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997年 冷夏(1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20105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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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第二周,以日本西部为中心,连降大雨。这股降雨云系北上到达关东地区的时候是7月9号。由于梅雨季节已过,加上这股降雨云系的到来,6月末以来的持续高温得到了缓解。

7月13日星期天,刚刚处理完一起抢劫伤人案件的梁平,又要到县警察本部待命。早上,他连伞都没打就离开山下公园附近自己的公寓,朝县警察本部大楼奔去。

公园前的海面浑浊灰暗,小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海水里。

搜查一课的房间里虽然亮着萤光灯,还是让人觉得光线挺暗的。伊岛和峰谷已经来了。伊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读报,他用手指敲打着报纸说:“干这种事情,简直是不讲信用。”峰谷手上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旁边,忍住哈欠,“真没劲,这样一来,断送一生。”

梁平进来跟他们打招呼,二人也跟梁平道早安。

伊岛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梁平说:“怎么了?衣服是湿的,眼圈是黑的。”

梁平用手抹了一把脸:“最近老是睡不好觉。”说完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峰谷开玩笑似的说:“处分过去了,夜里到哪儿玩儿去了吧?”

梁平没理他。

伊岛把报纸扔到梁平面前:“你怎么看这件事?”

报纸上社会广角栏里有一篇报道,说是有一个警察把毒品藏在过路人的车里,捏造犯罪事实,然后再破案立功。

“我还听说过更玄的呢。”胖胖的峰谷晃了晃啤酒肚,“前几天的报纸上报道了这么一件事。有人从黑社会买了一支枪,警察强行搜查这个人的家时把枪搜出来了。结果是警察捏造的。后来我们常在一起议论说,为了立功,先去杀一个人,然后再随便抓一个人说他是凶手。实际上,我也想过,要杀人呢,就在轮到我值班的前一天去杀,正好派我去搜查,即使留下了什么证据,也能给它销毁。”

“别胡说八道!”伊岛骂了峰谷一句,转过头来对梁平说,“一个老警察,怎么干这种傻事。用这种办法抓了好几个所谓携带毒品的了,也算是有成绩了吧。可他没完没了,抓了一个又一个。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嘛。为了你自己去伤害别人,真是的……这可不是贫困时代的故事。有泽,你怎么看?”

梁平瞥了一眼报纸上的报道,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想要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什么?”

梁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说:“光靠干这个也不能升官发财,这个老警察不是不明白吧?我看哪,他这样做,不是想得到上司的注目,就是想得到人们的尊重,总之是为了得到周围人的认可……或者是不希望人们降低对他的评价,才把别人作为牺牲品的。”

“也是为了钱吧。成绩上去了,发奖金的警察署也有哇。”峰谷插嘴说。

梁平歪着脑袋不以为然地说:“就算发奖金,也没几个钱。”

“钱再少也是钱啊,捞一个是一个嘛。”峰谷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有滋有味儿地喝着咖啡,“世界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个,拜金主义!班长,您说是不是?”

“那倒是。”伊岛点点头。

梁平没有再反驳。峰谷的说法也许是对的。不过,人们用手里的钱真正想买的,人们寻求的真实,是某种东西吗?难道你不承认金钱买不到的东西还有很多吗?比如说,被人称赞,被人羡慕,被人尊敬,被人信任……当然,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有那么一种现象,那就是,称赞、羡慕、尊敬,这些本来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通过金钱和地位得到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去洗把脸。”梁平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盥洗室里,梁平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清凉的水哗哗地流着,溅了他一身。18年前优希大闹盥洗室那一幕出现在眼前。一个12岁的少女,自己把全身浇得精湿。

梁平洗完脸没回办公室,而是到楼道另一侧,隔着窗玻璃俯视起横滨市的街景来。城市被包裹在灰色的雾气之中。平时总是很热闹的中华街一带,也被蒙蒙细雨笼罩着。

此刻的梁平无法确实地感觉到下面的人们是在那里生活着的。他觉得那些在雨中缩着肩膀走路的人们很可悲,他觉得那些浑身湿透却仍然在雨中坚强地奔跑的人们很可怜。

“有泽!”峰谷走过来对梁平说,“有任务。多摩川绿地发现女尸。”

回到办公室时,伊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工作。案发地点是多摩樱医院附近的河边绿地。幸区警察署在电话里通知说,身份尚未确认,据初步分析是被人掐死的。

鉴定课已经出动,蹲在警察本部的记者们也都跟着去了。梁平、伊岛、峰谷和一个叫数原的,一行四人叫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第二京滨路北上,直奔现场。

经过多摩樱医院大门时,梁平往里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楚。又往前走了200多米,是一个十字路口。一个穿着雨衣的女警察正在指挥交通,伊岛跟她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场就在附近,命令道:“下车!”

伊岛付车钱的时候,坐在后边的梁平他们先下了车,朝现场方向走去。

马路旁边,鉴定课的面包车,机动搜查队的警车,停着好几辆。通向绿地的入口拉上了绳子,有身穿警服的警察在那里站岗。因为又是星期天早晨,又是雨天,看热闹的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

走在前边的数原掏出证件给站岗的警察看了看,峰谷抬手敬了个礼,梁平既没出示证件也没敬礼,就跟他们一起从绳子下边钻进去了。

绿地上已经有四五个记者站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警察挡在那里不让他们靠近:“发布消息还早着哪。天又下着雨,急什么呀!”听声音他是一肚子不高兴。

案发现场离河水还有十米左右,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用塑料布把现场圈了起来,机动搜查队和鉴定课的警察们正在里边作业。

梁平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圈内。一个梁平认识的警察谈了他自己对案件的看法:“抢劫、仇恨、心理变态……什么可能性都有。”

女尸呈大字形仰面躺着,头发被雨水粘在青白的额上,闭着眼睛。除了左脚上的高跟鞋掉在附近以外,穿戴基本整齐。梁平看了一眼被害人的脸,立刻抬起头来在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中搜寻了一下是否有在多摩樱医院里见过的,没有!

“怎么样?”是伊岛赶过来了。鉴定课的主任首先告诉他,肯定是被掐死的。

那是一个30多岁的女性,内衣内裤穿得好好的,没有被强奸的痕迹。脑后有两处伤,但不像是致命伤。估计已经死亡12小时左右,具体死亡时间还需法医鉴定。

“没有被强暴的迹象。可能是受到了背后的突然袭击。受到袭击以后也许是她自己仰面朝天躺倒的,也许是被罪犯翻过来的,反正是在目前这种状态下被罪犯骑在身上掐死的。从被害人的指甲很干净这一点来判断,被袭击以后陷入昏迷状态,没有反抗。”

听了鉴定课主任的分析,伊岛问:“怎么知道是罪犯骑在被害人身上的?”

鉴定课的主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被害人的头部抬起来:“你看,头部下面的草完全压倒了,而肩脚骨以下的衣服,基本上没被草染绿。这说明罪犯是两腿跪在被害人的两肋,卡住被害人的脖子,由上而下用力的。这是最自然的姿势。另外,脖子上没有罪犯的指甲印,说明罪犯是用两手的虎口处卡住被害人的脖子的。”

“罪犯的指纹呢?”伊岛问。

“没有取到。”

“是不是左撇子?”

“没有留下指甲印,无法判断。”

“罪犯是男的?”

“这也很难说……被害人很瘦弱,脖子也很细。打昏之后骑在身上,用不了很大的力气也能掐死。

“有没有精液或其他体液?”

“目前还没有发现。”

“有没有可以帮助判明身份的证件或值钱的东西?”

“没有。”

“打击头部的凶器是什么?”

“那得等验尸结果。”

“……好了。总会发现什么遗留物的,先把尸体搬走吧。默哀了吗?”

“刚来的时候,稍稍意思了一下。”

“知道了。全体注意!向死难者默哀。”伊岛打头,所有在场的警察一起双手合十,向死于非命的被害人默哀。

梁平也跟着大家一起合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想,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而已。忽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睁开眼睛一看,鉴定课的警察们已经开始作业,搜查课的警察们已经在伊岛身边集合了。

女尸是一个晨练的中年男士发现的。那位男士每天早晨坚持跑步锻炼,风雨无阻,偶然发现被害人躺在草丛里,及时报了警。

伊岛和机动搜查队的队长简单碰了个头,决定了当前的行动方案。由机动搜查队负责判明死者身份。由搜查一课和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负责在现场寻找遗留物,走访目击者,以及通过档案筛出有过类似前科的罪犯。

梁平不等伊岛发出命令,主动请求说:“我要求负责在现场寻找遗留物。”

伊岛觉得梁平的请求有点儿反常,虽然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还是征求了当地警察局上了年纪的巡查部长的意见:“没问题吧?”对方没有提出异议。

伊岛把这一带的地图铺开,分配搜查范围,并把警察们分成若干小组,命令大家分头行动。尸体搬去验尸了。一个女警察买来一束菊花,放在被害人遇难的地方。

伊岛向记者们说明了情况。记者们掂量着案件的新闻价值,各自散去。

梁平开始在案发现场搜索遗留物。看到梁平大踏步地向尸体躺过的草地上走去,鉴定课的一个警察提醒道:“走路轻点儿。你怎么像个生手啊,这么个走法,还不把脚印什么的都给破坏了呀!”他怀疑地看了梁平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没睡好,有点儿迷糊。”梁平满脸赔笑地赶紧做检讨。但是,只要没人注意他,他就在案发现场的草地上踏来踏去。

不管在现场附近发现了什么,都集中到一块塑料布上。空易拉罐啦,烟头啦,一会儿就捡来一大堆。虽然没有足以作为证据的发现,警察们还是认真地搜集着。

换着班吃完午饭继续搜索,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厚厚的云团之间,夕阳有气无力地把最后的余辉撒向大地。夜间还要不要继续搜索,正要向上级请示时,传来了被害人的身份已经判明的消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警察们互相鼓励着,干劲儿更大了,梁平却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搜索遗留物的行动持续到晚上8点。夜里10点钟,在幸区警察署的大会议室召开了关于本案的第一次会议。出席会议的搜查一课的、幸区警察署的、机动搜查队的警察约60名,与主席台上的领导们相向而坐。

判明了被害人身份的是去多摩樱医院走访目击者的伊岛和另一个年轻警察。在医院里走访的过程中,他们听说一个烫伤患儿的母亲昨天晚上回家后再也没回来,孩子还需要陪床,不回来不是很奇怪吗?于是伊岛向反映情况的护士询问了那位母亲的体貌特征,初步认为跟被害人一致。打电话到被害人家里,没人接。伊岛他们直接到患儿父亲的公司,拉着他来辨认尸体。

揭开蒙在被害人脸上的白单子,患儿的父亲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怎么了……”

初步验尸的结果是窒息而死。没有使用绳子之类的痕迹,因为下了雨,凶手的指纹和分泌物都没有被发现。至于凶手作案时有没有戴手套,还无法断定。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9点到12点之间。由于被害人近日没怎么吃饭,加上气候急剧变换,别的方面的情况很难断定。脑后的伤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皮肤有撕裂和挫伤,伤口里揉进了泥沙。凶器估计是石块类的硬物,现场却没有此类物品被发现。

另外,至今还没有找到目击者。被害人从病室里出来的时候是晚上9点左右,此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在侵害过女性的精神变态者、抢劫犯的名单里,在跟被害人有关系的人里,还没有值得怀疑的对象,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议论的中心集中在被害人的丈夫身上。

伊岛他们听小儿科的护士说,被害人夫妇在病室里吵过架。但是,丈夫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案发当夜他在情人那里,情人也证实了这一点。

“有泽,你有什么意见?”会场一时冷下来的时候,主席台上的久保木股长发话了。

梁平看着久保木那严肃的面孔,不由得感到其中有什么言外之意。但他不露声色地马上答道:“死者的丈夫有问题。”梁平避开久保木的目光继续说,“虽说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但那只是他情人的证明。孩子在住院,自己跑到情人那里去睡觉,令人难以置信。建议严厉追究。”

会议结束前,有人提议把这个案件跟上次的多摩川女尸案联系起来侦破。上次那个酒吧的女掌柜,可能也是被钝器击伤后脑以后掐死的,而且也是女的,也是多摩川。共同点不少。

县警察本部的代理课长说:“姑且把这两个被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调查一下。”

会议12点以后才结束,大部分警察准备就在警察署的练功房过夜了。梁平正想跟他们一起去,伊岛把他叫住,让他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去。

久保木已经坐在小会议室里,满脸不高兴地抽着烟。幸区警察署的一个股长,一个梁平觉得面熟的穿警服的警察和一个女警察也在场。

穿警服的警察对久保木说:“没错儿,就是他。”

女警察也点头说:“没错儿。”

幸区警察署的股长对他们说:“好,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个警察出去以后,伊岛对梁平说:“坐下吧。”

梁平在久保木的对面坐下,伊岛坐在他旁边。

“梁平,刚才出去的生活安全课的巡查长他们你认识吧。”久保木先说话了,他烦躁地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他们说,数日前,县警察本部的一个警察通知他们,因烫伤在多摩樱医院住院的孩子受到母亲虐待,让他们前去调查……他们多次去医院讯问那孩子的母亲,也就是今天这个案子的被害人。他们说,那个县警察本部的警察叫有泽。在医院里,他们跟你见过两次,他们讯问那孩子的母亲时,你也在场。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梁平反问道。

久保木皱着眉头说:“你明明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隐瞒?”

“没有隐瞒。”梁平看着对面的久保木,平静地答道,“在案发现场我没有把握。被害人跟活着的时候差别很大,而且我的精力集中在寻找线索上。”

“照你这么说,不应该报告啦?”

“我认为盲目报告会造成混乱,影响搜查进程。要是认错了,更是我的耻辱。当时我想,如果是那个孩子的母亲的话,刚才出去的巡查长他们也在,很快就会判明身份的,如果到了夜里还不能判明身份,我就向班长报告,到医院里去……”

久保木信服与否不得而知,反正他没说话,而是又点燃了一支烟。

幸区警察署的股长问:”你是怎么认识被害人的?”

“因为当时我在场。”

“在场?在哪儿?”

“医院。被害人带着被烫伤的孩子去医院时,我正好在场。那天我去医院会一个朋友,他母亲在老年科住院。我们打算看望病人的同时见一面,正聊着,被害人……”

“刚才出去的巡查长说,你在向他说明情况的时候,表现出相当的愤怒,这是为什么?”

“被害人说,是她往孩子身上浇热水把孩子烫成那个样子的。我想对这种行为谁都会感到愤怒吧。”

“最后证明不是虐待,我想巡查长应该跟你联系过了吧,大概是被害人死亡的那天下午。”

“是的。他说,母亲说是事故,孩子也作证说是事故,他们准备作为事故来处理。”

“听了这话以后,你没有再去过医院?你没想过再去确认一下她们母女的情况吗?”

梁平耸耸肩:“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孩子呢,当然要护着母亲,把母亲逼得太狠了会起反作用……警察介入也不可能得到圆满的解决,这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叫警察出面,只不过是为了警告一下孩子的父母,特别是那个当父亲的。让他们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后通过对话加以解决。”

股长含含糊糊地点点头:“这么说,你是不了解被害人的详情了?”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是这么回事,被害人生前跟你见过面,再不知道详情,也应该提供一些情况以供参考吧?为什么开会的时候一言不发?”

“我觉得我提不出什么值得参考的情况。”

“不要隐瞒!”旁边的伊岛说话了。他看都不看梁平一眼,粗鲁地说,“这位股长认为你把握着有力的证据,到时候想自我表现,哗众取宠,还不快在这儿洗清自己!”

梁平把头一摇:“什么都没有。”

伊岛接着说:“从此以后,不管你发现什么新的线索,都不算是你的功劳,这也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梁平点了点头。

久保木在烟灰缸里把烟头捻得粉碎:“情况大致都清楚了。不管怎么说,你应该马上向伊岛汇报。”

“对不起。”梁平低头认错。

久保木摆摆手让他走人。梁平稍微点了点头就出了会议室。伊岛马上追出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没说让你把掌握的证据都说出来呀,你这回的表现我理解不了。”

“对不起,真的没把握。”

伊岛还是表示怀疑:“别再闯什么乱子,让下属警察署看不起。以后不要擅自行动,老老实实地给我趴在现场的草地上破案。”说完跟梁平一起走进作为临时宿舍的练功房。

练功房里的警察们已经有好几堆围坐在一起喝起酒来,一边喝还一边发表着在上司面前不敢发表的意见。伊岛坐在了峰谷他们那一堆里。梁平没心思跟他们聊大天儿,一个人来到楼道里。趁没人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警察署。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梁平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没有摘下听筒,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多摩樱医院的电话号码。对方没人接电话,过了半天梁平才想起这是深夜,无可奈何地把手机关了。

梁平用牙齿咬着右拳,一个劲儿地告诫自己,不要慌,沉住气。他闭上眼睛,把发热的额头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上。

2

护理工作告一段落,呼叫铃也安静下来,护士值班室忽然闲在起来了。优希走进医护人员专用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洗脸。现在的时间是7月14日星期一的天亮之前。

前天和昨天,优希都没回家。星期六是白班,为了抢救一个肾脏病患者,一直忙到晚上8点。虽然换了衣服,但一想到母亲在家里就感到心情沉重,于是先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星期天的早晨。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睡在护士宿舍里,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居然不记得了。走出房间时碰上了照管宿舍的老太太。

“你呀,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跟死人差不多。”老太太心疼地笑着说。

早晨上班以后,很快就听说多摩川绿地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警车警察来了一大群。傍晚,又听说被害人就是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紧接着就是办公室的通知,如果有谁在星期六晚上见过被害人或行迹可疑的人,请马上向院方报告。

下了班,优希来到了小儿科。据一个认识的护士说,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优希星期天也没回家,在宿舍里休息了一会儿就去上后夜班了。优希跟一个临时护士一起,给病人换尿布、查常规,确认各种医疗器械是否都在正常运转,对付病人提出的各种要求,忙得不亦乐乎。这个夜班没有什么紧急情况,还算轻松。稍微闲在下来才想起一直没上厕所。

上完厕所,优希在盥洗室洗了一把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毫无表情的面部,忽然想起了那个脸上没有表情的被烫伤的小女孩,觉得胸口堵得慌。回到护士值班室,优希让临时护士休息,自己又到痴呆症患者的病室去了。

病室里四个病人睡得都很香,在外边都可以听到他们的熟声。优希走到了笙一郎的母亲麻理子的病床前。

麻理子的右胳膊在被子外边,鼻子好像有点儿堵,呼吸时发出奇怪的哨声。优希把她的右胳膊放进被子里,在床边的小圆凳上坐了下来。看着麻理子熟睡的脸,好像又小了几岁。

“多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以后不定有多少男人为你哭呢……”18年前,麻理子对少女时代的优希说。

麻理子到双海儿童医院看望住院的儿子笙一郎时,穿着超短裙、高级毛皮大衣,可时髦了。不管医生护士,见人就送名片。比起优希的母亲志穗来显得粗俗得多,下流的语言说出口来满不在乎。

但是,优希不只一次地发现,在她开朗的外表下隐藏着难言的悲哀。她内心深处的难以忍受的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看着麻理子的睡脸,优希的感情突然陷入另一种状态,心里堵了半天的话低声脱口而出:“那个小女孩的母亲,死了。”优希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麻理子回答她的是哨音般的鼾声。

“刚听说时,吓死我了。不过……”优希心里一阵冲动。这种母亲,活着还不如……

“从道理上讲,就算是虐待,为了孩子,她也得活下去……可是,她还会用热水烫孩子的。”想到这里,优希把双手移下来,在自己的嘴边合起,默默地祈祷着。

听说人在抱着某种强烈的愿望的时候,灵魂就会离开肉体,让肉体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优希闭上眼睛,使劲儿摇了摇头。

在医院工作的时间长了,优希知道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而且有过这样的病例。这种病叫理解性障碍。在某个瞬间,患者自我控制意识丧失,变成另一个人,去犯罪,甚至去杀人。恢复自我以后,自己对自己干的事都不能理解。优希对这种病了解得还不是十分清楚,尽管有机会去了解,她有意回避了。

“一直被某种愿望折磨着,所以……”

吭吭的咳嗽声打断了优希的遐想。麻理子仰着脖子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优希赶紧把自己的思绪拽回来,关切地问麻理子:“您不要紧吧?”

“……好的,好的。”麻理子仍旧盯着天花板,用沙哑的声音说。优希把耳朵凑过去。麻理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尽了力了……活下来了。”

麻理子是在精神正常的情况下说话,还是在痴呆的状态下说话?她是在对优希说,还是在对别人说?优希无法断定。麻理子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好像是在要求着什么,在优希眼前晃来晃去。优希握住了她的手。

“好的好的……就这么活着吧……”她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黑暗中,“只要活着……就是赎罪……”麻理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优希还想听麻理子再说些什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麻理子睡着了,没有再睁眼。

“护士长助理!”楼道里年轻护士在低声叫着。

优希没有马上站起来。

“护士长助理!”叫声越来越近了。

优希轻轻地把麻理子的手臂放进被子里,走出病室,跟匆匆跑来的年轻护士撞了个满怀。

“跑什么!”优希低声喝道,“再急也得轻轻地走,像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把病人吓着。”

“对不起。”年轻护士脸红了。

“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年轻护士扶着一个病人上厕所,过了十分钟病人还不出来,敲门他也没反应。年轻护士问:“要不要把门撬开?”优希一边听年轻护士讲事情的经过,一边朝厕所快步走去。到了厕所里,优希叫了几声不见回音,顺手把别着护士帽的卡子取下,插进锁孔里,说了声“进去了啊”就把门打开了。

只见那位因心脏病住院的72岁的男性患者,坐在便器上聋拉着脑袋,已经昏过去了。优希立刻摸住病人的脉搏,吩咐道:“快去叫医生,多拿几条毯子来!”年轻护士领命而去。

优希分开患者的眼皮,确认了瞳孔还没有扩大,然后看了一眼便池。便池里漂着游丝般的一点点大便。大概是他大便时用力过猛引起了心脏病发作。优希从正面把胳膊插到患者肋下,弯下腰一用力,把患者架了起来。

尿道里残存的尿液浸湿了优希的白大褂,这说明患者还活着。人哪,吃不了饭得饿死,解不出大便得憋死……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在医院里工作,每天都能感到生之不易。

“医生马上就来!”年轻护士抱着好几条毛毯回来了。

“快!铺在地上!”优希说完换了一个方向,打算让患者退出去,就势把他放倒在毛毯上。就在这时,患者的肛门松弛下来,粪便弄了优希一身。正在往地上铺毛毯的年轻护士尖叫起来。

“叫什么!快帮我一把!”优希厉声呵斥道。

年轻护士支撑着患者的后背,协助优希慢慢地把患者放在毛毯上。听说这位患者是一个有名的历史学家,因为卷入一场争论,身心疲惫,病情恶化。其实,就算他的观点得到了认可,或者反过来说,他的对手的观点得到了认可,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你得活下去!”优希轻声在患者耳边叫着。解开住院服的上衣扣子,优希开始给他做心脏按摩,“别泄气!活下去!”除此之外优希再也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词语了。

干燥而粗糙的皮肤让优希的手觉得有点儿痛,皮肤下面脆弱的骨骼让优希感到一阵酸楚,而手心感觉到的患者的体温则让优希感到安慰。

“活下去!”优希不停地给患者做着心脏按摩。

这时,值班的医生来了。经过简单诊断之后,医生让优希去取药。走出厕所,优希感到一阵眩晕。这种情况发生过多次,早就习惯了,可是今天却感到心慌意乱。为什么?因为麻理子的那句话吗?只要活着……就是赎罪……

优希一阵风似的回到护士值班室,迅速拿好药,准备好注射器,转身正要往外走,呼叫铃响了。优希立刻拿起受话器,一个细弱的声音传过来:“……妈妈……”

“稍等一下,马上就来!”

第二天早上,优希向白班护士交班。由于优希的及时抢救,昏倒在厕所里的历史学家脱离了危险。可是,优希并没有把这件事作为成绩来炫耀,而是作为事故写进了报告。

内田女士拍拍优希的肩膀:“辛苦你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优希下楼之前,又到那个历史学家的病室看了看。患者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见优希进来,笑着朝优希摆摆手:“啊,太感谢了!”

优希却检讨自己,说自己对患者照顾不周。

“哪儿能这么说呢!”历史学家紧紧地握着优希的手,不知道怎么感谢她才好。

旁边的病床是一位74岁的老木匠,也是心脏病患者,他跟历史学家打趣道:“你运气真不错,要是真叫大粪把你给憋死了,那才叫倒霉哪!”整个病室的患者哄堂大笑。

优希在一楼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心里总是觉得放不下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于是返身上楼去小儿科。在楼道里,碰到一个认识的小儿科护士。

“怎么,还上楼?”

“那个烫伤的小女孩怎么样了?”

“烫伤倒是一天比一天好,可是老不见妈妈来,心里不踏实。我们一直骗她说,你睡着了的时候妈妈来过了……”

“妈妈已经死了的事,还不准备告诉她?”

“那是她爸爸的责任。”

“她爸爸还没来过?”

“太太死了以后,一次都没来过。现在有风声说已经被警察抓起来了。”

“不会吧……”

“只不过是谣传。护士长问过警察了,要是爸爸也被抓起来,孩子怎么办?财务马上就把医疗费问题提出来了。”

“既然没抓起来,为什么不来看孩子呢?”

“太太突然死了,受到的精神打击太大吧。”

优希说:“说到底,最可怜的还是孩子。要是连爸爸也没有了……”

对方苦笑了一下:“这话跟我说有什么用。”

优希赶紧说了声对不起。但是,想说的话如骨鲠在喉,不说心里堵得慌:“也许我是多嘴多舌,希望你们对那孩子好一点。她妈妈不可能再向她道歉了……没准儿这孩子还在谴责自己呢,如果我是个好孩子呢,也就不会被烫伤了,如果不被烫伤呢,也就不会来医院了,如果不来医院呢,妈妈也就死不了了……想来想去,说不定孩子会认为是自己把妈妈给杀了。”

“哪会有这种事……”对方觉得不可思议。

优希摇摇头:“孩子啊,等着妈妈向她道歉呢。她在等着妈妈对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一点儿都不坏。她在等啊!”

突然有人撞在了优希后背上。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右眼戴着遮眼罩的六七岁的男孩跑过来的时候撞在了优希的腰上。

“别挡道啊!”男孩身后,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年龄相仿的男孩,手比划成枪的样子,嘴里模仿着射击的声音,“噼呦——噼呦——”地追过来。这边的男孩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一边还击,一边沿着楼道跑了。

小儿科护士连忙提醒他们:“别跑!当心摔倒了!”两个孩子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奔跑着,“战斗”着。小儿科护士一边追过去一边朝优希摆摆手:“你也该找个主儿嫁出去了。”

优希走近被烫伤的小女孩的病房,悄悄地往里边看了看。小女孩几乎全身都裹着绷带,正在睡觉。同病室的另外三个孩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玩儿便携式游戏机,还有一个在跟陪床的妈妈一起学习。病室里充满了祥和的气氛。

此情此景让优希想起了她在双海儿童医院的岁月。蜉蝣、蝮蛇、美洲貘,同病室的几个人的外号,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同班同学蜥蜴、响尾蛇……

优希离开小儿科下楼,正要从工作人员出入口出去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一个身穿夏用西装的50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从防火楼梯走下来。

年纪大的男人再次确认了久坂优希的这个名字,掏出证件让优希看了看:“我们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刚才在小儿科了解情况的时候,她们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们想找你谈谈,可以吗?”

优希带着他们来到医院的院子中央,在那里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年纪大的警察叫伊岛。他先问了问优希知道不知道多摩川绿地的杀人事件,以及被害人是谁。优希回答说,听说是因烫伤住院的小女孩的母亲。

“有好几个人说,最早接触被烫伤的女孩的是你。”

“是的。”优希点点头。

“你能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吗?’伊岛问。

优希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时候,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两个朋友。我们正在大厅聊天儿时小女孩被送到医院来了。”

“什么朋友?”

“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优希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既然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就有可能知道梁平,隐瞒的话反而会被怀疑,于是坦然地说:“一个跟你们一样,也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他认为孩子可能是被虐待,所以通知了这里的警察署。”

“他叫什么名字?”

“有泽梁平。”

伊岛的表情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还有谁在场?”

“还有一个叫长濑的朋友,品川律师事务所的。”

“律师啊对尔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提起往事,优希不由得产生了警戒感:“……小学时代,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就你们三个?不是还有一个年轻人吗?”

听这口气伊岛已经听谁反映过情况了,优希诚实地说:“对,我弟弟。

“朋友聚会,这很容易理解,你弟弟为什么也在一起?商量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不,弟弟是长濑事务所的雇员。他来找我,偶然碰到他们的。”

“听说你弟弟那时勃然大怒,非常气愤。”

“关于这个问题……”

“我们都听说了。你弟弟对那女孩儿的母亲大喊大叫,非常粗暴。后来医护人员问你那是谁,你说是你弟弟,还向大家赔礼道歉来着。”

优希谨慎地回答说:“弟弟是有点儿失去控制了。小女孩被送到医院时,情况确实很严重。弟弟是最早看见的,也是他来通知我们的。看到那么严重的烫伤,谁也平静不了。而且……孩子的母亲说是她把孩子烫成那个样子的。所以,弟弟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后来你又见过孩子的母亲吗?”

“见过。我觉得她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有很大的苦恼,建议她去儿童心理咨询所或妇幼保健所请教一下专家。”

“星期六晚上她离开医院的时候你没看见她吧?另外,你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优希回答说没有。

伊岛看了看手表,好像是要告辞:“你弟弟和你那个律师朋友那里我们也要去问问,能不能把地址告诉我们?”

“……你们还想问我弟弟什么问题?我理解不了。”

伊岛淡淡一笑:“我们什么情况都还没有掌握,所以要搜集一切搜集得到的信息。”

优希目送伊岛他们远去,立刻用医院的公用电话给笙一郎打电话。优希虽然知道笙一郎的手机号码,但考虑到是工作时间,还是拨了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长濑律师事务所。”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我是多摩樱医院的久坂,请问长濑先生在吗?”

“长濑老师出去了。您说您是久坂?请问……”

“对不起,刚才我忘了说了,我是久坂聪志的姐姐。弟弟承蒙你们关照。”

“……您弟弟倒没有关照我们,是长濑老师关照我们。”对方说话的声音有些僵硬。

优希感到莫名其妙,又问:“长濑先生是出庭去了吗?”

“这我可不能告诉您。”态度很冷淡。

“现在打他的手机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优希换了一种问话方式。

“有急事吗?”

“是……”

“那我帮您转告吧。”

“不,不用了。”

“您弟弟也不在。”

“是吗?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优希说。

“是挺麻烦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叫真木,失礼了。”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3

公文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笙一郎正在他担当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会议室开会。开会时笙一郎一般是不接电话的,但是今天他接了。

“喂,我是久坂。”——是优希。笙一郎跟公司的董事们打了个招呼,走出会议室。在没人的电梯间,笙一郎回话了。

“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优希好像有什么急事。

“没问题。”

“事务所的一个姑娘说你外出了,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什么事?”笙一郎听见优希在叹气。

“那个女人的事你知道了吗?就是那个被烫伤的女孩的……”

笙一郎知道优希说的是谁了:“噢,在电视新闻里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上也登了。真够可怜的。”

“啊,是啊,真……”优希一时说不出话来了,笙一郎觉得出她在拼命地调整着呼吸。

优希对笙一郎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总算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真叫人觉得遗憾为这事,警察找了我,还要找你和聪志呢!”

笙一郎吃了一惊:“什么?你说清楚点儿。”

优希总算平静下来,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说到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时候,笙一郎问:“跟梁平有关系吗?”

“不知道。

“那小子没来电话吗?”

“没有……”

“找咱们?是不是因为怀疑咱们?”

“说不好……聪志那天晚上对那个女的大喊大叫的,很凶。警察对这事挺注意的。”

“那个女的是星期六出的事吧?”

“嗯,星期六晚上9点离开的医院。

“我们事务所星期六下班挺早的……”

“……需要证明当时不在现场吗?”优希的声音变得忧郁不安起来。

笙一郎爽朗地笑了:“哪里用得着那个。警察嘛,不管什么都问,芝麻大的事都得弄个一清二楚,这是他们的搜查方法。你用不着担心。”

“哎……”优希答应着,总算被笙一郎说服了。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聪志在事务所里干了什么不合适的事了?”

“没有啊,怎么了?”

“他是不是在事务所里找女孩子的麻烦了?”

“事务所的女孩子?”

“叫真木。好像聪志找人家的麻烦来着。”

笙一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没问题。”

“关于四国的事,聪志是怎么说的?”

笙一郎一边在身上找烟一边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再提过。也许是那个被烫伤的孩子的事对他的刺激太大,把四国的事冲淡了。

“一直在事务所住吗?”

“啊,不过,听说公寓快找好了。今天因工作关系没跟他见上面。”

“净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多照顾着点儿吧。”

笙一郎笑了:“互相照顾。不用为别人的事操心了,好好休息。刚下夜班吧?”

“你怎么知道?”

“你白天给我打过电话吗?”笙一郎觉得优希在苦笑,“早点儿回家休息吧。”

“谢谢!你母亲最近挺好的。有时候就跟恢复正常了似的,说起话来有条有理,连我都觉得吃惊。”

“……啊,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有时我想,这不是恢复正常了吗?简直怀疑是我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乙酚胆碱类药和消炎药结合,见效的患者不少。国外关于脑内物质的研究很有进展,还会有新药研制出来。你也应该多来看她,给她一些有益的刺激。”

“好,我听你的。”

这时,笙一郎看见一个董事朝他走过来,简单跟优希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笙一郎把电话装进兜里,点燃一支烟。那个谢了顶的60多岁的董事笑着来到笙一郎跟前:“长濑先生,您也玩儿股票或土地买卖吧?”说完用他的大胖手一个劲儿地摸着光秃秃的头顶。

“嗯,纯属业余。”笙一郎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董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的股票,怎么处理好呢……啊,我的意思是我手里的股票。”

“您是想在股市下跌之前出手?”

“那倒不是。”董事聋拉着眼皮,支支吾吾地说,“不管怎么说,公司创办的时候,尽心竭力,不惜粉身碎骨,公司总算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豁出命去干到现在,心想总该可以享受人生安度晚年了。人生的价值,说白了就是自己值几个钱,也就是手上这点儿股票嘛。可是眼看着这点儿股票就要变成废纸了。您说,我这不是让人当猴儿耍了吗?”

笙一郎站在那儿没说话。

董事眯起眼睛观察笙一郎的表情继续说:“当然,弄不好就是犯罪,这我也知道。可是呢,这不只是个钱的问题,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说严重点儿,这是我们这些支撑着这个国家的经济的人们的价值问题……”

董事走到电梯间一侧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街景,鼻子几乎碰到玻璃上。眼前高楼林立。稍远处那座因资金短缺停建的高层建筑,使本来已经很拥挤的城市显得更加拥挤。

“我们这些拼着性命使国家富强起来的人,到底值几个钱,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就值那么几张废纸吗?太过分了吧!”

在刚才的董事会上,董事们争论得很激烈。现在,公司负债累累,破产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问题是公司应该选择怎样的时机,以怎样的形式落下帷幕。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年一度的录用新职员的工作摆在了面前。如果不能及时公布录用者名单,让交易户看出公司要破产的迹象来,交易停止啦,催缴欠款啦,一下子就都来了。所以,公司现在的策略是,除了非公开录用的亲朋好友之外,对于那些公开招聘的大学毕业生,最后来一个取消录用的通知,毫不客气地让他们成为公司利益的牺牲品。至于会给这些年轻人的一生和他们的家庭带来多大的伤害,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董事们完全把大学生们当做生意场上的一种东西,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董事会上的这种气氛使笙一郎感到痛苦。自从跟优希重逢以后,他已经不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这种现象了。因此当优希打来电话时,他好像解脱似的跑了出来。

“……录用的人数还要增加吗?”笙一郎问。

董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哎,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啊。谁叫他们选择了我们这个公司呢,自己埋怨自己吧。不是说人生就是学习吗?不管怎么说他们还年轻,将来还可以找别的工作,可那些40岁以上的职员怎么办?说真的,一想到他们我就想哭。等着瞧吧,到了最后的日子,全体董事都得哭。”董事说着轻轻地按了按眼角。

笙一郎在电梯间角落里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

董事喘了一口粗气,抬起头来说:“我的人生就是废纸吗?决不应该是这样!辛辛苦苦干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呀!想要的东西忍着不要,该休息了不休息,有时连全家团圆的机会都放弃,真是拼着性命干哪!”

笙一郎点点头说:“我相信您。”

董事好像吃了一惊似的:“您相信我?”

“对,我真的相信您。”

董事高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哪,很难叫他相信。我们这一辈人是怎么奋斗过来的,他们不知道哇!可是呢,说起话来可轻巧了。有的年轻人呢,享受着富裕的生活,却说什么并不想过富裕的日子。这些毛孩子,没吃过苦,站着说话不腰疼!”

“过去的日子很苦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苦。”

“可是,很多人都怀念过去。”

“那是怀念那个时代的大自然,怀念那个时代的人性。那时的大自然不像现在这样被破坏得这么厉害,人心也好。穷是穷,可是有同情心,都知道关心别人,体谅别人,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没有差别人人平等,什么都平等。”

“……是吗?”

“嗯?当然,怎么说的都有……这是个挺难的话题。我这个人,没学问,说不清楚。”董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用手心抹了一把脸,“但是有一条,我是靠拼命苦干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现在的年轻人,没法儿跟我们这一代人相比。”

“年轻人就没有拼命干吗?”

“不行不行,根本谈不上。”

“不拼命干不行吗?”

“那还用说嘛。不拼命干当然不行了。老一辈人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拼命奋斗,才把国家建设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您说是不是?”

笙一郎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那座因资金短缺停建的高层建筑,又点燃了一支烟。董事凑过来小声说:“如果股票的事情不好办……公司在轻井泽盖的疗养所,权利书在我手上。”笙一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董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伴也上了年纪,还有一个孩子在上大学,女儿正置办嫁妆,都需要钱哪。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吧。当然,我不会叫任何人为难。”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不为难?持有破产公司的股份的人,得替破产的公司还债的。”

“也许是那么回事……不过,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董事撅着嘴,像个孩子。

笙一郎考虑了一下,断然说:“这事我可帮不了忙,一旦败露,我这律师资格就得被取消。”

“嗯,当然得想一个好办法……您放心,不会亏待了您的。”

“再联系吧。”

“……这么说,你愿意帮我?”

“再联系吧。”笙一郎离开电梯间,回会议室去了。

会议结束后,笙一郎快步走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事务所。在车上,他反复地想着优希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事。

7月7日那天晚上,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住院以后,笙一郎把情绪亢奋的聪志拉回了事务所。打那以后,聪志一直在谴责那个母亲虐待孩子的行为,认为这种母亲是不能原谅的,非常执拗。笙一郎觉得聪志是在借题发挥。

聪志到四国调查优希的过去的过程中,加上他自己的感觉和想像,可以说已经接近事情的真相了。聪志对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的无法抑制的愤怒,很有可能就是他对自己的母亲的愤怒的一种情绪转移。

笙一郎不希望聪志了解事情的真相,主要还是为了聪志。聪志即使了解了真相,也是无法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的。他很可能是先谴责当事人,然后就是诅咒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自己,甚至会厌恶自己。过度的痛苦,会使他切断跟任何人的感情联系。这是一种贬低自己、折磨自己的行为。

笙一郎想保护聪志。笙一郎认为,聪志的人生走偏一点儿,都是笙一郎的责任。

路上车很多,到事务所时,太阳已经西斜了。下车以后朝事务所的窗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人影幢幢。上楼以后一开门,真木广美、聪志和另外两个穿灰西服的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您回来啦!”广美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一看两个生人那锐利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嗬,今天就来了,动作可真够麻利的呀,原以为再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来呢。”

上了年纪的警察满脸堆笑地说:“您就是长濑先生吧,我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伊岛。”说着从衣袋里掏出证件,非常认真地打开让笙一郎看。留着有棱有角的板寸的年轻警察也以同样的动作打开了证件。

“这两位警察先生刚到。”广美插嘴说。

“能不能抽出点儿时间来跟我们谈谈?伊岛问。

笙一郎看了聪志一眼。聪志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

笙一郎对伊岛说:“我这儿有工作上的紧急事情要谈,请您等五分钟,只五分钟。”说完不顾伊岛双眉紧皱,转向聪志,“久坂君,到这边来,快点儿!别让人家警察先生等的时间太长了。”说完推着聪志就往里屋走,进屋以后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为了不让警察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笙一郎抓住聪志的手腕拉着他往里走了几步。

聪志甩开笙一郎的手:“疼!”

“刚才你都跟警察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他们问,久坂聪志在吗?我说我就是。”

“还有呢?说详细点儿。”

“他们问,7月7号晚上去多摩樱医院了吗?知道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的事吗?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很生气,说,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话吗?那个年轻的马上就瞪起眼来,老的说,算了算了,这时您回来了。”

笙一郎暂且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星期六晚上,你在哪儿来着?”

“您什么意思?”聪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星期六晚上你是不是在这儿住的?9点以后你在这儿,有人证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