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永别了,朋友(1 / 2)

沉默的教室 折原一 23792 字 2024-02-19

【犯人的独白】

我看到那帮家伙们,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其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到头来,我并没有把他们全都杀掉。不过,我已经对那帮企图召开同学会的人们,处以了最严厉的恁罚,并把同学会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对这个结果,我真的很是满意了。

我在那个荒废的寺院里面,一直盯着化为火海的教学楼,欣赏着那几乎要烤焦天空的冲天火焰。直到教学楼最终被烧成一片废墟。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也有某种火热的东西在涌动着。

学校就是万恶的根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学校让他们,做出了那样残酷的事情,所以,学生们也许也是牺牲品。

学校废校之后,主要器材都搬了出去,现在的教学楼里,只剩下一些破旧的桌掎,这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易燃物的木制结构的教学楼,这个本来早就该烧掉的木制教学楼,终于悲惨地葬身于大火之中。烧焦的废墟里面,只留下破烂的瓦砾和焦黑的木片。

首任校长的画像,应该也已经烧成了灰烬(我估计)。

一切都结束之后,那里只剩下一座巨大的焦炭山,就像轺和三十年代,煤矿附近的煤矸山一样。

我帮助当地政府,节省了拆除废弃学校的开支。他们应该给我写一封感谢信才对。

我的心灵恢复了平静,曾经让我热血沸腾的怒火,也已经基本平息。我费尽心机构思的计划,最终得以成功实行。随着学校被毁掉。过去的仇恨,可以说也渐渐烟消云散了。我想我的战斗,可以到此为止了。

然而……

有些人竟然试图追查过去,他们的“搜索”之手,即将伸到我的身边,所以,我不得不采取自我保护行动了。

(仁科良作)

寻人启事

现寻找二十年前,在G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担任国文教师的仁科良作老师。四月十日,将召开七四届毕业生的同学会,但是,至今仍然不知道班主任老师的下落。如有知情者,请速与秋叶拓臁联系(电话:〇三三XXXXXXX),届时将有薄礼作为酬谢。

我正独自坐在起居室,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闲看报纸,无意中在这份四月七日(周四)的晚报上,读到了自己的名宇。

一般情况下,我很少阅读晚报的信息专版,那上面满满当当地,刊登着博物馆展览的预告、领取赠品的广告……之类的等等,看起来内容极其丰富。而实际上,我总觉得除了那些闲人、和投稿狂人之外,大概根本没有人会看这一版。尤其对我这种,需要每日为了生计奔波的人来说,这个舨面就更没有什么用处了。

“寻人启事”这个专栏,常常登载一些身穿军装的男人的照片,我通常会用特快列车一般的速度,把这部分迅速地打扫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页,但是那天我手里,正雉着咖啡杯,所以,翻页的速度受到了影晌。

一张不怎么清晰的照片,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见过。我好奇地盯着那张照片,想要看个明白,照片的背景,好像是一栋学校里的教学楼,一个男人侧身站在楼前。那个男人一副沉思的表情,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被拍下来了。

这个人挺像我的啊,我这么想着。而当目光落在文字说明上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我揉揉眼睛,把那几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仁科良作老师!……

叫仁科良作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多,全国和我同名同姓的,最多不过两、三个吧。这里要找的人是我,就是我啊。

而且,上面还出现了“青叶丘初中”和“秋叶拓磨”的名字,所以,说的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七四届毕业生?”

这个数字让我一阵心悸。这并非出于感动。噩梦……不,其实是更可怕的东西,被这个数字唤醒了——一个个恐怖的片断,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天哪!……混蛋!……

一想起曾经的那段经历,我就恶心得想要呕吐,在那个班级担任班主任这件事,是我生命中的重大转折。我在那所学校,只待了短短半年,而那里发生的种种事件,却把我的人生,搅和得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当我终于开始新的生活,努力想要忘记过去,把那些噩梦般的回忆,全部尘封起来之时,这则寻人启事——藏在报纸角落的寥寥数行文字——又让我想起了一切。

我全身都在发抖,不,应该说是震撼。我摇摇头,想要抛开这些可怕的回忆。如果这样做真的有效,我一定会伏在地上,虔诚地感激神明的。

我摇头摇到头晕目眩,然而与我的意志相反,记忆却越发鲜明起来。

那张照片摄于学校花坛前,不过,我并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虽然是一张黑白照片,但我一看到那个花坛,记忆就变得一片通红,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样。

非洲菊、曼珠沙华、血……血红的映像,一个一个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一阵干呕。

“老公,你怎么了?”背后突然传来妻子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合上报纸,转过头。

妻子提溜着超市的塑料袋,一脸诧异地盯着我。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没……没事,就是喝咖啡时,不小心呛到了。”

我故意夸张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报纸叠成小块,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曾经那样娇嫩纯真的妻子,一过三十五岁,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身材胖大了一圏,脸上皱纹横生。生孩子之前那个娇美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如果妻子把自身的变化,全都要归咎于我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身为丈夫的我工资很低,所以,妻子从五年前开始,在超市打工挣钱。儿子今年考上了私立大学,现在正是最需要花钱的时期。而妻子从来没有抱怨过,这反而让我更加难受,要是她埋怨我两句,我心里会好过一点儿。

“今天会做你喜欢的炖牛肉哦!……”妻子突然这样对我说。

“嗯!……”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其实,我并不喜欢炖菜,是妻子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喜欢,喜欢炖菜的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吧。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十年前建成的木制简易住房,在琦玉县浦和市西郊。武藏野线建成之前,这里离火车站很远,离汽车站也有一段距离,是一处陆地上的孤岛。不过,最近这边住宅小区逐渐兴起,交通也便利了许多,由于这一片土地,是填埋沼泽以后所形成的,因此地价偏低。但近来价格也上涨了好几倍。

透过绿色篱笆的间隙,可以看到武藏野线的高架桥。即使门窗紧闭,也能听到支线上、车来车往的声音。由于空气质量越来越糟糕,罹患哮喘的儿子在东京租了房子,靠打工挣取房租和生活费。我曾经问他,东京的空气应该更糟吧,可他说住在东京,就很少犯哮喘了。对儿子来说,哮喘也许主要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引起的。过去这附近都是沼泽地,湿气很重,确实对身心都有不好的影响。

在自己的房间,我把胳膊撑在桌上,用手支着头,把这则“寻人启事”又匆匆看了一遍。

秋叶拓磨这小子为什么要找我呢?……我中途放弃班主任的工作,不管他们了,他为什么还要打听我的消息呢?为什么还特意登报寻找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老师呢?……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二十年前,十月里的那一天,我和学生告别之后,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学校,在青叶站我见到了高仓千春,并和她一起上了火车。车窗外,青叶丘初中黑沉沉的教学楼,幽灵般地浮现在暮霭之中。

那天,我们是原来打算私奔的。

虽然放弃了原有的工作,但我们都相信,未来一定是光明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会得到幸福。

当我们一边说笑着,一边把目光投向青叶丘初中的教学楼时,我突然发现樱花树下面,立着一尊地藏……不,那不是地藏,是一个学生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远去,然后,顷刻之间,灾难就毫无征降临了,车窗外的风景突然倾斜。

一开始,我以为是学校塌掉了,但立刻意识到不对,是我们乘坐的火车倾斜了。我突然看到高仓千春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下一秒,随着剧烈的撞击,车厢翻了,车内一片漆黑,乘客们一片“畜生!……混蛋!……”的尖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火车是向我们座位这边翻倒的。我被夹在座位之间,左膝周围传来阵阵剧痛,有生以来,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楚,我凭直觉判断,应该是骨头断了。

“千春,你没事吧?”我咬紧牙关,呼唤着高仓千春。

“我没事!……”她回答说。

也许是得知她安然无恙,让我放下心来,我的意识就像退潮一样,倏地飘远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睁开眼睛,我就看到了一脸担忧的高仓千春。

“啊,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高仓千春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据她说,我从出事那天起昏迷了整整两天,我的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三个月才能痊愈。

“没事的,虽然大夫说,以后这条腿会留下后遗症,但是,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

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吧!……

“混蛋!……辞职当日,就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吗?”我苦笑着说道。

据说在那场事故中无人死亡,重伤者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轻伤者有好几个,火车脱轨,却只造成这样的后果,真是近乎奇迹了。

“有人说那列火车脱轨,是因为铁轨上被人放了石头所导致!……”

“石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有人把石头放在铁轨上,所以才会翻车。那时,火车正好拐弯嘛。总之就是各种恶劣条件,都集中到一起来了。”

“抓到犯人了吗?”

“不知道,听说警察还到我们学校去问话了,结果也没查出什么来。”

“你去学校了?”

“我还没交辞职书呢,而且你现在这样,咱们暂时也私奔不了呀。”

“真是不好意思。”我低头向她道歉。

“没事,你只要安心静养就行了!……”高仓千春抚摸着我的头发,微笑着说,“早知道有这种事,你也晚一天辞职就好了,真是不走运啊。”

“是啊!……”我说道。

其实,我的心里已经隐约知道,那是谁干的了,就是那个家伙!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地藏”!……混蛋!然而,想要证实这一推测,却几乎是不可能的。

三个月之后,我的腿基本好了。虽然多少有些不灵便,但倒也不妨碍走路。好事多磨,终于可以和高仓千春一起,开始新生活了,脱轨事故什么的,就让它见鬼去吧。我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

然而……啊,啊,命运是何等无情啊!……出于某种原因,我不得不与高仓千春分开。我瞒着她,悄悄退出了她的生活。

二十年过去了。后来通过大学师兄的介绍,我在浦和市内的一所私立女子高中找到了工作,当语文老师,和我之前辞去的工作一样。

现在我和妻子,还有一个儿子,一起生活在一起,在旁人眼中,我们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

这段噩梦般的过往,一直尘封在我的脑海深处。本来都已经忘记了,却被这则寻人启事解开了封印。我想这就是命运的巧妙安排吧。

我没有和秋叶拓磨联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为什么要主动抛头露面呢?就算我现在任职的高中的毕业生,或在校生看到报纸后,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同学会事务局,我也不会出席同学会的。

不过,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则小小的寻人启事,我在家里,迎来了四月十日这一天。

只要置之不理就好,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那天,我整理庭院,去荒川河边散步,总之就是做各种事情,让自己能够忙碌起来,有意识地忘记同学会的事。很快就到晚上了,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感慨,这一天就算过去了啊。

那晚,我睡得很香,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早晨六点钟,我神清气爽地走到门口,拿到了当天的晨报。结果,一看报纸,我就惊呆了。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碰巧这时候路过的邻居,和我打了个招呼,可是我根本无暇回应,只能靠在水泥墙上,像瀕死的鱼一样喘息着。

和社会版同类新闻相比,这则报道配了一张大得出奇的照片。估计报社主编认为,没有什么比同学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教学楼突然起火这件事,更有轰动效应了。照片上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敉学楼在大火中崩塌的样子。

在那场火灾中,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无人死亡,不过,警方严重怀疑:是有人蓄意放火,当地警察正在追踪一名劫持餐厅大巴,并乔装成司机的可疑男性,但现在还没有找到。

地方报纸的报道就是这些,却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有个模糊的想法,在我的心里逐渐成形,可以肯定的是:有人以青叶丘初中为舞台,导演了这出假戏。现在我觉得,比起埋葬过去的回忆,查明事件真相更为重要。我心中燃起了如同地底沸腾的岩浆般,难以自抑的渴望之情。

我怀着这种迫切的心情,又度过了几天焦虑的岁月,报纸上接连报道学校火灾事件的后续情况,让我更加震惊了。

废墟中居然发现了一具人骨,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警方经过鉴定证明,是一个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的尸骨头。

我终于下定决心,去青叶丘初中走一趟。深藏在心底的时间胶囊,已经被悄悄打开,回忆像决堤的洪水般将我淹没。

(秋叶拓磨)

对于秋叶拓磨来说,同学会已然是过去式了,与《同学会通讯——号外》一起寄出去的情况调查表,基本都收回来了,这是集合了大家意见的结果。

绝大多数人认为不要再开了,起码暂时不要再开同学会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开了吧,再过十年、二十年,如果有人再号召一次的话,也许情况会不一样。不过,即使到那个时候,除他以外,还会有谁出来张罗这件事呢?……反正秋叶拓磨是再也不想当这个同学会干事了。

而且,大学里的工作,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了,也根本无睱再考虑,组织召开同学会的事情。

不过,虽然同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用了秋叶拓磨大暈的时间,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也通过同学会,得到了无可取代的宝贝。从这个意义上讲,同学会的折腾,大概也算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了吧。

没错,正是通过同学会的契机,他才和辻村瞳开始了亲密的交往。秋叶拓磨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拥抱这个从初中时代起,自己就开始暗恋的女人。辻村瞳具备与他旗鼓相当的智力与能力,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对秋叶来说,她是个再理想不过的结婚对象,相伴终生也不会厌倦。

他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求婚,不过,现在他还摸不清楚她的心意,也许对方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恋爱对象而已。

秋叶拓磨从公寓的窗户里,俯瞰楼下的马路,他看到辻村瞳正快步穿过绿灯闪烁的人行横道。她穿着黑色喇叭裙和灰格外套,精神抖擞地向他的公寓走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举起一只手跟他打招呼,并冲他微笑。刚才她从公司打来电话说,有工作上的事情,要找秋叶拓磨商量,他于是问什么事,她说等见了面再说。

辻村瞳一进门来,秋叶拓磨就迫不及待地想和她亲热,她却灵巧地闪开了。

“今天不行,我是为工作来的。”

她神情严肃,把一个写着出版社名称的大型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

“一会儿我还得回公司呢。”辻村瞳刚一说完,就把信封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螺已经变成茶色的草稿纸,最外面赫然写着”恐怖新闻”几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字。看到这堆蜡纸油印的、散发着不样气息的小报,秋叶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这是……”

“对,就是《恐怖新闻》!……怎么样,吓着你了?”

“你不是把这些东西,都放到时间胶囊里了吗?”

秋叶拓磨试图吞咽唾沫,缓解喉咙的干涩,却觉得喉头哽住了。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教室黑板上的大字,那占据了整个黑板的两个大字——“肃清!”

“我本来想放的,但后来没放。最终把这些全部夹在毕业相册里了,一直保存到现在。”

“简直吓死我了!……我觉得很恶心,当时就全烧了。”

“那时候,我真的打算把这些放到时间胶囊里的,但我看到小田切节子放了,我就没有放。”

辻村瞳把原版《恐怖新闻》和影印版,并排放在一起。

“这样也好,要是我放进去的话,就被纵火犯偷走了。”

“不过,你想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呀?”秋叶拓磨看不出她的意图。

“秋叶先生,这次的企划方案,要用到这些东西的话。”辻村瞳把身体窝在沙发里,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秋叶拓磨,“负责单行本的编辑部,提出一项企划方案,想以‘校园怪谈’为主题编一本书。”

“讲怪谈的书?”秋叶拓磨还是不明白辻村瞳的意思。

“最近,校园怪谈很热门的,你应该知道吧?”

“嗯,当然知道了。毕竟这也算我的一个研究对象嘛。”

秋叶拓磨的研究方向是民俗学,在全国各地取材的过程中,很早就注意到了以口头形式,流传下来的“校园怪谈”这一体裁。校园怪谈是儿童创造力的结晶。在秋叶拓磨这个民俗学家眼中,这种故事本身极具学术价值。他走访各地,收集各种校园怪谈作样本,并着手研究这种故事,在不同地区的分布情况。不过,他的资料库规模实在太大,到现在都没有全部整理好,所以,也还没在这一领域发表论文。

“他们想出一本校园怪谈的集子哦。”

“你们出版社?”

“是啊。所以首当其冲,就选中了新锐民俗学家秋叶先生你了呀。”

“这是编辑部的决定?”

“不,是我推荐的,他们同意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所以,今天我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件大事的。”辻村瞳忽然向前探出身子,面带诡诈地笑着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可这和《恐怖新闻》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这也算校园怪谈的一种形式吧。如果把这个故事,改写为作者的亲身经历,不是很有意思吗?”

辻村瞳说:她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仅包括儿童,也包括成年人。图示将以平装书的形式出版,如果卖得好,还会做成一个系列的作品。

“你的想法变化真大。一开始你不是,还不太想开同学会的吗?”

“知道同学会以后不会再开,我一下子就放心了。”

“你真是好无情啊!……”

“随便你怎么说吧!……”辻村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我说,你有没有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啊?”

“可是,我现在工作很忙。”秋叶拓磨皱了皱眉头说道。

“这本书要是畅销的话,你也会有不错的收人哦。”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就是一个穷忙族吧?”

大学老师的收入不高,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且,收集资料,和去外地取材,又会花掉一大笔钱,再加上这间公寓的房租,也实在不算低了。

“你就把这份工作当成兼职好了,如果你不想用真名的话,用笔名也可以啊,说不定这份兼职,比你的本职工作更加赚钱呢!”

看到辻村瞳如此热心,秋叶拓磨顿时也心动了。如果他接下这份工作,那么至少能和辻村瞳一直保持联系了。而且,如果他真想和辻村瞳结婚的话,以现在的经济状况,他心里还真是没有底。说不定她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极力劝说他的吧。

“我知道了,让我再想一想吧!”

秋叶拓磨随便看了一遍辻村瞳做好的企划书,他觉得自己最终肯定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我说,比如把这次的人骨事件写成故事,不也很有意思吗?”

“你看这样行不行,二十年前,有个学生在学校某个地方离奇失踪,这个地方也许是篮球筐下面,也许是首任校长画像背后,通往异次元的秘道。那个学生死在那里,化成了一具白骷髅。后来学校起火了,他的尸骨才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要把这种小故事汇编成册,当然,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创作,总之,就是要写成一本轻松的读物就行了。”

“我知道了,我再构思一下整体思路吧!”秋叶拓磨委婉地答应了。

“谢谢你,秋叶先生,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你拜托的事情,我哪能够拒绝呢。不过,其实我也有一个请求。”

“啊……什么事啊?”辻村瞳歪着头,泪滴形状的耳环微微晃动。

“我喜欢你哦!……”

秋叶话一出口,就觉得脸热得像要着火一样,和女人谈恋爱也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但是面对心仪的对象,如此认真地表白,这倒还是头一次。

“那么,你也喜欢我吗?”

“我也喜欢秋叶先生呀!”辻村瞳满面堆笑地歪着头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了啦,是……”

秋叶拓磨干咳两声,想继续往下说,但又后悔出言唐突,应该找个气氛更好的时候,再说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

辻村瞳似乎有些奇怪,就在这时,她手提包中的寻呼机,突然“滴滴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她放下信封,用秋叶家的电话,和公司取得了联系,说了两、三句话,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好意思,要开会了,我下次再来,你先看看这些资料吧。”

她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秋叶家,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秋叶拓磨十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复仇者)

最近,复仇者过上了有生以来,最为平静的生活,

看到烈焰中的学校,他心里长期积压的怨愤,顿时一扫而空,那种兴奋的余韵持续至今,甚至让他的心情,越发愉悦起来。有时,他会看着剪报上的黑白照片,默默地在心里给它上色,把它当成彩色的照片去欣赏。

复仇者回到家里,妻子还没有回来,他发现一个人的生活,反而更加轻松。最初发现妻子失踪的时候,复仇者内心的惊慌,仅仅持续了一天。后来,随着四月十日,召开同学会的日子日益临近,他也把妻子忘到九霣云外去了。

他沉浸在完成大事的满足感中,充分享受着不受打扰的个人空间,没有妻子的生活,居然如此美好啊!……

他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鸟儿的鸣唱。清风的吹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春的气息……

“真是太好了!……”

在这种心境之下,写作俳句的话,好词佳句恐怕也能信手拈来吧。

(仁科良作)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一大早便起床了。从位于浦和的家里出发,赶往青叶丘初中。我已经无法再多等一分钟了,既然记忆的门扉,已经被无情地强行打开了,那么,我也只能直面往事,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结。除了清算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也不能一直尘封下去了。

时隔二十年,我将重返那所给我留下各种惨痛记忆的学校,现在教学楼已经全部烧光了,我不知道再次面对校园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心情。

去学校这件事,尤其要对妻子保密,我只告诉她我要去东京见个熟人。我们早已形同陌路,对方要千什么事情,其实都无所谓。我们之间早已不存在“爱情”这种东西了,至于是何时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更是连想都懒得想。

言归正传,我来到浦和车站,登上了六点多钟发往高崎的电车。一个小时后就抵达髙崎,我又换乘前往松井方向的电车。快到青叶站的时候,电车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色,与二十年前去青叶丘初中赴任时,看到的几乎毫无变化。

当我看到车窗外面,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时,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打开窗户,料峭的寒风带着春天,不该有的凉意吹了进来,冷却了我火热的双颊。裸露着岩石的荒岩山,勾勒出与过去一模一样的诡异曲线;而本该矗立于麦田之间的教学楼,此时却已离奇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地方都保持着原样,只有教学楼这一处突兀地缺失,就像一幅拼图拼到最后,却发现少了几块一样,让现者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感觉。

干燥的白色校园与乌黑的废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樱花已经凋零,鲜嫩的绿叶长满枝头,就像在麦田那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绿色中,突然出现一块异样的空白一样。

电车缓缓驶入了青叶车站,我溝怀复杂的心情下了车,通过只有两名站员的检票口,走出木制的候车室。来到外面的小广场上,顿时有种穿越回二十年前的错觉。

我记得过去的学生鹫尾力的父亲,曾在这个被时代遗弃、毫无发展的站前广场上,开了一家小酒馆,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那里只有一家大门紧闭的杂货铺。我从车站缓步向学校方向走去。

那个叫忠恩寺的净土宗荒寺,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当初来学校赴任的时候,我曾进入寺院内部查看,这次旧地重游,发现里面荒凉破败的程度,都与过去差不多。大堂里破破烂烂的屏风,地面上积累的尘土,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过。就好像有人刻意维持着这里的原貌一样,想想都让人心里发毛。

离开寺院,我低着头,一路走到学校门口。如果我抬起头的话,就会发现原本在那里的教学楼,现在已经不见了,我很怕面对这个现实,终于,我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二十年前的回忆,如怒涛般涌向脑海中——教学楼果然没有了,我的想象力反而更加活跃起来。那些被解放了的老师和学生们的怨念、欢乐、悲伤,各种各样的情感,排山倒海地将我淹没。我踉跄了几步,用手死死抓住大门,努力站稳身子。

然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过去的时候,过去的幻影全都消失了,已经化为废墟的教学楼,无法再向我施加那种诅咒般的魔力了。

过剩的想象力催生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巨大恐惧感,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看着一片废墟,我突然发现教学楼的占地面积竟小得出奇,这时我倒是产生了一种,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小的乡下学校、真实面貌的新鲜感。而刚才的恐惧感觉,看来真是应了“疑心生暗鬼”那句老话。

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暴风雨后的平静——不,应该是暴风雨后的狼藉。校园中央,堆积着数不清的黑色木片和木制教学楼的残骸。就四月中旬而言,今天的日照非常强烈。在耀眼的阳光下,废墟反射出诡异的黑色炫光。

虽然我已经读过了相关报道,但当自己亲眼目睹到现场,让我对那场火灾的严重程度,有了更加直现的了解。如今只有教学楼的木基础梁和花坛的水泥坛,还能够依稀辨认出形状。烧焦的横梁、融化的玻璃、破碎的瓦片、崩塌的墙壁……徒然的回忆与感伤的残渣……

我无法看到废墟的另一侧,于是,绕着教学楼的残骸转了一圈。我搬开一块木头,发现了一个大画框。

“混蛋,这种东西,居然没被烧成灰,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是曾经悬挂在楼梯平台墙壁上的、首任校长的画像。画框从中间裂开了,画中的像也烧得不成样子。我试图把画框从废墟中拽出来,但实在拽不动。我用手触摸画像,结果手指“噗哧”一下,就把画给戳破了,正好把鼻子戳了个洞。自这所学校建校以来,这位校长就一直在楼梯上,守护着学生和老师,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如此悲惨的结局吧。

校长也被烧得够戗啊。真可怜哟!

我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子的时候,突然感到身边有人。

“被烧得够戗啊。真可怜!……”

有人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吓了一跳,哗啦哗啦地翻弄着瓦片的声音,和咔嗒咔嗒踩踏废墟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我蹑手蹑脚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看到一个头上包着黄色头巾的小个子女人,正拿着一个棒状物,在废墟里来回拨弄。

“真可怜啊,很热吧!……”

崩塌的废墟中传来焦煳味,似乎是察觉到我的气息,那个女人突然抬起头,“哎呀”地叫了一声。

就像搞恶作剧的小孩子,被抓了个正着一样,我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你好啊!……”

“哎呀,你也是来找东西的吗?”

她用头巾蒙住了脸。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能看到一副边框很大的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眼神异常锐利。

“嗯,是啊,差不多吧!……”

“我也是来找东西的。”

“我来寻找过去的回忆,已经二十年没有来过了啊!……”

我心里苦笑。这话真够做作的。

“哎呀,那就和我差不多喽?”女人找到同伴,似乎很开心地笑了,“我也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东西呀?”我很好奇她到底在找什么。

“找我的宝贝,无可取代的宝贝啊!……”

“哦,也是回忆之类的吧?”

“不……不是回忆,我是来找孩子的。”

“孩子?……”

我无法理解她的话,这片废墟之中,怎么会有她的孩子呢?

“是的!……我想来仔细找一找这里,会不会有我失踪多年的孩子。”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说笑,“我想找找那个孩子的尸骨,是不是在这里啊!”女人落寞地笑了笑。

“你是说尸骨?”

“是啊,没错。那个孩子是瞒着我,偷偷离开家的。”

女人遥望荒岩山,追忆着往事,眼中泪光隐现。

“那个孩子突然就失踪了,就像被鬼神抓走了一样。”

“你……报警了吗?”

“当然报警了。但是,那孩子……”女人停了一下,抽抽鼻子,“那个孩子去学校了,他是在学校失踪的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不是离家出走吗?”我惊诧地问道。

“不可能。那孩子特别乖,从来都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叛逆心理才严重呢。在我当老师的这些年里,类似的事情见得太多了。

“绝对错不了,这个学校被诅咒了,把我的孩子吞没掉了。青叶丘初中里面,有个通向异次元的洞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啊!”

说起自家孩子的时候,女人的眼中精光四射,我感到后背蹿过―股凉气。

“所以,这个学校遭到天谴了。神明发怒了,于是,一把火把它烧光了。我想来找找那个孩子,在不在这里呢。”

我想起警察曾在这片废墟中,找到一具少年的尸骨,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面色一凜。

“那个不是,那孩于的尸骨,怎么会如此容易被发现呢?那孩子肯定还活在某处,一定的。”

女人的话自相矛盾。她要是坚信自家孩子还活在世上的话,为什么还要来火灾废墟中寻找呢?

“但是,太太,这里已经全部烧光了呀。”

她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所以说,如果我没有找到尸骨,就可以安心了呀。不过也是,即使我这么跟你说,你也不会理解父母的心情的。”

女人又开始用棒子,在瓦砾山中到处翻找。

“很热吧,妈妈来找你了哟。”这女人疯了!

我想。此地不宜久留,赶快回去吧。这个学校虽然失去了实体,化为一片废墟,却仍然释放着某种能让人发狂的强烈磁力。

“仁科良作先生,你在这里找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直戳我脆弱的心窝。我全身一僵,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一回头,就发现那个女人,正用恐怖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我。

“混蛋,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宇?……混蛋!……”

“我怎么能够忘掉呢!而你又怎么会把我给忘了呢?”女人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就算过了二十年,大家也都不会忘记你的。这个地方的人,无论是谁,都知道你是仁科良作,不管你变得多老、怎么伪装都没有用。你从车站走过来的时候,大家就全认出来了,你看,大家都看着你呢!”

女人忽然用棒子指向村落。是啊,秋叶拓磨家就在那边,我恍饱地想。

“滚回去!……”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对谁说话,呆呆地站着没动。

“仁科良作,滚回去!……马上离开这里!……”

那个女人把棒子举成水平,直指着我的脸。我感觉只要她一动,就能把我打倒在地。我想走,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右侧脸颊的神经已经麻痹了,一跳一跳地抽搐起来。

然而不知何故,女人却放下棒子,再次投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很热吧,妈妈来救你了,再等一下呀!……”

束缚我的咒语解开了,汗水从我的额头上大把大把地滴落下去。凉飕飕的春风,冷却了我原本火热的身体,令人浑身颤抖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中午十一点多,开往高崎的火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此刻正好能从火车上,看到青叶丘初中的外貌。我遥望着那片大火肆虐后的废墟,不过,并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不止她没有忘记,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忘记我吧。不管经过多少年,大家脑海的一隅,都还会记着那段不堪的经历,直到我死也不会磨灭。

就这么一想,刚才火车站站员看我的眼神,也是那么冰冷,这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二十年前,火车拐过大弯的时候,我和高仓千春两个人,正在开心地聊着天。那之后,火车撞上了被人放置在铁道上的大石块,脱了轨,从此,我的人生也天翻地覆。

二十年后的今天,火车毫无颠簸地、平稳地通过这个不祥之地,向着高崎疾驰而去,简直顺利得有些无趣。

高仓千春啊,如今你身在何处呢?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仰望着同一片天空,而你现在又在想着什么呢?……

悲叹从心底油然而生。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苦命男人。当初要是不屈服于别人的威胁,坚持和美丽的高仓千春结婚就好了。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失去的二十年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宝贵的年华啊!……

唉,无常的人世啊,竟是如此可悲可叹!……

学校怪谈①——[通往异次元的洞穴]

青叶丘初中楼梯平台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那是这个学校成立时,首任校长的画像。透过圆框眼镜,他的目光时而严厉、时而慈祥。一直俯视着那些顺着楼梯,上上下下的学生们。

然而。学生中盛传着一个说法,他们说:这幅画像的后面,有个很大的涓穴,那是连接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回廊。

二十年前的一天夜里,几个男生结伴去学校,他们想验证这一流言的其伪。这几个男学生是久保村雅之、佐腾源治、野吕和男和野吕幸男这对双胞胎,还有被选为试验品的神崎一郎。

一我、我害怕啊!……”

“混蛋,我们都陪着你呢。玥瞎担心了!……”

小团体头目久保村雅之在一郎的头上推了一把。

花坛前手工教室的窗户,一直没有上锁,大家从那里偷偷潜入了教学楼,打开手电筒摸索着前进。他们来到走廊里,阴风阵阵,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神崎一郎吓得两脚发软,动弹不得,久保村雅之他们不耐烦地推操着他。

然后,终于到达了楼梯下方。

画像被手电筒一照,校长的脸熠熠生辉,就像活了一样。

“不要!我不想去那里!……”

三个人抓住试图逃跑的一郎,久保村雅之已经来到了画像的底下。

“你看,什么事也没有。校长根本没有动静了啦!……”

久保村雅之把手伸到画像下方。慢慢地把那幅画像抬起来,那下面真的有一个圆形洞口,大小正好能进去一个人。

“好了,进去吧!……我们就是为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才来的嘛。”

久保村雅之举手示意,其他三个人抓住拼命挣扎的神崎一郎。把他押送到画像下方。四个人立即把一郎抬起来,将他硬塞进了洞口里面。

一郎的脑袋瓜子被塞进去了。身体还在不住挣动着,想要出来。外面的人抓住他的大腿,。大喊一声,把一郎整个身体扔进洞里。然而。他们并没有听到一郎坠落的声音。

起初,里面还传来一郎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不久哭声也消失了。只剩下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喂,喂,一郎先生!……”

久保村雅之终于开始感到不安,他呼唤一郎。伹是对方并未回应。四个人吓坏了。“呜啦”一声拔腿就跑。

这里果然是异次元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通道。证据就是,从第二天开始,那位少年一郎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直到二十年后。失忆的神崎一郎,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

(终)

(秋叶拓磨)

“比如这个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秋叶拓磨对正在他公寓里阅读《校园怪谈》原稿的辻村瞳说道。

“嗯,很不错。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嘛!……”辻村瞳一边说着,把稿子还给秋叶拓磨。

“再照这个写三十篇左右吧!……”

“啊……三十篇?……这……这也太多了吧!……”

“但是出书的话,必须要这么多呀!……”辻村瞳挠着头顶的长发闷声说,“这本书的中间,还要穿插你的评论,或者民俗学方面的注释等。就算是面向儿童的读物,我也希望它能同时兼具,一定的学术价值和娱乐性呢。”

“收集这么多段子,真的很困难啊!……”秋叶拓磨一脸无辜地低声抱怨。

话虽如此,秋叶知道自己已经对这项工作,越来越感到兴趣了。如果把以前《恐怖新闻》里,连载的怪谈都用上的话,也能凑够不少故事。

“还有一件事,你说仁科良作老师和你联系了?”辻村瞳忽然转变了话题。

“是啊,事到如今,过去的亡灵依然排徊不去啊!……”秋叶拓磨的情绪骤然低落。

仁科良作给他打电话,是在两天前的事情。那天魄上十点多,秋叶拓磨正应辻村瞳的要求,正在重读《恐怖新闻》,绞尽脑汁构思新书的结构,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打来电话,

二十年过去了,而《恐怖新闻》带来的威摄,却丝毫没有削减。纸张已经变成茶褐色,破破烂烂如草纸一般,一不小心就会撕坏;而蜡纸油印的稚拙文字,更让读者感到恐怖。对于当年只有十五岁的学生们来说,这份小报的影响,一定非同凡响吧!

秋叶拓磨准备尝试创作第一篇怪谈时,马上就想到了《通往异次元的洞穴》这个题目,正当他要动笔之时,电话铃啗了。事后回想起来,他感觉这一切,就如同神明的恶作剧一般。

“喂,是秋叶君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神经质,隔着听简,仍然能够感受到他的胆怯与慌张。

“是的,是我!……秋叶有些警慯地回答。

“拓磨君?你是拓磨君吧?……”

“是的!……混蛋,你是什么东西?”

只有叔叔那辈的人,才会叫他“拓磨君”;可对方的声音又不像。

“这样啊!……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混蛋!……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什么家伙?……”

“啊……对不起,我是仁科,仁科良作老师啊。”

“哦?啊……”

秋叶拓磨的困惑先于惊奇,就像拳击手被什么人,突然击中了意想不到的部位一样。

“哎呀!那个寻人启事我看到了!……”

寻人启事是在同学会召开三天前的周四那天刊登出来的。

“哦……是吗,您看到了呀?”

看到了还不早点联系,秋叶拓磨想对仁科良作说:老畜生,同学会早就结束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么晚才联系你,是有原因的。其实,同学会之前,我就看到那个寻人启事了。说实话,当时我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当年在那样的状况下,我突然就抛弃你们逃离了学校,肯定给你们留下了很坏的印象。一想到这些,我就不敢去参加同学会了!……”

秋叶拓磨在头脑中,思考着那个伪装成餐厅司机的劫持事件,他认为仁科良作冒充司机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他破坏了同学会,并放火烧毁了学校的话……

“其实是这样的,秋叶先生!……”

说完这句,“过去的亡灵”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秋叶还以为他把电话挂了,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仁科又说话了。

“秋叶先生,你能够跟我见个面吗?”

“见面……”秋叶拓磨顿时张口结舌。

“当然,我知道自己提出这个请求很无礼,我知道你们一直恨我!”

“不,没有这回事。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早就不算数了。”秋叶拓磨急忙诡辩道。

“你们真这么想吗?”

“当然,所以,我们才会在报纸上,登出寻人启事。”秋叶拓磨解释着。

话虽如此,但现在已经知道,同学会短时间内,不会再召开了,这时与仁科见面,更让人心情沉重。

“我也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其实,三天前我去了一趟青叶丘初中,可我从心底里宽得,我仍然没有能够,很好地清算自己的过去啊。”

和仁科良作对话的过程中。秋叶拓磨突然灵光一现:混蛋,这不正是见到仁科良作那老小子真面目的绝好机会吗?

比如,可以打电话叫来鹫尾力,让他辨认仁科良作的相貌,从远处确认仁科是不是那个冒牌司机,如果仁科真是罪犯,那就马上报警。

好,就这么办!……

“好的,老师,非常期待与您见面啊!……”秋叶拓磨亲切地回答,他们商量好两天后的周六晚上,秋叶拓磨去仁科良作居住的浦和地区与他见面。

他们约定在浦和站西口广场,对面的一家名叫“月桂”的大型咖啡厅见面。周六下午三点,店里有很多学生打扮的男男女女和上班族。

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来到这里,在窗边一个四人坐席的一侧并排坐下,等待仁科良作的出现。从松井町赶来的鹫尾力,坐在与他们相隔两张桌子的地方,他是来确认仁科良作是否是罪犯的。

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窗外走过一个腿脚有些不灵便的驼背男人……最早发现的是辻村瞳。

“哎呀,老师来了!……快看,那个人就是!……”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辻村瞳指点的手势,一进门就直接看向他们,秋叶和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鞠躬行礼。

“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啊。”辻村瞳小声说道。

的确,一眼就能认出那个男人是仁科良作,也许是因为他后来,一直在私立高中当语文老师的缘故。二十年前那个青年老师,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已经逐渐变成一个标准的教书匠,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老师的气场。

仁科良作略长的脸颊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狭长的眼角周围,也都是细密的鱼尾纹;发型还和以前一样,是三七分,只是已经华发丛生。

他身穿一件略显邋遢的西装,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

仁科良作举起一只手,冲他们笑了笑。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笑容僵在脸上,举起的手,也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停下脚步,带着困惑的神情,望着秋叶拓磨身后,似乎要转身离开。好像出了什么事情,让他大为震惊。

是不是设计的意图,被他察觉了?……不,不可能!……秋叶拓磨看看鹫尾力,后者把脸藏在报纸后面,仁科根本看不见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这里。这里……”

辻村瞳在仁科良作行动之前挥手示意,阻止了他离开的企图。就像从咒语中解放出来一样,仁科脸上的困惑表情消失了,朝两人慢慢走来。

“啊……让你们久等了。你们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吗?”仁科良作的唇边,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平静地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