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呢。先不说他们的话是否可信,反正那个男的说自己失忆了,那个女的好像是陪他来的。”
“等一下,那个男的不会还说自己叫‘铃木宏’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反应十分激烈:“混蛋,你怎么知道的?……”辻村瞳瞪圆了黑亮的大眼睛。
“真的假的!……所以,那个‘铃木宏’去找过你了?”
“等一下,你先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次她变成了问话的一方。
“有个自称‘铃木宏’的人,写信给我打听情况。我以为他是铃木君枝的亲戚,就把同学会的资料寄给他了。然后他又来信说他失忆了,觉得自己可能是,青叶丘初中的毕业生,希望跟我见个面。”
“然后呢?你们见面了吗?”
“没有,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后来就没再答理他。”
“所以,这位就找我来了。”
“他也跟你说他失忆了吗?”
“对。他说他失去记忆的时候,随身物品里有一份同学会通知的剪报。”
“那你是怎么回应他的?”
“他说也许和同学见了面,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还带着毕业相册。”
“他为什么要去见你呢?他居然能找到你的出版社。”
“他说是到松井町打听到的消息。”
能特意查到这一步,这家伙真是太厉害了。
“那你认出那个男人了吗?”
“不认识。他和我印象中的同班男生都不像。”
“真是奇怪啊。你觉得那个人,是不是有所企图呢?”
“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看上去很文弱,不像心怀不轨的那种人。陪他一起来的那个女人,也像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不像坏人。”
“铃木宏”到底是什么人呢?男生里还没有得到消息的,只有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和柳田雄三这四个人。他把这几个人告诉给了辻村瞳。
辻村瞳摇了摇头说:“不是这几个人。”
“你就这么肯定?……我和初中时代比起来,模样也变了很多,不是吗?……而且,当时大家都是平头,现在,外形上肯定都大不一样了。”
“可是,秋叶君你眼睛那里,还和过去一样。”她说完就停下了,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但是……”
“但是?……”
“我脑袋的这个地方,总是在隐隐作痛。”她用食指按压太阳穴的位置。
“你的不安是源于那个‘铃木宏’吗?”
“可能也有他的原因,也有可能不是。”她神情阴霾,又喝了口酒。
他们两人一直没动饭菜,光顾着喝酒了。辻村瞳的酒量相当了得,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
“所以,你想让我中止,关于同学会的计划?”
“你可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啊!”
“可是,计划已经开始了,谁都阻止不了啊。这一点,我想你能明白吧?”
她沉默不语,紧握着酒杯,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圆圏。
“都过去二十年了,岁月应该把一切过往都带走了。怨恨也好,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应该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吧。我想,同学会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存在的。”
“秋叶君的意思我很明白。”她胳膊肘撑着桌面,把酒倒人杯中,“看来我再劝你也没用了。”
“辻村你这么担心的话,我就趁这个机会,把事情彻底调查一下好了。要是‘铃木宏’再联系我的话,我会跟他见一面的。”
“我知道了。我也想尽我所能,帮你做好这件事……怎么样?”
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怎么样?”
“我想帮你做好‘同学会干事’这项工作,有异议吗?”
“你是说,想助我一臂之力?”
“不行吗?……”她醉眼迷离地看着秋叶拓磨。
“你这么妖媚地盯着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辻村瞳两手一拍,坚定地点了点头。
定了?……也就是说她不反对召开同学会了吗?她为什么要帮助我呢?秋叶拓磨此时的脑袋晕乎乎的,无法理智地思考问题。
“等一等,我还没同意呢。”
“秋叶先生你的表情松弛下来,就说明你同意了。”辻村瞳放声大笑,把杯中物一饮而尽。
“喂喂喂,这么喝的话,真会喝醉的。”
“没关系,今天是星期六,我们一醉方休吧!”
“哎呀,那么,真喝醉了可怎么办啊?”
“你把我送回去呗!”辻村已经口齿不清了。
“真拿你没办法。”
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但他并不讨厌。辻村瞳这种不管不顾的态度,不知为何倒让他很高兴。
“那我们干杯吧,秋叶君。为了老搭档时隔二十年,再次合作而干杯。”
辻村瞳倒了满满两杯日本酒,把其中一杯递给秋叶拓磨。秋叶拓磨也点点头,说道:“为正副班级长,不,为正副干事的诞生干杯。”说着,他也把酒一口气喝干。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好……秋叶先生,我们来握个手吧。”
辻村瞳起身向他伸出手,他也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站不稳啊,他正纳闷的时候,突然地震了……不,这不是地震,是他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一屁股跌坐在了地板上。
(失忆者)
“我到底是谁?……”
看着映在卫生间镜子中的自己的面孔,神崎一郎喃喃自语。现在已经确认:自己的名字是神崎一郎,这一点被原来任职的公司——多摩化学的同事给证实了。
然而,对自己的情况了解越多,他反而觉得谜团越大。他应该和青叶丘初中有关系,就算不是那里的毕业生,恐怕也和那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除了这间公寓之外,神崎一郎还在这附近,租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秘密基地”的便宜住处,会租那个地方,本身就说明了他,正认真地策划杀人行动,不过,目前找到的资料太少,也不能就此断言。
无论如何,与塚本由美子断绝往来,都是明智的选择。没让她看到自己如此邪恶的一面,真是太好了!……
然而另一方面,正因为有了塚本由美子的帮助,他才能够知道自己是神崎一郎,她对他经济上的援助和精神上的鼓励,是无论怎么感谢也不为过分的。
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必须独自进行调查了。好在他不缺钱,也有活动根据地。然后最要紧的是,必须有不查到底、誓不罢休的顽强精神,和一副好体力,他正在努力,打消因为不能恢复记忆,而带来的焦虑情绪,他明白,焦躁对于调查,没有任何好处。
从几天以前开始,他就在考虑,怎样才能和秋叶拓磨取得联系,若能与秋叶见面,从某种程度上说,也许能进一步接近事件的真相。
对了,和秋叶拓磨联系之前,再和辻村瞳见一面吧。如果告诉她自己叫“神崎一郎”的话,她很可能会想起什么,而且,也许她会把秋叶的联系方式告诉自己。
择日不如撞日,一旦下定决心,就要趁热打铁,于是,神崎一郎就在这一天,即三月第二周的周一,当即给辻村瞳打了电话。幸运的是,她本人立刻接听了电话,并告诉他下午两点有时间。和之前那次见面大不相同,这一次她讲话的态度,非常亲切温和。
他在水道桥下车,朝旧书店林立的神保町走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那道视线强烈得,仿佛可以穿透身体。
他又一次被跟踪了。他觉得还是不要回头为好,于是在一家面朝大街的旧书店门口停下,拿起一本均一售价的旧书翻看,同时用余光向车站方向窥视。
然而,并没有可疑人物的踪迹。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多数是学生打扮的年轻人。
神崎一郎继续前进,一路上几次停下脚步,在随处可见的旧书店门口,重复刚才的动作。在确认无人跟踪之后,他朝辻村瞳的公司走去,在公司一楼前台说明来意后,他被告知去接待室等候。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不过,他等了不到五分钟,辻村瞳就来了。
“久等了。你说你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是吧?”
上次见面的时候,辻村瞳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看不起人的态度,并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但这一次她却对他十分亲切,态度截然不同。
“偶然碰到了公寓管理人,所以知道了名字和住处。”神崎简单讲了一下之前的经历。
“尽管知道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更详细的情况,我还是不知道。青叶丘初中的名单上,并没有我的名字,如果辻村小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人失望。
“我也不知道,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果然还是不行吗?”
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对方这样一口否认,还是让他一时无言以对,神崎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名单上有个叫‘星一郎’的,我会不会是那个人呢?”
“不是,星一郎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
“是啊,交通事故。”
“这样啊。”
也许是觉得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很可怜,辻村瞳提出了一个建议。
“神崎先生,如果方便的话,你想不想见一见同学会的干事呢?”
“干事?谁啊?”
“秋叶君。他也想见见你呢。”
“真的吗?这我求之不得。”
“他就住在这附近。如果可以的话,我来联系他,安排你们见个面……好吗?”
“拜托了,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就好办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她站起来,干净利落地走出接待室,几分钟之后又回来了。
“现在马上见面可以吗?”
虽然事出突然,不过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可以,没问题。”
“那你现在就去水道桥站北侧的‘诺亚’咖啡厅吧。”她说着坐下来,在纸上画了一张咖啡厅的简易方位图,交给神崎一郎,“他说三点在那里等你。”
他看看表,现在刚过两点半。神崎起身,向她郑重道谢。
“祝你好运。”辻村瞳向他伸出手,他怯生生地握住她的手。手指修长冰冷。
走出暖气开得很足的大楼,冷风迎面扑来,神崎一郎却感到寒风中,夹杂着春的气息。漫漫前程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
(秋叶拓磨)
在秋叶拓磨的心里,同学会所占据的分量,随着召开日期的临近,而逐渐加重了。副干事辻村瞳,也主动承担了很大的一部分工作。好在现在是放春假期间,他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到这件事情上,他决心把这次同学会,搞成一次意义非凡的活动。
和辻村瞳重逢的那天晚上,秋叶拓磨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他在自家床上醒来的时候,由于宿醉,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后来他在书桌上的纸条里,找到了答案。
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就打车把你送回来了。费了半天劲儿,才问出你家住址。我一个人把你从公寓楼门口运回房间。
真是的,咱们两个人到底谁是男人,谁是女人啊!……
你下次一定要好好补偿我哦,做好准备吧。
对于同学会的那些担心,大概是我的杞人忧天。既然我当了副干事,就一定会努力做好这个工作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办好这次同学会吧。
看来重逢之夜的结局,很是令人遗憾,秋叶拓磨立刻给辻村瞳家,打了一通电话道歉,她笑着说没事没事,不用在意。
后来他们又通了几次电话,相当仔细地研究了同学会的种种安排。他们计划在同学会召开之前,举办一个叫做《同学会通讯》的小报,这很像作为编辑的她能想出来的点子。秋叶拓磨正好也有同样的考虑,所以也没有任何异议。
小报的内容,主要包括同学会的信息,和同学会参加者的信息。除此之外,也会刊登其他方面的专栏,或同学会内幕等。
同学会通讯①——三月十日
同学会的日程已经决定
大家还记得我们从青叶丘初中毕业那天,曾在樱花树下相约,再次相会的约定吧。一眨眼的工夫,二十年过去了,当时才十五岁的我们,现在都三十五岁了。说句俗套的话,想必在这二十年里,每个人都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吧!
先通知各位一件事情:同学会干事由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两位担任。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初中时是正到班级长。这次,在同学会召开之际,还恳请大家继续支持他们的工作。
好了,开场白就到此结束,下面进入正题。同学会的日程安排如下。
日期:四月十日(周日)
地点:具体场所未定,计划设在松井町内。
当天,我们和班主任老师一起,吃完饭之后,去校园里挖出并打开时间胶囊。务请各位拨冗出席。
另外。还要告诉大家一个令人惋惜的消息,青叶丘初中在今年三月以后,就要闭校了,因为人口过少和进一步人口外流,学生的数量在逐年减少,因此,青叶丘初中只能与邻近地区的初中合并。
让我们一起在樱花树下,共同追忆往事吧。
同学会成员的消息
前些日子,我们在报纸上刊登了“同学会通知”,许多人看到这条消息后,陆续寄来了回信,现在我们正在加紧制作通讯录。到目前为止,还未收到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柳田雄三、小田切节子女士、铃木君枝女士、堀之内友惠女士和渡边泉女士。八位的信息。有知情者请速与同学会事务局联系。
通告栏——寻找仁科良作老师!
毕业二十年后的首次同学会,一定要遨请我们的班主任出席。然而遗憾的是:胁坂俊一郎老师,已经于三年前去世了,于是,我们想请初三第二学期,辞职的前任班主任仁科良作老师出席。但是,仁科良作老师至今音信全无。据说他在那次火车事故中,身受重伤。可是之后的情况,就无人知晓了。
如果有人知道仁科良作老师的消息,请速与我们联系。
专栏:Who is神崎一郎?
大约一个月之前,同学会干事秋叶拓磨,收到了一封署名“铃木宏”的来信。令人吃惊的是^他说他失忆了。而“铃木宏”是假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他倒下的时候,随身物品中包括一份青叶丘初中同学会通知的剪报,所以,他认为自己的身世,也许与这所初中有关。
后来他又告诉我们,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名是“神崎一郎”。我和这位神崎先生见了一面,他看上去和我们同龄,就算不是同龄,也不会相差五岁以上。我对他的相貌,完全没有印象,不过他似乎真的与青叶丘初中有关。期待知情者与我们联系。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这一次,复仇者又是赶在妻子之前,亲手从信箱里,拿出了那封寄给“长谷川美玲”的信。为了不让妻子起疑,他请求同学会事务局的人,在回信时不要写寄信人,于是,这一次对方隐去了寄信人。这样的话,就算万一被妻子看到,也不会对他的行为有所怀疑了。
他抑制住满心兴奋,回到自己的房间。等不及用剪刀,直接用手撕开了信封。
“混蛋,还有《同学会通讯》这种玩意儿啊。”
那个混蛋干事,也能想出一些有趣的点子嘛。正好他也能多了解一些,关于同学会的内部信息,这对复仇计划的实行,大有帮助。
他想知道的是,同学会举办的日期、地点、和同学会成员的住址。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有几个人没有音信,不过,已经有八成同学,和事务局取得了联系。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则征询班主任消息的告示。
“哼,这些笨蛋!……”
他从心底笑了出来,这种愉快的心情,已经好多年不见了。在这之前的人生,只有各种难耐的痛苦。对于只有表面风平浪静的生活,他早已过够了、也厌倦了。
但是,得知要召开同学会以来,他觉得生活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为了确保复仇计划顺利实施,他必须时刻保持思维敏锐、头脑清醒。为此,他时常觉得自己,身处一种紧张的氛围之中,实际上,这种紧张感也充满了愉悦。
妻子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变化,她有时会对他说:“老公,你最近好像很快乐的样子哦。”
他也想与妻子分享这份喜悦,但又觉得为时尚早。女人的口风不严,必须防范她一不留神,泄露了机密。等到大局已定,再跟她说也不迟啊。
他又读了一遍《同学会通讯》。
他拼命思考着,眼下有没有可以做的事,给同学会干事提供假情报,也许是一个办法。
神崎一郎?……
虽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要不要说自己知道呢?或者编造班主任的假住址?又或者,打着那些音信全无的学生的旗号,骗骗他们?……无论哪一招,似乎都挺有意思的。
那么,如果这么做的话,对方又会如何回应呢?……
时间还很充足,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对策吧,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嘛,深思熟虑才是成功的关键。
思考的时候很快乐,因为脑子动起来的时候,他就能把怒火压制在心底。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几乎没有得到关于过去的班主任——仁科良作的任何消息,这也许是预料之中的事情。首先,毕业相册里面,连他的照片都没有,而且,应该也没有人,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这位不负责任的老师,身为毕业班的班主任,却在初三第二学期中途,因为个人原因辞职了。他或许可以找到很多借口,比如因为和长谷川美玲之间的负面传闻,让他的精神备受折磨。然而,在学生们看来,这些理由都不成立,这种半途而废、只会推卸责任的人,不配当老师。
不过,秋叶拓磨认为:既然二十年已经过去了,他的一切过错,都可以得到宽恕了。
“老师,好久不见了,过去的种种不愉快,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如果听到学生这么说,无论过去怎样,老师应该都会这样回答吧:“谢谢你们,还能叫我这样的人一声老师,我辞职之后,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没有尽到班主任的责任,一直以来,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老师,您言重了。好了,我们干杯吧,“
于是,大家一起鼓掌,师生把酒言欢,同学会顺利进行。
然而,是否真的能够如此完美,现在尚未可知,不过,当年的学生,现在也都有三十五岁了,比当时班主任的年龄还要大。也许程度有所差别,但是,每个人应该都已经体会到了人生的甘苦,所以,一定也能够理解班主任当时的心情。同学会的参加者,没有一个人反对邀请班主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横寺幸代还寄来了仁科良作的照片。她在信里说“这是拍摄课外活动的照片时,碰巧照下的”。
这张黑白照片中的仁科良作,双手抱胸,一个人站在花坛旁边。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色领带,正看着花坛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并未察觉别人的镜头正对准自己。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的侧身人像,勾起了秋叶拓磨的回忆,仁科良作老师那张日渐模糊的面孔,又一次在他的头脑中浮现了出来。
没错,他肤色白晳、身材纤细,总是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白衬衫,和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西服,再配上一条土气的领带。
二十年过去了,这位老师现在的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就算在路上擦肩而过,肯定也认不出来了吧。毕竟他只教过他们半年。
秋叶拓磨很想知道:仁科良作老师本人在同学会上,受到大家欢迎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可能免不了会多少有些抗拒,不过只要他能出席,秋叶就有办法缓解他的紧张。
离同学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还没有任何关于仁科良作下落的关键消息,秋叶拓磨打算再利用一次报纸的通告栏,在“寻人启事”栏目中刊登告示,寻找仁科良作,在一般民众中搜集线索。
据说,仁科良作在那次火车事故中受伤,并被送进了医院,倒是保住了性命,只是之后就行踪不明了。这二十年间,他不可能不与任何人来往,所以,一定会有人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以后,联系同学会事务局的。
寻人启事
我们现在寻找二十年前,曾在G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担任教师的仁科良作老师。
四月十日,将召开七四届毕业生同学会,但至今不知道班主任老师的下落。如有知情者。请速与秋叶拓磨联系,将有薄礼作为酬谢。
电话:〇三·三XXX·XXXX
秋叶拓磨把这则寻人启事,连同横寺幸代寄来的仁科良作的照片,一起用快递寄到了报社。由于时间紧迫,也许不会被报纸采用,要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只能干脆放弃。
辻村瞳在重逢那天之后,又给秋叶拓磨打过几次电话。三月份她的工作比较少,自由时间比较多,所以,他们每周都见一、两次面,商量关于同学会的各种设想。
在她提出的几个构想之中,有一个是秋叶拓磨无论如何,也想实现的愿望。具体来说,就是作一个访谈报道,对老师和同班同学进行采访,听他们讲述对学校那段岁月的回忆。身为编辑的辻村坚持认为,这样做,一定能够写出有趣的报道。当然,秋叶也没有异议。现在取得联系的有二十多个人,没时间逐一采访,所以,他们打算挑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对象,进行访谈,然后写成吸引眼球的报道,刊登在《同学会通讯》上。
经过商议,两人把第一个采访对象,锁定为野吕兄弟。这对双胆胎二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很适合作为该主题报道的第一弹。
秋叶拓磨和野吕兄弟中的哥哥和男取得了联系,在简单的叙旧之后,秋叶立刻跟野吕和男说了辻村瞳的计划,对方爽快地答应了,说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这周周六和周日我休息,等着你。”
野吕和男住在琦玉县大宫市,工作是汽车销售;弟弟幸男住在琦玉县熊谷市,从事运输业,不巧的是,幸男由于工作的缘故现在在九州,所以这次只能采访和男一个人了。
三月十二日周六早晨八点多,秋叶拓磨开着私家车,前往辻村瞳位于练马区的公寓。他要接上她一起去大宫市。
当秋叶拓磨到达辻村瞳公寓的时候,比约定的八点半稍微晚了一点。这栋矗立于幽静的住宅区里的五层公寓楼,有着崭新的砖红色外壁;朝阳照在东侧的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丰岛园就在附近,越过苍翠的树木,可以看到红色观览车的上半部分。现在还不到开园时间,在一片静谧中,游乐园仍然在安然熟睡。
辻村瞳正好从公寓楼里走出来,她穿着黑白相间的碎格子半身裙,黑色夹克,手臂上搭着一件薄风衣,和一个黑色的手提袋。秋叶拓磨轻轻地按了下喇叭,她把手挡在眼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似乎觉得阳光很晃眼。她全身都沐浴在朝阳中,如同站在聚光灯下,她走近了几步,确认车里的人是秋叶之后,便使劲向他挥手,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辻村瞳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席,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在车内飘散,气氛一下子柔和起来。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这是我们合作以来的,第一项工作,我很期待哦。”
辻村瞳熟练地系好安全带。秋叶拓磨点点头说:“本来打算一起采访,这对双胞胎兄弟的,但是这次没办法,只能见到其中一个。”
他猛地发动了车子,由于反作用力,辻村瞳的身体一下子陷进车座的靠垫里。
车子驶入了国道十七号线,没有堵车,一路都很顺畅。约定的见面地点,在新大宫辅路边上,一个名叫“卡兰”的咖啡厅。一进入大宫市市内,左首边是野吕工作的汽车销售公司,再向前开一百米左右,就到那个咖啡厅了。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就驶人了大宫市,正如野吕和男所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咖啡厅,店门口设有停车场,有两辆大宫牌号的车停在那里,秋叶把车停在那两辆车之间。
时间尚早,咖啡厅里客人寥寥。靠窗的包厢席,坐着一个身穿黑色运动衫。身材健壮的男人,正在读报。桌上似乎放着一份早餐套餐,有咖啡、白煮蛋和面包。除他之外,店里就只剩下坐在对面座位上、背朝大门的一个男人了。
两人走进店内,站在柜台里面的老板,对他们说了一声“欢迎光临”,旁边的男人把报纸放在一旁,看向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他就是野吕和男,秋叶拓磨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辻村瞳似乎也认出了他,她用手指轻轻捅了捅秋叶的肘部,低声说道:“是野吕和男啊!……”
野吕和男在初中时代,就长得很高大,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所以,现在和那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最多就是发型从平头变成了三七分吧。而稀疏的眉毛、小眼睛,蒜头鼻。棱角分明的脸,都还和以前一样,只有取角和嘴边的细小皱纹,昭示着二十年的岁月流逝。
啊,令人怀念的朋友啊!……秋叶拓磨的心中,充斥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秋叶拓磨举起一只手,微微一笑,野吕和男站起身,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野吕,真是好久不见了啊!……”秋叶拓磨伸出手,与野吕粗大的手紧紧相握。
“秋叶你真是出息了啊,听说你当大学老师了?”野吕和男接着又看向了辻村瞳,露出惊异的表情,“这位是你太太?简直是个大美女啊!……还不赶快介绍一下?”
秋叶拓磨对于野吕和男的误会苦笑了一下,他拍了拍野吕和男的肩膀,说:“喂喂,野吕,你不要瞎说啊,你没认出她是谁吗?”
野吕和男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把瞳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时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讨厌死了,不要像中年大叔一样看人家嘛。我是辻村瞳啊,认不出来了吗?”
“啊……真的?”野吕的小眼睛瞪得滚圆。
“我也算同学会的干事嘛!”
“哦……是这么回事啊,哈哈!……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两个会一起来。啊,原来是辻村瞳啊,你可是变成大美女了哟!”
野吕和男搔了搔头,请两人坐下说:“你们两个人这个样子,看起来真像一对啊,从前就是好搭档嘛。”
“野吕先生,你们兄弟两人,可从前就是坏孩子啊!……”辻村瞳不甘示弱地反击,
“别这么一针见血嘛。和城市里那些流氓分子相比,乡下的坏孩子可爱多了!……”
“你们几个躲在暗处,干了不少坏事吧?”
“哈哈哈哈,哪有这种事!……”
“肃清!……”辻村瞳高声说道,并用手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咖啡店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一片死寂中,店里的其他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向他们三人看过来。
野吕和男张着大嘴巴,像听说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目光飘忽不定,一个劲儿地眨巴眼。
“我知道那个肃清游戏,是野吕君你们几个搞的!”秋叶拓磨看到辻村瞳的脸上,浮现出嗜虐般的笑容,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肃清”这个词,对3A班成员的影响有多深。
“没……没有这回事啦!我和那件事无关!……”野吕和男摇晃着脑袋,粗声粗气地说。
“我说,你干吗这么认真呀?”辻村瞳有些困惑地看着野吕额头渗出的汗水,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秋叶拓磨轻轻地踢了一下她的鞋,她看向秋叶,他在桌子下面,把两只食指交叉起来,提醒她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秋叶拓磨加入了两人的对话,
“那时还是孩子嘛!……大家都淘气,喜欢恶作剧什么的。”他后悔之前没有提醒辻村瞳,不要提起这个话题。
“野吕他们就是喜欢恶作剧,不管哪个学校,都有这样的学生。野吕,你说对吧?”
但是,这种辩解的徒劳与苍白,是无论怎样都掩饰不了的。
“啊……是啊,对啊!……我们就是一帮乡下毛孩子,啥都不懂。”野吕和男慌忙应和着秋叶拓磨。
“我总觉得,初中生是相当冷酷的一群人。”秋叶认真地说,“虽然是孩子,身体却已经发育成熟,相对而言,精神方面的发展,与身体的成长却完全失衡,他们搞恶作剧,也是为了获得身心的平衡。这样说没错吧?”
“你说得一点不错。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应该反省一下过去的做法。那时我确实在背地里,搞过不少恶作剧,但我绝不是出于恶意。”
野吕和男伸手抹抹额头的汗水,汗珠顺着手指滴到桌子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秋叶拓磨附和着野吕和男的话,然后转向瞳,字斟句酌地说,“所以呢,这次召开同学会,也是为了赎罪。野吕他们也是成年人了,工作也做得不错,也许我说得比较夸张,但这次同学会,也是想让当年的欺凌者和被欺凌者,握手言和,将过去的不愉快都忘掉。说得文雅一点,就是希望你们能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
“听起来好像流氓集团的和解大会,这就是你召集同学会的动机吗?”辻村瞳似乎感到很意外。
“我事先确实考虑过这个事情,不过召开同学会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都过去二十年了,以前那些事,大家大概都忘了吧。我们不可能永远是孩子,想必大多数人已经结婚,拖家带口了,大家都是有担当的大人了呢!”
“是啊,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估计当年被欺负的家伙,也早就把那些事情给忘掉了,所有事情都是有时效的。”野吕和男喝光了咖啡,又招呼服务员续了一杯,“我看到同学会通知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当时是我老婆先看到的,然后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我弟弟。”
“听说幸男今天还要工作……是吧?”秋叶问^
“对,他是搞长途运输的,一年到头都在全国跑来跑去。”
“他还没有结婚吗?”
“他都离了一次婚了!那是二十岁结的婚,不久就离了,那家伙到处拈花惹草,老婆忍无可忍就走了。”
“和我一样,我二十二岁还没毕业就结婚了,五年前也离婚了。”秋叶拓磨苦笑着说。
“他还没有孩子吗?”
“幸好没有。我现在单身,正找女朋友呢。”
“辻村你呢?也是单身?”野吕把话题转向了辻村瞳。
“是啊,当然还是单身。”
“怎么可能啊?……世上的男人,居然会放过这样的美女?!真没长眼睛哦!……”野吕和男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火说,“不过,辻村你也应该,谈过一、两次恋爱吧?”
野吕和男所问的,恰恰也是秋叶拓磨想知道的。
“这个嘛,你们自己去想象吧。”辻村瞳的唇边,浮现出神秘的微笑,干脆地回避了野吕和男的询问,“话说回来,野吕君你真不愧是搞汽车销售的,居然如此能说会道。我们本来是来采访你的,结果现在到底谁是提问者,都不知道了呢!”
“我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干到今天这一步的。你们能来采访我,关于这方面的经历,我很高兴哦!……”野吕和男很享受地吐出一口烟,继续笑着说,“我野吕和男对你们的问题,绝不逃避或隐瞒。好了,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同学会通讯②——三月十三日
同学会成员的情况
虽然上一期已经说过了,不过,本期仍然继续请求各位,提供尚未与我们取得联系的同学会成员的消息。如果哪位知道榎田悟先生、久保村雅之先生、手塚徵先生、柳田雄三先生、小田切节子女士、铃木君枝女士、堀之内友惠女士和渡边泉女士的消息,请务必告知我们。
Who is神崎一郎?
上一期曾报道过神崎一郎先生的事情。本期继续寻求此人的信息,知情者请速与我们联系。失忆的神崎一郎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呢?
Where is仁科良作?
班主任仁科良作老师,现在依然下落不明。同学会成员横寺幸代女士,给我们寄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仁科老师,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旁边(影印照片随信附寄)。十分抱歉的是,这张照片不太清楚。不过,也许可以作为线索,帮助大家回想起,二十年前的班主任老师。
同学会事务局无论如何,都想邀请到仁科良作老师。同学会的成功,离不开诸位的帮助。
专栏:网学会成员访谈①——野呂和男
作为同学会成员访谈专栏的开篇,本刊编辑采访到了野吕兄弟中的哥哥——野吕和男先生。本来也想釆访弟弟幸男的(现为长途运输司机),不巧的是他出差了。所以,这次只采访了野吕和男先生一个人。
野吕和男先生(见照片)现在是一名汽车销售员。和妻子与两个孩子,住在琦玉县大宫市。
问:现在对我们3A班有什么看法?
答:作为第一个受访者,我很荣幸,在我看来,三年级A班的一切,都是令人那么怀念,充满了快乐的回忆。我以能从那所初中毕业而感到自豪。说那个学校成就了今天的我,也不为过(笑)。嗯,差不多就是这些,
问:初中时代,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答:这个嘛,印象最深的,就是认识了一大帮好朋友吧。即便进入社会之后,也还是觉得初中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那段经历,最让人难忘,我曾经和久保村雅之、还有佐藤源治一起,在大自然中尽情地打闹、玩耍,这是我一生当中,最珍责的回忆,我从老师那里受益良多,从朋友那里,也学到很多东西。有时我会想,要是没有当年和朋友在一起的那段经历,我现在也做不成了汽车销售这份工作。我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啊?(笑)
问:有没有想见到的人?
答: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其实我想说,最想见的就是你辻村瞳啊!可是你现在就在我面前呢。诸位,大家都听好了,辻村小姐真是个大美女,而且,她现在还是单身。3A班的单身男士们(到底还有几个人啊?),如果不参加同学会的话,损失可就大了。不过,你们来了,可能也没什么用,毕竟在她身边,还有秋叶拓磨这个优质单身男。他们两个人都是同学会的干事。别提多默契了!真是让人嫉妒啊。还有什么想见到的人?对了,我还没说呢。我还是想见见仁科良作老师,还有校长。啊?已经去世了?那太遗憾了!……好了,就是这些。
问:最后。有没有想对同学会成员说的话?
答:真想和老朋友们见见面,我很想念你们。我们可以一起叙叙旧,一起打开埋在校园里的时间胶囊,大家一定都要出席啊。
(编后记)
野吕和男之后的下一位受访者,也许就是你哦。如果你认为自己合适,请向秋叶拓磨毛遂自荐,我们会优先采访你。
最后,要向大家传达一个悲痛的消息,
同学会成员中,有三位已经去世了,其实这件事情,应该在上一期就告诉大家。向不幸早亡的同学,致以深切的哀悼。
(按名单顺序排列)
足立启介——病故(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星一郎——死于交通事故(一九八三年八月)
松原花子——死于交通事故(一九八〇年四月)
同学会在此沉痛悼念,以上三位亡故的同学。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复仇者又一次先于妻子,拿到了这份《同学会通讯》。从这次开始,信封上的“长谷川美玲女士”几个宇,是用打印好的标签贴上去的。当看到印刷出来的“长谷川美玲”这个名宇的时候,他心里一阵兴奋,就好像一个叫长谷川美玲的女人,从他的身体中幻化而出,真的成为实体一样。
妻子在家,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最近妻子身体不好,经常在吃完午饭后,去卧室里躺一会儿。为了不吵醒妻子,他悄悄地穿过走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从《同学会通讯②》的内容来看,这次同学会事务局,又有了新动作,和上期一样,这一期仍然号召大家,提供下落不明的同学,以及仁科良作和神崎一郎的消息。不过,在这一期的最后,列出了亡故者的名字,另外还寄来一份不包括亡故者的新的同学会名单——包括长谷川美玲在内,剩下的同学,一共有二十六人。
那个被他借用了名宇的、真正的长谷川美玲,真是个可怜人。所以,当然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他的复仇对象之外。她本人肯定也想对班里人进行报复,如果她知道他打着她的旗号、实施复仇大计的话,也一定会欣喜万分,并助他一臂之力的。
还有,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同学会成员访谈专栏。受访者是当年不良团体成员之一的野吕和男。他越读越生气,最后简直怒不可遏。
“混蛋,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不仅对自己以前做过的坏事,毫无反省之意,反而表现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野吕和男作为加害者一方,不光毫无悔意,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被害者所遭受的痛苦。二十年时光会带走一切?哼,别开玩笑了!二十年来被害者心中的创伤,非但没有痊愈,反而越发严重了。
他用红线画出野吕和男后面的发言。
“在我看来,三年级A班的一切都令人怀念,充满了快乐的回忆,我以从那所初中毕业而感到自豪。说那个学校成就了今天的我也不为过(笑)……这个嘛,印象最深的,就是认识了一大帮好朋友吧。即便进入社会之后,也还是觉得,初中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那段经历,最让人难忘。我曾经和久保村雅之、还有佐藤源治在大自然中,尽情地打闹玩耍,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我从老师那里受益良多,从朋友那里也学到很多东西。”
野吕和男的这段话,无异于生生扒开复仇者心里的伤口,并在上面撇了一把盐。剧烈的疼痛,让复仇者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在全身流淌的炽热的复仇之血,开始沸腾了。
绝不能就这样放过野吕和男,二十年前的愤怒,何等深重,必须让他亲身体会一下。
针对同学会的复仇计划第一步——对野吕和男处以愤怒的制裁!
不过,这件事只能让野吕和男一个人知道,要是被其他人察觉到,是他杀的话就麻烦了。如果同学会干事有所戒备,那他的复仇计划,恐怕刚一开始就要夭折。《同学会通讯》是他唯一的消息来源,倘若同学会不开了,同学会成员的消息,也就无从入手了。
因此,最好把野吕和男的死,伪装成自杀或意外事故。那么,怎么做才能保证不暴露自己呢?精心策划的过程,令人心情愉悦,他读着野吕和男的访谈,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秋叶拓磨)
与野吕和男见面之后,仅仅过了五天,秋叶拓磨就接到了一个极度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天晚上刚过八点,电话铃突然响起的时候。秋叶拓磨刚刚洗完澡。正悠闲地喝着啤酒。他刚刚拿起无线电话,就立刻听见一个语速很快的男人的声音。
“喂,是秋叶拓磨先生吧?……”听起来语气不善,不过这个声音,似乎最近在哪儿听到过。
“对,是我!……”秋叶拓磨也相应地用了比较粗魯的口气。
“我是野吕!”
“原来是你呀,《同学会通讯》你看了吧?”
“我就是看过了,才给你打电话的。”
对方一副寻衅挑事的口气,让秋叶拓磨感到一阵不安,以为自己写了什么不好的内容,他可以听到听简那边,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到底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吗?”一种难以言嗆的不安,自心底慢慢爬升起来。
“有件事情,我想先跟你打声招呼,我哥哥他死了。”
秋叶拓磨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哥哥?……什么意思?”
“哦,不好意思,我没有说明白,我是野吕幸男,我哥哥和男死了。”
兄弟两人的声音很像,所以,秋叶拓磨没有听出来,这次打来电话的,是野吕和男的弟弟幸男。
他刚才说哥哥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叶拓磨此时的脑子,就像被孩于打翻的玩具箱一样混乱,他不是才刚刚见过哥哥和男吗?怎么会死了呢?
“听说前几天,你和辻村来采访过我哥。”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秋叶拓磨点头说。
“我哥是前天晚上死的!”
秋叶拓磨终于明白了,对方话中的含义了,他立刻感到,心脏猛地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前天的话,不就是秋叶他们,与野吕和男见面的三天后吗?见面时他还好好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你说和男死了?怎么死的?……难道是……”秋叶慌忙把“被人杀了”几个字咽了回去,嘴里干得冒火,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干,然而,喉咙的干渴,并没有因此缓解,心跳也快到难以忍受。
“是由于交通事故!……”
听了野吕幸男的话,秋叶拓磨这才舒了口气,随之打了一个带有啤酒苦涩味道的嗝。
“你是故意来吓我的吧?”
“想马上联系你来着,拖到今天才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是守灵日,忙来忙去的,现在才有时间给你打电话。”
听简中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在灵堂进进出出。
“能说说具体情况吗?”秋叶拓磨想咽下一口唾沫,都觉得十分艰难。
“我哥哥好像是在去见老客户回来的路上,被车撞死的。他当时喝醉了,肇事司机撞了人就跑了。”
他平静的语调,反而更加凸显出痛失兄长的悲伤。
“是这样啊,你也请节哀顺变!”
秋叶想不出其他该说的话,而对方好像很忙,没有闲暇顾及秋叶的措辞。
“那遗体告别是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乡下的老家办。”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那里。”
“不用了,你也很忙吧,不来也没关系。我就是想把哥哥的死讯,告诉你一声。”
“我现在放春假呢,明天肯定会去的。朋友去世了,我怎能坐视不理呢?”
“谢谢,不过你明天来了,我可能也陪不了你。”野吕幸男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忙挂断了电话。
秋叶拓磨呆呆地拿着听简,直到电话发出嘟嘟的提示音,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悄悄把听筒放下,接着,他又给辻村瞳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设定了电话留言,秋叶只留下了野吕和男的死讯。
第二天清早,秋叶拓磨穿着丧服,别扭地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旁边坐着一袭黑裙。神情木然的辻村瞳,她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两人从明才开始,就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昨晚十二点多,辻村瞳回到家里,听到秋叶拓磨的电话留言后,就急忙回了电话,得知详细情况以后,她伤心地大喊:“明天我也要一起去。”
“可是你明天还要工作吧?”
“我会想办法请假的,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缘故,野吕先生才会死的,是我们的责任。”
“他的死不关我们的事。幸男说了,是交通事故。”
他没有说野吕和男是被车撞死的,而且肇事司机跑了,他觉得要是这么说的话,恐怕她非疯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