不识趣地问他。

“老爷子的。”藤田咬牙切齿地回答说。

据我所知,藤田的父亲早就因为重度肝炎而离开人世,这个想必指的也不是亲生父亲,而只是一个在“老太爷”职位上的人吧。

“千叶先生,栗木真的在那里?”藤田沉思了一会儿后,看着打开的地图问。

“是的。”

“是吗?”他站起来,转身背对着我走近窗前,伸手摸向架上那把冰冷的手枪。我说出我的疑问:“刚才的电话不是叫你老实地待在这里吗?”

“你怎么知道……”藤田大吃一惊,但随即苦笑着说道, “如果我那么唯命是从,就不会混黑道了。”他那沉着的做派与神情,让我再次深感佩服。

这时,浴室的门开了,阿久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焚了香的蒸气弥漫开来,夹带着肥皂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浴盐和香精的香气。

“藤田老大,”他正要用毛巾擦拭身体,注意到藤田的动作,忙湿淋淋地冲到他身边, “你要带家伙去哪儿?”那慌乱样子好像被双亲抛弃的小孩, “难道你已经从这家伙嘴里问出栗木的所在,打算去找他?”

藤田没有对阿久津动怒,也不回答,只见他不发一言地拨开阿久津的手,往玄关走去。

阿久津丝毫不退让: “不是要你待在这里的吗?”

“你不应该是我这边的吗?”藤田冷冷地问。

“我当然是你这边的!你在说什么呀!我不就是因为担心老大你的安全,才一直留在这里的吗?”

“那是因为组织的命令吧。”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如果我不想帮你,怎么可能特地把这个大叔带来。”

阿久津之所以把我拽来,是因为他听到有流言说有一个姓千叶的男人知道栗木在哪里。

“那就不要阻止我,我要去杀了栗木。”

“请、请等一下!”阿久津张开双手拼命阻拦, “说不定,这个家伙是骗人的。没错,说不定是一个圈套!”

藤田闻言停下脚步,看着阿久津的脸,然后又瞥了我一眼。

“藤田老大,请你现在先不要去!”赤身裸体的阿久津死死地巴着藤田,背后的刺青因为肌肉变形,仿佛在跃动起舞。 “这样吧,明天我就跟这家伙先去那里打探打探,确认他到底有没有撒谎,然后再考虑接下去的行动吧。”

藤田被说服了,或者说,他被阿久津的热忱打动了,点头说“这样也好。”

阿久津很高兴,瞪着我威胁说: “喂,大叔,明天先带我去那里看看,如果你想耍我们,我可饶不了你!”

“阿久津。”藤田低声喝止。

“是!”

“快把衣服穿上。”

“遵命。”阿久津蹦带跳地跑回了浴室。

藤田把枪放回鱼缸旁边,再度坐到沙发上。

“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为了顺利地完成工作,我问他, “对于死亡,你是怎么看的?”

我并不指望他给我一个特别的答案,我猜想他既然身为黑道,大概会逞强说“死没什么可怕的”。

藤田像要把我看透似的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这么回答: “比起死亡,我更害怕失败。”

“唔。”我说着双手抱胸,这是一个我不能理解其意思的回答。

“千叶先生,你真的很有趣。”因为藤田的这句话,我再一次地感到情何以堪。

5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阿久津拽着塞进他的车,跟他去蕗田町。“快带我去那个公寓。”坐在驾驶座上的阿久津,以威胁的口气对我说, “话说回来,这雨怎么还不停啊。”

天空依然乌云密布,丝毫不见放晴。缓缓摆动的雨刮兀自轻轻抚摩着挡风玻璃。真不好意思,都怪我。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在心底偷偷道歉。但凡我因为工作而与人类接触的时候,天气总是恶劣的。或大雨倾盆,或疾风骤雨,也会阴雨绵绵、雷雨阵阵――雨势大小或许不尽相同,但总之,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是从不曾见过。

瞄了眼自动排挡旁的电子钟,我问他: “混黑道的都喜欢清晨7点行动吗?”

“关你屁事!”阿久津一边回答,一边打了两三个呵欠;他的眼角还沾着眼屎。

“那是因为一大清早的别的黑道分子还没有出来溜达?”我推测就是说,现在这个时间段相对安全?

“知道就别啰嗦!”阿久津怒道,“你自己不也是混黑道的吗?”

“我可不是混黑道的。我连什么是黑道都没搞明白呢。”

“少胡扯。”

我可没有胡扯,不过要对他解释会很麻烦,也就没再接腔。我的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的音响,馋得要命: “我可以听这个吗?”

“你想听?亏你还想要听音乐?!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我不理他,找出哪个是播放键,然后用力按了下去。原本就有CD放在里面,轻微的读盘声过后,流泻而出。我的脊背一震,原本绷紧的面部神经松缓了下来,我欢欣愉悦,感觉阵阵暖意在心底无限扩大。

“喂,你干吗一副娘娘腔的恶心样子?!”阿久津用余光扫了我一眼,惊讶地问。

“没,我只是因为很喜欢……”我老实地回答。

“你喜欢滚石?”

“滚石?不,我喜欢的是音乐。”

“音乐?要说是音乐,那范围也太广了吧。”

事实上,不论是什么风格的音乐,我都喜欢。确切地说,并不是我一个人,我的同事也都如此:对人类绝无同情或畏惧,却偏爱着他们创作出的“音乐”。只要时间允许,不,哪怕是挤时间,我们也会伫立在CD店的试听机前,尽情地欣赏音乐。

我们与被派遣来的调查部同事并不会刻意联系,我们根本不在意谁在何处调查着什么人。但几乎可以断言:想见同伴的时候,只要去能听音乐的地方就可以了,大体总能见到一个谁。

“告诉你,这首歌实在是太帅了! 《BROWN SUGAR》。”阿久津指了指音响。

“褐色的砂糖?”我曾经在咖啡馆里见过那种方糖。

“是这首歌的歌名啦!你居然没听过?这歌可是藤田老大很喜欢的,怎么样,他的确很有品味吧?”阿久津称赞着藤田,好像就在夸耀自己一样。

轿车在公路上蜿蜒爬行,最后在一个大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估计还是因为那让人抓狂的塞车吧。

顺带提一句,我确信“塞车”是人类发明的最多余最丑恶的东西,是与“音乐”相反的另一个极端。这玩意儿居然至今都没被消灭,实在是不可思议。

阿久津拉起手闸,把脸转向我。他的鼻子圆圆的,使他整个容貌显得特别稚嫩。

“我有事想问你。”我开口。

“什么事啊,大叔?”他的口气依旧粗暴,但厌恶程度比昨天轻了些。

“藤田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说什么?你又在耍我?”

“他跟我印象中的黑道分子不太一样。”

我的问题可能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愣,神情转瞬间变得柔和了,但随即又板起了面孔: “那是自然。藤田老大可是人中之龙,他简直就是酷毙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刻意营造出的不羁。

排在前面的车熄灭了刹车灯,往前驶去,阿久津也跟着放下手闸,踩下油门。车慢慢地往前移动。

“是吗?藤田很与众不同啊?”我稍微有了那么点兴趣。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藤田老大的情形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就跟你刚才听滚石的歌发呆的样子差不多,我也有种‘哐’一记打到头的感觉。我当时脑子里就在想:‘要死了,就是他了。’”

“要死了?这不是身处绝境的时候才说的吗?”

“是绝境没错啊。就像你突然在街上听到摇滚乐,也会吓一跳的吧?因为平时不太可能发生嘛。但是偏偏就让我碰到了,这还不是要死了吗。”

“你的表达方式真抽象。”都能用这种方式来相互沟通,不得不说人类实在是―种很奇妙的生物。

“藤田老大真的是很讲侠义。”他自豪地说。

车又停了,我们似乎碰到了严重的塞车,怎么都无法脱身,就好像一个人陷入泥沼后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样。

“侠义?”我以前没怎么听说这个单词,反问道。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阿久津的优越感抬头了,嘲笑道, “查字典去,查字典。”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锄强扶弱的意思。”

“锄?”

阿久津不知是为刚才的话害臊还是自豪,脸上涌起了红潮,继续说: “藤田老大总是说,黑道原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弱者总是被国家以及法律剥削,只有那些可以无视法律的男子汉才能够拯救他们,也就是说,无法无天的人,对吧?虽然这样的形容只会给人以坏印象,但是却能够帮助弱小,这就是黑道。”

“这就是黑道的定义?”

“定义?”阿久津有点惊讶,歪着头继续说, “只有藤田老大是这样,他跟别的家伙完全不一样。”说着扬起下巴。

“开始往前动了。”注意到前面的RV车①又开动起来,阿久津告诉我说道。他再次放下手闸,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阴沉着,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那我再问个问题可以吗?”我决定问出我―直不解的问题。

他依旧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像藤田那样的人,会被自己人不待见吗?”

“什么意思?”阿久津否认的声音变弱了。

“与众不同的家伙容易遭人嫌,是吧?”我想起昨晚和藤田打电话的“老爷子”那充满嫌恶的声音。

哼!阿久津冷哼一声,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