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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称是Recreation Vehic1e,即休闲车。首先提出RV概念的国家是日本。从广义上讲,除轿车和跑车外的轻型乘用车,MPV,SUV及CUV等都可归入RV。
6
如我所料,轿车在公寓对面的马路上停下。这条路两边都是双车道,中间有安全岛隔离,我们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离公寓入口有段不算短的距离。
雨势小了,虽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一片,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车外的情况。
“是这里吗?”阿久津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强调很生硬, “栗木在这里?”
“是的。”实际上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根据我所得到的信息,应该不会有错。就算万一出错了,也应该是向情报部而不是向我抱怨。
我探身,将脸凑近驾驶座,望向10层楼高的公寓,一看就很高级。那坚固的外墙与藤田藏身的屋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阿久津正把脑门贴在车窗上打量着外面,当发现我的脸已经凑到他面前的时候, “啊”地发出一声几乎要被吓破胆的叫声。他的表情在一瞬间里变成了一个受惊的少年,人跟着畏缩了: “我说大叔,不要把脸凑那么近啦!”
我一声不吭地,抽身坐回自己的座位。
“你吓死我了。”他的脸部有些痉挛,我很想问他是不是感受到了死神靠近的寒气了--正所谓伴随死亡的寒气。
“喂,是那些人吗?”我注意到几个从公寓里走出来的家伙,忙指着他们问。
阿久津像上了发条的人偶般猛地直起身,盯着窗外高声叫道: “那是栗木。”
我再次探过身去,雨水以及来往的车辆多少阻碍了一些我的视野,但仍能看到对面马路上的那群穿西装的男人。
那些人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善类,打伞的样子倒是算得上端正。只有一个人没有自己打伞,而是走在一个年轻人的伞下。那是个身材中等的中年男子,烫着一头小鬈发。阿久津不屑地说: “栗木这家伙还是那么嚣张。”
“怎么样,我没说谎吧?栗木的确是在这所公寓里。”
阿久津只是将后脑勺对着我,继续盯着窗外。
过了几分钟,只见一辆黑色的汽车开到他们面前,待栗木等人上车后,便渐渐消失在我们的右前方。
“他好像新雇了人。”阿久津靠在驾驶座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雇人?”
“刚才在栗木身边的男人我没见过,一定是新雇来的。”
“保镖?”很早以前,我曾经负责调查过一个干这行的男人。
“大叔,你真的很老土!”阿久津皱着一张脸, “不过那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新人。”
“为什么会雇他呢?”
“大概是为了防备藤田老大吧。”阿久津的声音很严肃,“应该是这样。栗木那家伙是个胆小鬼,估计现在吓得直哆嗦呢。还说什么要杀了藤田老大,我看是害怕被藤田老大先下手干掉吧。
“是吗。”
“喂,大叔。”阿久津转头看着我,眼神认真而坚定。虽然他的眼里和初见时一样布满血丝,却多了一份真挚。
“干什么?”
“你能帮我串下口供吗?”
“什么口供?”
“大叔,你就说你是在撒谎,好吗?如果藤田老大知道栗木真的在这里,他一定会冲过来的,一定会的。你说呢?这样就会很麻烦。所以我们就跟他说,栗木不在这个公寓里,你就跟我统一一下口径,好吗?”
阿久津的话让我觉得不可理喻: “那你一开始别来找我不就好了?”
“没办法啊。因为藤田老大听到了你的事情,叫我带你过去,我没办法违抗命令啊,而且我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知道栗木在哪里。”明明不冷,阿久津却抖着脚,他内心的焦躁通过震动从椅子传到了我的臀部。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想对藤田做什么?把他一直关在那个公寓里?”这回我的声音有点粗暴,不讲究。
“啰嗦!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阿久津像是羊癫疯发作似的叫着, “组织叫我监视藤田老大,藤田老大想杀了栗木,我该怎么做?我是想帮藤田老大的,但是我不想让他就这么去送死!”
“你认为藤田不应该死吗?”这年轻人难道以为这世界上会有人能永生吗?
“难道不是吗?!”阿久津满腔热血, “要是藤田老大单枪匹马冲到栗木的地盘被杀掉了,就玩完了!”
“为什么?”
“因为藤田老大不能输。”阿久津咬牙切齿地说着,我深深感受到他心底的痛苦, “如果摇滚乐崩了,你也会难过的吧?”
“音乐会死?”这对我来说可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不会啦,是比喻。”
我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不见得就这么死去吧。”当然,人类注定最终要死亡的。但如果只看眼前,至少没有我的报告藤田就不―定会死。虽然自杀以及病死是死神管辖之外的事情,但在我们调查期间却不会发生。
“啰嗦!反正,拜托你就这么说。”阿久津说着比出拜托的手势。这家伙看来相当不擅长求人。 “帮我串供就好。”
7
回到藤田所在的屋子,阿久津谎称:“栗木好像已经从那公寓里搬走了。”他没有直接说我提供的情报是假的,也算是用他的方式对我示好。
藤田坐在沙发上,闷闷地回答了一句“是吗”,就没再说话,看不出是失落还是在为下一步行动作打算。
已经过了中午,细雨依旧淅淅沥沥,为原本就昏暗的公寓更增添了一层压抑的气氛。对我来说,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却是数十年如一日,早已习以为常。
藤田首先瞥了一眼阿久津,然后望向我,他用他那双有着黑眼圈的眼睛无言地、却含有特殊意味地瞪着我。
吃完阿久津做的炒饭,藤田终于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对阿久津下令: “你去自助洗衣店把衣服洗了。”然后补充解释说, “天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与其等它自然干,不如用烘衣机来得快。”
“遵命。”阿久津愉快地回答,把清洗衣物塞进纸袋,说句“我出发了”,便窜出公寓,一如朝气蓬勃、讲礼貌的―个学生。
房间里只剩我与藤田。 “其实……”我已经察觉到藤田是为了跟我说话才把阿久津支到自助洗衣店去的,所以当他缓缓地对我开口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其实,栗木的确是在那里吧?阿久津不是什么坏人,但是他撒不了谎。”他说着双手抱胸, “看到他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我立马就知道他撒谎了。”
我耸耸肩,瞬间有点苦恼,不知如何回答合适。
“你不必担心阿久津,跟我坦白吧。跟你说的一样,栗木就在藤田町的那座公寓里,是吧?”
“你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栗木?”
“本来这事情是因为我对他们组的小喽啰出手才引起的。我去做个了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藤田的声音浑亮,却并不让人感觉带有卑鄙的恫吓意味。
“小喽啰?你跟他们打架了?”
“他们把老人拖到巷子里抢钱,这是黑道的人干的吗?!”藤田嘴角周围的皱纹更深了,那皱纹就像伤痕一般。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又像是给那些皱纹加深了阴影。
“然后你就忍不住揍了他们?”
“嗯,我揍了他们,还拧断了他们的骨头。”藤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丝毫不见伸张了正义的满足感, “我是不够成熟,但是我不能原谅那些飞扬跋扈的臭小子。”
“所以栗木就发火了?”
“因为自己手下被揍,他面子上挂不住吧。不过,他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有的是找茬的借口。”藤田淡淡地说着, “总之,我必须去作谇个了断,我不能一直待在这破公寓里。千叶先生,你也这么想吧?”
“怎么说呢……”我因为他的求助而感到为难。
“其实,刚才老爷子给我消息说,他们下个星期会跟栗木谈判。双方都不带自己人,―对―地坐下谈判想通过谈判来解决问题。”
“你是反对谈判的吧?”
“所以我要在谈判前抓住机会。”藤田的双眼一亮,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促使他下决心的那坚强的意志力在闪出黑暗之光, “栗木会单独出现在谈判地点,我就是要抓住时机动手。对方如果只有一个人,那我―个人也能干掉他。”他说着把目光落到枪上。
“下星期哪天?”
“星期三,还有6天。”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险些击膝叫绝。事情将会如何演变己经一清二楚。我们调查部的工作人员被派到人间后,共有7天的调查时间。如果结论是“可”,那么调查对象翌日便会身亡。也就是说,我的调查对象会在我来到人间后的第八天死亡。
而这次,我被派到人间的时间是昨天,周三。也就是说,如果藤田会死亡,就是在第八天,也就是下一个周三。
而藤田如果确实打算在那天袭击栗木,那他很有可能当场迎接死亡。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却具有相当大的可能性。
“你相信这消息?”我问他。
“什么意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栗木当天真的会不带手下单身赴约吗?不,或者应该说,你的老爷子真的会在那天跟栗木见面?”
“什么意思?”他重复着相同的问题,但是看得出来,他应该已经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没必要故弄玄虚,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就说: “难道你就不可能被出卖?”
如果是这样,就很容易明白了。藤田的组因为某种原因和栗本作了交易--多半是金钱吧。人类对金钱有着令人不可思议的执念。明明有着比金钱贵重无数倍的音乐,他们却偏偏肯为了金钱做几乎任何事。
所以藤田被出卖了,极其可能。用来牺牲的羔羊--我脑中浮现出这么一个词,然后开始想象下周三可能发生的情形:藤田为了杀栗木而冲到路上,结果事先埋伏好的栗木手下像沸腾的水蒸气般突然冒出,齐刷刷举枪对着他,紧接着毫无征兆地集体开火,于是藤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西装,逐渐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这应该就是写好的剧本吧。
藤田怒目圆睁,几乎想要把我生吞活剥: “你是想说老爷子会把我卖掉?”但他并没有朝我扑上来。
“有这个可能。”我们只有在第八天见证调查对象死亡时才能知道他们的死因,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作出预测。
“千叶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工作当然要认真啊。
“工作?”
藤田的反问让我一时失措,我赶紧扔了一个别的问题过去,尽管我对此不感兴趣,也不是非问不可,但为了掩饰一时失言,我还是问了: “如果真是那样,如果那真的是个圈套,你打算怎么做?会放弃刺杀栗木的念头吗?”
“不。”藤田这时突然松脱了集中到面部上的劲道,适才的坚定与执着如烟雾般消逝, “我还是会去杀他。”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怎么能输给那种违背道义的人。”
我很想告诉他: “真可惜,你输的几率相当之高。”我问他: “如果你死了呢?”
“那也比落荒而逃好。这是我的心声。”藤田的表情没有一丝虚假。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就打算给出“可”的结论了,所以我在心里回应他说: “是你的心声啊,那就好。”
8
接下去的几天,过得平平静静。虽然按常理,我既然已经有了结论,就应该快点把报告交上去以完成工作,但如果这么做,我就会损失好几天听音乐的机会,所以我坚持在公寓里赖到最后一天,其间监查部的人自然也曾经来询问工作进展如何,而我也跟往常一样暧昧地回答他们“正在调查”。所幸的是,阿久津带了一部小型收录机过来,所以在公寓里也能听到音乐。
而藤田就像把栗木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每天过着平凡的日子:表扬阿久津做的饭菜,偶尔睡睡午觉,偶尔锻炼锻炼肌肉,偶尔还同我一起欣赏音乐。
“混黑道的一般不会听这种东西,说是这跟我们的传统啦文化啦不符合。”藤田坐在沙发上,朝我挤了一眼,“但是,酷的东西就是酷,对吧?”他用手指着收音机说,“这首歌是滚石的《ROCKS OFF》。”听起来像是一首歌名。“看见已经60多岁的米克·贾格尔①仍然在唱摇滚,不由得就热血沸腾。如果能像他那样做个有着一骨子傻劲却又很酷的成年人,感觉还真不赖。”
“是那样啊。”虽然我并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话,但礼貌性的附和总是要的。重要的是,我现在听到的歌曲在酣畅中带着强烈的跃动,让人通体舒爽,听着这样的音乐,我感到很幸福。
“喂,大叔,藤田老大的味道特别吧?”阿久津插嘴道。
我差点要问他“什么叫味道特别,难道你吃过他的肉”,但很快断定这一定也是一种修辞手法。
变故发生在周一,也就是第六天。
夜晚11点,窗帘紧闭的窗外,雨点依旧在敲打着路面。这里的雨势似乎比白天更大了,仿佛是要趁着黑夜冲洗掉整个街区的秽物一般。
藤田正在浴室里洗澡,我和阿久津躺在沙发上。阿久津对我的戒备己经从“不知底细的敌人”放松到了“不知底细的同居者”。也许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吧,他称呼我“大叔”的时候,语气也多了些许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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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sir Michad Phihp “Mick”Jagger(l943―),英国滚石乐队主唱、演员、作家及作曲家。
这时,阿久津的手机响了。那是不成调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阿久津拿起电话跑到窗边去了。
我虽然并不是非常感兴趣,但仍然将注意力集中到这通电话上,捕捉他们的谈话内容。
“喂,阿久津。”不讲究的声音。这声音同前几天听到的老爷子的不同,更粗暴,更具攻击性。“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监视他?”
“有。”阿久津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就是后天,知道吗?把藤田带来,一旦失败,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是。”
“你要是这种时候都发挥不了作用的话,也就不用再混了。”
“但是,藤田老大他……”
“不要总是藤田老大、藤田老大地挂在嘴上,藤田己经过时了。现在已经不是讲什么诚信、侠义的年代了,如今的主流是谈判、谈判!”
是吗,原来如今己是谈判的时代了,我感觉又学到了一点新知识。
“你要是继续待在那条船上,小心连你也一起沉下去。总之,就是后天,不许失败。这边也己经跟栗本谈妥了。听明白没,阿久津!”
挂了电话,阿久津咂吧了一声,坐回到沙发上。他的表情很痛苦,仿佛背负着一块现实中看不见的巨石。
“怎么了?”我假装不了解情况,开口问他。
“在想一些事情……”连我都能猜到,阿久津其实早就知道藤田被同伴设计的事,而他之所以会在这公寓里,无疑是奉命前来监视藤田的。
“大叔,假设……”阿久津开口说道,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声音中也带着平日少见的依赖,像是有求于我,“假设,藤田老大要是被一大群敌人包围的话……”
“被栗木的人?”
“不管是谁,反正就是大批敌人。”阿久津强调着,好像在为我的脑袋转不过弯来而发火,“你觉得,藤田老大能对付一大群敌人吗?你觉得他会赢吗?”
“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想他输。”阿久津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但他眼神的焦点却并不像是落在壁纸的花纹上。“我说他不会输的。”这旬重复的话虽然是断定语气,声音却听得出有些颤抖。
我可以回答他说可惜,如果藤田被大批黑帮分子包围,那―定只有死路丁条,但我特意把话放在了肚子里。我不认为阿久津会相信我所说的话,也不觉得有必要告诉他。
当晚深夜,我和自己的上司取得了联系。
“怎么样?”对方问我,我爽快地回答:“‘可’吧。”
“我知道了。”他这也是一贯的回答。我们的报告基本上都是“可”,所以一切都只是形式而已。
早晨来临后,我就向藤田打声招呼走人吧。我这么想着,伴随着收录机里传来萨克斯风乐曲摇摆起身体。
然而后来,阿久津把还在睡梦中的我强行叫了起来。当然我是不需要睡眠的,所谓睡觉也不过就是躺着装装样子而已。但当阿久津拿―张充满愤怒与紧张的面孔对着我,摇晃着我的身体,要找“安静,别说话,先出去”的时候,我还是稍许吃了一惊。阿久津也不多解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把我拽出了屋子,乘上电梯,出了公寓。然后,他把我像塞行李一样塞进了副驾驶座,他自己则以一种悲壮得让人发笑的神情坐到了驾驶座上。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摆出一副逼自己下定决心的样子,说道:“出发!”
车轮摩擦着地面向前进。头灯照亮了倾盆而下的雨。“我问他要去哪儿”,同时瞄了一眼时钟:半夜1点,也就是我进行调查的最后一天。虽说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没必要慌张,可也没心思和阿久津一起驾车兜风。
阿久津的声音却相当亢奋,他说: “去栗木那儿!”
“栗木那儿?”
“去做了他。”阿久津的声音沙哑了。我看得出,其实他的心里正被恐怖所笼罩。
“去做了他?”
“听好,”阿久津说话的气势如决堤洪水般一发而不可收,“你听好,大叔,藤田老大处境不妙。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这一切都是圈套,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我虽然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切,可还是一语不发听他说。
“但是,我忍不住了,我不允许他们这么做。藤田老大是不能输给那些毫无原则的家伙的,你说对吧?”
“你说的毫无原则的家伙也包括你吗?”
我的反问让阿久津一愣,在―瞬间里松开了油门,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牙承认: “是的,我也是。我是个白痴。我胆小怕事,只会盲目听从组织的命令。我实在是差劲,太差劲了!但是,现在还来得及!现在醒悟还来得及!你说呢?”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杀了栗木。只要赶在藤田老大前面杀掉栗木,那藤田老大就不会被牵连到了,是吧?”
为什么人类说什么话总希望得到他人的同意呢?
“只要我们抢先杀掉栗木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这一定是阿久津绞尽脑汁后所采取的行动,但这种被热血冲昏头的计划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我坐在副驾驶席上绑好安全带,眉头拧在了一起: “说什么我们、我们的,为什么把我也算进去啊?”这一点我首先就不同意。
9
阿久津毫不犹豫地径直驾车到了蕗田町,停在了那座高级公寓前,与上次一样,他依旧把车停在宽车道上。透过车窗,能看见深褐色的建筑物屹立在右手边的对面马路上,漆黑的雨夜,更是为它平添了一份不安稳的色彩。我看看阿久津,只见他沉默地握紧了方向盘,手上血管暴突。很显然,他是在同袭上心头的恐惧感作斗争,我猜,他的牙很快要格格打颤了。
“大叔,这个,拿好。”他从副驾驶座前的仪表盘里找出两把黑乎乎的手枪,一把递给我,一把自己握在手上, “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鼓作气杀进去了。”
我不慌不忙地观察着手中的枪,和以前一样,在我眼里只是个粗制滥造的破玩意儿。
那就差不多上吧。我的手刚碰到车门,耳朵里却传来阿久津失态的尖叫声: “啊!”只见他两眼笔直地望着挡风玻璃,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借着没有熄灭的头灯,我看见几个男人走过来的身影。大约有5个,身披花哨的西装、表情狰狞。他们没有打伞,在雨中大步朝我们逼近。他们的双手低调地垂在身侧,但很明显,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枪。
“这是¨…”阿久津张大着嘴,想必脑中一片罕白,因为他既没有飞身出车对着他们一通扫射,也没有自暴自弃地踩下油门夺路而逃。他只是呆若木鸡。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身边响起了粗重的脚步声。那些男人拿着大石头以及金属对准车窗就是一阵猛砸,终于,阿久津不堪忍受,打开了车门。
凶神恶煞的男人很快就把我跟阿久津拖出车外,只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你们上次也来过这里吧?”、“开这么好的车,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快说,你们是哪儿的!”、 “啊,你不是藤田那家伙的小弟吗?举缉正好,快把他带走!”、“快带他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伏,吵闹不堪。而我们就这么被拽着横穿过双车道的马路,进了那所公寓。
10
我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类抓住、并被绑在椅子上的滋味。
在一间宽敞的、貌似会客室的房间里,我被他们用胶带一圈圈地捆绑在木椅子上,在我的身旁,坐着同样造型的阿久津。
夜应该已经很深了,明晃晃的日光灯却照得室内很明亮。
墙上挂着一幅用毛笔书写的汉字书法挂轴。墙壁也好,桌椅也罢,都凸现着木材的天然之美,整间房子洋溢着传统的风趣。就在这别致静谧的氛围中,却偏偏杵着好几个黑道分子。
阿久津口中流着血,耷拉着脑袋;他鼻青眼肿,呼吸急促。
“喂,叫你把藤田叫来。”光头男站在阿久津面前,把玩着一根手杖似的东西:之前他用那玩意儿揍了好多次阿久津,连我的身体上都挨了22下。但阿久津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 “休想我会告诉你们!”
“老爷子,怎么办?”光头男回头问道。那里摆放着一张柔软的黑色沙发,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正在吞云吐雾。
那正是栗木。和几天前在路上看到的一样,他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鼻子硕大,眼睛细长,和藤田完全不是同类,我不由感慨:黑道的人也是各不相同的嘛。
“问问旁边的那个家伙。”栗木夹着香烟的右手朝我指来。
“这家伙刚才也被痛打了一顿,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没错,我是连哼都不哼一声。虽然我被抽耳光、被棍子殴,甚至被沙包砸,但这一切对我而言,既不会让我有半丝痛楚,也不会让我害怕,甚至连让我发表感想的价值都没有。虽然我也装模作样地呻吟了几声,但恐怕演技并不怎么逼真。
“那拔了他的指甲吧!”身后一个残忍的年轻人这么提议。我暗自抱歉: “真不好意思,就算是拔了指甲也是一样。”
“大叔,不要说。”阿久津努力地挤出几个字,我知道,那是对我的哀求与忠告,也许甚至还包含着对我的几分信赖。但我没有动容,只是环顾四周,考虑着该如何找时机抽身。我打算适当地见识一番之后就回去了。报告已经交上去了,现在我做的事近似于售后服务、不给补贴的加班。我―直坚持做好份内事,份外的事情不去管它。
我扫视着房间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看上去都粗鲁浅薄、毫无内涵,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趣。只是――我的目光停在了门旁。在那扇豪华的木门旁,我看见站着一个高头大耳的男子,他双手抱胸,盯着我看,眼里充满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我立刻回过神来,小声嘀咕了句: “原来如此。”
“你在说什么!”手持棍子的光头男气势汹汹地冲到我面前,高声喝问道,太阳穴上的伤疤此刻尤显狰狞。
“我来告诉你藤田的电话号码。”我说。话音刚落,就见阿久津瞪大眼睛看着我,拼命挣扎着身体,几乎要连人带椅地撞过来。他冲我破口大骂: “大叔!你在想什么!你要背叛我们吗?!”他骂声不断,我不禁感到佩服,没想到他居然还剩这么多体力。
我把我暗记在心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们,几乎与此同时,阿久津发出了小孩抽泣般的呻吟声,或许是觉得这一切很可笑,我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偷偷地笑了。
光头男回头朝栗木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拎起桌上的电话马上拨号,一面威胁说: “要是假的我就杀了你。”
“大叔,你居然背叛我们!”阿久津气得要喷血了。
“藤田会来救你的。”我说。身为一个讲侠义的男人,他不可能不来。
“你!”阿久津咬牙切齿,五官都拧成一团了, “他们就是要他来!你想让他们杀了藤田老大吗?!”
我不得不放低声音问他: “喂,你觉得藤田会输吗?”
“什么?”阿久津睁大了眼睛。
“你不相信藤田?”他不是一直都在对我絮絮叨叨地倾诉着对藤田的崇拜之情吗?
藤田不会死。
我明确知道这―点,因为,藤田的死期是明天。这话是专门调查是否该死的我说的,所以有着绝对权威。在调查期间,对象不会死,而且这期间连致死事件都不会发生。
也就是说,不管藤田明天横穿马路时碰巧被闯红灯的轻型卡车撞死,还是因为救溺水的小青年而跳到河里淹死,但至少今天,他不会死在这里。
“我也想相信他啊。”阿久津万念俱灰似的小声说道, “但这么多人,藤田老大一定会很惨的。”这时候,放下听筒的光头男子嚷嚷着: “藤田那家伙好像马上就要冲过来了,好像是一个人来。”
“真是个蠢货。”我看见栗木苦笑着说,他狠狠地将烟蒂捻熄在烟灰缸里, “他那种叫迂腐,现在早不流行了。”他大声说完,众人立刻发出附和的笑声。
我又一次看向那个站在门边的、有一双招风大耳的男人,他跟其他黑帮分子不同,脸上没有丝毫兴奋的神色,甚至还是挂着―抹冷笑倚靠在墙边。仔细观察他那没有感情的眼眸,就能发现他其实是在刻意保持距离。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原本就是我的同事,是我调查部的同仁。
我听说他比我早一天被派到人间,但并不清楚他负责调查的对象是谁。
前几天阿久津也曾经说过“栗木手下多了个以前没见过的人,大概是新雇来的保镖”,应该就是在说我的这个同事吧。换言之,他所负责调查的,正是栗木。
我同事的调查工作比我早开始一天,这就表示,栗木将会命丧今日,而我的同事之所以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为了见证死亡吧。
“栗木今天丧命,而藤田是明天。”我这么明确地说了,可阿久津似乎并没有听到。我说完就把背靠到了椅背上。
“我说,藤田老大真、真的会赢吗?”阿久津带着怯意小声问我,他鼻子下方的血已经凝住了。
“很快就知道了。”我没心没肺地回答。
老实说,我对藤田的输赢没有兴趣,我工作的结果不会因此发生改变,上头对我工作的评价也不会因此而提高。只不过我的想法稍许有一些改变:反正己经被卷到这种场面里来了,那就把这场戏看到底吧。
“藤田老大是不会输的。”身边手臂被绑住的阿久津握紧了拳头。他已经不会再来征求我的同意了。而我,只是在一边默默地听着他上百通地喃喃重复着“要锄强扶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