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79年 盛夏(1 / 2)

永远是孩子 天童荒太 13981 字 2024-02-18

1

从附近山上传来的知了的叫声一天比一天响起来,犹如巨大无比的耳鸣,包围着整个双海儿童医院。

7月中旬,梅雨季节已经过去。坐在最靠近海边的教室里每天可以听到海潮声,也被那讨厌的蝉鸣淹没了。

优希感到烦躁不安。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放暑假了。八号病房楼即将出院的孩子们登灵峰的出院纪念活动,听说将于8月11日举行。优希如果不赶快把出院的事定下来,恐怕就赶不上登灵峰了。

自从那次爬明神山失踪的事故发生之后,优希一直遵守医院的规定,老老实实地听医生护士的话。表面看来,参加做花坛、打扫院子等劳动疗法也好,在土桥那里接受心理辅导和心理检查也好,优希都采取了积极配合的态度。小组会上,她也开始发言了,不过从来不说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说几句诸如“今天这一天过得也不错”之类的话。内心深处的东西,依然紧紧地捂着盖子,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感情,一般不与外界的事情发生联系,即便偶尔发生联系,也是少之又少,感情的回路,随时处于切断状态,处处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戒感。

但是,在登灵峰这个强烈的愿望的支撑下,优希扮演着跟以前一样的“好孩子”的角色,有时表现得十分真诚,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演戏。她觉得已经完全取得了年轻护士们的信任。

但是,老护士和土桥还是信不过似地对她说:“不用太勉强自己了。”

优希为了不让土桥他们看出自己是在演戏,有时也故意迟到什么的,以保持平衡。左手腕上的伤基本上痊愈了,头发也长长了。最近临时出院回家时,母亲志穗又带她去了一次理发店,剪了一个漂亮的短发。从外表上,绝对看不出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萦绕于怀的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爬上那座据说是可能有神仙降临的灵峰。

“久坂,想什么呢?”

优希正在走神儿,突然发现老师已经站在面前了。

“念课文,没听见吗?”老师生气了。

优希慌忙把语文书拿起来,可是她不知道该念哪儿。

“动物园里的东西,真笨!”有人在挖苦优希,声音是从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们那边传过来的。

优希感到非常惊讶,惊讶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气愤。这话如果是外科病房的孩子说的,优希还能理解。但是,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在上课时挖苦八号病房楼的,优希住院以来还没有听到过。

“什么什么?你小子再说一遍!”长颈鹿站了起来。

“走着瞧!”刺猬坐在座位上指着那个挖苦优希的孩子说。

“都给我住口!”老师制止道。

优希小声念起课文来。不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不等老师说下课,外科病房的孩子们就大喊大叫着跑到教室外边去了。一向沉默不语的患慢性病的孩子们,也叫喊着跑了出去。

优希走出教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笑闹的,追打的,还有用轮椅赛跑的,到处都混杂着患慢性病的孩子。优希从未见过他们这么活泼。

放学后回八号楼途中,优希对走在她身后的长颈鹿和刺猬说:“有件事想问问你们。”看见高年级同学过来了,就转身向净水罐那边走去。

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前边躺着一只野猫。可能是让住院的孩子们给喂的吧,那只野猫目光虽然还很敏锐,但又肥又胖,动作迟缓,看见优希她们过来,慢吞吞地从金属网下边钻过去,躺到净水罐下边的土台上去了。

优希在金属网前边站下,对长颈鹿和刺猬说:“那些得慢性病的,是不是有点儿反常?”

长颈鹿和刺猬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闹了半天是问这个呀。刚注意到啊?进入月份以来他们一直这样。”长颈鹿说。

优希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考虑出院的事,没注意。刺猬耸耸肩:“那些得慢性病的,一接近暑假,就不是他们了。好像年年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优希问。

“夏天能不能出院,心神不定呗。”长颈鹿说。

“平时是外科病房的同学折腾得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出院。得慢性病的那些同学呢,每到暑假之前都盼着出院,所以一到这时就显得很浮躁。”

“可是,想出院的话,什么时候不能出啊,干吗非等到暑假呢?”优希不解地问。

“因为暑假比较长,暑假前出院比平时容易得多。”长颈鹿回答说。

刺猬点头表示同意长颈鹿的话:“养护学校分校也跟外边的学校一样放暑假。放假以后,住院的同学不能整天憋在病房里吧。加上有的护士休长假,医院人手少,于是就尽量安排出院。住院的同学们呢,也愿意到外面的世界去伸伸翅膀。当然,由于人心惶惶,出事也比平时多。”

“长期住院的同学都知道这种情况,早就定下来出院的,欢天喜地;还没定下来的,心烦意乱;知道自己根本出不了院的,垂头丧气。”长颈鹿补充说。

刺猬又说:“咱们动物园的情况虽然跟他们一样,但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你觉得呢?”

优希点点头。

刺猬看着八号楼那边继续说:“咱们的伙伴儿,情况比较复杂。有的不那么盼着回家,还有的家长根本不希望孩子出院。但大家都不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也不表现出来。”

“是这样……”优希避开刺猬的目光,思绪跑到自己出院的事上去了。

晒着太阳睡觉的那只野猫,打了一个哈欠。

长颈鹿问优希:“你是怎么打算的?”

优希回过头去:“什么?”

长颈鹿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又问了一遍:“夏天,你是怎么打算的?”

优希没有马上回答。

刺猬见状故意装作很开朗的样子说:“夏天,这里有盂兰盆节,还有盂兰盆舞会呢。”

长颈鹿也强颜欢笑:“可能是医院为出不了院的孩子们安排的。在运动场上举办的盂兰盆舞会,还有附近的居民来参加呢。去年,当然我们只知道去年的事,去年,还有摆摊儿卖东西的,还放焰火来着,挺热闹的。”

“过节的时候,人们和着单调的音乐跳盂兰盆舞,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可以借此消磨时间。那时候,医院管得也松。去年我们俩把医生护士们忘了锁的自行车偷来,到外边转了一个多钟头。”

“那时候我就不在了。”优希打断刺猬的话,当然也是说给自己听,“肯定已经出院了。”

可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停顿了一下,长颈鹿问:“真想出院?”

“不是想出院,是得出院。”优希回答说。

“已经决定了吗?”刺猬问。

“还没有,不过必须决定了。夏天,我要去爬山。”优希望着灵峰所在的东南方向说。医院前边的山挡住了她的视线,在这里看不见灵峰。

“你是为了爬山才想出院的吗?”刺猬又问。

优希没有回答。自从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被长颈鹿和刺猬找到以来,优希觉得自己跟他们亲近多了,连这样的对话都可以接受。但是,内心深处的东西,根本没有涉及过。优希不想向任何人吐露真实情况。

优希收回自己的视线,看着他们问道:“你们俩都不想出院吗?”

俩人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以避开优希再次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俩也不愿意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回到病房,参加完小组会,优希被叫到诊疗室。

这天并不是心理辅导日,加上刚刚跟长颈鹿和刺猬谈论过出院的事,优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一进诊疗室,优希就看见儿童精神病科主任跟土桥并排坐在一起。主任叫水尾,60岁左右,头发全白了,胖墩墩的,体形和脸形都是圆的。这位整个病房的最高负责人,还没有直接给优希看过病,但在查病房的时候跟优希打过招呼。

水尾的目光离开病历,抬起头来对优希说:“坐下吧。”说着指了指面前的木椅。那把木椅通常是父母的座位。优希浅浅地坐在了木椅上。

水尾亲切地微笑着,用粗哑的声音说:“最近,你恢复得好像很不错啊。”

优希点了点头,没说话。

“遵守规章制度,生活很有规律,还听说你特别喜欢参加登山疗法。刚住院的时候虽然闹过一次,但后来很听话,各项活动也都能积极参加。你,喜欢大自然?”

优希又点了点头。喜欢不喜欢说不清,但大自然可以使人觉得踏实,有时甚至希望被埋在森林里。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水尾微微皱了皱眉。

优希感到水尾是在要求她用语言回答问题,于是连忙说:“我喜欢爬山。”优希为了达到出院的目的,能做到的尽量去做。

“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有没有什么愿望却又觉得无法实现?”

“没有。”

“真的?”

“嗯。”

“有没有什么事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却又觉得毫无办法,悲痛得直想哭?”

“没有。”

水尾停顿了一下:“那么,咱们说说关于做梦的问题吧。你常做梦吗?”

优希歪着头想了想:“……不怎么做梦。”

“没有人不做梦吧?”

“……做过是做过,记不得。”

“是吗?睡得挺好啊。”

“是。”水尾点点头,把病历递给身旁的土桥。土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默默地把病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优希以为土桥会说些什么,紧张得身体僵直,但土桥一直保持沉默。

水尾又说话了:“你父母来跟我们商量过你出院的事了……不过,我们还想听听你的意见。是马上回家呢,还是在这里继续治疗呢?我们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见优希不说话,水尾又说:“我们会对你父母保密的。不必有顾虑,明确地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吧。”

优希想,如果立刻就回答的话,也许会引起医生们的怀疑,于是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出院。”

“真的?”水尾叮问了一句。

“真的。”优希清清楚楚地回答说。

水尾扭头看了土桥一眼,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土桥摇摇头表示没有。

水尾回过头来对优希说:“那好,我们考虑让你在7月底8月初出院。明天临时出院,你父母来接你。”

“知道了。”

因为父亲雄作出差等原因,优希只有过两个周末没回家,其余的周末都是父母一起接回家,又送回医院。

“再跟她父母商量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两周之内做好出院计划。”水尾对土桥说。

“好的。”土桥说完又点了点头。

本来优希是很担心土桥会说出什么反对意见的,见他这样说,总算放了心。

水尾温和地微笑着:“你刚住院的时候说过,想参加出院登山纪念活动,现在还想不想?”

优希点点头,看见水尾的眉梢动了动,知道他又在要求自己明确地用语言表示,赶紧说:“想参加。”

“体力没问题?”

“没问题。”

“嗯,爬明神山,练出来了。不过,这次得跟爸爸或妈妈一起爬。他们会跟你一起去吗?”

优希近来光想出院的事了,关于这一点,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我想会的。”尽管缺乏自信,优希还是鼓足勇气这样说了。

“当然,年迈的朝拜者也爬得上去,不过,平时要是缺乏锻炼的话,也够呛。不管怎么说,将近两千米呢。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吧?”

土桥抢着说:“她妈妈身子骨弱一些。”

优希低下头:“没关系,会跟我去的。为了我……”

“好!那么,从现在起一直到出院,不要松劲儿,要严格要求自己。”水尾高兴地说。

优希回病室的路上,心中充满喜悦。可以爬灵峰了……可以得到拯救了……

从楼梯口通过时,优希发现了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的长颈鹿和刺猬。看到优希那欢天喜地的样子,俩人脸上立刻充满忧愁,简直就要哭出来了。优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没理他们就要走过去。

两人飞奔下楼。长颈鹿一边观察着护士值班室的动静一边问优希:“嗨,跟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优希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俩。

“逃出医院,一起去旅行怎么样?”刺猬说。

两人说得非常认真。

优希犹豫了。但是,如果不把他们的话当做玩笑,将会成为自己精神上的巨大负担。

优希笑着拒绝了:“不行啊,我还想去爬神山呢。”说完头也不回地回自己的病室去了。

病室里,蝮蛇在做俯卧撑,美洲貘在跟布娃娃讲她的幻想,蜉蝣照样在那里写她的“遗书”。不知为什么,优希觉得好像松了一口气,她静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

2

第二天上午,雄作和志穗前来接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优希做好回家的准备来到食堂的时候,看见父母正在跟护士们打招呼。父母的情绪比优希刚住院时好多了。

“工作成绩又上去了。”雄作在优希对面坐下,高兴地说,“总经理常来电话表扬我,照这样干下去,我们营业所还要重新取得西日本的第一名。现在就等咱们优希出院了。”

“是啊,怎么样?”志穗询问着优希的近况,态度比以往亲切得多。

在食堂里谈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护士来叫雄作和志穗去见医生。

雄作笑着站起来对优希说:“谈你出院的事。”

“真的没问题了吧?”志穗有些不放心地又叮问了优希一句,也站起来跟着护士走了。

优希坐在食堂里等了一会儿,就觉得坐立不安起来。她走出食堂,朝诊疗室走去。进去当然不合适,于是就在门外转来转去,等着父母出来。这时,门开了,土桥从里边走出来。

看见优希,土桥吃了一惊,但马上眯起眼睛说:“你父母正在跟主任谈你出院的事呢。”

优希被土桥看见自己在诊疗室门前转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下该跟你分别了。”土桥的声音里含着感情。

优希抬起头来。土桥隔着游戏室的玻璃门看见里边没有人,推开门,扭头对优希说:“今年夏天,我也要离开这个医院了。”说完走了进去。

优希不知不觉地跟着土桥进了游戏室。游戏室里铺着绿色的地毯,墙壁粘着泡沫塑料,孩子们打闹的时候即使撞在墙上也不会受伤。孩子们在游戏室里画画儿、玩儿橡皮泥、演木偶剧,据说这些活动都有利于治疗。游戏室的一角摆着两个一米见方的敞口的浅箱子,箱底铺着白色的沙子,叫“箱庭”,孩子们在里边玩儿过家家,据说也有利于治疗。

这些游戏优希也都参加,但由于心里没有高兴的事,从来没有投入地做过。当她把小房子的模型摆到“箱庭”里的时候,总觉得内心的感情就要表现出来,于是慌忙关上感情的闸门,随便摆摆就算了事,甚至扔下模型溜走。

土桥把手伸进“箱庭”,轻轻地翻弄着里边的沙子,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到国外去学习了。”

优希看着土桥的后背问:“那,您不去爬神山了?”

“嗯,大概去不了了。”土桥回头看着优希,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真的……你觉得现在就出院好吗?”

优希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土桥的笑容显得有些焦躁:“想出院,的确是你亲口说的……可是,我觉得你还没有敞开心扉。出院,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话说得诚恳而亲切,就像多年的友人。尽管如此,优希还是没有放松警戒。

土桥看出来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是想追问你,我能力太差……我觉得你在接受心理辅导和检查的时候,只说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这样出院,我实在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实愿望……我有点儿担心。如果我一直在这个医院工作呢,不管怎么说也能帮你一把,可是,连日本都不在了……我放心不下。”

土桥扭过头去看着“箱庭”,手上的沙子从指缝间渐渐滑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能你觉得心里的烦恼跟我说了也没用。其实呢,不管有用没用,只要说出来,就会轻松得多。心里的烦恼变成语言从嘴里吐出来,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把烦恼留在心里,小烦恼会慢慢变大,不知什么时候你会觉得受不了,甚至无法冷静地对付……但是,如果能跟一个人把心里话从嘴里说出来呢,就能跟他一起客观地看待那个烦恼,找到最现实的处理办法……”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优希,眼睛里充满着期望。

优希感到不安。那眼神好像要来敲开她的心扉,让她暴露心中的秘密。

优希避开土桥的目光,冒出一句:“烦恼……我没什么烦恼。”

优希想立刻走开,可双脚不听使唤,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说出来吧,也许真的会轻松起来,也许真的能得到拯救呢……”

但是,优希马上从那个声音的诱惑中摆脱出来,不行!说出来只能使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说出来只能是被人轻蔑,被人看成肮脏的东西……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土桥有些灰心地说。

优希涌到喉咙的话失去了冲力,退了回去。土桥打住话头,突然难为情地笑了笑,拍打着手上的沙子说:“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反对你出院。你出院以后,像以前那样好好生活,是我们当医生的最大愿望。”说完就从优希身边走了过去。打开游戏室的门的时候,土桥回过头来,用催促的口气对优希说,“到食堂去等着吧,你父母很快就要出来了。”

优希低下头,看着土桥脚下的地板问道:“谁都有一个那样的人吗?”

“什么?”

“可以跟他说心里话的人……”

“你是指我吗?有啊。”

“谁?”

土桥想了想说:“啊,我老婆吧。”

“您跟她什么都说吗?不装假,不隐瞒,从生下来到现在的事,您都跟她说吗?”

“当然不是什么都说……有了烦恼的时候,一般都跟她说。”

优希抬起头来:“什么烦恼?”

“嗯……各种各样的烦恼。”

“如果您太太说不想听您说那种难以叫人理解的烦恼,您怎么办呢?”

土桥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那……那就不说呗。”

“您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没有过。”

“结婚以前,您跟谁说呢?”

“……跟朋友吧。”

“跟朋友什么都能说吗?”

“啊,什么都能说。”

优希盯着土桥:“骗人!”

“不是骗人……”

优希向土桥跨出一步:“难道您不觉得把那种让人听了感到残酷的烦恼说出来是罪过吗?如果对方质问您,为什么把这种话说给我听?您怎么办?”

土桥含糊了:“这……虽然我现在不能马上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不是白说嘛!”优希生气了,“那您就不必那么轻松地说让我找人说什么心里话!”说完推开土桥,走出游戏室。

土桥一把抓住优希的手腕:“关于这个问题,再谈谈好吗?”

优希甩开他的手:“不管把多么残酷的事说出来,您都觉得别人能接受吗?”

“当然,人跟人不一样,可是……”

“要是不管听了多么残酷的事都能接受,那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感觉!要不就是只用耳朵听听而已,根本没往心里去!如果真的能跟当事人一样用心接受下来,肯定受不了。现实中就有这么残酷的事!”

土桥暖昧地点点头:“这我不敢否认。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用心去体会对方的烦恼,确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谈到现在,优希觉得土桥总算说了一句还算中听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不管什么样的烦恼都能用跟我同样的心情接受下来的话,我也许会把保守到现在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可是,他肯定不能为我做什么,到那时,我可能会粗暴地指责他,无情地伤害他的……”

“的确,找到一个跟自己用同样的心情接受烦恼的朋友,是非常之难的。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听你倾诉心中的烦恼,单单说出来也是一种解脱啊。比如,跟我们医生谈谈,我们都是在相当程度上受过训练的。要是你觉得方便的话,下次的心理辅导时间谈谈好吗?”

优希对土桥的话已经不感兴趣:“我可不愿意让人把我的烦恼当笑话听!”扔下这句话,优希扭头回食堂去了。

优希跟父母到达柳井港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了。

在车上,在船上,雄作高兴地说着:“原来还对这个医院半信半疑呢,没想到还真把咱们优希的病给治好了!暑假,全家一起到东京旅游去!”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

志穗还是有些不放心:“星期一开始进行出院前的疗程,别松劲儿,好好按医生的要求去做!”虽然这样叮嘱着,脸上的表情却一扫往日的灰暗。植根于美好希望的欢快心情,从内心深处表露出来。

跟往常一样,他们先去姥姥家接弟弟聪志。志穗已经把优希就要出院的事告诉了娘家。姥姥和舅妈迎出来,左说右劝,非让优希到家里坐坐不可。

优希观察了一下雄作的表情。优希知道雄作在姥姥家有自卑感,她不想刺伤父亲的自尊心。可是,今天的雄作跟往日不同,优希就要出院的喜悦使他忘了跟岳母家的自卑情结。他高高兴兴地对优希说:“要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去坐坐吧。”

为了在爬灵峰的问题上得到父母的支持,优希很痛快地答应道:“好吧,到姥姥家去坐一会儿。”说完就笑着从车上下来奔向姥姥。

在姥姥家喝着红茶、吃着甜点心,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舅舅也开完会回来了。优希一家又被留下吃晚饭。从附近的寿司店叫了外卖,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寿司来。吃饭的时候,姥姥和舅妈不只一次对优希说:“说是哮喘病,你们看,一声都没咳嗽。”

优希虽然知道这是高兴的话,但每当她们说起,优希都感到心慌意乱,也只好故作高兴地说:“我已经好了,都该出院了。”

志穗、雄作和别的大人们,听了优希的话都开心地笑了。志穗一到娘家,平时那严厉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得活泼可爱,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这天,大家谈了许多优希不知道的姥姥家的往事。人们连说带比划,逗得优希也不禁笑出声来。

舅舅是个性格外向而又粗心的人,他也不管雄作还要开车,抓着啤酒瓶子,劝了一杯又一杯。雄作一旦谢绝,他就哈哈大笑着说:“还没变,还是那个小里小气的男子汉!”

姥姥和舅妈只好苦笑。志穗什么都不说,收拾起杯子盘子就到厨房去了。雄作笑了笑,低头不语。

聪志受到两个家庭相聚的热闹气氛的感染,又叫又闹,格外高兴。优希按住到处乱跑的聪志,给他擦去流出来的鼻涕,往他嘴里塞好吃的东西。聪志的鼻子不通气,呼哧呼哧地响,平时爱吃的东西他也说不想吃,优希觉得好为难。

旁人看上去优希真是个好姐姐,其实优希是拿弟弟当做自己的挡箭牌,逃避大家问她医院的事。一想到自己是在利用弟弟,优希就觉得心里难过,于是对弟弟照顾得更周到了。

“啊,这下我就放心了,优希还是以前的优希!”吃完晚饭,姥姥高兴地说,说完看看雄作又看看志穗,嘱咐道,“除了父母,孩子是第一位的,要善待她。”

舅舅拿起一大瓶酒塞给雄作,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来喝!”

10点多,优希一家总算从姥姥家出来了。回家的路上,聪志唱着小学校里流行的动画片主题歌,模仿着动画片里主人公的动作,使车里沉闷的空气活跃了许多。

到家时,聪志已经疲倦得沉沉入睡了,雄作把他抱进家里,放在床上安排他睡了。优希把脏衣服拿出来,打算洗衣服。

志穗说:“太晚了,我给你洗吧,你快去洗澡睡觉!”

优希把头一摇:“我要自己洗嘛!”说着把脏衣服放进了洗衣机。

回到自己的房间,优希把第二天换洗的衣服、准备登山穿的衣服都找出来,才去洗了澡,换上了睡衣。什么时候跟父母商量爬灵峰的事呢?优希犹豫了一阵,决定明天早上再说。正要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雄作把她叫住了:“优希,过来一下。”

雄作和志穗已经坐在饭桌两边等着优希了,雄作面前摆着一杯加水威士忌,志穗面前摆着一杯水。优希见状坐在了跟两个人说话都方便的地方。

“你想爬山?”雄作先发话了。

优希吃了一惊,但马上松了一口气,点头说:“是。”

“那山可够高的。”雄作说。

优希站起来说:“高是高,可是登山的路修得很好,每年春天和夏天,决定出院的好多孩子都去爬。”

“听说决定出院的孩子也是提出申请的才去爬。而且医生说了,要经过院方的允许,还要经过家长同意。”

“我已经被允许去爬山了,没听医生说吗?”

“没有家长一起去,是不行的。”

“所以……”优希想央求父母同意她去爬灵峰。

“我反对!”志穗打断了她的话,表情生硬地看着优希,“登山的路修得再好,也是将近两千米高的山,危险不用说,也没那个体力呀。你我都爬不上去。”

雄作淡淡一笑:“我也没有那个自信。”

优希真后悔没有把地图带回来:“人家朝圣的人说了,求神拜佛的老爷爷老奶奶都爬得上去。不需要什么体力的,就跟郊游似的。而且十分之七的路是坐车,实际爬的路只有十分之三,很近的一段路。”

“听医生说过了。”雄作把医院印的一份材料在桌子上铺开来。

可能是医生给他的。标题是“双海儿童医院第八病房出院登山纪念”,标题下面是解说图,画着高山、峡谷、森林,登山路、景点、标高也都清清楚楚。明朗的自然景观旁边,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正在向读者招手。

雄作看着那幅图画说:“医院组织爬山,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线。有一个地方是垂直的悬崖,得攀着铁链才能爬上去,但医生说不走那条路,要沿着慢坡迂回登顶。”

“就是嘛,所以说谁都爬得上去嘛。”优希说。

“为什么那么想去爬山呢?”志穗把优希堵了回去,“你以前也不是那么喜欢爬山啊。医生也说了,即便是安全的路线,爬起来也是非常吃力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爬山!”

优希拼命地搜罗着合适的词语:“您听说过登山疗法吧?山上的风景、空气,给人感觉特别好。爬上山顶以后,更是爽快极了。”

“登山疗法指的是爬医院后面那座山,这次要爬的山,比那座山可高多了。”

“所以,感觉一定会更好。身体内部的坏东西,跟着汗一起排出来……再吸进山顶上的新鲜空气,说不定会有一种新生的感觉呢。”优希认为,如果在这里说服不了父母,医院里这些日子就白忍了,她向父母靠得更近,“想治好我的病不是吗?想让我恢复健康不是吗?为了这个目的,让我去爬神山吧!”说话的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先坐下。”雄作劝解道。

优希垂下眼皮,乖乖地坐下,但在爬山的问题上还是不让步:“求求你们了,从此以后我一定做个好孩子,我敢发誓……”

优希知道自己是在撒谎。优希对撒谎的自己,对逼着她撒谎的父母,感到气愤。

可是,为了拯救自己,除了爬神山以外,优希还没找到别的办法。明神山的森林,是那样亲切地接纳了她;清爽的空气,是那样温柔地围裹着她。如果爬上神仙显灵的灵峰,就更不用说了。那样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得到新生呢……

“真的敢发誓吗?”雄作问。

优希点头。

“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吗?”

优希又点了点头。

雄作看着志穗说:“再考虑考虑,怎么样?”

志穗把脖子一横:“我反对。”

“为什么?”优希又提高了声音。

“我觉得有危险。”志穗回答说。

优希厌烦地说:“行了吧您!我不是说了嘛,连老爷爷老奶奶都去爬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优希,我觉得你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