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的独白】
诸位读者想必都十分关注,我是如何实施复仇大计的吧?
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同学会的通知,便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至于我是如何潜入同学会之中的,这里就不啰嗦了,大家还是看本书第二部吧,这样会更加清楚明了。
不过,可以先跟诸位打个招呼,这项计划实施起来,相当冒险,我曾屡次深陷险境。
但凭借机敏的头脑和灵活的身手,我又一次次化险为夷。这个犯罪计划得以实施,靠的就是本人的智慧!以及幸运之神的眷顾。
我的目的是要攻其不备,让那帮家伙大惊失色。想向大众传递我的心情,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基于这种信念,我开始着手实行自己的计划。绝大多数人,一定会对我深表同情。至于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无论他们得到怎样的惩罚,大概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流一滴眼泪吧。
我并没有发疯!绝对没有发疯,这一点,我必须要说在前面。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结束了将近一个月的取材旅行,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下旬了。他背着沉重的书包,提溜着装有各种资料的纸袋,在东京站下了“山彦号”,又登上了开往神田的山手线国铁电车。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神田站附近的一栋杂居楼房。在这幢大楼的五层,他以自己的名字,租借了一个私人信箱。他从管理员那里拿来钥匙,打开信箱,发现里面积累了很多信件。他正想单手把信取出来的时候,信箱突然重心不稳,成堆的信件倾泻而出。
他试图用胸部堵住这些信,但失败了,信件如潮水般涌出,撒落在刚刚打好蜡的滑溜溜的地板上。他只好放下行李,骂骂咧咧地开始捡信。他看到有好几封以不同字体写着“青叶丘初中同学会事务局收”字样的信封,其中还有几封,是用文字处理器打上的。
居然有这么多人,看到周四晚报的“寻人启事”和“同学会通知”栏目,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没看到的人,恐怕也从看到的人那里听说了,不想知道都不行。这不禁让人再次感叹,报纸这一媒介的强大力量。
秋叶拓磨现在是同学会的干事,过去他曾经担任过青叶丘初中三年级A班的班级长。那是一个安静的班级,没有可以与他匹敌的竞争对手,因此,成绩拔尖的他,一直连任班级长一职。
初中毕业之后,他顺利进入高中、大学继续深造,后来结交到很多亲密的朋友。但即便如此,初中时代的经历,依然记忆犹新。与其说是某个个体,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倒不如说是那个班级的整体风气,让他永生难忘。当时,班里学生的每一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他们并非因为面临中考而感到紧张。那时的状况无须多说,只要是班级成员,谁都会明白。
但是,初中毕业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应该已经把过去所有不好的回忆,转化成思念或者怀旧的情绪。秋叶拓磨认为,借助记忆的过滤作用,借助与老同学的重逢,彼此之间的一些芥蒂,也会消失殆尽的。
秋叶拓磨还清楚地记得,初中毕业典礼时全班同学约定,二十年后樱花盛开的季节,大家要来再次聚首。毕业时,大家把各自的心声,写下来放在时间胶囊中,埋在樱花树下。从那年开始到今年,正好二十年,那么,在今年樱花盛开的季节,恰好召开同学会,大家一起挖出时间胶囊,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秋叶拓磨在他的母校——M大学担任讲师,专业是民俗学。为了搜集民间故事和传说,他经常出差在外。今年他从一月份开始,就在东北地区各地奔波。不过,他想把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也有效地利用起来,于是,事先在某份全国性报纸的读者专版,刊登了“同学会”的通知。
他害怕自家的信箱不够大,所以,才设立了同学会事务局这个私人信箱。独身的他,一旦出门在外,就没有人帮他接收信件,私人信箱在这方面,倒是非常便利。
秋叶拓磨整理好信件,离开了这栋位于神田的私人信箱大楼,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所住的1DK的公寓,面向目白大街,从那里可以远远地看到,位于后乐园地区的“东京巨蛋①”的圆形屋顶。
①东京巨蛋(Tokyo Some),位于东京都文京区的一个大型室内棒球场,有白色的拱形屋顶,盖成于一九九八年,“东京巨蛋”是日本人给这个建筑物所起的爱称。
他在五楼下了电梯,回到这个因为长期无人居住,而变得冷冰冰的屋子,独居生活的孤寂之感,不禁袭上心头,
他打开窗户想通通风,但是伴随着寒风,首都高速六号线川流不息的车辆排放的尾气,也呼地一下子吹了进来,味道很难闻,比没开窗更加让人难受。住在这个鬼地方,只要打开窗户,就二十四小时不得安宁,随时都能听到车流带来的噪声。
秋叶拓磨之所以选择这里,其实是看中了地理位置离大学近,上班方便。房间的窗户是双层结构,但即使两层全关上,也不能把噪声完全隔离在外。搬来的第一个月,他实在无法适应,噪声几乎要把他逼疯了,不过他又懒得再搬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也渐渐习惯了周围的环境。打开窗户确实很吵,但如果把两层窗户都关严,噪声还是可以忍受的。
他打开暖气,外面的噪声也不那么刺耳了。接着,他打开了有线电视,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声,立刻从电视机中传来。他赶紧调到“鸟儿大合唱”那个频道,很快就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房间仿佛瞬间变成了早春的高原。
有一次,他曾经向朋友炫耀说:即使在屋里,他也能够享受到鸟儿婉转的啼叫和小溪潺潺的水声,朋友却说:混蛋,这不过是小市民一般的自我安慰而已!对此他只能苦笑应对。
算了,不管怎么说,住习惯了的地方就是家,现在,他已经不想从这个便利的住处搬走了。
他在窗户边的书桌前坐下,将带回的信件在桌子上,一字排开,有十一个同学寄来了信。不知其他同学是没看到通知,还是订了其他报纸,又或是住得太远呢?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寄信人写的是“铃木宏”,而名单上并没有这个名字,也不是老师的名宇。咦,这是谁呢?地址写的是杉并区阿佐谷的一个宾馆,这就更奇怪了。
对了,说起铃木这个姓氏,班里不是有个女生叫铃木君枝吗?秋叶拓磨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个女生的长相,可见她当时肯定很不起眼,这个“铃木宏”有可能是她的丈夫或者亲戚之类的吧。
他考虑到有可能是对方的恶作剧,于是拿了张纸条,写上“您是铃木君枝女士的亲戚吗?”然后决定把这张纸条,和同学会的日期及学生名单复印件一起寄出去,如果对方还想了解更多情况,一定会再联系的。
秋叶拓磨把连同自己在内的十二个人的住址,都抄在名单上,然后,给他们每人写了一封求助信,请他们把尚有联系的同学的地址告诉他,并在信里附上了名单的复印件。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才发现用的是旧名单。按理说应该给大家寄去毕业时的名单,但他一时疏忽搞错了,他苦笑着想,二十年过去了,我的记忆力也不行了啊。
旧名单是当年刚升上初三时所用的,所以,还包括了后来自杀的稻垣公夫和转校的长谷川美玲,不过,倒也不至于重寄一份。班里的同学,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个错误,等他们发现并指出的时候,他道个歉也就可以了。
而且,死去的稻垣公夫姑且不论,长谷川美玲也是有参加同学会的资格的。虽然当年发生了那种不祥之事,但二十年后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有意思的是,长谷川美玲本人也寄来了一封信。没错,她早把那件事忘了,一定是出于对同学的想念,她才写信来的。
秋叶拓磨在最初的名单上,只删去了稻垣公夫一人,做成一份二十九人的名单。
“对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秋叶拓磨竟然忘记了班主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班主任也是同学会的主角之一。把他落下来的话,同学会也就不完整了。
毕业时的班主任是胁坂俊一郎,他是初三第二学期中途上任的。毕业后,秋叶还和他互相寄过贺年片,但是这位老师,前几年竟然去世了。
秋叶拓磨想要邀请的班主任,其实是仁科良作老师,他在第二学期中间,突然变得行为古怪,然后就辞去了工作。就在离开学校的那天,仁科乘坐的火车发生了脱轨事故,他身受重伤,此后秋叶就失去了他的音信。
(复仇者)
复仇者在晚报上,看到同学会通知一栏纯属偶然。他知道周四的晚报上,有一个周末情报栏,那里会刊登一些博物馆的展览安排,或者寻人启事之类的内容。例如,在“战后几十年”这个标题下,登出一幅穿着军装的男人照片,并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照片上的人。
如果是家人寻找失散多年的至亲骨肉,这他倒是很能理解,但是这个栏目里面,还经常有人单纯出于怀念的目的,而去寻找过去住在隔壁的某某人。在这样的内容背后,他仿佛看到一个满怀感伤的孤独老人,在呢喃地诉说着什么,这让他极为不快。他是一个专注于当下的人,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他没有细看,就胡乱把报纸叠起来,塞进了旧报纸堆里。
凑巧那天他在客厅里剪指甲,便从旧报纸堆里,随便抽出一张,铺在榻榻米上。妻子出门买东西去了,没有一个小时回不来。
剪完指甲,他收拾起报纸,想把指甲倒掉,这时,他无意中看到了“同学会。寻人启事”这个题目。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居然在那里,看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学校名称。
G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七四届毕业生(班主任:胁坂俊一郎老师)同学会将于四月上旬召开。为此,正在制作同学会名录。联系地址: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锻冶町3-X-X-501。
青叶丘初中七四届同学会事务局。
七四届的话,不就是那个班吗。他不得不再次面对二十年来,一直深埋在心底、并试图忘却的往事。
噩梦般的战栗,不断冲击着他的胃袋,并渐渐蔓延至喉咙口。他心中那只潘多拉之箱,嘎的一声打开了。那些不可触摸的尘封往事,被这则同学会通知,强行解开了封印。
“混蛋,那帮家伙还想像正常人一样,举行同学会吗!……”
二十年来被他勉强压抑住的怒火,今天终于全面爆发了,握住报纸的手在颤抖,他没有注意到:刚才包在报纸里的指甲,全撤在了榻榻米上。
这份报纸是两周前的,不知是谁在负责那个事务局的工作,一般想来,应该是班级长或者副班级长吧,不过不良集团的头子久保村雅之,也是可能的人选,这条线索也不能放过。
他心中的复仇之火,在熊熊燃烧着。要是没有那些人,我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那帮内心像恶魔一般、凶残邪恶的初中生,那帮衣冠禽兽!他们才是最该被肃清的。然而……
冷静,冷静。如果现在失去理智的话,就正中他们的下怀了。他们刊登了同学会的通知,就这件事而言,真该好好感谢神明。这是神明賜予的机会,这是神明的旨意,这是神明的告谕,要让他们遭受天谴。
好,机会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加以利用。首先,要与同学会事务局取得联系,问出同学会的日期与地点,然后,然后……他绞尽脑汁,思考下一步要如何布局。
要是引起对方的怀疑就麻烦了,所以,还是用假名联系比较好吧。但是,用谁的名字呢?
他开始回忆班里同学的名字,但现在记得的,只有秋叶拓磨、辻村瞳、久保村雅之、佐藤源治和野吕兄弟这几个人了。如果用这几个人的名字写回信,很可能会和真人撞车,那么,对方就会马上识破,他用的是假名了。
对了,可以这样,有一个学生的名字,用了绝对不会露馅。这个名字就是长谷川美玲。他知道她在那一年的第二学期中途转学了。丑闻缠身的长谷川美玲,绝对不会联系同学会事务局的,所以可以肯定,用她的名字写信,绝对安全。
这是向那些家伙复仇的绝好机会,倘若错过这次,大概就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直到同学会那天,他都不用和事务局的负责人见面,所以,他有信心能瞒过对方。
“咔嗒”一声,大门的门锁响了,他一下回过神来,急忙把报纸折好,塞进桌子抽屉的最深处,然后开始捡撒落在地上的指甲。
“老公,你干什么呢?……笑得好阴险啊!”提着塑料袋的妻子站在客厅门口。
“啊,没事,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不自禁就笑了。”他把指甲扔进垃圾箱。
“真是个怪人。”妻子有些疑惑地走进厨房。
他松了口气,又把报纸拿了出来。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妻子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虽然她也有可能支持他的做法,却难保她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要是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他把报纸上刊登同学会通知的那部分剪下来,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考虑如何给对方写回信。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召开同学会的事!请告知具体的时间安排。长谷川美玲
这种中规中矩的措辞,应该就可以了吧。他把信装进信封,又开始琢磨长谷川美玲的住址,写哪里比较好。不写明地址的话,想要的情报就不能到手。如果写家里的住址,回信会因查无此人,而被退回去。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他只为了这封信,就再去租一间房子。
如果写“请某某转交长谷川美玲”的话,寄信人的身份就暴露了。要是使用邮局留存待取的话,会让对方产生怀疑。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不多时他就心生一计,把他现在的住处,改成“长谷川”的住处就行了。反正同学会事务局,也不会找上门来,他只要在门牌下贴一张纸条,写上“长谷川”就可以顺利收到回信了。要是妻子问的话,顺便编个理由就能蒙混过去吧。
信一寄出,他就立刻在名牌下面,贴了一张白色的纸条,在上面写上“长谷川”几个小字,果不其然,妻子见到以后,就来找他询问原因。
“混蛋,你这是要做什么哟!……”
“这是因为我开始写俳句①了,决定用长谷川薇丽这个笔名。”
①俳句,日本短诗,由三句十七个音节组成,三句分别长为五音节、七音节、五音节。俳句中必须含有一个表示季节的季语。
“‘薇丽’像是女人的名宇啊。”
“这正是我的意图,编辑会更加照顾女性投稿人。”
妻子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
当晚,他做了一个怪梦。
他在空中飞翔。虽是黑夜,但借着月光,他依然能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景色。他似乎飞在农田的上空。小麦,或者稻子,正在随风摇摆,沙沙作响。时而可以看到一些黑点,那是零星的村落,时而还能看到小小的山峰。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梦中。
然后,他突然降落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沙尘随风飞舞。这是学校。
月光为那栋两层的木制教学楼,披上了一层白纱,看起来就像沙漠中矗立的城堡。他甩甩头,以为眼前的景象,马上就会消失,然而那并非幻影,而且越看越真实,越看越能感觉到无形的压迫。
花坛旁边的一扇窗户敞开着,一个苍白的面孔,从窗户内侧凝视着他。然后,一只雪白的胳膊伸了出来,向他招手。他想转身离开,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教学楼似乎施放出强大的磁力,吸引着他一步步地靠近过去。
他踏上松过土的花坛,来到窗前。向他招手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黑漆漆的空间,正张开大口迎接他。他在窗沿上用力一撑,爬了上去。虽然现在身体的灵活度,已经比不过少年时代,但他还是毫不费力地登上窗沿,钻进教室,气息丝毫不乱。
屋户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通往走廊的门开着,这是让他往那边走吧?双腿仿佛知道该怎么做一样,带领着他前进,穿过走廊,登上楼梯。空气冷飕飕的。
虽然不累,但心底却突然升起一阵强烈的哀伤。
“我不想去那里啊!……”
他抓住楼梯的扶手,像孩子一样大声叫着,拼命抵抗,但双腿却自动往上走。明明知道是在做梦,可他为什么就是醒不了呢?
登上十四级台阶,第一眼就看到那个教室。黑色的木板上,是白色的铭牌——“三年级A班”。
“混蛋,是三年级的A班呀!……”
泪水像决堤一样流出,他仿佛已被难以抑制的感情所拿控。
“混蛋!……够了,饶……饶了我吧。”
教室的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舞动。窗帘后面是一个无边无垠、漆黑无光的邪恶空间。他忍无可忍地跑到窗边,向下张望。花坛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图案。
“好了,朝着那里跳下去吧,跳到那个源泉里面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过头,一个留着平头、身材魁梧的学生手指窗外,大声逼迫他。
“不……不要,我绝不会跳的。”
他定睛一看,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学生,二十九双眼睛,充满责难地盯着他。他们的眼神,反而激发了他的怒气。
你们这帮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你们想让我死。但如果直接动手,就变成谋杀了,所以,你们在等我自己去死。啊,你们这帮家伙的阴谋,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全体学生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全班的决定。”他们简直就像新兴宗教中,对教主指令言听计从的信众一样。
“住口。我也有生存的权利!……”
学生们一起朝他走来:“好了,好了!……跳下去吧,快点!……”
“不要啊!……”
教室的地板开始剧烈摇晃,他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
“老公,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他睁开眼睛,看见妻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脚下不稳,其实是由于妻子在晃动他的身体。
“这里是?”
“你睡糊涂了啊?这是家里呀,你这不是正躺在被窝里嘛。”
“啊……是啊,对不起。”
虽然他知道那是梦,但仍然觉得,自己仿佛坐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里,天花板都在不停地旋转着。恐怖的余韵挥之不去,全身大汗淋漓。
室外寒风凍冽,自家简陋的住宅,在风中摇摇欲坠。尽管如此,他却感到浑身燥热,好像正在烈火中炙烤。
“混蛋,我非杀了他们不可。”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妻子听到了,吃惊得瞪大眼睛:“喂,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擦擦汗,蜷缩进被窝里,“是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一周之后,他收到了同学会事务局的回信。因为事先在家门口,贴上了写有“长谷川”的字条,所以,邮递员毫不犹豫地,把信放在了他家的信箱里。虽然让妻子收信也没什么,但他估摸着这一周会有回信,所以总去查看信箱。
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那封信由他亲手收到。
信封上写着“长谷川美玲亲启”,寄信人写的是青叶丘初中七四届同学会事务局。邮戳旁边有秋叶拓磨的手写签名。这个没让妻子看到,真是太好了,以后再写信的时候,他一定要告知对方,不要在信封上写“同学会事务局”几个字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有一张打印出来的三年级A班的名单,和一封告知大家,今年四月十日前后,召开同学会的通知。
名单上有三十个人名,不知为什么,死去的稻垣公夫和转学的长谷川美玲也名列其中。因为他的信,所以长谷川美玲的名字,也在名单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死人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是怎么回事?!……
他压抑心头的怒火,又重新看了一遍寄来的东西。
在那张名单上,干事秋叶拓磨的名字后面,写着住址和电话,并注明如果以后再来信,就写秋叶拓磨收,名单上的表格之外,还附加了一句:同学会事务局要制作三年级A班的完整名册,但目前还有一些人的信息不完整,如果有谁知道他们的信息,请来信告知他。
他的脑海中,渐渐萌生了一个复仇计划的基本构想。
(秋叶拓磨)
后来,秋叶拓磨又陆陆续续得到了一些老同学的信息。有人在收到的名单复印件上,填上了消息不明的人的住址,有人标出了已经死亡的同学的名字。
按照毕业的时候,三年级A班名单的顺序,直接给他写信的人包括:片冈孝太郎、佐藤源治、中塚达也、野吕和男、野吕幸男、佐仓(旧姓植竹)弘美、轰(旧姓小金井)由起子、板桥(旧姓鸣海)清子、长谷川美玲、鹤冈(旧姓森)加奈子、佐藤(旧姓横寺)幸代,一共有这十一个人。
此后,他又得到了还住在当地,没有搬走的五个人的消息。他们没有看到刊登了同学会通知的那份报纸。还留在当地的人,当然还住在原来的住所,大概是一开始给他回信的十一个人里,有谁把同学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还住在当地的几个人里,给他写信的是鹫尾力。他父亲在青叶站附近,开了一家小酒馆,鹫尾力子承父业,据说也在经营酒铺。鹫尾在信里告诉他,还有四个人仍然住在当地,并附上了他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那四个人是奥村清志、丹泽清彦、菊村弥生和泷泽美智代。
秋叶拓磨还得知了辻村瞳现在在东京做编辑的消息。这个聪慧的女学生,曾经是班里的副班级长,也是秋叶的初恋对象,二十年过去了,她应该已经成长为一位成熟女性了吧。
让秋叶大为震惊的是,同学里居然有三人已经去世了。三十五岁就早早离开人世,大概不是交通事故,就是生病吧。
首先是足立启介,他以前就经常请病假。总是脸色惨白,一副病容,是个很不起眼的学生。秋叶拓磨记得: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基本都是在旁边看。学习成绩中等偏上。据说是生病死的。
其次是星一郎,他是个肤色白晳、身材瘦弱的学生,成绩处于班里的下游。秋叶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他们以前基本没有交集。后来星一郎也没有继续念高中,据说是死于交通事故。
第三个人是松原花子,一个身材矮胖的女生,成绩经常是倒数几名。森田加奈子在信里告知,松原花子二十岁的时候,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秋叶拓磨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在名单之外单独列出三名“已故者”,如果说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岁的话,那么,他们才刚刚到达人生旅程的折返点,居然就从人生这场竞赛中,提前退场了……这让秋叶拓磨很是感慨。
【三年级A班名单】(加黑体字表示已经得到消息的人)
秋叶拓磨
佐仓(旧姓植竹)弘美
榎田悟
小田切节子
奥村清志
菊村弥生
片冈孝太郎
轰(旧姓小金并)由起子
久保村雅之
铃木君枝
佐藤源治
泷泽美智代
丹泽清彦
辻村瞳
手塚徵
板桥(旧姓鸣海)清子
中塚达也
长谷川美玲
野呂和男
堀之内友惠
野呂幸男
鹤冈(旧姓森)加奈子
柳田雄三
佐藤(旧姓横寺)幸代
鹫尾力
渡边泉
(已故者)三名
足立启介
星一郎
松原花子
现在还活着的二十六人中,还有四男四女、共计八人没有消息。
第一阶段,秋叶拓磨收集到的信息,就是以上这些。也许有人移居远方,也许有人远嫁他乡,联系不上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在同学会召开之前,一定还能再得到一些消息的。
但是,“铃木宏”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目前还没有铃木君枝的任何消息,铃木宏应该是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秋叶拓磨只告诉了铃木宏,那个同学会事务局——也就是私设个人信箱——的地址,但他至今都没有打来电话询问,情况看起来非常可疑。
现在男生中尚未得到消息的,还有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和柳田雄三四个人,铃木宏似乎不像这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铃木宏”在信里说他失忆了,但他感觉自己是青叶丘初中的学生,所以希望和秋叶见个面。他的联系方式,写的是个位于阿佐谷的宾馆,还留下了宾馆电话和房间号。
东京有那么多人,其中有一、两个混蛋看到同学会通知,就萌生了恶作剧的念头并不奇怪。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脑子不正常、或者闲得没事干的人。于是,秋叶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
突然,电话铃响了。
秋叶拓磨揉揉疲累的双眼,看向窗外,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他一直在整理同学会名册,不知不觉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有个周六,就这样浪费了,秋叶苦笑着拿起了听筒。
“是秋叶君吗?是秋叶拓磨君吗?”
一接起电话,就立刻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秋叶拼命回忆,哪个女人会用这么随意的口气跟他说话。他现在并没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和来研究室帮忙的女学生,早在一年前就分手了,听起来也不是五年前离婚的前妻的声音。另外,也不会是他班里的学生,因为学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称呼他为“秋叶君”。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你觉得我是谁呢?”
电话那头的女人轻笑出声,这个电话,应该是从工作单位打来的,那边还能听到男人愤怒的责骂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猜猜看嘛!……”女人挑逗似的高声笑起来。
“我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猜谜语。我挂电话了。”
“哎呀,你和过去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固执,又严肃,还不知变通,而且……”
听她的意思,好像他的缺点,有多少就能罗列出多少。而偏偏每一点都说得很对,这就让他愈发生气了。
“你再闹的话一一”
还没等他说“我就要生气了”,对方就报上了姓名:“我是辻村瞳,你还记得我吧。”
“啊!是辻村君?”
真是让人大吃一惊,正想着同学会的事情,辻村瞳就来电话了,这也太巧了吧!
“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在水道桥车站附近。怎么样?……你现在能出来见个面吗?”
对方的要求很突兀,不过他也很想马上见到她。
“嗯,可以啊。我应该还能认出你吧,这都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我也有可能认不出秋叶君啊!……”她髙声笑着说,“我现在是个编辑,你知道吧?我会拿一本我们出版的杂志过去,看见那个,你就能认出我了。”
他们约定在车站北侧、面对白山大街的“诺亚”咖啡厅见面,她会拿上一本名为《旅行》的旅游杂志。她的发型是短发,上身穿奶油色大衣、灰色夹克外套和白衬衫,下面配一条喇叭裙。
挂断电话之前,她还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反正你在咖啡厅,找最漂亮的美女就行了。”
站在镜子前面,他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中分的发型,从大学时代起就没再变过。无框眼镜,鼻梁挺直,下颌略尖。这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会让女生无端感到亲近,她们常说:“老师您看起来真不像三十五岁的人耶!”哈哈,想想真是好笑。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吧。他对着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电动剃须刀,将两腮和下颌的胡须轻轻刮去,用冷水洗了把脸,并用毛巾擦去水滴。
马上就要与二十年未见的初恋女生见面了,秋叶拓磨在备感兴奋的同时,也有些难为情。尤其对方还是初中时代,就和他搭档的副班级长,不光成绩优秀,还是个大美女。
他听说她从高崎女子高中毕业之后,好像考入了私立J大学的文学部英语专业。
秋叶拓磨在黑色纯毛毛衣外面,披上了一件大衣,冲出门去。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夹带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他竖起大衣衣领,朝着约定的咖啡厅,飞奔而去。周六的晚上,写字楼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与位于后乐园的东京巨蛋,隔街相望的那家咖啡厅还亮着灯。
一走进自动门,他就看到窗边的包厢中,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正像辻村瞳在电话里描述的那样。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一本文库本,奶油色的大衣叠放在旁边,上面摆了一本《旅行》杂志。他慢慢地走近她。
“久等了,你是辻村瞳女士吧?”
听到秋叶的声音,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好久不见了。”辻村瞳略微直起腰,但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示意秋叶在面前的座位上坐下。
“真是太长时间没见面了。马路上就算擦肩而过,恐怕也认不出来了。真的完全认不出了啊。”
的确,她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了。他曾在脑海中想象,毕业照里的辻村瞳,年长二十岁会是什么样子?然而今日一见,才不得不感叹,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之大。
秋叶拓磨记得中学时代的辻村瞳,有一双细长的眼睛,是典型的日本人样貌。而眼前的她却是双眼皮、大眼睛,五官很立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美女。他深深认识到,记忆实在是一种不靠谱的东西。
二十年前,她总是一副髙高在上的优等生派头,秋叶虽然没有怎么和她说过话,就已非常喜欢她。他迫切地想找机会和她多交流,以至于在他当选班级长之后,指名她做了副班级长。尽管两人好不容易成为了搭档,但由于她是他爱慕的女生,一和她说话他就会满脸通红、全身僵硬,所以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深谈过。这件事情,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段少年时代的青涩回忆,成为深藏在他心中的一个秘密。
“秋叶君你也完全变样了呢。以前就是留着平头的优等生的样子,现在和那时真是差别太大了!”
“岁月无情啊。都二十年了……”
“可不是嘛。我也老了吧?”
辻村瞳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淘气地歪着头。她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才会显出细微的皱纹,说她不到三十岁,也绝对有人信。
“没有,你还是那么年轻,简直吓了我一跳。我说岁月无情,是在说我自己啊,我是真的老了。”
二十年的空白,几句话就填满了。现在和她,居然能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以前那个一跟她讲话,就紧张得不行的毛头小子,就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现如今和她聊天,变得很自然,话题行云流水一般展开了。
她的名片上,印着《旅行》杂志副主编的头衔,出版社的地址离这里很近。
“我说,这就是所谓‘灯影底下黑’吗?我们离得这么近都不知道。”
“知道要开同学会的时候,我非常高兴。而且秋叶君的住处,居然离我如此之近,我就想,得赶快和你联系一下,没有耽误你什么事吧?”
“不会,我也很高兴啊!……”
这是真心话。他点了一杯加奶的咖啡,一边喝,一边透过杯中冒出的袅袅热气,注视着她。
“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那当然了,当时大家都喜欢你啊。”
“喜欢我?……”秋叶拓磨惊讶地瞪起了眼睛。
“是啊,你很受欢迎的,因为你是班级长嘛。”
“那你也喜欢我吗?”他开玩笑一般,把话题的矛头引向她。
“是呀。不过,秋叶君很难接近呢。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也总是板着脸。”
“不可能。倒是我,当时暗恋你来着,但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一跟你说话,就害羞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这话一出口,他又满脸通红,幸好店里昏暗的灯光,适时地掩饰了他的羞赧。
“哎呀,这么说,我们两个,其实是互相爱慕的关系喽。”
“大概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秋叶拓磨不经意地向窗外一望,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就像一对正在约会的恋人。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我们是互相爱慕的关系了,那我们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
再次出乎意料,辻村瞳先发出邀请。秋叶原本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相邀,所以对方一说,他就答应了。
“好呀,正好我也饿了。”他拿着小票站起来。
一走出咖啡厅,就看到位于后乐园的东京巨蛋,在灯光的照耀下,白晃晃地浮现于黑暗之中。两人并肩而立,他发现她的身材十分苗条,身髙据他目测,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女编辑。
她拦下一辆碰巧路过的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神乐坂。她说那里有家夜店不错,他们出版社常在那里举办庆功宴。
他们在神乐坂下车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七点。周六的这个时间段,还有很多貌似上班族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在这条狭窄的坡道上走来走去,让他觉得很奇怪,问了辻村瞳才知道,原来最近这里开了一家舞厅。
在这条行人川流不息的坡道上走了一会儿,向右一转,就来到一条安静得令人无法相信的昏暗街道。她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
打开格子门,身着高档和服的老板娘迎了出来。辻村瞳随意地打了个招呼,请她带他们去常去的地方,结果他们被带到店面内侧,一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
“来这种地方可以吗?……一定很贵的吧?”
秋叶拓磨有些担心钱不够。他偶尔也会和学生,来神乐坂这边喝酒,不过去的都是一般的小店,这种具有传统神乐坂特色的店,他一次都没来过。
“我们出版社老大常来这里。咱们两个人,就算把我们老大放在这里的酒喝了,也不要紧,都算在工作经费里。因此,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要是以后被发现了,你不会挨骂吗?”
“没事没事。”
辻村瞳对过来招呼的老板娘,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一边用湿毛巾擦手,一边打量着秋叶的脸。
“嗯,在亮的地方一看,你还挺帅的嘛。”她开玩笑似的说。
“你也显得更漂亮了。”秋叶笑嘻嘻地说。这种打情骂俏的感觉也很好。
啤酒送来了,两个人再次举杯。
“好,为二十年之后的重逢干杯吧。”
酒杯互碰,两人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真是太痛快了!……”
秋叶拓磨不知为什么,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又往她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店里的人会怎么看我?”
“大概会认为,你是作家之类的吧。”
“你和作家有来往?”
“我经常和作家一起,去取材什么的。”
瞳说了几个她负责的作家的名字,就连不太读小说的秋叶拓磨,也听说过这几个人。
“你和男作家在一起,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混蛋!……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啊。你所说的那种事情,其实很少发生的。”
“这样啊,真没劲。”
辻村瞳喝完啤酒,又开始喝日本酒;秋叶拓磨自然也陪着一起喝。她说“想喝就自己倒好了”,然后自顾自地,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满了温好的日本酒。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动作,放弃玻璃杯,换了一个小酒盅。
“喂,秋叶君,你结婚了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热的缘故,她脱掉了夹克外套,本以为她很苗条,这么一看,却发现其实相当丰满。
“嗯,算是吧。”
“你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她很可爱,不过脾气也很倔犟。”
“你很爱她吗?”
“不,才没有呢。”
“是到倦怠期了吧?”
“不是,其实,我已经离婚了。”
“是这样啊!……”辻村瞳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看着他,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你现在是单身了?”
“我还没毕业就结婚了。五年前离的婚。”
“为什么离婚呢?”
“婚后出轨被发现了呗。我和学生发生了婚外情,被老婆知道了。”
“真是太大意了!……”辻村瞳却满脸堆笑着说,“对自己学生出手,可是很危险的。”
“是对方勾引我的。既然对方主动,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时至今日,秋叶拓磨都认为和妻子离婚,是个明智的选择。结婚太早,倦怠期也会来得早。当然,要是有孩子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你怎么样了?……你也三十五了吧。”
“混蛋,什么叫‘也三十五了吧’,你应该说才三十五才对。”
“你的姓没有变,也就是说,你还是单身?”
“也有婚后女方不改姓的情况嘛!……”
辻村瞳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饭菜她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你这么在意这件事?”她问道。
“是啊,非常在意。”
“那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为……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找你,不是聊个人生活的,我是想跟你说说同学会的事情的。”
辻村瞳说着,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说秋叶君,你真的想开同学会吗?”
“是呀。我们毕业二十年了,我想趁此机会,总结一下我们的青春往事。”
“秋叶君,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你这么严肃地问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秋叶君,你不打算中止同学会吗?”
秋叶拓磨一脸的迷茫,他不太明白,辻村瞳到底要说什么。
“中止?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有些眉目的。”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召开同学会,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她停了一下,神情阴郁地说道,“秋叶君,事到如今,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初中生活快乐吗?”
“快不快乐?”
秋叶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推测她问这话的意图。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当然不可能快乐的,对吧?青叶丘初中这个学校,实在不太对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哎呀,秋叶君你不这么想的话,才不对劲呢。”
辻村瞳假装生气地嘟起嘴,小恶魔似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她。
“你回忆一下,我们初三的时候,班里不是接连发生过,好几起自杀之类不好的事情吗?”
“没错,我承认,当时班里发生过这些事。但是,每个学校,都有欺凌事件啊。”
“可那个班超过限度了。你还记得肃清事件吧?”
“肃清……”
“对,就是肃清。你可别告诉我,你不记得那个恐怖小报了。我们当时被迫阅读那种疯狂的东西,不想读都不行。那些恐怖的事情,我们不想知道都不行。”
她停下来,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角田次郎①画过一些诡异的漫画,比如《背后的百太郎》和《恐怖新闻》等,估计班里那些事,就是受到这些乱七八糟作品的影响。”
①角田次郫(Jiro Tsunoda,1936一)日本早期的漫画大手,曾获1961年讲谈社儿童漫画大赏。喜爱研究超能力等灵异现象,作品都以儿童漫画为主,不过后期开始转型为恐怖灵异类的作品,近年来又开始研究浮世绘,已经淡出了漫画界。下文提到的《背后的百太郎》和《恐怖新闻》就是其代表作。
“你还留着那个小报吗?”
“这个,谁知道呢。”
辻村瞳含糊其辞地回答着,把杯子送到嘴边,但什么也没喝,又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那时发生的事情,可以算是手段恶劣的欺凌吧,可能说‘欺凌’都太好听了,说威胁、恐吓、拷问……还差不多,早晨来到学校,看到书桌里的《恐怖小报》时的恐惧,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总之,当时我感觉,班里被某种恐怖政治操纵着。”
“嗯,当时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件。”
“所以,这种班级召开同学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吃惊。”
“哪有这么夸张啊!……”秋叶拓磨惊讶地喊道,“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大家都忘了。那些只是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而已。”
“真是这样吗?……你这么想的话,我只能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在报纸上登出同学会通知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回应了,正因为大家都很期待同学会,所以才会给我写回信。”
辻村瞳紧皱眉头,双手抱胸,白衬衫下形状优美的胸部愈发凸显。
“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因为有件事情,让我一直放不下。”
“哦?……”秋叶拓磨看到她阴郁的表情,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
“说说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一对奇怪的男女,来我公司找我。”
“奇怪的男女?”
“对。男的大概三十多岁,跟我们差不多大,或者比我们稍大一点儿。女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是三年级A班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