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封印之死(2 / 2)

氐达老虎之家的瑞穗,从车子跑向玄关时,因为淋了雨,全白的衬衫和贴身牛仔裤淋得湿透。

当时在饭店的餐厅里,因为她坐着,所以我有没注意到她长得还挺高的,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吧!手脚细长,和我想象中端庄大方的千金小姐印象完全不同,她或许是因为心情紧张,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

大井顺势站起身来,外出迎接她。

“旺夫怎么了?”

她任由染成焦褐色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开口问道。就连能干的大井秘书,也无法立匆回答她。

“他不只是受了伤吧?”

手足无措的瑞穗似乎已经觉察旺夫出事,她既没有哭叫,也没有崩溃,只是呆站在走廊上,坐在客厅的我们勉强可以看到她,我看着她不禁觉得呼吸困难。

瑞穗对大井的话没有反应,不久却开始猛摇头.直说:“我不相信!”

“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他最近情况不太对,是吧?有可能是一时冲动才选择走上绝路。”

“他没有理由寻死。”

“所以我说他是一时冲动。”

就连向来周到体贴的大井也不知该说什么,虎雄经过我们往她走去,瑞穗的身影消失在他巨大的身躯后。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警察先生有话要问妳,妳就回答他吧!”

“是!”她回答之后说,“在那之前,麻烦让我见见他,他还在车屋吗?他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他在胸口刺了自己一刀。”

我听见瑞穗咽了一口口水。阿兹朗署长缓慢站起身来走向瑞穗,接着用马来文自我介绍。之后两人的对话说的是马来文,火村和我完全听不懂,只知道瑞穗好像告诉署长什么事,署长不断点头。

就在大伙站着交谈之际,淳子从二楼下来,夏芮华也跟着一起下来,她虽然哭肿了双眼,但情绪似乎稳定许多。我们透过虎雄和阿兹朗的身影间,隐约看见瑞穗伸出双手紧抱住她的右手。来势汹汹的阵雨似乎就快结束,天空开始放晴,阿兹朗要求我们在此稍候。

“我带她到车屋去看一下旺夫的遗体,警官虽已确认过,不过为了确认是他本人,必须让家人也看过才行。”

火村当然不会答应安分地待在这里,他向署长表明随行的意愿,署长一脸惊讶。

“两位是犯罪学者和推理作家吧!嗯!你们该不会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才对这个有兴趣吧!”

“是的!我们不会打扰您调査办案。”

阿兹朗沉默了一会儿,用下巴示意说“你们来吧!”。

火村虽然如愿以偿,但在经由泥泞的小路前往命案现场时,脸色却十分难看,他暗自抱怨道:

“我错了。”

错了什么?

“我太客气了,其实我原本想趁碧兰璋的警察来之前,看看车屋的四周-但我却犹豫了。因为我不想留下多余的脚印,没想到事与愿违,我忘了马来西亚随时都会下大雨,这下子线索搞不好都被冲丢了。”

“别沮丧!用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内疚,这件事就交给他们的警察去处理就好了。”

“这倒也是。”他身体里的侦探灵魂不断蠢动。

“我们只会在这里待到后天早上,没办法帮他们查明案情,所以还是别介入太深!”

“我们已经上了人家的船了。”

“船才刚起航,还来得及往下跳。”

话虽如此,我对这件命案也很感兴趣。旺夫如果是自杀,一点未免太多,如果查出结果真是他杀,这桩案子就成了密室杀人事件,我可不想不知道结局就回国。

紫色屋顶和乳白色墙壁在眼前出现,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车屋十分老旧,火村快步追上大井,询问他为何会有这栋车屋。

“您是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个垃圾在这里?这说起来就话长了。这是因为大概在两年前,董事长以个人的名义借钱给怡保一间电影院的老板,金额大概是五十万吧!因为他经常到金马仑高原来避暑,董事长才会借钱给他,但他却始终没有还钱的迹象,董事长原本已死心,认为自己不该相信他,但对方却不肯就此罢休。他说这么作有违诚信,所以要董事长收下他的美制车屋当作补偿,董事长原本表示他收下车屋也没用,但;影院老板却坚持要他收下,董事长原本不予理会,没想到有一天对方无预警地把车屋给送来。我们都吓了一跳,一想到要把车屋返回还得花上一笔钱,大伙正不知如何是好,他竟然接收了电影院,人就这么失踪了,我们无可奈何只好把车屋放在这里。”

“他专程从怡保把车屋送来?”我不可置信地问道,“这大概需要几十万吧?”

“不!车屋不在怡保,因为电影院的老板在金马仑有别墅,车屋就放在那里。别墅被银行扣押了,只留下车屋。”

阿兹朗带头走上阶梯,夏芮华、瑞穗和虎雄陆续进入,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血腥的场面,大井和我们留在屋外。

“原来如此!”火村环视车屋,“原来是别人硬送上门的!既然是别人的一番好意,你们没想过要怎样利用?”

“根本没办法用,董事长非常喜欢老虎之家,根本没有想过要把车屋当作小屋,到这里来放松心情。因为老虎之家有非常豪华的书房和客房,他曾经说过如果家里的东西放不下,要把这里当成仓库。”

“车屋里有沙发、橱柜和玻璃柜,那是……”

“只有沙发是原本就在里面的,橱柜是老虎之家淘汰之后搬过来的,玻璃柜则别有用途。因为董事长非常喜欢搜集阿苏里人的民俗艺品,他想把车屋当成艺品陈列室。”

“原来如此。他想盖一间私人博物馆?”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董事长将喜欢的艺品放在老虎之家,其他的收在这里,所以就先搬了一座玻璃柜到这边来,后来因为太忙就没管它了。”

他和淳子说的不一样。

“可是夫人却希望约翰把它搬走。”

“夫人的想法不同,她认为老虎之家已经有足够的空间,与其把车屋当作仓库或陈列室,倒不如处理掉算了 。因为夫人不喜欢车屋的配色,她还曾经抱怨过车屋破坏了整栋房子的美观,所以她才会没和董事长商量,就四处寻找有没有人愿意接手车屋。她甚至还笑着对我说,要是她找到愿意接手的人,董事长一定也会很高兴。

“所以,他们夫妻俩对于如何利用车屋并没有意见相左。”

“嗯!没有夸张到意见相左,因为这原本就是无可奈何菜放在这里的东西。”

“也就是说,它一直都被弃置在这里。”

“是啊!要是在大都市,可能会有流浪汉或年轻人跑进去做坏事,但是在这里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有没有背包客闯入过?”

“没有!因为车屋位于连接塔那拉打和碧兰璋主要干道的支线上,平常就没啥人,也因为在树丛里,所以很少会有人发现它吧!况且屋主就住在附近,大家应该也不愿意未经许可就住进去。”

大井转向火村说:“教授是认为那个叫津久井的年轻人,可能闯进车屋吗?所以才会巧遇旺夫发生争吵,因而一刀将他刺死?”

我也开始想象这样的场景。

“我只是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火村承认。

“我倒不这么认为,就算津久井因缘际会发现车屋,为了节省住宿费而潜入,也不至于会碰上旺夫,也不可能是旺夫发现津久井,因为尾随他最后还赔上老命。”

这确实说不通,不过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他不是自杀的吗?”

“就算是自杀,疑点也太多了 。”

大井正要火村说明具体的疑点时,阿兹朗等人出来了 。虎雄和瑞穗一左一右搀着夏芮华。

“请问我也可以看看命案现场吗?”

大井请求署长的许可,他说自己原本不想看,但还是想看看旺夫最后一眼。阿兹朗回答:“0K la!”,火村也趁机说:“我们也要!”

“谁看都没关系,不过千万不要摸里面的东西。”

他命令守在车屋前从碧兰璋赶来的两名警察,要他们和我们一起进去,之后便和虎雄等人返回老虎之家。

我们登上楼梯,大井惊讶地看着门边的胶带。

“原来如此!窗户也从里面贴死了,真是诡异。”

旺夫的尸体被搬出橱柜靠在窗户边,从塔那拉打找来的开业医生已经验过尸。旺夫脸上盖着白手帕,刀还直挺挺地插在胸口,让人不忍卒睹。

大井移开视线环视四周的窗户和墙壁,他要是害怕,干脆别进来。

“对了!关于刚才我请教教授的事,您说旺夫就算是自杀,疑点也实在太多,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疑点就是他为什么要将现场封死,他或许不想让其他人在他自杀的时候闯进来,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其他的办法吧!比方说用屋里的东西挡住门之类的。”

“可是屋里几乎没有东西啊!玻璃柜和沙发又没那么重,橱柜虽然很厚实,但下面有轮子,没办法挡门。”

哦!原来如此!

“不过,他应该是昨天晚上死亡的,就算不应该费事把门挡住,也不会有人进来吧。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屋子封死。”

“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呢?”

“就是他不只封死房子,还躲进橱柜。”

“这确实不太寻常。不过,大家不是说一般人很难了解自杀者的心态吗?他或许是想回到母亲的子宫。”

这话听起来像是心理学的陈腔滥调。

“姑且不论这个问题,还有第三个疑问吗?”

“嗯!那就是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自杀?我不清楚他选择这里自杀的理由?他住在何处?”

“碧兰璋村子入口附近,他父亲留给他一栋面对大街的房子。”

他和夏芮华两个人住在那里吗?

“不!那栋房子又小又旧,夏芮华另外在闹区租了公寓。”

“是吗?我以为她住在老虎之家。”我说。

“她来来去去的,偶尔会住在董事长家,比方说董事长因为工作需要留在公司过夜时,夫人会因为寂寞要她留下。”

“哦!原来她是个害怕寂寞的人?”

“即使不是这样,因为夫人身体不是很好,她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想要夏芮华留下。”

因为话题被我扯远了,火村有些不高兴。

“也就是说,旺夫住在走路十五分钟以外的地方,却在三更半夜摸黑到这里自杀,这在心理或物理上有其必然性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个谜。

“你要不要看看旺夫?”

火村掀起盖在尸体上的手帕,大井在五公尺外弯腰查看,接着双手合十低头。

“对不起!我想请你看看这个东西。”火村指着插在尸体胸口上的刀子说。

大井一脸“你饶了我吧!”的表情,无奈地点了点头,“好!我看到了!刀子怎么了吗?”

“这似乎不是他为了自杀而新买的刀子,你有没有见过?”

“没有!那是旺夫的东西吗?”

“我不是说我不知道吗?你还是问夏芮华比较清楚。”

“我等一下再跟她确认,你看过胶带了吧?有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因为那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应该是旺夫带来的吧!”

火村把手帕盖回,“如果他真是自杀,整件事情就变成他带着刀子和胶带,走了十五分钟到这里,这"不合常理了吧?刀子的长度虽然能让他藏在怀里,但他总不会连胶带也藏着吧?至于遗留在橱柜的胶带,在他用来封死房屋前,应该是全新的东西,胶带的宽有五公分,直径十二公分,可是命案现场却没看到袋子,也就是说他是用手拿着胶带到这里,你想想那个情景不会很奇怪吗?”

“嗯!是很奇怪!不太自然!可是……教授!如果他不是自杀,那就更不可思议了,因为整栋房子都被封死了。”

“阿兹朗署长说这里也许有秘道。”

大井苦笑,“这又不是忍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机关?它外表看来虽然老旧,但结构还蛮结实的,您如果不相信,可以敲敲墙壁和地板。”

“这个案子如果是他杀,警察会彻底调査的。您好像不太舒服?还好吧?”

大井用右手掩着嘴说:“我没事!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等一下!”火村举起食指,“这个玻璃柜几乎是空的。”

“是啊!是啊!”大井一边回答,一边斜眼看着玻璃柜。

“里面只放了一个木制浅盘和装满水的小杯子,水是用来维持玻璃柜里的湿度吧!这些东西有没有不寻常的地方?”

大井似乎发现这边一点也不可怕,于是慢慢靠近玻璃柜,火村和站在门口的警察,同时高声喊道:“喂!不能摸!会留下指纹的!”

“喔!对不起!好险!”大井尴尬地抓着头,“嗯!不寻常的地方吗?没有啊!这里本来就几乎是空的,不是因为小偷把値钱的东西拿走,而是董事长还没把收藏品搬过来。”

“上面上了锁。”火村用手帕包着手,企图打开玻璃柜。“这大概没什么特别的用意,我想没有人要偷这种腐朽的木器,这是在湖边发现的旧货,连一千元都不値,不过董事长非常喜欢,其实根本都是些陈年老货,董事长却小心翼翼,为了维持它腐朽的程度而保湿,虽然根本就不需要上锁,但他大概是习惯了吧!同样的玻璃柜,老虎之家还有好几个,董事长总是随身携带玻璃柜的钥匙。要出去了吗?”

“嗯!”火村答道,一边往门口走去。走出门外,大井深呼吸了一下,我也跟着照做。

“刚才看过倒卧在地板上的尸体之后,我发现一件事。”火村抬头看着橡树树林,“尸体还在橱柜里时,我发现凶刀割破衬衫。”

“那又怎么样?”我问。

“如果这是自杀,那就太不自然了 。因为一般人如果拿刀刺自己的胸口,应该不会从衣服上往下刺吧?应该会脱了衣服才刺。可是……”

“您是说衣服被割破了,所以不自然?”大井低声说,“嗯!这么说也可以,不过还不能因此肯定就是他杀。”

“我愈来愈认为是他杀,不只是衬衫被割破,我重新看过伤口,却找不到他下手时因为犹豫而割伤的痕迹。我想你们也听说过,即使拿刀自杀,也不见得能一口气刺下去,通常会反复作势刺下又放弃,因而在致命伤的伤口附近,造成许多小的割伤。但是旺夫的胸口附近却完全没有这样的伤痕,光是凭这么多的异常现象,就不禁让人怀疑这个案子是他杀。

大井绕到正看着老虎之家的火村面前,“火村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光是听到旺夫自杀,夏芮华就已经遭受到这么大打击,如果知道是他杀……”

“我知道您担心她,不过事与愿违也是常有的事。”

“您不过是个过客,当然可以这么说,而且您看!车屋车屋被人从里面封死,这又怎么说?屋里可没有秘道,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去调查看看。”

“说屋里有秘道的人是署长,可不是我。”

火村双手叉腰,在车屋四周踱步査看。大井和我跟着他,但我们在屋外也未发现异样,火村绕到车屋后方时停下脚步,整个人靠近砖台査看。

“到处都有缝隙可以钻进去,从这里可以钻进车屋的正下方。”

“您要査看地板下面吗?”大井小声说,“请!请!警察不会发现这里的,您别客气。”

“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

火村笑道。他脱掉外套丢给我,三两下就从砖台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车屋下因为风吹雨打积了不少泥泞,火村时而把手伸进水坑,一边碍手碍脚地四处査看,侦探的体力偶尔也会受到考验。

“有没有发现什么?”大井低声问道。

“我的头被挡住了,没办法往前爬,不过我大致看过,没发现可疑之处。这个车屋就这样被放在砖台上啊?”

“固定式的车屋本来就是这样,因为是别人硬送上门的东西,我们没有特别费工夫安排它,再加上这里的地面平坦,正好可以保持水平,这些砖块是我们改建餐厅时剩下的。”

盖好砖台后剩下的砖块,被整齐地堆放在树荫处,刚才约翰就是踩着其中的一块窥视屋内。

“我一直以为车屋是长方形的,没看过实物还真是不知道。”

“我就说这是固定车屋,摆放沙发和玻璃柜的地方,还有部分的卧房,在搬来之前都被收了起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确定这里没有秘道。”

火村一边苦笑一边往外爬,他的鞋子和双手沾满泥巴,外套暂时只能交给我保管了。

“教授!在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之前,能否请您不要说出他杀的事?因为这不只会对夏芮华造成伤害,董事长和夫人也会不好受。而且我们也无法解释车屋为何会被封死。”大井说。

我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大井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栖川先生?”

“关于车屋被封死的原因和方法,会不会是这样?”

我的坏毛病又发作了。我经常不考虑后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旺夫会不会是在车屋外遭人杀害?命案现场其实是在车屋外面。”

大井张着嘴看着火村,我的朋友说:“继续说!”

“哦!被杀害的旺夫为了逃离凶手才跑进车屋,但车屋没有锁,旺夫担心凶手追进来,所以不知在哪里拿到胶带封死门和窗,虽然如此,但用身体一撞还是可以撞破,沙发和玻璃柜又太轻,橱柜下面有装了轮子,根本没办法挡住门,但他也只能这样做。将整个车屋封死的旺夫还不放心,只好躲进橱柜企图逃避追杀。你们认为呢?”

“嗯!”

大井泄气地说。

“是这样吗?我不认为旺夫遭到追杀,还有时间封死门和窗户。”

“嗯!其实凶手并没有追上来,因为他认为已经给了对方致命的一击,但旺夫却没想到还命地贴胶带。”

“而且忍着痛?”

啊!我说不出话来。心窝上插着一把刀的人,应该没办法拿胶带封死房子吧!

大井的眼神有些冷漠,大概是怀疑我这个推理作家是个冒牌货吧!“你还真厉害!”火村眼里的冷嘲热讽,我不用看也知道。“你的推理简直像是在作白日梦!”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时光倒流。

火村一边看着脏兮兮的双手一边说:“先回老虎之家让我洗个手吧!”

“好!您辛苦了!教授!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准备梯子,等一下请您也上屋顶瞧瞧。”

大井挖苦道。我们的犯罪学者却认真地回答他说:

“到时候再麻烦您!不过,说不定用不着解剖,就可以知道旺夫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只要看他密封车屋的胶带就知道了。”

“看胶带可以知道什么?”

“不用等到恰保的警察来,我们也可以确认一件事,只要査指纹就行了。如果胶带上没有旺夫的指纹,那就表示密封车屋的另有其人,如此一来就可以推翻自杀的说法。”

大井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5

接近六点时,恰保的警察终于赶到。带头的就是传说中的夏洛姆警长,我还以为他有多吓人,乍看之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老头,大概是马来裔和印度裔的混血。他肤色偏黑,头发和胡子略显灰白,年纪大约五十来岁。天明明都快黑了,他却还瞇着眼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右手拿着像是京都礼品店里卖的扇子,一直在胸口攞个不停,看来像是在模仿日本电影里的万年老刑警,我没想到会在马来西亚看到这样的警官。

在到案发现场看过尸体,并从阿兹朗那儿听取案情报告之后,夏洛姆警长将相关人等集合到老虎之家的客厅,他不打算逐一问话,而准备集体侦讯。有个马来裔的刑警贴身站在夏洛姆身边,专心地记着笔记,这个看似苦行僧眼神沉着冷静的刑警,名叫阿里,或许是成熟稳重看来特别苍老,年龄搞不好和我们差不多。

警长对火村和我特别感兴趣,在谈及正事之前,问了我们许多问题。当火村告诉他我们在日本也经常协助警方办案时,夏洛姆探出身来,表示他在十年前也曾经因为研习,前往大阪府警察署拜访,他还说了许多事,不过我都没听懂。

“当时同行的还有泰国和菲律宾的警察,我们为了学习日本先进的科学调査技术才去的,当时还拜访了福井本部和科学捜査硏究所,我带了马来西亚特产的锡制茶杯,如今应该还放在本部长室和所长室的玻璃柜里吧!”他缓慢地撮着扇子说,“是吗?由这样的犯罪专家发现尸体,现场应该没有遭到破坏吧?XXX(听不懂),我们还真是幸运。”

看样子,他对我们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现在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到这里来的经过。”

虽然麻烦,我们还是只能重复刚才说过的话。话虽如此,代表发言的是擅长英文的火村,我只负责在旁边点头,遇到复杂的问题警长还是只问他。

对于提早赶回店里一事已然死心的约翰,耐心地重复事情的经过,淳子、夏芮华、虎雄和大井等人,也都接受了警长的侦讯,此时我才得知虎雄今天的行程。他早上八点就前往塔那拉打餐厅的办公室,之后就没再回到老虎之家,他忙着和当地几位有头有脸的人,讨论兴建饭店的计划。

问话告一段落的警长阖上扇子,因为房间开着冷气,所以根本不需要扇子,他大概习惯把玩扇子吧!

“夏洛姆警长!旺夫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大井问道。警长依旧瞇眼看着问话的人。

“我现在还无法下结论,根据验尸的结果,他杀的可能性很大,而且我调查过现场之后发现,密封车屋的胶带上并无任何人的指纹。如果旺夫是自杀,胶带应该是他撕的,上面不会没有他的指纹,如果是自杀,整件事就太不可思议了。”

火村脑中想的事情,警方已经做了。他之前曾说如果胶带上找不出旺夫的指纹,就可以推翻自杀的说法。

“那……是他杀?”

夏芮华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警长却也没有予以肯定。

“我不是说事情没这么简单吗?而且也不能说不是他杀就是自杀啊!小姐!也有可能是意外死亡!虽然这样的可能性不高。”

警长愼重其事的程度叫人惊讶,我看着坐在身边的火村,他低声对我说:“是他杀!”

“您说意外死亡?是什么样的意外?”

大井问道。这我也想知道。

“旺夫不知道为何闯进车屋,将车屋封死,又不知道为何跌倒,将手上的刀子插进胸口,然后又躲进橱柜里。”

警长每说一个理由就弯起一根手指,右手的手指全都收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噗!”地一声笑道:“很难找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些事,不过我还是希望保留意外死亡的可能性。”

大家都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我对警长充满逻辑的思考却十分佩服,身为推理小说作家却从一开始就放弃意外死亡的可能。

“也就说是他杀啰!”

约翰说道。他大概是想弄清楚自己发现的-究竟是命案现场还是事故现场吧!警长暧昧地笑而不答,是想让约翰继续往下说吧!约翰叨念道:

“是他杀吗?最近的旺夫不要说是他杀了 ,他一副要自杀的样子。”

“可是你先前不是说,他精神好到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抓住那个叫津久井的日本人?”

阿里第一次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低沈稳重。

“与其说他精神好,倒不如说是XXX(自暴自弃?),他虽然有理由生气,却因为XXX(被别人惹毛?)而讨厌自己。”

警长看着沮丧的夏芮华,她身边坐着淳子和瑞穗。

“小姐!令兄究竟为什么那么生气?如果那个叫津久井的,真的对妳做出无礼的事,就算难以启齿,也请妳告诉我。”

我原本想责问他,这个问题是不是应该等到没有人的时候再问她,他的神经也实在太大条了,但夏芮华却不以为意。她说她不觉得丢脸,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然不会没事!我第一次见到津久井,是旺夫在约翰先生的店里和他吵架的前一天。我在塔

那拉打买东西时,津久井来问路,因为看起来像是日本人,我就用我懂的一点日文,真的只有一点回答他,他很高兴,问我要不要一起喝茶,我因为还有工作,而且也不想去,所以就拒绝他。当时他很干脆地就离开了,但事实上却在背后跟着我。他先绕到村子外,之后对我说,他想要一个马来西亚的女友,我回答他‘我不要!’,他却纠缠不休,这时旺夫正好经过,才会和他起了争执,他要对方少烦我。”

“就只有这样?”

“这件事还没完!我在老虎之家附近又遇见他,他似乎是前一天跟踪我,确定我在这里工作。

我很生气要求他别再接近我,他笑着跟我说“再见!’就走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下午旺夫打电话来,我告诉他这件事,他很生气。”

“等等!妳哥哥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原本还想要他别在我工作时打电话来,他可能是大白天喝了点酒。”

那天黄昏旺夫在远谷遇见津久井,两人差点打了起来。警长又打开扇子掮了起来。

“我了解妳那疼爱妹妹的哥哥为什么会生气,不过好像也不至于需要找对方打架吧?”

“是啊!就像刚才约翰先生说的,旺夫心里好像有什么事,他并不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请你相信我!”

警长将质问的矛头指向瑞穗:“您认为呢?”

“旺夫并不是那么暴力的人,他甚至太温柔了!”瑞穗激动地说。看样子是在抗议对旺夫不当的指控吧。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指他最近的精神状况,你应该比任何都清楚吧!”

警长的语气虽然和缓,却让我觉得有些诡异。夏洛姆之所以放低姿态,或许是想要让对方失去戒心,这应该也算是一种装腔作势吧!

“我和他的关系十分亲密,不过我们并没有同居,我不知道我能够说明什么。”她提醒大家之后说:“据我所知,旺夫确实有些神经衰弱,大约从一个多礼拜前开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心不在焉,他本来很喜欢开玩笑逗我开心,但从那时候起就不再这么做,不要说是暴力了,他整个人变得很阴沈,原因我不清楚,我们两个并没有吵架,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倒希望你们谁能告诉我。”

她还来不及哀悼旺夫的死,就因为事情太过离谱而极为愤怒,悲伤可以消除愤怒,反之亦然。

“妳说妳什么都不知道,这可就伤脑筋了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警长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们曾到彼此家中过过几次夜,这个答案您满意了吗?”

“嗯!我不会告诉宗教警察的。”夏洛姆也会开玩笑。

马来西亚以回教徒居多,民风十分保守,未婚男女独处一室,可能遭到刑法惩处,宗教警察负责取缔这些事,一旦判定有罪可处以鞭刑、监禁或是罚金,这些事是我在出发前从书上看来的。同时,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如果携带毒品也可能被判处死刑,这些法律如果出现在现代的日本,可能会引起社会恐慌吧!

“你们有约好要结婚吗?”

“没有!我没这么想!他应该也是吧!”

阿里悄悄摇了摇头,他虽不是回教徒,不过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道德观念。

“这个就暂且不谈。”警长继续说:“妳说他从一个礼拜前态度开始不对劲,当时正好是令尊发生火车意外的时候,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连?”

“怎么个关连法?”瑞穗面对狡猾的警长毫无惧色。

“比方说,令尊正准备让妳和他结婚之类的,但事情随着令尊的死而没有了结果,旺夫可能很失望。”

“我知道你只是打个比方,不过这就太奇怪了 。我父亲对我和旺夫交往非常不高兴,因为旺夫并不是个XXX(严谨老实?)的人,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会希望这种人远离自己的女儿吧!而且就算真有这种事,我和他之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根本不需要失望也不需要绝望。”

“倒不如说反对你们两个交往的父亲过世,旺夫还安心一些。”

他这番话并没有让瑞穗感到愤怒或埋怨-她只是以轻蔑的眼神回看警长一眼。

“我又不是国中生,父亲有意见对我根本不成问题,你再继续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就这样吧!”

阿里又摇了摇头,他大概是觉得这个女孩无可救药了吧!

“旺夫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夏洛姆的问题听来很刺耳,她大概也觉得不太舒服吧!他摇动扇子的动作愈来愈大。

“这实在一言难尽。一个人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可能和原来的自己完全不一样,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的他,是个很棒的男人。”

“那就好。所谓的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俩彼此相爱,所以妳才会说他没有理由自杀。那么……是谁杀了他呢?”

“我不知道。”

“他可能和那个叫津久井的日本人,发生争执也说不定。”

“我没见过那个背包客,所以不能说什么,如果他真的很暴力,倒有可能刀刃相向。”

“喔!刀刃相向吗?那把刀真的是旺夫的刀吗?”

瑞穗连忙否认,“不!我没见过那把刀!我可没说是旺夫拿的刀!我只是说对方可能会拿出刀来……”

“那么……妳能肯定那不是他的刀吗?”

“我没办法肯定!我又不清楚他身上带什么东西。”

对于警长咄咄逼人不断追问,瑞穗有些无可奈何。

众人一来一往,总算出现空档,火村迫不及待问道:“您知道津久井航的下落了吗?”

我心想夏洛姆怎么会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事实却不然。

“还不知道,他目前下落不明。”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大概都以为凶手就是他吧!

“您说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虎雄严肃地问道,“您是说他已经离开旅社,逃出金马仑高原了吗?”

“不!津久井还没有离开前天落脚的水晶旅社,可是人却不见了。”

也就是说他没回旅社。

“所以我说他已经离开金马仑高原逃走了,果然是那个背包客下的手。”虎雄用拳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看样子他也蛮性急的。

“百濑先生!您冷静地听我说!要想离开金马仑高原必须搭巴士或出租车,但津久井似乎没有这么做,他也不可能走路下山吧!”

“您是说他人还在附近,或许藏在什么地方?”

“我想不可能会有人藏匿他,所以应该是你说的其中之一吧!不过就算我们不知道他的下落,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杀人凶手。”

“您派人去找他了吧?”

“当然!这还用说!只要他不是藏身在丛林里,迟早会找到的。”

“希望他不要变成第二个吉姆?汤普森。”

瑞穗挖苦说。夏洛姆的眼睛瞇成一条线,不知用什么语言喃喃自语,大概是塔米尔语吧!大概是在说“开什么玩笑!妳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

“关于津久井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尽管当时气氛十笔分尴尬,火村还是将我们昨天在茶园,看见津久航作行踪诡异一事告诉警长,警长对此十分感兴趣,阿里的也动个不停。

“哦?这是怎么回事?或许和这次的命案有关,我得记起来才行!听说津久井在三天前曾经住在莲花屋,我待会儿得去拜访一下!教授!谢谢您提供这么宝贵的情报。”

“不客气!津久井航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警长用阖上的扇子搔着鼻子说:“目前只知道他昨晚九点,曾在塔那拉打的美食街吃过晚餐,之后的行踪还在调査。”

“也就是说连他是否回过旅社都不清楚?”

“这点还没有经过确认。百濑先生他们应该都知道水晶旅社只有名字好听,其实是一家非常廉价的旅社,这家木造旅社既没有柜台也没有警卫,大门全天开放,房客可自由进入,所以没有人知道津久井是什么时候回旅社的。”

“那么……今天也没有任何人看见他?这么一来,他有可能趁着天黑走路下山。”淳子说。

这么作虽然危险,倒也不无可能。当我正在思考津久井是否会这么做时,阿兹朗进来了,表情很难看,他走近夏洛姆,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一番,警长惊讶地抬头看着署长。”

“发生什么事了?”

大井不安地问道。夏洛姆微微叹了口气说: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大家,我们在调查旺夫的住处时发现一封信,大概在一个小时前。”信是怡保警察署的调查员找到的。“信就放在桌上,信封上虽然没有署名要给谁,但内容是写给夏芮华的。小姐!请您原谅我先看了您的信,这是因为办案需要。”

夏芮华轻轻点了点头,“那么……信里写了些什么?”

“是遗书!”

此时惊讶声四起,大概是被这封意外出现的遗书吓了 一跳吧!连火村都挺直了身子,好几个人问道:“真的吗?”

“找到遗书了。”

似乎连警长都不太相信这个事实。

“真的是他写的吗?”火村瞇着眼睛问。

“我们实在很怀疑,所以在将这封信交给夏芮华之前,阿兹朗曾经对照过旺夫留下的笔迹,他很郑重,刚才他向我报告,结果证明遗书里的笔迹,确实是旺夫的没错。”

“请把信给我看看!”

阿兹朗手上拿着白色的信封,他将信封交给夏芮华时说道:

“妳可以直接拿,我已经采集指纹了 。”

夏芮华双手颤抖接过信封,从信封里拿出两张信纸。

“他写了些什么?”

虎雄抢先问道。但夏芮华似乎没听见他的问题,她无视于老板,战战兢兢地看着遗书,遗书似乎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

“啊!怎么会这样?……”

她用手抚摸着额头悲伤地叫道。信飘落到桌上,因为是马来文,火村和我根本看不懂。

虎雄立刻将信捡起,大井和瑞穗在他身旁窥看。夏芮华抬头看着天花板,质问她死去的哥哥事后我们听淳子说,她不断重复说着:

“旺夫!为什么?你只写这样,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自杀?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