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志对笙一郎焦躁的情绪产生了反感:“不知道!不记得了!”
“为什么?”
“行啦!您怎么也成了警察了?”
“那个母亲死了!你知道吗?那个烫伤了自己的女儿的母亲,遗体在多摩川绿地被发现了!”
聪志的半边面颊抖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笙一郎担心起来:“没看电视新闻哪?报纸也没看?”
聪志就像戴着面具似的,感情毫不外露,视焦散乱的目光转向窗户。
“那天晚上你骂她骂得那么厉害,医院里的人告诉警察了。这不,警察就来找你了。虽然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不一定是怀疑你,但是……情况都清楚了吧?”
“那是她咎由自取。”聪志小声嘟囔着。
“什么?”笙一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时,伊岛在外面敲门了。不等笙一郎答话,伊岛就把门开开了:“你们有急事,我们也有急事,很快就完,对不起了!”说着就跟年轻警察闯了进来。
笙一郎没办法,只好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聪志腾地坐到了沙发上。为了能同时看到笙一郎和聪志,伊岛站在了沙发对面,年轻警察站在他身边。
“大概你们都从电视或报纸上知道了吧,我们就是为那个凶杀案来的。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伊岛把多摩川绿地女尸案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紧接着问道,“7号那天晚上,你们俩都见过被害人吧?”
“见过。”笙一郎两只手的手指插在一起支着下巴说。
“你们对她是什么印象?”
笙一郎歪着头回答说:“那么短的时间,再加上只顾了抢救孩子,您让我说对她是什么印象,我可说不上来。”
“你们看她有没有被谁瞄上了的感觉?你们在医院附近有没有看见行迹可疑的人?”
“没有。”
伊岛又面向聪志问:“你也没有吗?听说你是最早看见她的。”
聪志浑身无力似的坐在沙发上,两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地板,一动不动。
伊岛对聪志这种态度感到诧异:“怎么样?你也说说吧,你可是第一个看见她到医院去的。当时她是什么样子?”
笙一郎立刻插进来说:“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伊岛淡淡一笑:“什么情况我们都想了解。我脑子笨,如果不把前前后后的情况问个一清二楚,把握不了案件。怎么样?久坂先生对她是什么感觉?”
聪志嘴唇扭曲着,嘟囔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他冷笑一声:“感觉?没有。”
伊岛不满地看了聪志一眼。聪志沉默着,半边脸冷笑着。
“你!”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向聪志跨出一步,厉声叫道。
伊岛伸手挡住他,继续向聪志发问:“听说被害人在医院前边的时候,你对她的态度极端恶劣……有没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大家都挺冲动的,”笙一郎又发言了,他朝伊岛他们探着身子,“看到孩子烫成那个样子,受到的刺激就够大的了,而且那孩子的母亲说是她往孩子身上浇的热水。”
伊岛不理笙一郎,仍旧看着聪志:“顺便问一下,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种问题有必要问吗?”笙一郎又按捺不住了。
伊岛转向笙一郎:“我看你完全可以当一个刑事案件辩护律师了。”
“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影响别人的工作,只能引起反感。他骂了那个可能是虐待了孩子的母亲,我也听见了。但是请您注意,她可不是那天死的。我看您差不多就算了吧。”
这时,聪志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不出声的冷笑,而是大声的狂笑。笙一郎暗暗吃了一惊,感到一种不祥之兆。伊岛他们也呆了,直愣愣地看着聪志。
聪志发作般的狂笑结束后,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囔着,“杀了那个女人的,是孩子。”
“什么?”伊岛感到莫名其妙。
“那是孩子的代表向母亲的代表的复仇!”聪志说完,嘴边挂着满意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什么意思?”伊岛严肃地问,“请问你刚才的话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聪志睁开眼睛,仍然盯着自己的脚尖,满脸傲慢地开始了他的长篇演说。
“父母总是一边说是为了孩子,一边首先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求和愿望。但是,他们又总是以一切为了孩子为由,只要发现孩子稍微欠缺一点儿感激之情,马上就怒火万丈,骂孩子忘恩负义。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孩子跟父母说话比较留心,结果被父母指责为不知父母心。其实是父母不知孩子心。孩子们除了父母教他们做的事以外什么都不能做,最后能得到什么幸福?从小接受的东西,从小被周围的环境熏染上的东西,以各种形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做父母的小时候,对他们的父母说的话、做的事,也是一直忍耐、服从,对那些不讲理的命令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不管父母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也得感谢父母。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得不到父母的爱了……等这孩子长大以后做了父母,爱孩子的权力也有了,掠夺孩子自由的权力也有了,就开始下意识地滥用这种权力去支配孩子。所以,只要孩子稍一顶嘴稍一反抗,马上就发怒,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做母亲的特别可怜。男人在外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男人嘛,归根到底是孩子,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女人那样做却不行。可是,女人即便做了母亲也还是母亲的孩子嘛,想撒娇的时候不能说没有,想黏糊人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可是呢,丈夫,甚至丈夫家里的人,都要求她得像个做母亲的。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做了母亲,立刻就对她有这种要求。结果呢,能够使母亲安下心来的,能够接受母亲撒娇的,能够允许母亲偶然做一回孩子的,就只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做母亲的对于孩子的反抗行为更觉得接受不了。可是呢,作为孩子来说,不可能一直忍耐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大喊一声,别愚弄我啦!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做父母的,的确很艰难,也许除了苦劳没有别的。然而,如果因此就一直无视孩子的处境和感情,孩子对父母就不可能只是爱。应该真心去爱的父母,变成了不值得去爱的父母……作为孩子,是会哭着向父母还击的!”
由于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聪志是僵直着身体,一口气把胸中块垒吐出来的。停下来之后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差点儿哭出来,赶紧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
“喂!”伊岛叫了聪志一声。
聪志好像是在把面前令人讨厌的虫子轰走似的摆摆手:“跟你们这种人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我现在不想说了。你们要是非听不可呢,拿传票来。我看什么传票你们也拿不来。”虽然已经筋疲力尽,还是发泄了一通。年轻警察想上去把聪志揪起来,伊岛又制止了他。
“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他只不过是随便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别往心里去。”笙一郎赶紧和稀泥,他紧跟着站起来说,“我们事务所正在处理一桩挺麻烦的离婚案。双方毫不掩饰地争夺财产,谁也不管孩子。久坂君负责这个案子,大概是郁积过多的缘故吧。”说着好像要保护聪志似的站在了伊岛与聪志之间。
聪志四肢无力,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看来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伊岛看看聪志又看看笙一郎,满脸不信服地说:“既然你们挺忙的,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打搅。”
笙一郎不客气地说:“来之前请先打个电话。”
伊岛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长濑先生……您好像跟这位青年的姐姐很早以前就认识?”
笙一郎觉得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并且感到身后的聪志在惊奇地看着自己。
“好像是说从小学时代就……”伊岛接着说。
“不……”笙一郎否认。
“我是这么听来的。还有我认识的一个叫有泽的,你们三个是一个小学校的?你们交往的时间真够长的。”
笙一郎感觉到聪志的视线强有力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拼命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偶然的重逢,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但是,您把友人的弟弟安排在您的事务所工作。”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他姐姐重逢是他来我的事务所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有泽在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当警察,我也是5月才知道的。这跟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只不过是羡慕你们的友谊,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
“偶然重逢而已。见到有泽君代我向他问好。大家都很忙,见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一定转告。”
伊岛说完瞥了聪志一眼,就跟那个年轻警察一起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们刚走,聪志就大叫起来。笙一郎避开聪志的目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为了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他慢慢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您跟姐姐是小学同学,为什么不告诉我?”
笙一郎打着打火机,想把烟点燃,可是点烟的时候竟然不能吸气,整个气道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头来斟酌着字句说:“我母亲在多摩樱医院住院以后,碰到过你姐姐。当时觉得面熟,但是没敢认。后来我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还想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哪有这么巧,会在这里碰上我的小学同学呢?去医院看望我母亲时,终于找机会问了问,还真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也觉得非常惊奇,世界上竟有这么偶然的事。”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正在找机会嘛。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让你大吃一惊。”
聪志凑到笙一郎的办公桌前:“可是,长濑先生老家是松山,我姐姐老家是山口,只不过在松山附近的双海儿童医院住过院……”
“我在山口住过。”
“是吗?那请您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学校的名字是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成警察啦?”笙一郎把手上根本没点着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碎,又叼上一支。
“原来早就认识啊!”真木广美站在门口突然说话了,“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笙一郎瞪了她一眼。
广美好像要把笙一郎的目光给他碰回去似的,用更厉害的眼睛瞪着他:“明白为什么长濑老师这么器重久坂师兄了。以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成绩优秀。”
“我不敢说久坂师兄不优秀,但我敢说他并不是老师最好的搭档。”
“住口!这事用不着你多嘴!”
广美毫不畏惧:“听说在他大学时代您就关心他,原来因为他是您女朋友的弟弟呀。”
“不对!”
“老师的公寓离久坂师兄的家那么近也是偶然的吗?”
“当然是偶然的。跟他姐姐重逢是最近几天的事,不信你去问问。”这话与其说是给广美听的,倒不如说是给聪志听的。
聪志默默地看了笙一郎片刻,突然转身离开笙一郎的办公桌,从广美身边擦过。
“嗨!等等!”笙一郎叫道。
聪志不顾笙一郎的阻拦,夺门而去。
“其实我一直有感觉。老师每次到医院看望母亲回来,高兴都写在脸上……开始我还以为老师是见了母亲以后高兴呢,后来才渐渐明白,您高兴并不是因为见了母亲……”
笙一郎在皮椅上坐下,看都不看广美一眼:“行啦,回家吧。”
“连久坂师兄的私事都关心,这就不难理解了。您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
“快回家去!”笙一郎语气粗暴起来。
广美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笙一郎把皮椅转过去背朝着她,不再理她。
广美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笙一郎一个人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过了一会儿,笙一郎掏出手机,按下了梁平的电话号码。
4
“没有,没听说。”梁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宽阔的公园里,梁平坐在没人的地方的一条长凳上,正在听笙一郎的电话。周围飘散着香子兰甜甜的香味儿,身后是大片的桅子花。
梁平这天一直在多摩川绿地搜索到晚上8点。回到作为临时宿舍的练功房,一边吃饭一边掏出手机听了听来电录音,笙一郎让他赶快回电话。不到三分钟梁平就把一大碗盖饭吃完了。走出警察署,来到夹着第二京滨路的南河原公园,拨通了笙一郎的手机。
“伊岛你认识吗?”笙一郎问。
“当然认识。”对方回答。
但是,伊岛和幸区警察署的年轻警察去笙一郎事务所了解这个凶杀案,甚至讯问聪志,梁平一点儿都不知道。
“真的没听说。”梁平反复强调着。
笙一郎叹了口气:“我正跟警察说明情况呢,聪志突然狂笑起来,说了一大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肯定不会给警察留下什么好印象。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个叫伊岛的,把咱们跟优希早就认识这件事暴露给聪志了。”
“怎么回事?”
“伊岛他们先到优希那儿去的。问起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一起的事,优希大概说了我们是小学同学。”
“那怎么办?”梁平这才知道笙一郎来电话的目的。
“聪志要是知道了我们三个早就认识,会怎么想……说不定会认为他是凭门路被录用的。当时我曾阻止他去四国调查过去的事,这样一来他不是更怀疑了吗?”
“可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
“啊,那是。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次伊岛他们来我的事务所,你事先知道不知道。”笙一郎多少显得有些烦躁。
“不知道。没听说。”梁平说。即便事先知道了,会不会通知笙一郎,梁平自己也不敢肯定。
“警察会不会把聪志当成怀疑对象?”
梁平有点儿不知所措。虽然他跟笙一郎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毕竟是外单位的人,而且还是个律师。笙一郎觉出梁平在犹豫,于是不再硬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这个案子的犯人。”
“……什么看法都没有。不感兴趣。”梁平说完回过头去看了看。甜得过分的花香让他觉得恶心。
“为什么?死者可是我们那天见过的那个孩子的母亲啊。”笙一郎对梁平的回答感到意外。
梁平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白花:“不管是谁死了,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也就是说只管抓人?”
“不是……”
“不是?”
“我们是有组织的搜查。归根到底,我只不过是所谓整个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就是了。我自己没有必要去找什么线索,连有线索的地方都懒得去。跟你说实话吧,早就腻了。”
“什么早就腻了?”
“现在的工作。你以为这种工作真是我想干的工作吗?”
笙一郎一声苦笑:“刑警要把工作给扔了,这话是怎么说的?”
梁平说:“干上这一行纯属偶然。我受不了每天早上坐同一班电车去上班。当警察虽说有点儿危险,但我觉得我这种性格干这个合适。当时的想法是,只要有机会面临生死的考验,只要够刺激,什么工作都行。如果现在有一个更刺激的工作,我就跟刑警这个行当说拜拜。”说完伸手揪下一朵白花。
梁平把花举到眼前,香味儿更浓了。可能是受到花心的甜味的诱惑,大约有十来只小黑虫在花里蠕动着。梁平感到一阵恶心,慌忙把花扔到地上,踩在脚下。
由于电话一时离开了耳朵,笙一郎说的是什么梁平没听清,只当是说聪志的事,就说:“知道了,姑且问问伊岛,看他对聪志有什么看法。
“不是,不是这事儿……是……”笙一郎说话突然变得不畅快了。
“那是什么事儿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关于……奈绪子的事儿。”
梁平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刚要叫出来,笙一郎又说话了:“她给我来了个电话。”
冲到头顶的血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奈绪子?给你?”
“刚才打来的。说有点儿事想问问我……她想问的,除了你的事还有别的吗?”
梁平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烟。想说话,但声音出不来。
“最近没见过她吗?你要是觉得方便的话,一块儿到她的店里去一趟吧。大后天晚上怎么样?我这儿也正好有话要跟你说呢……”
听到笙一郎带着几分挂虑的口吻在说话,梁平更生气了:“没那个闲工夫!再说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平强压怒火没有大喊大叫,不等对方说话,啪地把手机的电源关了。
奈绪子找了笙一郎,梁平为此非常气愤。但是,是自己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啊。想起奈绪子的事,梁平心里痛苦极了。我不想伤害别人啊,可是为什么总是与自己的主观愿望相反呢!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潜意识控制住,不被它操纵呢?……梁平找不到这种办法,结果伤害别人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
梁平狠狠地用鞋底把花踩了个稀烂,好像是要把那些黑虫子赶尽杀绝似的。
回到警察署的练功房,梁平和衣躺下,男子汉们的汗味儿和柔道服的霉味儿立刻裹住了他。练功房的一角,铺开的塑料布上摆着很多从现场收集来的东西正在一一被记录起来,据说在一些空易拉罐上已经采集到指纹了。
11点,全体警察在大会议室集合开会。梁平找到伊岛,在他身边坐下。寻找线索的工作毫无进展,上司发脾气了。上司发完脾气,各小组开始按顺序汇报情况。
轮到伊岛发言,梁平的神经紧张起来。本来以为伊岛要汇报讯问聪志的情况,可听到的却是:“没有新的情况。”
梁平在旁边侧面盯着伊岛和那个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从他们的侧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会议结束后,梁平一把拉住正要回练功房的伊岛:“有话跟你说。”
虽然半夜了,在警察署大楼里也找不到一个方便的地方说话。二人只好来到警察署后边的停车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平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伊岛反问道,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就等着梁平来问他呢。
“听说您去审问久坂聪志了。”
“那不叫审问。律师跟你说啦?你跟他说没说这个案子的事?”
“没说。”
“你要注意,不要犯纪律!”
“您怎么看久坂聪志这个人?”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梁平的问话:“关于那个傲慢无礼的小毛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很聪明。听说通过了司法考试。可是,也许是用脑过度,造成一种病态的胡思乱想。看得出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您调查过了?”
“从他的表现推断出来的。你知道他父亲早就死了的事?”
听了这话,梁平自然起了戒心:“嗯……知道是知道……”
伊岛眯起眼睛,观察着梁平的表情:“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看看他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问问他以前犯过什么病没有。那么怨恨父母,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梁平没说话。
伊岛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说到被害人的事,他说什么那是孩子的复仇。接着就说了一大堆跟被害人无关的话,中心内容是列举人世间做父母的罪状。当时我真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脑袋发热胡说八道,而且看法非常偏激。说什么当父母的以前也被自己的父母压制,于是也用同样的方法压制自己的儿女……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说什么也得见一面!”
“跟谁见一面?”
“跟他母亲。”
梁平吃了一惊:“我说头儿,您到底要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啊?”
伊岛冷笑一声:“倒不是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听了那个小毛孩子的话我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堵得难受。我不认为那小子是一气之下吐出来的话。我觉得既有他自身精神上的不成熟,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总之是不太正常。”
“怎么办?追究下去?”
“他还够不上追究的材料。在破案的过程中,跟被害人有关的人不是都得过筛子吗?他也就是一个过筛子的对象而已。”
“既然如此……”梁平希望伊岛就此打住。
但是,伊岛固执得让人感到奇怪:“我心里堵得难受,得想办法顺顺气。跟案子也许没什么关系……那个小毛孩子病态的思维方式,我得给他从根儿上治治。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连自己的罪过都推到父母身上,毫无责任感的年轻人,我不能看着他到处宣扬这种谬论……”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算见了他的母亲,就能解决问题吗?”
伊岛回答不上来。
“您不是见过他姐姐吗?”
伊岛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出色的护士,周围的评价也很高。一见面,果然给人印象不错。不过,我感觉她精神上可能也有问题。内心的焦虑几乎是掩饰不住的。”
梁平故意装作傻乎乎的样子笑着:“气色的问题吧。整天护理那么多病人,精神又紧张又疲劳,从脸上带出来也是正常的。头儿,什么都怀疑,干刑警干得吧。”梁平跟伊岛开了个玩笑。
没想到伊岛不上梁平这趟车:“到现在为止,除了被害人的丈夫以外,还没发现谁值得怀疑。就我所掌握的情况,惟一跟案子有牵连的就是久坂聪志这小子。对父母和子女,对家庭抱着那种偏见的家伙,我信不过他。即便跟这个案子没关系,我也想调查调查。”
梁平发现伊岛的决心一点儿动摇的意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问:“真的打算去他家吗?”
“现在就去,怎么样?”
“什么?”梁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2点半。
伊岛好像决心已定:“明天还得继续了解被害人周围的情况。再说,贸然走访笙一郎的事务所,幸区警察署那个年轻的已经产生了疑问,再去聪志家,他会拉住我不让去的。”
“深更半夜的,早睡了。突然两个警察前来造访,人家会怎么想。”
“光从外边看看也行。”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看了又怎么样?”
“看看外观,从气氛上也能感觉出来。”
“……真要去啊?”
“我并没有打算打搅他们啊。”说完抬脚就走。
“等等!”梁平追了过去。
伊岛走到第二京滨路,拦住一辆出租车,梁平刚追过来,伊岛已经钻进车里,而且给梁平腾出一个位置。梁平只好上车。
伊岛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司机,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久坂家的地址。俩人在车里沉默了好一阵,结果还是伊岛先开口了:“那个医院的老年科病房,去看过没有?”声音低沉,好像并不要求梁平回答。
梁平看了伊岛一眼,伊岛把视线转向了窗外:“听说久坂优希在老年科病房,我特意上八楼看了看。所谓老年科,并不是专门诊治老年性痴呆的,一般老年性疾病也治。当然,由于内脏器官病变引起的痴呆症也不少。病房里的老人,有到处乱跑的,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溜达的……”
伊岛突然停止了叨叨,梁平也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伊岛问:“你真的是过继给别人了吗?”
“嗯。
“养父母都结实吧?”
“好像挺结实的。”
“将来打算怎么办?”
“将来?”
“没考虑过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
“因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跟这没关系。”这是梁平的心里话。他从心里感谢自己的养父母。
伊岛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窗外:“什么事儿都是,说来就来。自己还觉得不着急,还觉得没关系呢,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了火烧眉毛的事了。”伊岛深深地陷入沉思,停顿了一下又说,“五年前总算买了一套房子,搬出了机关宿舍,可是呢,那只不过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个又是青春期,又要考大学的孩子每人一间,我跟我老婆住在全家吃饭的房间里,连那个事儿都没法儿干,当然我也很少回家住。我老婆除了操持家务,还得照顾正处于困难时期的孩子们,担心孩子们将来的出路……我们老两口都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照顾我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说打心眼儿里愿意吗?我知道这是很难的。可是,她默默地接受了,而且不辞劳苦,承担起抚养孩子的全部责任,真够她受的。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地就能指责父母的罪过的……我们是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孝敬父母的。”
伊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梁平什么都没说。如果他问的话,伊岛也许会详细地说给他听。但是,了解别人的家庭,对于梁平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俩人陷入了沉默。
出租车通过武藏小杉站以后,速度降了下来,司机问:“是这一带吧?”
下了车,伊岛和梁平顺着寂静的住宅街朝优希家走去。以前,梁平一个人悄悄到这里来过很多次,但是现在,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跟在伊岛后面。造型类似的家家户户夹着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胡同走到头,就是优希的家。
已经深夜1点多了,除了一户人家的二楼大概是准备考大学的孩子开着灯在学习以外,人们都已熄灯就寝。胡同的入口处有一盏路灯,勉强可以看得见脚下的路。各家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树木,特别是西番莲【注】的橙黄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黑夜中也显得娇艳迷人。
【注】西番莲科西番莲属代表植物,为常绿攀缘木质藤本植物。因其鲜果型似鸡蛋,果汁色泽类似鸡蛋蛋黄而得名为鸡蛋果。——欧阳杼注
快到优希家门前的时候,梁平停下了脚步,伊岛一个人走到大门前确认写着住户名字的门牌。优希家一楼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好像有人还没睡。伊岛借着那灯光,观察着优希的家
“头儿,回去吧!”梁平压低声音叫道。
伊岛回过头来对梁平说:“这个家够杀风景的。”
梁平焦虑不安地劝道:“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嘛,回去吧!”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就在这时,优希家的门开了。
“是聪志吗?……”随着纤细的声音,一个在睡衣上套着对襟毛线衣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伊岛和梁平面前。
梁平简直认不出她是谁了。在梁平记忆中,优希的母亲是一位冷漠、严肃而又高雅、美丽的女性。为了追寻优希的身影,梁平到这附近来过很多次,但没有正面见过优希的母亲。这次站在她的对面,是17年前攀登灵峰以来的第一次。
志穗被伊岛和梁平吓了一跳,慌忙关门,只留下一条门缝,警惕地问:“……谁?”
伊岛爽朗地笑了笑:“这么晚了,真对不起!我们不是坏人,是警察。”说着从口袋里把证件掏了出来。
志穗更加觉得奇怪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伊岛和他身后的梁平:“你们有什么事吗?”
伊岛依然用爽快的口气问道:“久坂聪志是您的儿子吧?”
志穗马上变得惶恐不安起来:“是的。怎么?那孩子……”
“没什么大事。他不在家?”
志穗稍稍点了点头:“他在事务所住。”
“很少回家吗?”
“……嗯,工作太忙。”
伊岛感动地摇了一下头:“明知道是这样,还特意在门口等着他回来……您这当母亲的一片苦心,儿子知道不知道啊?”
“……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倒没有……不过,您为了您儿子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如果有的话,尽管跟我谈……”
梁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以劝告的口气制止道:“头儿!”
志穗的目光转向梁平。
梁平赶紧低下头:“快回去吧,别给人家添乱了。”说着就要往回走。
正在这时,梁平背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和叫声:“怎么了怎么了?”
梁平的手脚顿时僵住,一动都不能动了。优希从他身后插过来,站在了志穗和伊岛之间:”这么晚了,你们要干什么!我们犯什么罪了?”
伊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一定有什么急事吧?不是为了聪志?”优希的视线转向了梁平。
梁平微微摇了摇头,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岛强装笑脸:“不是不是。对不起!真的没什么事。是吧?”他回过头来看着梁平。
“到底是怎么回事?”优希看看伊岛又看看梁平,更加严厉地说,“既然没什么事,警察就不应该这么晚到我们家来!”
“那倒是。”伊岛一时语塞,挠了挠头皮又说,“今天晚上我不是作为一个警察,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前来拜访的,我担心……”
“没有这么晚到别人家来的普通人!别瞒着了,有什么事?你们对我母亲说什么来着?”
在怒气冲冲的优希面前,伊岛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您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就没话说了……聪志君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梁平实在受不了了,对优希和志穗说:“这么晚打搅了你们,实在对不起!”梁平虽然面向她们,但是谁都不敢正视,“我们在这一带巡逻,偶然走到这儿来的,什么事都没有。我说头儿,咱们走吧,别再麻烦人家了。”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等等!这小伙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志穗对梁平说。
梁平心里一阵慌乱,正要摇头否定,伊岛点着头说话了:“啊,有可能有可能。”伊岛看看梁平又看看优希,对志穗说,“这小伙子和您女儿好像从小学时代就认识。您以前大概是见过他吧。”为了使变得尴尬的气氛缓和下来,伊岛故意用明快的口吻说。
“是吗?”志穗吃惊地看着优希。
优希冷冷地说:“不知道。”
伊岛看着梁平,皱起了眉头。梁平什么都没说。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以后请不要以这种形式到我家来。”优希断然对伊岛发出逐客令,然后对母亲说,“妈,别感冒了,快进屋吧。”说完推着志穗进去了。
梁平盼着优希回过头来,哪怕是一秒钟也好啊!可是,优希一直背朝着他,直到把大门关上。
5
优希锁好门,气愤地说:“这些人,真没教养!”见志穗要说什么,好像为了堵住她的嘴似的又说,“妈,别在这儿呆着了,快回屋睡吧。”说完放下包,关上门厅的灯,从门上的猫眼儿向外看了看梁平和伊岛的背影。
“聪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志穗问。
优希后背靠在门上:“那些人说什么了吗?”
“他们说什么事都没有。”
优希点点头:“我问他们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您不是也听见了吗?说是巡逻途中经过这里顺便看看。就算是那么回事,这么晚了打搅别人也是很奇怪的……不管怎么说,问题在他们那边,不在我们这边。
志穗还是很担心:“那个人说,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会帮忙……”
“哪个?”
“岁数大的那个。都是他说话,年轻的那个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是吗?”优希一边脱鞋一边说,“您也是,这么晚了,您可别再随随便便地开门。如果不是警察呢?多危险。”
“是我先开的门。我听见脚步声在咱家门口停下了,就把门开开了。”
优希长出了一口气:“……您认为是聪志?”
“那孩子真的不要紧吗?给他事务所打个电话吧。”
“行了吧您,都一点多了。”优希从志穗身边走过,进了起居室,“要是聪志有问题,他们会直接去找聪志的。这么晚了到家里来,没法让人理解。他们到底是不是警察呀,真叫人怀疑。”
“确实是警察呀。”志穗跟在优希后面也进了起居室,“而且,那个年轻的警察你认识……”
优希走进厨房洗手:“在我们医院住院的小女孩儿,跟一个案件有关。他处理那个案子的时候在医院见过面。”
“不是说小学时代就认识吗?”
“肯定是弄错了。我不知道。”
“……我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很久以前,我好像见过这孩子……”
优希关上水龙头,“有完没完哪?我都不认识,您怎么会认识呢琢磨这事儿,还不如琢磨琢磨您自己的事儿呢。您以后别再这么晚了还在门口等聪志,行不行?他还小吗?说了您多少遍了。”
志穗不说话了,但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优希。
优希看见母亲的眼睛潮湿了,担心地问:“您怎么了?”
“你知道吗?”志穗用低得可怕的声音说,“那孩子,到四国旅行去了,你知道吗?”
优希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聪志说的。”
“他都说了些什么?”
志穗有气无力的坐在坐垫上,双肩下垂,身体缩成一团。优希站在厨房里,等着志穗说话。
志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去爬山了,那座山……那家医院的事,他也知道了……双海儿童医院。你在哪个科住院,他也调查了。但是,住院的原因他不知道,直接来问我了……”
“您说了?”优希问完马上就后悔了,母亲是不可能说的。
志穗的脸扭曲了,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表情复杂极了:“怎么可能呢……”她低下头,身体缩得更小了。
优希不忍看母亲痛苦的样子,背朝她坐在门槛上:“聪志还说什么来着?”
志穗摇摇头:“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优希把头靠在门框上:“那天他去医院,大概就是要问我以前发生的事。正好赶上一个急诊,结果什么都没问成。过去好多天了,还什么都没问。也许他觉得以前的事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打算再问了。”优希说了一通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那孩子为什么……非要知道以前的事呢?”志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优希回答不上来。
志穗急躁得一个劲儿地用手搓着自己的额头:“你不是在聪志面前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吗?那些话让他起了疑心……”
优希感到一阵眩晕:“又怪我?”优希的语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又是我不好!什么时候都是我不好……虚妄的罪恶感,自己对自己的绝望感充斥着优希的心。她默默的站起来,向楼上走去。
“等等!不是的,对不起!”志穗追过来,对正在上楼的优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除了盼着你快点儿结婚,快点儿得到幸福以外,妈什么愿望都没有……”
优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说完就走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进了房间,优希把门锁上,不管志穗怎么叫她她都不答应。她蜷曲着躺在床上,用双手堵住了耳朵。耳朵内侧,响起了自己责备自己的声音:“怪我!都怪我呀!”
第二天,为了回避志穗,优希早早就上班去了。对患者,优希的笑脸比平时更甜,那是由衷的微笑。她认真地护理着每一个病人,认真地听着患者絮絮叨叨地讲述说了无数遍的往事。
“是吗?您真是受苦了。”
“别急,您还会有成就的。”
语气中不带一点儿敷衍。对个别实在忍受不了病痛,想早点儿死了算了的患者,优希耐心地劝解着,握着手安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两点。
优希下楼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想给梁平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深夜造访的事,也想给笙一郎打电话,问问到底应该怎么答复聪志无法避免的问话。结果犹豫了又犹豫,最后没有打成。走出食堂的时候碰上了小儿科的一个护士。
那个护士满脸疲倦地对优希说:“我算是服啦。”她把优希拉回食堂坐下,没完没了地发起牢骚来,“那个被热水烫伤的小女孩儿,可不得了啦。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哭起来没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嚷嚷着要回家……给她缠好的绷带,她又扯又咬,本来快治好的烫伤又恶化了。要是能把她母亲叫来,我非请假去叫不可。这可怎么办哪?”
优希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个护士也不是在向优希讨教办法。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小儿科最为难的就是这种情况。看着那些治好了病欢蹦乱跳地出院的孩子,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可是父母因事故什么的死亡,只剩下受伤的孩子,也真叫人难过。特别是看到受到父母虐待受伤的孩子,受了伤还在拼命地护着父母,更叫人心酸。我们当护士的对那些虐待孩子的父母恨之入骨,可孩子呢,想见妈妈想见妈妈地又哭又叫。这回是两种情况加在一起了。”
“孩子的父亲呢?”优希问。
“一点儿都靠不住。没被抓起来应该说是件好事吧,可他什么都不管。顶多在病床前坐一会儿就走,根本不知道安慰孩子,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悲剧的主角。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孩子真可怜……”
那个护士絮絮叨叨说了足足五分钟,才透了一口气似的说:“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肚子也饿了,对不起啊!”终于把优希放走了。
优希不由自主地来到小儿科病房那个小女孩儿的病室门前。孩子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个40岁左右微胖的男人,聋拉着的脑袋几乎垂到膝盖,双手揪着头发。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男人从优希身旁经过,朝无人的大厅走去,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优希的存在。优希追过去,在男人掏出香烟的一瞬间,优希跟他打了个招呼。男人回头看了优希一眼:“啊,小儿科禁止吸烟。”说完就要朝楼梯那边走。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跟您谈谈。”优希说。
男人回过头来,扔过来一句话:“谈什么?”
“希望您振作起来,照顾好孩子。”这话其实轮不到优希说。
凭着当护士的经验,优希知道,首先接近对方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个原则,深藏在心里的话一泄而出。
“您作为父亲,如果不能振作起来成为孩子的精神支柱的话,孩子会怎么样?那孩子现在只剩下您这个当父亲的了。请您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要多想想孩子的痛苦。孩子该有多伤心啊。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自己最需要的人的,是那个孩子啊!”
对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优希知道,自己不应该责备他,这种追逼似的语言即便是忠告,也会带来相反的效果。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在跟孩子谈妈妈已经去世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孩子产生罪恶感,千万不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您说话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要让这个永远失去了妈妈的孩子把心里的悲痛释放出来。”
“什么什么什么?说什么呢你!”男人再也听不下去了。
优希还在继续说:“现在,也许是您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的最好机会。”
男人终于生气了。他怒容满面:“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对我家里的事说三道四的!我是做父亲的又怎么样!”说着就朝优希逼了过来。
优希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时,一群住院的孩子出现在附近,担心地看着优希。优希已经记不得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为您的孩子的将来担心……”
男人大吼一声:“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这时,小儿科病房的一个年轻的护士经过这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优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慌慌张张地朝那个男人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在那群孩子的注视下逃也似的跑下楼梯。
6
“是大白鼠吗?”笙一郎把玩着手上的酒杯问。
柜台里边的奈绪子点了点头。今天的奈绪子穿的是秧苗般翠绿的和服。她对笙一郎解释说:“人家送给我的小崽子,长大以后生了小崽子。现在,小崽子又生了小崽子……”
“是吗?到底是老鼠,繁殖得快,增加起来可不得了。”笙一郎说完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
“在这儿喝酒的客人,周围的邻居,只要说想要,都送了,可是还没送完……”奈绪子为难地说。
“还剩几只?”笙一郎问。
“三只。已经长大了,跟它们的爸爸妈妈没什么区别了。”奈绪子说着拿起酒壶给笙一郎斟酒。
笙一郎举起酒杯一边让奈绪子倒酒一边说:“扔了也不合适吧?”
“就是,养大了,也就有了感情,扔不掉啊。”
“一开始不养就好了?”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要送给我的时候,拒绝了就好了……”
“但是,还是想养个活物。”
“是啊……”
“带着生命的热气的东西,身边有几个也好……”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着,慢慢喝完杯中酒,对奈绪子说,“真的一点儿都不能喝吗?只一杯,怎么样?”
奈绪子踌躇了一下,笑了:“好,就喝一杯。”
笙一郎往奈绪子自己挑选的一个酒杯里斟了一杯酒。这个酒杯跟梁平以前用的酒杯形状完全一样,制作得非常精细。不过梁平用的酒杯是蓝色的,现在奈绪子用的这个是红色的。
奈绪子干了杯中酒,羞涩地说:“好喝。”
“你想跟我谈的,不是大白鼠的事吧?”笙一郎直截了当地问。
奈绪子垂下眼帘,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木门上的球形电灯,在笙一郎到来之前就已经熄了。奈绪子说今天没来客人,笙一郎认为她根本就没开门,因为笙一郎跟她约好了晚上10点见面。笙一郎点燃一支烟,等着奈绪子开口。
“能不能让我跟那个叫优希的姑娘见上一面?”奈绪子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话了。
笙一郎感到迷惑不解:“见了面又怎么样?”
奈绪子没有回答笙一郎的问话,开始准备做一样什么菜肴,但是她的心思没在做菜上。小钵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奈绪子没有立刻蹲下去收拾碎片。她照旧弯着身子站在那里:“只想跟她谈谈。我一直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笙一郎不认为让奈绪子跟优希见面有什么意义。他抽了一口烟,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她工作太忙,连我都难得跟她见上一面。”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奈绪子没看着这边,笙一郎觉得是个开口的机会,于是说,“其实你是为了梁平吧?你是想跟我商量梁平的事,才给我打电话的吧?”
奈绪子没吱声。笙一郎继续说:“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不起了……可是,关于那小子的事,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17年没见过面,他在这17年中干了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最近重逢,我也没问过他。”
笙一郎停顿了一下,叼上一支烟,没抽几口,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说心里话,我是不想问,因为知道了也许更难过。17年了,那小子是怎么活过来的,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烦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都不知道。”笙一郎说着说着,压抑在心头的情感涌了上来,他用酒润了润嗓子接着说,“从那小子说的话里,也许能了解到一些东西。可是,如果真的让他说,他一定会使我感觉到一些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内心深处的东西……我害怕看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因为那小子在不知不觉之中产生于内心深处的愿望和罪恶感,一定有不少跟我一样的地方。了解他……等于了解我自己,等于让我自己清楚地看到我身上的某些东西,而看到这些东西对我自己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痛苦。那小子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样,所以他也什么都不问我。所以,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他,是不可能的。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不起……”
笙一郎拿起烟盒,正要再叼上一支,忽然发现奈绪子还在弯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奈绪子……”笙一郎站起来,看了看柜台里边的奈绪子。奈绪子正在用手按着腹部,显得很痛苦。
“你怎么了?”笙一郎绕过柜台,走近奈绪子。
“没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儿刺痛……”奈绪子忍着疼痛说。
笙一郎看着奈绪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奈绪子稍稍抬起头来:“我知道,就是见了优希小姐,也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通过她,也许多少能了解一点儿有泽……有泽从来不谈他自己的事。我想不管我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告诉我的。要是能跟优希小姐谈谈呢,把优希小姐当做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有泽的内心……”说到这里奈绪子突然停住,用手捂着嘴,推开笙一郎朝卫生间跑去。
从奈绪子的动作中,笙一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出柜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在那里等着奈绪子回来。过了一会儿,奈绪子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看见笙一郎,立刻转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