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我有些在意,“此话怎讲?”
田村聪江揉着内眼角告诉我: “其实,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儿子。”
我注意到她用的是过去时: “曾经?”
“他活到24岁的时候死了,服用了一种奇怪的药物。”
据她说,她儿子是服用从朋友那里得来的非法药品自杀的。也难怪,如今连丈夫竟然也步儿子后尘,服毒身亡,任谁都会愤慨。
当我问到她儿子自杀的原因时,她声音颤抖,开始抽泣,口齿变得含混不清了。我倒是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大致推测出是由于暗恋失败或者失恋一类的事情,但再具体一些细节就不清楚了。
“这实在太可怜了。”我假装同情她,然后试探地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萦性自己也一死了之?”
她一愣,抬起头来,我开始为自己过于急进而懊恼,她却回答: “也许吧……”
夜幕渐渐降临。
大概是“娃娃脸厨师”没心思好好做饭,晚餐的菜色并不丰富,好在众人都没心思吃饭,所以也没人对此提出异议。用完晚餐,住客们连寒暄的工夫都没有,各自沉着一张脸回了自己房间。我很清楚,他们每个人都在盼着这该死的暴风雪明天能停。
上了楼,当我转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时,突然记起情报部的家伙所说的话。他应该是说过别墅里会死好几个人,那么接下去会轮到谁呢?
7
第三天早上,权藤倒在了雪地上--他的尸体就躺在距离别墅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
埋有田村干大尸体的雪堆正好就在他寿边。一早,田村聪江因为“无法相信丈夫已经死了”雨来到这里,却看见了权藤的尸体。又一次充当了第一发现者的她这次虽然没有尖叫,却苍白着一张脸跑到我身边,当时我正坐在大厅里。她像是要呕吐一般对我说: “大事不好了!”那时是早上8点。
我并不吃惊,但也假装慌慌张张地把其它3个人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与田村干夫的情况不同,权藤的状态一眼就能看出是他杀。他俯卧着,脸贴着雪地,背上插着一把菜刀。
我条件反射性地察看周围。权藤的死亡表示负责调查他的同事应该就在附近,他应该要来目送这―刻的。我以为他应该就在这附近,却看不见身影,看来是己经离开。
我们围在已经停止呼吸的权藤身边俯视着他。
田村聪江似乎受惊过度,她蹲在―边,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我听到她小声地喃喃说道: “为什么会这样……”
失去父亲的英一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慌乱,虽然他万分悔恨地抿紧了嘴唇,却只摘下眼镜擦过―次噙在眼眶里的泪水。他的双手搭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真由子由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她悲伤地垂着眉,脸上全无生气,右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不住地深呼吸。
“娃娃脸厨师”倒是显得最为狼狈。他一边绕着圈来回踱步,一边小声嘟囔着: “这算什么呀,这算什么呀!”他又像是后悔接下了这份工作: “我说我不想来的嘛!”
正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冒出―句“权藤先生”。我竖起的耳朵里听到有人低叹了这么一声。我有些疑惑。这声音肯定是男人的,传来的方向明显是在我的左面,而那里只有英――个人。也就是说,我只能认定刚才的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的。但英―身为人子,却称呼父亲为“权藤先生”,这未免有些奇怪。到底是我听错了,还是这英一和权藤之间,其实并不是普通的父子关系?
“回去吧。”听到田村聪江有气无力地声音,我们三三两两地往别墅方向走去。并肩走在我前面的是英一和“娃娃脸厨师”,我听见他们交谈,于是连忙侧耳倾听。
我听见: “娃娃脸厨师”抖抖缩缩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英一则回答他“都说不知道了,是那个女人干的。”
在走过前台之后, “娃娃脸厨师”突然高声叫道:“这个!快来看这个!”他站在放在前台上的文字处理机前,声音颤抖。
英一与我凑近一看,却见屏幕上追加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个人被刀刺死。”
我差点“哇”地轻呼出声。
我们又一次面对面地坐在了沙发上。与昨天不同,我们并没有立刻就事态进行确认,也没有展开后续行动的讨论,大家都只是沉默地坐着,沉默得不自然,但谁都不愿打破僵局。
昨天与今天有好几处不同。
首先是又死了个人,而且死去的还是扮演整合角色的权藤,这让剩下的住客感觉到恍如失去了可依赖的支柱。其次,从权藤的尸体来看,毫无疑问是他杀,这让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有凶手存在。丽文字处理机屏幕上两增加的文字也愈发显得诡异,所以大家都只能因为畏缩而保持沉默。
过了好久, “娃娃脸厨师”终于开口了,他问英一:“权藤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
“没注意,大概是我睡着的时候走开的吧。”
“真的是这样吗?”“娃娃脸厨师”再次强调,英一顿时不悦: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在一个房间却没注意到?”
“你是在怀疑我?凭什么杀人的非得是我?你自己也清楚的吧,这女人才是最可疑的:”英一指着真由子。真由子猛地一震,瞪着英一,什么话也没说,嘴唇却已经发白了。
“等等,大家先冷静下来。”我说,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再说我也根本没有义务安抚他们。
“你干什么?你果然是要给这女人撑腰吗?”英一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将矛头指向我。
“不是的。这么一味责问也无济于事啊。我们还是仔细想想,为什么田村先生和权藤先生会死吧。”
这一来,反倒像是我一个人成了警探,他们则成了保持缄默的嫌疑人。我无奈地开始点名提问: “英一先生,权藤先生在房间里待到几点,你连大致的时间都不清楚吗?”
英一听了,转动着松垮垮的脖子,不情不愿地回忆道: “昨晚我很困,一回房间就躺到床上去了。我还记得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他曾经跟我说过话,那时应该是深夜12点,因为我正好瞄了一眼钟。”
我有些后悔昨天晚上没有从猫眼里窥探走廊上的动静了,不然至少能够知道权藤是跟谁一起下的楼。可惜的是,昨晚我没有守在门后。
因为我找到了一台收音机。
昨晚我回到房间后,在窗边眺望雪景,却在窗台的一侧发现了一台小型收音机。
这次工作地点是在信州的深山里一幢与世隔绝的别墅,周围没有CD店,老实说,我是非常失望的。因此,当我发现这台收音机的时候,简直是如获至宝,欢呼雀跃地打开了电源。起先传来的只有杂音,但我毫不气馁,拔出天线,将收音机靠近窗边,终于听到了轻微的音乐声。
从收音机里传来的是爵士乐,悠扬的中音萨克斯风轻缓地回响着。我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度过了一个饕餮之夜,又怎会再去理会谁曾在别墅里走动昵?
“我们果然不应该做这种事。”田村聪江开始痛哭,她的手放在脸上,死命地擦拭着泪水,仿佛从眼眶中流落的不是泪水,而是希望。
“这种事是指什么?”我问她,她却不回答。我并不认为夫妻中奖同游这件事可以让她如此悔恨。
而另一边英一却死死地盯着真由子,那眼神仿佛想要撕裂正低着头的真由子。
我叹了口气: “看来棘手得很啊。”
“早上好,”这时突然响起一记响亮的打招呼声,是从我们身后的大厅传来的。
我和英――惊,飞速起身,“娃娃脸厨师”和田村聪江则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真由子突然站起来,之前一直阴沉沉的脸蛋恍如霎时间沐浴了阳光。只见她高叫着“秋田先生”便直奔过去。
我们追在她身后。“是她男朋友来了吧?”“娃娃脸厨师”在我身边问。 “大概吧。”我回答,却听见英一在身后咂嘴。“娃娃脸厨师”看向英一,对视的两个人脸上都写着不满。
在别墅的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他肩上背着双肩包,正在掸掉身上的积雪。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黝黑的肌肤的衬托下越发显得耀眼,看上去像是个二十多岁的运动员。真由子紧紧地拥抱着他,传达着重逢的喜悦之情。
“我来晚了。”他解释, “这雪实在太大了,我没办法过来。今天早上雪虽然稍微小了点,可车还是不通,没办法,只能走路来了。”
不愧是有着运动员的体魄。真由子抽泣着,兀自紧紧地抱住他,好像要把这两天承受的所有恐惧一股脑地发泄在他身上。
“初次见面。”他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们,连忙打招呼。
英一走近他们,“嗯”了一声,生硬地对他点点头。然后,他摇着肥硕的肚子说: “现在这里的情况很严峻呢。”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刚刚才现身的男人,不久,他也把头转向了我。当我们目光交接的一瞬间,他亲昵地对我扬了扬眉毛。原来是这样,我暗想。
他,也是我的一个同事。
8
“嗨!”一直到吃完那天的晚饭,我的同事才过来和我搭话。
由于他的到来,真由子好像终于放心了,据说一上床就马上睡着了。其他住客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虽然田村聪江提议,为了安全,大家都睡在同一个房间,但并没人赞同。看来谁都把别人视为凶手,反而只想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和同事并肩坐在关了灯的、黑漆漆的休息室。
“你来的时候雪明明快停了……”我站在会客室的窗前,掀起窗帘眺望着外面说。
直到中午,天气还有好转的迹象,不料最后暴风雪还是再次袭来。鹅毛大雪漫天飞扬,狂风大作,雪势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整幢别墅再度被笼罩于一片白茫茫之中,这无疑也让住客愈发疲惫,一直到吃晚饭,几乎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你工作的时候天气都很恶劣,”他说, “这在调查部可是尽人皆知啊。”
“差不多吧。”
“听说你从没见过晴空,这是真的吗?”
我耸耸肩: “差不多吧。”这回答绝非胡扯。当我出现的时候,天空总是乌云密布,我从未见过云层后面的天空模样。倒不是说我多有兴趣想看,但总觉得有些吃亏。“好在对工作没什么影响。”
“倒也是。”
“不过,这么大的雪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也就是下下雨罢了。”我出神地望着那在夜晚的黑暗中―片片执拗地、坚持纷纷洒落的白雪。我倒是认为,所谓风景,黑也好白也罢,就应该是单纯的一种颜色才好,人类世界的颜色实在是太多了。 “你是负责调查那个叫做真由子的女人吗?”
“从上个星期开始的,明天就是执行日了。”他说着摸摸鼻头。
所谓执行日,也就是调查对象死亡的日子。换句话说,他是为了见证真由子的死亡才在这暴风雪封门的别墅里出现的。
“也就是说‘可’?”
“那还用说。你负责的是谁?”
“田村聪江。这里头有一个中年女性不是吗?”
“反正也是‘可’吧?”他健康的笑容比常人更灿烂。
“可能吧。”我回答,但立刻否定道,“不,我还没决定呢。”
“就算你现在这么说,但最终还是会写‘可’的吧? ”
“或许吧,不过我打算再调查调查。”
“对了,刚才也听她说了,说是现在这楼里的情况很糟糕?”他像是刚刚想到,“发生什么事了?”
“你有兴趣?”真没想到我的同事居然会关心人类的生死,我感到很意外,至少我就全无兴趣。
“其实,那个叫真由子的女人很喜欢看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这种单词压根不曾在我脑海中出现过,我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马上记起来,真由子的确这么说过。
“为了能够和她变得亲密,我也看了几本。”
“你们很亲密了?”我对他的话作出反应。
“唔,”他挑一挑眉, “算吧。”
调查部里的同事性格迥异。有像我这样对调查对象全无兴趣的,也有主张“应该让对方在死之前感受到幸福”的,还有不少同事会选择与对方恋爱,或者满足其物质需求。想必他也是这几天谈起了闪电式恋爱。
“在我看的书里,有几个情节是像现在这样展开的。”
“像现在这样展开?”
“就是在暴风雪的天气里发生杀人事件,而且是连续杀人。”
“确实,现在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的确跟你说的情节蛮接近的。”我表示同意, “不过,在这幢别墅里接连有人死去,是因为上交了‘可’报告的缘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真由子也会死,那就有3个人了。”他一缩下巴,“我们也差不多该回房间了。”他说着朝楼梯走去,我跟在他后面。
“说起来,”他踏上楼梯的第一级台阶,语气很随意地说道, “她其实是个很过分的女人。”
“你说的她是指真由子吗?”
“没错。别看她外表看上去是个柔弱的女子,绝对不容小看。像这次她本来是要跟别的男人一起来的,但突然就决定和我一起来了,你想,她和我才刚认识呀。”
“要当她男朋友还真容易。”
“她是那种专门玩弄男人的--”他伸出食指, “你听说过‘婚姻诈骗师’吗?”
“我知道有这种人,但没负责调查过。”
“她就跟那种人差不多,就是先诱惑男人,再骗财潜逃。说是逃跑,其实就是突然人间蒸发了。据说其中有不少男人下场很惨,负债累累。还有人因为对她的一片痴心遭到了背叛,精神的螺丝钉都松动了呢。”
“你知道得还真具体啊。”
“都是从情报部那边问来的。”他说着,拧起浓眉,“那些家伙,如果不主动问就甭指望他们会告诉我们。”
“对的,就是这样。”我深有同感。
“情报部的家伙冷若冰霜、厚颜无耻的样子,你不觉得跟人类还真有点像吗?”
“你说得太对了。”我再次表示赞同,然后站定了脚步说,“其实,最早身亡的那个田村千夫的死因还没有搞清楚。虽然说肯定是因为中毒而死,但不知道谁才是凶手。”
“这事我刚才也听真由子说了。”他微笑着说,“会不会是这样?”接着他开始告诉我他个人的猜测。
听完,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推理确实具有说服力,但同时让人感到有些失望。
9
到了第二天的凌晨2点,同事走进我的房间。“啊,音乐!”见我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他无比羡慕地指着收音机说, “这种地方居然也有这个啊。”
“怎么了?”我差点要把收音机给藏起来,当即冲着突然出现的他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在回去之前跟你打声招呼。”
“真由子死了?”我问他,他点点头。“怎么死的?”我追问,于是他向我简单描述了真由子死时的情况,并指出了凶手的名字,然后便离开了。
等到天亮,我发现了真由子的尸体。她的房门敞开着,从外往里看去,只见浑身是血的尸体倒在床上,腹部插着一把菜刀。然后,我装出又惊又惧的样子,跑到其他各个房间,尖叫着“真由子小姐她…¨”,把“娃娃脸厨师”、田村聪江,还有英一叫起床。
他们三个皆表情错愕地站定在真由子的房门前,而我虽然已经从同事那里得知了是这三人当中的谁杀死了她,但并不打算当场拆穿。
等大家略微平静后,我率先下楼: “我们去讨论一下发生的事情吧。”我边说边把他们三人带去了会客室。
“啊,那个男的呢?到哪儿去了?”田村聪江半路上突然想起,连忙四处张望, “那个姓秋田的男人不见了。”
“真的呢。”“娃娃脸厨师”也附和道。
我本来想回答 “他回去了”,但工看见窗外的景色,就犹豫了。雪依旧很大,如果被他们反问“这么大的暴风雪,他还要回哪儿去,怎么回去”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也顺水推舟地接上去说: “是啊,他去哪儿了呢?”
下到一楼,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朝前台走去。我是想看看那台文字处理机。文字处理机的屏幕依旧开着,定睛一看,果然又追加了新的一行文字――
“第三个人也被刀刺死。”
原来如此,这也是凶手设的套啊。
“好了。”
等大家都在沙发上坐好,我轻快地站起身,环视其余三人。大概是疲劳加困惑所致,他们三个都低垂着脑袋。
说实话,其实我根本没必要这么拼命地想要搞清楚真相。不管是谁死了,或者谁把谁杀了,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也没兴趣知道。我只要给田村聪江报一个“可”字交上去,哪怕是立马走人都没有一点问题。
但我却打算通过自己获得的信息将发生在这幢别墅里的事整理出一个头绪来。大概是情报部的家伙的那句“反正你们也把握不了事件的全貌”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的缘故吧。所以,我非要把握一下事件的全貌给他们看看,这虽然不符合我的个性,但依然让我斗志昂扬。
“其实,这是你们大家设计好的吧?”我单刀直入地打开话题。
“啊?”三人一齐抬头, “娃娃脸厨师”嘴巴一张一张,田村聪江连连眨眼,英一的身体轻轻发抖。
“这都是我的想象。”我先强调这一点。其实大部分都是我的臆测。虽然有些线索还是从情报部那里获得的,但是根据这些线索构思出整个剧本的是我。
田村聪江嗫嚅着,欲言又止,可能是没有勇气说话。“你们想合力杀了真由子小姐,”我直接甩出重磅炸弹,“所以才会聚集在这里,是吧?”
10
谁都没有开口,于是我只得自己继续--“第一天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真由子小姐说她最近经常抽中旅游大奖。那应该都是各位假托旅行公司之名把她诱骗出来的手段吧?没错吧?这一次,她终于有外出旅行的意愿了,所以你们决定实施杀她的计划,对吧。”
死―般的寂静。外面大风呼啸,窗玻璃摇晃起来,在窗框上乱撞。
过了―会儿,田村聪江开口说: “英一先生是在旅行公司工作的。”她是望着身旁的英一在说,语音里带着豁出去了的力度,脸上浮现出死心断念的表情。而这番话,应该也算是默认了我的推断。英―本人也似乎早已没有了抗辩或怒吼的力气,只知道低垂着眼皮静静地坐着。
“而这一切的根源,”我注视着田村聪江说, “应该都始于田村夫人的独子、和也先生,是吧?”
今天早上,我询问了情报部,轻松地理清楚了几桩事情--信息随时能够轻松获取,只要我们问的话。
总之根据这些信息,我发现田村和也原来也是被真由子欺骗的诸多男人中的一个。
田村聪江可能是听到儿子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充满悲愤,眼睛里闪出妖异的光芒,我由此得知:她至今依旧深深地憎恨着真由子。
“那个女人欺骗了和也!”她的声音在发抖。据说事情是这样的:和也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被真由子玩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计划要结婚。自尊心受创的他得了精神病,最后,吞服下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毒药,自杀身亡。
“各位其实跟和也君都是认识的吧?”
所有的住客都与这个和也有关。权藤在退休前是负责调查真由子的刑警。不知是出于强烈的正义感,抑或是他自己的某颗精神螺丝钉也松了,他在被真由子欺骗的受害者身上倾注了过分的心力,经过一番执拗的调查后,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定真由子的罪。
“娃娃脸厨师”是田村聪江的弟弟,也就是和也的舅舅;英一则是和也的好朋友。
我不是很能理解何谓“好朋友”这种关系的概念,我所知道的就是,不管是舅舅还是好朋友,总之他们决定为了已经自杀的人而杀人。又或者,他们本身就对像真由子这样的女人心怀愤恨?
“权藤先生与英一先生其实并不是父子吧?”虽然我早已经确认过,但依旧望着英―问道。于是,他那张没有了生气的脸愈发显得沮丧了,他苦笑着说:“因为一个男人独自旅行很不自然啊。”
“你们各位,”我再次确认道,“是打算合力为和也报仇。”
今天早上来告别的那个同事听了我的这番推论,愉快地笑着说: “说起来,的桷是有一本推娌小说写过所有嫌疑人都是凶手呢。”
“但是,”我顿了顿,装出带有几许同情的声音说,“这个计划却失败了,是吧?”
“是啊。”英一无力地摇头: “就是啊。―开始,田村先生死得太奇怪了。他突然死了,我们的计划―下子被打乱了。而且,那个毒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田村聪汪低着头说, “是我老公自己带来的。”
“为什么要带那玩意儿?”英一的嗓门又高了起来,看来毒药是计划外的道具。
“我们……”田村聪江像是下定决心,抬起了头。她泪眼朦胧,眼泪在室内光的照射下反着光。 “或许你们会想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们竟然还这样,可我们真的是因为把各位都牵扯进来而感到抱歉。”
“啊?”“娃娃脸厨师”惊讶地看着她。
“各位为了和也这么帮我们,但是,我们还是觉得弄脏手的事情让我们两个去干就够了。所以,我跟我丈夫讨论后决定只由我们两个下手。”
我的第一反应认定这不是真话。田村夫妇肯定不是为了不给外人添麻烦而决意自己动手,他们是想亲手报仇。
他们想用儿子吞服过的同一种毒药来达到复仇的目的。他们计划赶在大家动手以前抢先杀害真由子。
但这时却发生了偏差。
“但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丈夫会死。”田村聪江说完, “哇”地一声哭倒在沙发上。
这也难怪,我抱歉地想。她怎么可能想得通田村干夫的死因呢?
“凶手到底是谁?”“娃娃脸厨师”压抑已久的感情像是终于爆发了,他大声嚷起来, “田村先生、权藤先生、真由子小姐,已经死了3个人了!到底是谁杀了他们?我先申明我没有杀人,那么会是我们中间的谁呢?”英一闻言别开了脸,田村聪江依旧在哭泣,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没办法,我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凶手,凶手一共有3个。不同的凶手分别杀了不同的人。”
11
“什么?”“娃娃脸厨师”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英一和田村聪江也瞪大了眼睛。
“首先是有关权藤先生的死。”我说着伸出食指。我本来担心有人会质问“为什么要绕开田村千夫的死因不提”,要是那样就麻烦了,幸好谁都没插嘴。 “权藤先生认为,杀害田村先生的是真由子小姐,对吧?”我望着英一说, “所以那天晚上,他把真由子小姐叫出来,打算拿刀捅了她,是这样吧?”
“大概吧,”英一满脸痛苦地沉吟道, “大概是这样吧。”
“娃娃脸厨师”也轻轻点点头,说: “田村先生一死,我们都感到很困惑,就商量说要重新制定计划,没想到权藤先生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因为那个人愤慨得趋向病态了。”英一碰了碰眼镜,开口说, “他十分憎恶那个女人。也许是正义感太强,心态都扭曲了吧。田村先生死后,他一直在那里喋喋不休,说那个女人铁定就是凶手。到了晚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房间,应该是把那个女人叫出去了吧。”
“然而,就连杈藤先生也遭遇了意外。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最终他是反而被真由子小姐给捅了。”
我想象起当时的情形来:权藤和真由子面对面地站在大雪中,权藤举起菜刀就要刺向真由子,却―个不稳,跌倒或者滑倒了。他手中的菜刀掉落,同时把背部暴露给了真由子,真由子于是拾起了菜刀……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娃娃脸厨师”摇头, “我不知道田村先生怎么会被毒死,也不知道权藤先生是怎么被那个女人刺中的,还有那个文字处理机。”
“那个东西,”英一有气无力地说,“也没什么重要的。”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娃娃脸厨师”惊讶地提高了嗓门。
“田村先生死的那夫早上,杈藤先生亲自输入的,什么‘第一个人被毒死’。”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看那个女人的反应吧。他肯定是认为,如果下毒的真是那女人,看到文字处理机上的句子,她肯定会露出马脚吧。”
“也有可能是为了吓唬真由子小姐。”我也说出我的想法。
“但是,权藤先生死后,不是还显示了新的文字吗?”“娃娃脸厨师”问。
“那大概是真由子小姐干的吧。”我说, “真由子小姐见自己反而杀了权藤先生,于是就想到了把罪名推给第工场杀人事件的凶手。她一定是想让人以为这是一起连续杀人案。”
“也就是说,一开始对田村先生下毒的并不是那个女人?”英一这时突然显得有些狂乱, “我一直认定杀害田村先生的事就是那个女人干的。”
“我认为不是她干的。”这个事情很难解释,我立刻否定了他的说法,指着他说“最后是你杀死了真由子小姐?”
英一的肩膀垮了下来。我原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翻脸不认人,没想到他反而很干脆地承认了: “是我干的。”
我想起了我那个姓秋田的同事所说的话。他今天凌晨来我房间的时候曾说: “真由子最终是被刀捅死的。是那个叫英一的冲到她房间里把她给捅死了。”
英一并没有拿出敢作敢当的气概,也没有要把恶人做到底的精神。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肥胖的身体此刻看来有点消瘦。 “我已经累了。”他低语,“苦心制定的计划泡汤了,我想到这样下去的话那个女人还是能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一点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我决定杀了她。”他说着把眼镜挟正, “我没有考虑太多,那种女人本来一开始该那样直接杀了才好。为了和也也应该杀了她。”
“那你们之前的计划是怎么样的?”我试探着问,“那个姓秋田的男朋友你们也打算杀掉吗?”就算他们真有这个打算,也不可能杀得掉我同事。
“只想杀那个女的。所有步骤弛都是权藤先生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住下来后的第二天,我们应该会去附近的山里观光。只要住客全体同去,那个女人也一定不会起戒心。我们打算趁她男朋友不注意的时候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之后全体住客一起做证说这是一场意外,这样就什么问题都没了,可是……”英一的脸扭曲了, “一切都乱套了。”
“是因为我来了吗?”
“不是,因为暴风雪。不过,我们一开始也怀疑过你。”英一朝我投来尖锐的目光。
我突然来到别墅,一定让他们万分困扰。马上就要实施杀人计划了,却突然冒出来―个碍事的陌生人,他们自然很想把我赶走。但由于暴风雪的缘故,他们只能留下我。
“我一开始以为你跟那女人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正在密谋着什么。接着,田村先生被毒死了,我那时认为一定是你把这一切搞砸了。”
“这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承认,田村的死的确跟我大有关系,但是我跟真由子绝对不是一伙的。
“是我们做错了!”这时,田村聪江突然大声说道--对她来说那已经是相当大的音量了。她的脸早已被无法抑止的泪水浸湿,泪水一直滑落到她唇边。 “是我们想要以这样的方式给我儿子报仇,所以才会受到惩罚的。害得我的丈夫跟权藤先生都送了命……”
“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那个女人!”英一的声音具有震慑人心的力量。这一刻,他仿佛被长眠在别墅外的权藤灵魂附体,听起来像是在强调他所说的才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真相。只听英一继续说道: “那个女人,在我要杀她的时候还一个劲地狡辩,说什么她本来没打算杀权藤先生的,那是正当防卫什么的,就知道胡扯。而且她还在那里不停地叨念着刑法里的正当防卫和过当防卫的有关条款。这种人实在太恶心了。当我提到和也的时候,她居然说她不认识这个人,然后又开始唠叨有关诈骗罪的条款了。无耻!多么无耻的一个女人啊!她完全不知道反省!真没见过那副装模作样的腔调!你瞧她那弱不禁风、扭捏作态的德性!她就是用这种伎俩来骟男八的!”
“所以你就杀了她,然后也在文字处理机上打字?”
“我想让大家以为这一切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同一个凶手?”
“田村先生被毒死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行凶的时候谁都没有上下过楼梯’吗?也就是说,我们大家都不是杀害田村先生的凶手,对吧?所以只要让人相信也是一开始的凶手杀的,那我自然就可以摆脱所有嫌疑了。”
他啰里啰唆解释了一大堆,但我却没能领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如此琐碎的细节。说到底,没有什么比人类的解释更不可信的了。
“千叶君,那么你是……”“娃娃脸厨师”盯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要报警吗?”
“当然要这么做。”说话的是田村聪江, “是我们做错了,所以我们必须去自首。”
英一握紧体侧的拳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口气很严肃地低声说道: “你说的没错。”
“是啊。”“娃娃脸厨师”垂下肩膀, “等暴风雪停了,离开这里以后,我们就去自首。”
“不用。”我简短地说。
三人诧异地看着我。
“我没打算对你们做什么。”我老实回答, “我也没打算报警。这么说吧,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我会忘记这一切。”
他们愈发戒备地看着我,像是在说:“这算是什么交易?还是说你打算威胁我们一辈子?”我看着他们的表情,想:恐怕他们最终还是会去自首的。
但我真的不可能泄露他们的秘密。我既不关心这事,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虽然确实是他们害死了真由子,但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真由子还是会死。要我说,现在一活着的这3个人早晚也都会死,对我来讲区别不大。人类永远都不肯正视自己早晚会死这一事实。
“雪也差不多小了。”我指着窗外,他们三人尤自陷入混乱之中,张大了嘴巴呆坐着。
从窗帘的缝隙望出云,能看到雪依旧在下,但是势头却小了不少。我说: “我现在就要走了,接下去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你们想自首也可以,如果不想这么做,就把这里发生的事件全都推给那个姓秋田的男人吧,也就是真由子小姐的男朋友。只要你们互相串好口供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然后,我离开了会客室。由于调查期限还没到,我打算离开别墅后在别的地方再尝试与田村聪汪接触接触,只是,结果恐怕仍然会是“可”。因为,也许她并没有该死的理由,但我同样不觉得她继续活在世界上还能有什么作为。
“话说回来,田村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呢?”背后传来“娃娃脸厨师”的疑问。田村聪江又一次抽泣出声,而英一则依旧一语不发。
我听了他的疑问,终于忍不住用他们听不出的音量低声回答道: “田村干夫的死都是因为我。”
12
综合我同事的推理以及我自己的思考所得出的结诊,真相恐怕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天的晚上,田村把毒药掺到了晚餐里。他自告奋勇地帮忙从厨房搬盘子,是计划在真由子的盘子里下毒,借此尽快杀掉真由子。
而他所选择的投毒的菜,应该就是那道香草烤鸡。也有可能是他所准备的毒药气味比较刺鼻,因此他挑中了香味比较浓烈的菜肴。
然而直到晚餐结束,真由子都没有死。不但没有倒在地上,连半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看到这一切,他自然非常震惊。他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下了毒了,为什么她却死不了呢?
真由子没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盘鸡肉实际上是我帮她吃掉的。她不喜欢吃香草烤鸡,所以把餐盘让给了我,而我则低调地吃完了所有的鸡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是下毒的由村干夫本人担心老盯着看会让人生疑,所以并没有一直注意真由子用餐的情景。
不用说,我自然不会被毒死。
至手田村千夫接下去是怎么想的--一我还暴只能凭想象,他一定会对毒药的药性产生怀疑,他应该会想: “这真的是毒药吗?”
接下来他会怎么办?以身试毒。
翌日清晨,他一睁开眼睛就去了一楼的厨房,将毒药混入己经打开的红酒里喝了下去,于是死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他那可是毒药。
因此也可以说,田村千夫的死归根结底还是要怪到我身上。但是,既然他的调查报告写的是“可”,那么就算没有我,他也一定会因为别的原因而死。
我打开别墅的大门,走到外面。暴风己停歇,四周一片静寂。虽然天空依旧被云层覆盖,但雪却已经小了不少。眼前一望先际的雪景,看上去像是一条白床单。地面有了陶瓷般的圆润。或许是因为有风吹过,白桦树枝桠上的积雪悠然飘落,像沙漏优雅地刻写着时间流逝一般,静静地溶入地面。我痴痴地凝望着这宛如雪花们在窃窃私语的动作,不由得出声赞叹:“真美啊!”这一次虽然没能尽情欣赏音乐,但能见到如斯美景,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