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1 / 2)

十一月 择捉岛

船底传来了发闷的撞击声。

船首扬起,螺旋桨开始空转。贤一郎冲进机舱,立即将发动机的离合器关掉。

东方的天空渐渐染成一片碧绿,此时是早上六点。这里是比日本本土经度更偏东的岛屿。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日出的时间也比本土还要早吧!

贤一郎在拂晓的晨曦映照下,凝视着面前的海岸线。在眼前伸展开来的,是一片荒凉而渺无人烟的沙滩。贤一郎仅仅靠着手上的海图,在礁岩众多的择捉岛东海岸附近海域不断航行,最后总算在这里发现了一片可以靠岸的沙滩。贤一郎对照了一下手上的地图,就在前方数公里的不远处,好像有一个叫做具谷的渔场。

眼前是绵延数公里、处处残留着积雪的沙丘,沙丘后方耸立着一整排高大的山脉。这片山脉被称为单冠山,从地理位置来看,它就像是这座小岛的脊梁一样。强劲的落山风,从山脉的方向不停吹袭而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贤一郎背起帆布背包,从船舷跳入了海中。在极为冰冷的海水冲击下,贤一郎全身的肌肉急剧收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快发出了惨叫声。海水的深度刚好达到胸部位置。贤一郎等全身肌肉渐渐习惯水温之后,接着再将皮箱从船上取下来,顶在头上。背包与皮箱里的东西,都用油纸谨慎地包装过,即使因为浸水而湿掉,也不至于不能使用。贤一郎从海中朝沙滩的方向走去。

贤一郎登上沙滩后,将手提箱放在雪上。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正从玻璃碎片中走过一般。在皮肤的表面,仿佛有着无数切割撕裂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让他感受到冰冷而刺骨的疼痛。从脊椎直到头顶,全都像是被人痛殴一顿之后,充满了麻痹的感觉。神经纤维似乎因为海水的冰冷而停止运作了,就连身体里面的血管也急剧地收缩了。贤一郎不禁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的膝和肘关节虽然还能够活动,但是手指却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贤一郎全身僵硬,吐了一口气回头望去。

接下来必须处理好船才行。

贤一郎断然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走进了海里。激烈的疼痛,再次沿着后脑勺向他袭来,他忍不住张开嘴,惨叫了出来。

只要一直保持活动,就不会死了!

贤一郎这样对自己说着。

不管鲸鱼也好,海豹也好,都能够活着在这片海里游泳。同样是哺乳动物的我,怎么可能被这种程度的水温给冻死呢!

贤一郎爬上甲板,浸湿的衣服,让他感觉身体就像坠了铅块般沉重不堪。他操作发动机的离合器把手,螺旋桨开始逆向旋转。船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当贤一郎微调了一下发动机的转速后,船只便在沙滩上摇摇晃晃地发动了起来。最后,船只终于慢慢离开了海底。

贤一郎再次关掉离合器,走出驾驶舱。他的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下半身几乎快没了知觉,整个人就如同机械般,迟缓、僵硬地做着动作。他将预备油箱内的重油往船内泼洒,然后收集起船员室内的抹布和海图等可燃物,点上了火。

走出船员室后,他又将堆在甲板上的渔网也点着了火。这时,他的身体忍不住又颤抖了一下。

贤一郎操作着舵和发动机,将船驶往海的方向,他将发动机的转速调到最大,然后自己再次跃入了海里。无人的八代丸,就这样将贤一郎留在海里,带着发动机传出的有规律的爆裂声,直往远离岸边的方向驶去。这艘木壳船大概会在择捉岛近海燃烧一阵子,最后沉入大海吧!

贤一郎爬上海岸。浸湿的衣服一遇上寒风,立刻急速夺去了他身体的温度。必须马上换上干的衣服才行。贤一郎让呼吸平稳下来后,打开帆布背包,用那双颤抖不灵活的手,开始努力地换起了衣服。

换好衣服后,贤一郎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状况,毕竟,直到天色大亮为止,留在这片海岸上让冷风一直吹个不停,也不是个办法。沙丘的背后有一条道路,它沿着海岸一直朝着某处延伸而去。贤一郎再次拿出地图确认后,发现这好像是单冠湾和西海岸之间的联络道路。

贤一郎背起帆布包,提着皮箱,顺着这条道路朝向东边走去。每当踏出一步,浸湿的长筒靴里就会响起水声。从这里到单冠湾大约是十五到二十公里左右,路上应该会有足以抵挡强风吹袭,能够让自己稍微睡个觉的岩石吧!总之,现在自己必须赶快离开这片毫无遮蔽的海岸才行。

走了二十分钟后,贤一郎在到处都是岩石的海岸边,发现了一栋简陋的小屋,他小心谨慎地靠近一看,发现那好像是一栋无人的渔夫小屋。贤一郎解开拴住拉门的铁丝,走了进去。

小屋里面放着竹笼、绳子,以及用途不明的钩子和棒子,看样子,这大概是间采海草时使用的临时小屋吧!角落里放了几张席子,贤一郎把它摊开在地上后,便倒头躺了上去。

实在耐不住寒冷,又一次醒了过来。他从屋子里面往外偷偷一看,早晨青白色的晨光中,片片细雪正翩翩飞舞着。风把地表附近的雪吹得四散零落,然后又再一次地将它们卷上天空。天似乎还没有完全亮。贤一郎打开背包,将里面的衣服全部倒出来。替换的内衣裤只剩下一套了。贤一郎将油纸贴在腰和背上,然后开始在外面套上衣物,在海边换衣,真的是会让人冻僵的。

贤一郎套上剩下的一双袜子,再将木棉制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袜子外面。他心想这样的话,多少能耐得住一点寒气吧!接着,他将双脚放进已经冻透的靴子里,然后试着在地板上踏步看看。虽然可能马上会再挤出冰冷的水来,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他已经没有可以替换的鞋子了。

穿上长度有点短的外套,再戴上在八代丸上发现的毛线帽,最后套上木棉制的作业用手套。尽可能小心谨慎地穿着妥当,等一下离开海岸之后,才会有斗志继续往前走。这样看起来,中午之前应该可以抵达单冠湾深处吧!

贤一郎将皮箱系上绳子,让它可以背在背上,至于帆布背包,则只要斜背在肩头就可以了。就这样,贤一郎背起了皮箱,手提着背包离开了小屋。一打开门,凛冽的强风立刻迎面扑来,贤一郎的帽子被吹飞了出去,他拾起帽子,重新将帽子拉到眼睛的高度,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往被薄雪覆盖的道路前进。细雪飘落的密度,似乎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或许只是自己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但气温实际上有可能已经开始回暖了。

沿着海岸道路走了大约两小时后,原本紧贴着道路左手边的丘陵渐渐被抛在身后,映入眼帘的是开阔原野的一隅。前方的海岸线大弧度地向左弯曲,呈现出一片广阔的海湾。那就是单冠湾。而在正前方,在海湾的另一端,似乎有一座很高的山,半山腰以上,全都被缭绕的云雾所包围着。

贤一郎趴在枯黄的野草上,取出望远镜观察湾内的情况。

单冠湾内似乎不像是有舰队集结的样子,就连一艘军舰或民用船只的影子都没有,放眼望去,在眼前展开的,就只有宛若银盘一般泛着光泽、清澈无比的暗灰色海面而已。自己是不是来迟了?贤一郎移动望远镜,在原野前方的海岸处,似乎有个小村子。那应该就是叫做天宁的渔村吧!至于灯舞、年萌这两个村子,则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辨识,或许等天再亮点之后,就能够稍微看清楚一点也说不定。在原野的左边,也就是天宁村的正后方,可以清楚地看见几栋像是兵营的建筑物。仔细看的话,似乎还可以看见挂在旗杆顶端的风向旗。那一定是日本海军的天宁机场。由于看不见任何像机库一样的东西,因此这边应该没有常驻的航空部队才对。

贤一郎又调整望远镜,往海湾的外侧望去。那里停泊着一艘船。看形状不是渔船或货艇,应该是小型的军舰,像是炮舰或是驱逐舰之类的吧。贤一郎调整望远镜的焦点,再次仔细观察。果然是军舰。它停泊的位置,正好是外海和海湾的出入口处,此刻正用很慢的速度在航行。看样子,它似乎是在这个位置上进行巡逻。

贤一郎站了起来。只有一艘军舰在巡逻,那就表示舰队尚未集结。不过,距离集结的时间应当不远了。得动身了,要找到能够监视全港湾的场所才行。可以的话,最好是能够取暖,又可以找得到食物的地方。如果还有电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贤一郎决定绕过天宁村子的北后,往海湾深处挺进。

贤一郎离开了道路,走人原野之中。这里似乎是一个植被贫瘠的小岛,整片大地上,到处都只有一些低矮的地衣类植物,另外就是一些小型的竹子。因此,即使没有道路,在行走的时候也并不怎么困难。

虽然山麓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了,不过地面上还没有积起不融化的冻雪。四处散见的积雪,已经把眼前广大的荒野染上了片片白色,不过那应该是好几天前降下的雪,因为有没完全融化而残留下来的痕迹。所以,若要在这里使用滑雪板或是雪橇行动,以现在的积雪程度仍嫌不够。对脚力强健的贤一郎来说,在这片原野上,一小时大概能够前进六到七公里。

矶田茂平中士在十一月十八日的早上七点,搭乘北海道厅的调查船“罗臼丸”从根室出港。

直到这天早上为止,仍没有接获任何有关八代丸后续情况的消息,既没有人通知说它驶进了某个港口,也没有人表示曾经目击到这艘船。连那名叫斋藤的男子,就这样乘坐着八代丸,在北太平洋上失去了踪影。

在出港之前,矶田又向根室警察署的署长询问道:“单冠湾那边没有任何联系吗?”

“没有。”署长回答,“或许他并没有朝着国后或择捉那边驶去。要不要在根室等待消息?”

“不,我要去择捉岛,在择捉岛上,应该可以找到情报才对。到那时候,还请你们务必立刻采取配合行动。”

“你好像相当有把握哦!”

“不,这只是身为宪兵的敏锐嗅觉罢了。”

“请多保重身体,那里的天气应该已经相当寒冷了。”

“我昨天已经买好冬季用的衬衫以及毛裤了。”

署长敬了个礼,矶田也跟着回礼。汽笛声响起,罗臼丸白色的船体震动了一下之后,驶离了岸边。这艘隶属于道厅千岛调查所的船只预定在午后六点抵达择捉岛西海岸,从纱那入港。

贤一郎在丘陵地带的原始林间,默默地持续向前走着。

虽说是丘陵,海拔也不过只有一百五十到两百米而已,到处都是高低起伏不大,也很难辨别出棱线究竟在哪里的低矮广阔的山脊。和平地唯一不同的地方,或许只在于这些山脊上全都覆盖满了白雪,然而即便如此,这里的雪也还没深到会将脚踝淹没的程度,当贤一郎走过之后,留下的鞋痕中隐约还可以看见杂草的踪迹。

尽管如此,他在这片强风吹袭的山脊上,也已经持续走了超过半天了。这段时间,他所吃的也只有在那艘船上发现的鱼干而已。

贤一郎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渐渐快消耗殆尽了。

此刻,单冠湾正位于他的右手边方向。虽然透过树丛已经不时可以望见单冠湾灰色的海面,不过贤一郎为了不让自己被炮舰给发现,还是尽可能地选择走在这片平坦山脊北边的道路上。跟沿着海岸的道路相比,这条路的距离恐怕要远上好几倍吧!总之,他的目的地是正好位于海湾最深处、名叫灯舞的村子背后那个丘陵。

贤一郎并没有打算要在村子里停留。这座岛和东京这样的大都市不同,要匿名潜入在人群中相当困难。更何况,这已经是最后的任务了,因此也没有必要耗费心力伪装成一般的市民。目前他所要做的,就是先潜伏在山里面,尽快确认岛内发电设备的所在地,然后只要等着单冠湾发生异变就可以了。为此,贤一郎打算在单冠湾背面的山里设下个既可维持生计又可监视舰队动静的洞穴。

贤一郎的双脚渐渐变得很沉重,就连踏出一步都很吃力。他仰起头望向天空,尽管天空中仍然和昨天一样乌云密布,无法判断太阳的位置,不过仍然可以明显地察觉出,时间已经接近日落了。随着日落时分的到来,气温也开始急剧下降,于是贤一郎决定,先在这片丘陵地上夜宿再说。

往山脊的北面走去时,一条浅浅的小溪映入了贤一郎的眼中。这条小溪的位置,和吹来的风向正好是呈直角。在那里,贤一郎发现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洞,那应该是溪畔的土壤被掏空所形成的,上面只留下一表层土,有如屋顶一般遮盖着洞穴。虽然没有大到可以住五个人的小家庭那种宽敞度,不过比起八代丸的船员室要宽大许多,顶部也高了不少。天然的屋顶上长满了植物的根,可以不用担心会突然崩塌下来。贤一郎进入洞穴,放下行李,用防水布搭起了简单的帐篷。

“我需要食物,还有保暖的衣物。”贤一郎一边准备着夜宿用品,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明天,不得不去附近的人家取些东西了……”

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身体里面的寒意,似乎变得更强烈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矶田茂平中士到达了择捉岛西海岸,从纱那港入港。

“实在是冷啊!”矶田对出来迎接的纱那警察署长说着,“有没有什么消息?”

“目前还没有接获什么讯息。”鼻头红通通的署长说着,“单冠湾的派出所那边也是一样。”

“我想快点儿到单冠湾。”

“要到那边,必须越过积雪的山峰哦!你会骑马吗?”

“在宪兵教导队的时候受过训练。”

“那应该没问题啰!”

面对署长的问题,矶田有点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不过,还说不上是很熟练就是了……”

“没关系,马上就会适应了。在这个岛上,连小女孩都会骑马。”

“能不能请谁架个雪橇,把我载过去啊?”

“要坐雪橇去的话,现在积雪还不够厚,我看,还是明天早上去驿站借匹马比较好吧!”

“到那边大概有多远的距离?”

“要到隔壁的留别村的话,爬过这座山大约三十五公里,大概得花七个小时左右。从留别村到单冠湾的年萌村,则要走上二十公里。大概总的加起来需要两天的时间吧!”

花上两天的时间是吗?虽说比起搭乘定期联络船还是争取到了时间,但和从根室出发时所预测的时间还是产生了落差。搞不好就在这两天内,事态会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说不定。

“没有更快到达的方法了吗?”

“只要尽情地踢马的侧腿,它就会狂奔出去了。”

听了署长的话,矶田有点垂头丧气地说:“……我试试看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贤一郎又因为身体发冷、整晚无法熟睡的缘故,早早便醒了过来。身体的肌肉相当僵硬,稍微使劲的话就可以听到纤维质发出像是要被折断的声音。今天以内,一定要弄到粮食和衣服才行。贤一郎将最后剩下的鱼干放入嘴里,含了一口雪,把它当成今天的早餐。

当贤一郎在帐篷内等待体力逐渐恢复时,时间已经渐渐接近了中午时分。云的数量减少了,从洞内往外望去,可以窥见外面的晴空。那仿佛是刻意节省颜料般,仅是薄薄渲染一层的蓝色天空而已,它的颜色不深,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虽然从洞内看不见,不过在高空中,应该正重叠着几层薄薄的卷云吧!收拾好夜宿的痕迹后,贤一郎拿起背包和皮箱走出山洞。行李感觉起来,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得赶快找到适合的藏身之所,并且让自己保持轻便才行。

贤一郎爬上山脊,走到可以纵目远眺海湾的位置。海湾里面依然是空荡荡的一片,那艘炮舰或是军舰,正停留在单冠湾外的海面上。贤一郎往山脊的西北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后,他透过树丛,确认着可以看到海湾的位置,这次他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位置。接着,贤一郎的视线沿着棱线往南移动几分,落到了山丘下的某个地方。那里的左边有片平坦的原野,岸边可以看到结冰的沼泽,在湖畔,好像还有一间小屋。应该是农家吧,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人?从这个位置无法判断,不过如果是无人小屋的话,那正是当成隐身监视场所的最佳地点。虽然离海岸线还有段距离,但距离监视用的高地却很近,而且应该不会碰见渔村的居民。

贤一郎沿着湖畔的道路,一路朝着自己刚刚所看见的方向前进,终于走出了原始林,越过前方的沙丘后,似乎就会通往单冠湾了。右手边是一片平坦的高地,海岸线就位于这个高地的背后,那个叫做灯舞的村子,似乎也位于那附近。

贤一郎又不自主地打了寒战,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地发烧,冰冷的汗水,似乎正从背上不停地流下来。

当贤一郎沿着斜坡前进时,一条小溪映入了他的眼中。这条小溪大概是属于流入沼泽地的众多支流之一,因为冬天枯水期的缘故,所以溪里并没有什么水流。贤一郎的脚步变得越来越不稳,因为身体发冷和疲劳,再加上空腹之故,体内积累的脂肪和糖分,全都消耗殆尽了。

就在贤一郎踏上一堆枯叶时,脚底突然滑了一下,他的左手条件反射性地乱抓,试图寻找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尽管伸出的左手抓住了一旁树木的根,但他的身体还是滑了下去,剧烈的疼痛感从手腕直窜上肩膀。

疼痛让贤一郎整个人不由得缩成一团。他的身体重重摔到溪底冻结的泥土上,动弹不得。背上的皮箱,似乎突然变得加倍沉重。溪底的残水渗入了衣服。疼痛还留在肘部,撞到货车时的挫伤,似乎又被唤醒了。

等到疼痛的感觉渐渐淡去之后,贤一郎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当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晃了一下。现在的他,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衣服也完全濡湿了。

小心翼翼地离开结冰的小溪之后,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面积相当广大的沼泽。在湖面完全结冰的季节里,如果要在湖面上盖个滑冰竞赛场的话,大概可以一口气盖上好几座吧!

在沼泽地对岸,可以看见那间小屋了。贤一郎再次取出望远镜,窥探这栋小屋的样子。在小屋的墙上有着小小玻璃窗,还有一支烟囱,但是并没有看到烟从里面飘出来。后面有一栋更狭窄的小屋,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厕所吧!在小屋的旁边,还有栋没有窗户的屋子,像是仓库。

贤一郎在那里持续观察了一个小时,不过仍旧没有发现里面有人的动静。看样子,这或许真的是间无人居住的小屋吧!

贤一郎绕过湖畔,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屋。小屋周围的雪地上虽然留了一些痕迹,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贤一郎也分辨不出来。贤一郎站在小屋外面,仔细地侧耳倾听,他还是没有发现屋内有人的迹象,里面既没有窃窃低语的声音,也听不到走动的脚步声,更没有砍柴和做饭的声音。

贤一郎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接着又用清晰的声音敲了第二下。没有任何回应。贤一郎看了一下周围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相当杂乱无章,正中央有个柴火炉子,在它的右手边有张铺着榻榻米的睡床,睡床上堆积着脏污的被褥和宽袖棉袍。在炉子左侧有一个简单的灶台,里面放着一个大约有幼儿身高那么高的水瓶,在它的上面则是吊挂着洋葱和玉米。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塞满了马铃薯的袋子,泛着黑色光泽的熏制鲑鱼,随意地从小屋的横梁上垂吊而下,靠里面的墙角处,放着一把旧式的猎枪。

柴火炉子上摆着一个锅子。贤一郎挨近火炉,将锅盖打开,在锅底遗留有一些煮过的卤马铃薯。贤一郎用手抓住已经冷掉的马铃薯。塞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没过多久,那些酱油口味的卤马铃薯,就在贤一郎的狼吞虎咽下,全都一扫而尽。

这里应该有人居住。吃完马铃薯后,贤一郎这样想着。要把这里当做根据地,基本上是行不通了。住在这里的人,可能只是碰巧外出而已,不快点离开是不行的……

贤一郎一边这样想,一边拿了一点熏制鲑鱼和生马铃薯,塞进自己的背包内。

我似乎变成食物小偷了!贤一郎自我嘲讽地想着,看来,以后我搞不好会沦落成比杀人犯或是间谍还要低一等的家伙也说不定呢……

贤一郎离开小屋后,又来到仓库稍微窥探了一下。在这个季节里,这间仓库似乎没有什么人员频繁出入的迹象,渔网和捞网、鱼钩等渔具,堆得到处都是。

贤一郎决定把自己的皮箱藏匿在这间小屋里。不管怎么说,在山里面是无法使用无线通信机的,拿着它不只会妨碍行动,而且还有损坏的危险。因此,最好是将它放置在能够完全遮挡住风雨的地方会比较好。

这里的渔网大概到明年春天为止,都不会用到吧!贤一郎一边想着,一边将皮箱放在层层堆叠的渔网底下,然后又将渔网放置成即使用手触碰,也无法察觉到皮箱的样子。

身体里面的恶寒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感觉好像有点发烧。贤一郎突然有种想要在这间仓库里好好歇息一下的冲动,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至少能够好好地睡上一个晚上。

贤一郎和诱惑斗争着,最后还是离开了仓库。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把枪。

矶田茂平中士到达了留别村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条破抹布。原本就不习惯骑马,再加上又是在寒风吹袭的山岭中奔驰——不只如此,沿途望去,全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林间道路,天上还不停地下着雪,各种因素加起来,使得矶田在路上不断地迷失方向。虽然纱那的警察署长表示七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但是从出发起到这里,已经花了足足九个小时。在最后的一个小时里,矶田的屁股因耐不住这样的摩擦早就疼痛不堪,最后只好下马拉着走。

留别村派出所的警察赶到了驿站,在留别村这里,纱那警察署的派出所是由一名巡查部长负责。

巡查部长向矶田报告说:“单冠湾那边没有传来特别的消息啊!”

矶田在驿站的大厅里,一边将冻僵的手靠着炉子烤火一边问道:“别的村子呢?根室那边也没有联系吗?”

“完全没有。”

“船也没有回港吗?”

“也没听说船回港。”

“也就是说,船和那个男人一起消失了吗?”

“他会不会把择捉岛的方向整个搞错了呢?或者他往钏路和厚岸的方向去了也说不定,那边是否也要发布通缉令呢?”

“只要是在根室的管辖区之内,应该已经全面发布通缉令了才对。”

“以这种船只不见踪影的情形来看,非常有可能是已经遇难了。”

“在亲眼看见那艘遇难的船之前,我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一点的。”

“我要继续前往单冠湾。”

“我建议您走通往年萌村的道路比较方便。灯舞村虽然和这里也有直通的道路,但是我并不建议来自内地的人在冬天走那条道路。”

“还得骑马吗?”

“很不凑巧,这个岛目前没有人力车。”

“那就在马鞍上帮我铺上一张坐垫吧!”

矶田抬起屁股,揉了揉大腿间因为骑马而磨破的皮肤说道。

现在是黄昏时分,将近四点钟的时候。

同一时间,灯舞村附近的当麻沼泽旁,猎枪细长的枪身,反射着冬季微弱的阳光。贤一郎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那是个脸庞轮廓很深的青年,他的头上戴着颜色暗淡的毛线帽,身上穿着一件衬衫和一件毛衣,在外面还套着一层用多层棉布缝成的厚实外套。青年脸上并没有写着惊吓和警戒,而是带着复杂的表情,凝视着贤一郎。他的枪口在贤一郎的身体前画着圈圈。

要不要掏出手枪?还是应该出拳?

贤一郎迷惘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变得软弱了起来,遇到这个情况,就算是兰道夫·史考特【兰道夫·史考特,美国著名西部片明星,以演出拔枪射击而闻名于世。】大概也只能束手无策。话再说回来,如果要出拳的话,现在的自己恐怕连乔·刘易斯【乔·刘易斯,美国重量级拳王。】力道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吧!自己的体力实在衰退太多了,没办法像两天前那样敏捷行动,就算打格斗战,又能发挥多少程度的技巧呢?

青年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青年的语调中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他只不过是单纯表达出自己的疑问罢了。贤一郎再次确认青年的眼神。在那双眼睛中,并没有带着杀意,同时也没有愤怒、厌恶或排斥的神色蕴涵其中。在那里面有的,就只是惊讶,以及试图为骤然涌现的满腹疑虑寻求解答的目光而已。就只是这样的表情。

“我好像迷路了。”贤一郎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说,“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所以在找住在这里的人。”

“你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别管我,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边。”贤一郎往北指了指。

“从留别村吗?”

“对,从那里来的。”

“走路来的吗?”

“没错。”

“打算去哪里?”

“单冠湾。”

“你去单冠湾做什么?”

“打算去那边找工作。”

“是不是去渔场那边?”

“没错。”

“你这样子的外表,谁都不会雇用你的!”

从青年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中,贤一郎可以想见自己现在的模样。身穿着沾满泥土的国民服和短外套,脸上有着已经好几天没刮,胡乱生长的胡子,从离开东京以来到现在,连一次澡也没洗过,全身脏兮兮的,这副尊容让人感到形迹可疑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办法,就只能这副打扮了。”

“走吧!”青年晃了晃枪口,对贤一郎说道。

“啊?”

“往那个方向走。”

“要做什么?”

“去村子。”

“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吧!马铃薯的事我很抱歉,钱的话我会付。”

“你在担心什么?”

“你不是要带我去警局吗?”

“不想去吗?”

“我不想因为马铃薯这种小事,而闹上警察局。”

“只是马铃薯吗?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青年用枪抵住贤一郎的肚子。

贤一郎无可奈何,只好转过身背对着青年。在到达村子之前,还有机会拿出手枪反击吧!贤一郎将双手垂放在腰际,往湖畔的道路走去。

大约走了三百米左右后,两人来到了一条约有五六米宽的河川前面。河上有一座小桥。在过河的时候,贤一郎将自己的右手悄悄地移动到腹部附近。

差不多是展开反击的适当时机……

他心里暗暗想着。

过了桥之后,两人走进了杂木林间的小道,为了让青年疏忽防守,贤一郎说道:“喂!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就在这一瞬间,青年突然从背后撞上了贤一郎的身体。像是从道路上被弹出去一样,贤一郎整个人飞了起来,左肩重重地撞到了地面。在原本就已经受过伤的手腕处,疼痛宛若针刺般四处窜动着。贤一郎的身体从道路上滚落了下去,手枪也飞离了掌中。

贤一郎躺在雪上,全身蜷缩成一团。疼痛的感觉从手腕不断涌出,不只如此,全身的关节和肌肉,此刻似乎也都跟着一起抽搐了起来。那是一种仿佛被压榨机给绞过一般,身体完全动弹不得的痛楚。贤一郎张大嘴巴,忍耐着剧烈的疼痛。

他心想,这应该是感冒的缘故吧!他的感冒似乎比自己意识到的情形还要严重得多。青年趴到了贤一郎的身上,紧紧地将枪口抵住他的咽喉。贤一郎放弃了抵抗,这时他感觉到,对方似乎突然间也放松了力道。青年靠近贤一郎的脸庞,手指往嘴巴上比画了比画。

他是叫我不要出声是吗?贤一郎完全不明白青年的意思。他不是察觉到我的反击意图,发现到我要拿出手枪,所以才把我撞飞的吗?

在道路的前方,有什么人靠近了过来。那人似乎正用鼻子哼着歌,看样子好像是喝醉了。他唱的曲子完全走调,根本听不出到底在唱些什么。

青年仍然压在贤一郎的身上,屏住呼吸,他的意识并没有放在贤一郎身上,而是集中在歌声的方向。青年似乎完全没有去想象,万一贤一郎在这个瞬间发动反击的话,有可能会当场割开他的喉咙之类的事情。

过了一阵子之后,歌声从贤一郎和青年身边经过,渐渐地远离了。青年爬了起来,在他的手中,拿着贤一郎刚才脱手而出的手枪。他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似的,反复打量着手枪和贤一郎的脸。贤一郎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住在那个小屋里的男人。”青年回答道,“如果在这里被发现的话,你可能因为被怀疑偷东西,而被搞得半死不活。老实说,听说那个男的还杀过非法捕鱼者。”

“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难道你希望我把你交出去?”

“并不是这样,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你帮助我的理由何在。”青年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妥善回答这个问题似的,抿着嘴角说道:“就算要把你交出去,你最好也还是得先吃些东西,填饱肚子才行。你知道,你现在脸上的气色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大概整张脸就像鳗鱼肉一样泛红吧!”

“我想你得了肺炎,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发着高烧。”

“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我?”

“手举高,然后站起来,慢慢地往前走,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念头。”

“如果你放了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二十块美金的金币。”

“这些都待会儿再说,总之现在先到我的小屋去,就在村子外围的地方。”

两人在道路上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道路在中途穿过原始林后,和另外一条道路会合。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四周几乎已经感觉不出任何的色彩,仿佛成了一片仅有灰色浓淡之分的世界。

沿着河川走,越过一座沙丘后,可以看见海岸。位于平坦高地下方的海滨处,有个由大约二十几户人家集合而成的村子。眼前是一片放牧着马匹,宽广开阔的牧草地。周围完全看不见任何人影。现在应该正好是晚餐时间吧!

青年从后面用枪抵着贤一郎的背部说:“往右走。我的小屋在那里。”

在走上牧草地的缓斜坡途中,有一栋结构大半位于地下的小屋。那是一栋看起来像是用废木材和漂流木拼凑而成的简陋粗糙的小屋,屋顶上压着石块。一世纪前的美国西北部开拓者们,应该也住过类似这样的半地下小屋吧。

贤一郎自己打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

“把你自己留在这里的话,你会逃跑吗?”青年从门口问道。青年的右手是猎枪,左手则是拿着贤一郎的左轮手枪,两把枪的枪口都对准着贤一郎。

贤一郎摇摇头说:“我无法保证我不逃。”

“如果你可以保证的话,我会拿食物过来。至于你是谁,还有为什么有手枪,关于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会稍后再问的。”

“别叫警察。不要忘了我刚刚说的二十枚美金金币的事。”

“你可以保证不逃走?”

“我会待在这里。”

“你就睡在这张床上吧!”

青年关上门后便消失了。

贤一郎为油灯点上火后,环顾了一下小屋内的陈设。小屋里面有一张睡床和炉子,在那周围则是凌乱散放着的木箱和圆木头。角落里搜集着好几张狐狸皮,或许,今天青年也是出门去捕猎狐狸才正好遇到他的吧!

贤一郎无法预料接下来的事态,因此也无法决定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虽然说似乎不用担心对方将自己交给警察,但似乎也不能就此放心。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那么大概就得按照最初的台词,说自己是来单冠湾找工作的。但是,手枪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呢?在这座边境的岛屿上,拥有枪支的人果然还是相当可疑吧!要试着坚持声称自己是为了护身而买的呢,还是……

贤一郎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小刀藏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上床。看样子,自己确实是发烧了,体内盗汗发冷变得更加剧烈了。

贤一郎用宽袖棉袍包裹住身体,却还是无法抵御从体内不断涌出的寒意,身体也依旧剧烈地颤抖不已。

贤一郎将棉袍往上拉到头部,再将它的下摆往下裹紧到脚底。虽仍在盗汗发冷,但似乎渐渐缓和了一点,躺在这张床上不到三分钟,贤一郎的意识便陷入了朦胧的境界里。

冈谷有纪正在驿站的厨房里准备着餐点。

这天驿站没有客人,不过明天千岛汽船会抵达。这次的船班,应该会载着一两组行脚商人过来,为了这些客人,有纪明天打算煮酱汤口味的鲸鱼火锅。

“有纪小姐!”这时候,宣造的脸忽然出现在大厅里。

有纪望了宣造一眼。宣造穿着多层棉布缝制而成的厚外套,手里提着猎枪,好像一副刚刚狩猎完回来的样子。自从前几个月在留别村买了把老旧的猎枪之后,宣造好像一有空闲,就会跑去打狐狸。

“明天,也许需要准备十匹左右的马。”有纪停下手边的料理工作对宣造说,“明天‘东春丸’要进港,应该会下来很多客人。”

“有纪大小姐!”宣造这次稍微压低了声音。

“怎么啦?”

宣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做错事怕被母亲责骂的小孩一样。或许又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情了吧?看宣造的样子,他似乎很介意客房方向的动静。有纪离开厨房,走到宣造旁边。

“什么事?快点讲!”有纪询问。

宣造吞吞吐吐地开口问:“那个你有没有从派出所警察那里听到什么事?”

“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怎么了?”

“好比说出现了小偷或是强盗之类的事?”

“在这村子里吗?”

“不是,是在岛上某个地方。”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啊!怎么啦?说清楚一点!”

“那个,”宣造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舔了舔嘴唇说,“好像有劳改犯逃跑了!”

有纪也压低声音回问宣造:“劳改犯?从哪里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从岛上的某个劳改营逃出来的。我是在鲑鱼孵化场室田的小屋那里遇到他的。当时那人一副肮脏样,看起来像是挨了好一阵子的饿,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在山里面走好多天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我的小屋里。他手上拿着这个。”宣造从怀里取出手抢,又马上收起来。

“岛上还真是不平静哪!”

“怎么办?要向派出所报告吗?”

“不对,就因为那个人是从劳改营逃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不能通知派出所,劳改营订的规范契约,根本跟欺诈一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如果他是因杀人而入营,那倒又另当别论了。”

“当我发现这家伙躲在室田小屋里的时候,我所想的就只是‘不要让这家伙被抓回去’而已。毕竟,再怎么想,对于室田也好、劳改营也好,或是警察也好,我根本没必要替他们尽任何义务,对吧?”宣造说道。

“你刚刚说,那个男的一直没吃东西是吗?”

“没有。而且他好像还生病了,脸色就跟当麻沼泽的冰一样,一片惨白。大小姐,你看现在该怎么处理好?”

“我先向他询问一下事情的经过。如果他真的杀了人的话,那我也只好跟派出所联系了。”

有纪在毛衣上套上伯父爱用的防寒夹克,然后跟宣造一起走向他的小屋。

一打开们,那个男人立刻从睡床上跳了起来。他坐起了身子,手探入枕头底下,那动作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发条脱落的机器人一般。有纪和宣造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男人睁开眼,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们。看样子,他似乎刚睡着不久,或许,他刚好做了什么噩梦吧。宣造背着手,将房门带上后对男人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那个男人的身体,一瞬间从先前的紧绷中解放了开来,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体温与汗水的味道。

他的脸色看起来的确很不正常。有纪跪在男人旁边,将手伸向男人的额头,男人突然再次绷紧了身体,转过脸去。他大概是以为自己会被打吧!有纪不介意地再次伸出手,贴住了男人的额头。

“好烫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说道:“不记得了。很烫吗?”

他的声音在嘶哑中带点鼻音,是感冒的声音。平常的时候,他应该是个声音清晰有力的男人。

有纪问道:“你从哪里逃来这里的?”

“从哪里来的呢?”

男人反问了回去。

“你不用隐瞒了,是劳改营那边没错吧!”

男人好像不理解有纪话中的含意,他用那种仿佛说着“请你再说一次”的眼神,注视着有纪。

有纪也在观察这名男子。消瘦的脸颊,邋遢的胡子,单眼皮下的双眼,带着某种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利眼光。从嘴唇到下颌的线条,在述说着这个男人的顽固以及强韧的意志力。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有纪再度问道:“你不是从劳改营那边来的吗?”

男人张开嘴,脸颊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松弛了下来。在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像是“终于弄懂有纪在问什么”的表情。

是在演戏,还是事迹败露,只好用苦笑来隐藏呢?

男人开口说:“对,就是这样没错,请不要再追问详情了。”

“有谁被你杀伤或是杀死了吗?”

男人谨慎地回答着:“是工头,我想他大概是受伤了吧!但不这么做的话,我就逃不掉。”

“你没有杀人吧?”

“没有。”

“那么,那把手枪又怎样解释呢?”

“从工头那边夺过来的。”

“因此,你才被追捕?”

“嗯。”

“你工作的地点在哪里,在这个岛上吗?”

“不,在国后,国后的乳吞路附近。”

“你打算逃到哪里?”

“还没有决定,总之,哪里安全就去哪里。”

“逃到北海道那边不是比较好吗?”

“那些家伙也一定会认为我想逃到北海道去,所以不行。”

“我有一个疑问想问一下。”

“你还真是爱追根问底啊。”

“你是日本人吗?”

或许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男人的脸上露出了短暂踌躇的表情。他的眼神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丝犹豫不定的神色。男人简短地应了一句:“我是朝鲜人。”

果然。

“名字呢?我可以知道吗?”

“金森。你可以叫我金森。”

有纪回头望向宣造说:“将这个男人运到驿站去吧!就用你的肩膀把他扛过去,可以吗?”

宣造不服地说道:“我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个男人。”

“他得了肺炎,必须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驿站又离派出所很近……”

这时,男人插话说道:“如果把我交给警察的话,他们一定会把我带回那个工地,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被工头杀死的。与其这样,那倒不如我现在自己一头撞死好了!”

有纪对这个男人说:“暂且先等你的感冒痊愈再说吧!你说的是真是假,以后自然会真相大白。”

宣造站在睡床边,他的脸上摆出一副“没办法,只好照办”的表情。男人看来也很理解他的想法。

这个男人从宽袖棉袍下抽出身体,站在地板上。正当他一步步走向宣造的时候,膝盖忽然弯曲了下来,接着,也就这样子倒在了小屋的地板上。也似乎是因为贫血,所以才倒了下来,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清醒过来。等到他恢复意识以后,有纪便和宣造两人一起将男人运往驿站。在搬运的过程中,有纪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男人经过相当程度锻炼的身体那发达的肌肉。

当有纪在最里面的客房铺好睡床后,她将男人叫了过来说:“得换一下贴身衣物才行,所以请你脱掉吧。”

那名叫金森的男子听了之后,便坦率地将衣服脱掉。

“身材好棒啊!”宣造不禁脱口而出。

有纪看见男子裸着的上半身,同样不假思索地惊呼了起来。男人那厚实的肉体,足以和单冠湾的渔夫相媲美,但是渔夫们的肉体上并没有像他这么多的伤痕。首先是在右腹部的地方有一道很大的刀伤,应该是被刀砍或是手术的痕迹吧,在左肩的下方,则有很多像是被火烧伤般,呈现圆圈状的伤痕,除此之外,还有五道颜色呈现淡红色,长度约在一寸左右的伤疤,毫无疑问地,这个男人不是被人施以过相当残酷的私刑,就是曾经遭遇过某种重大事故。

“这些伤?”男人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开口说道,“都是以前遭遇到的种种痛苦经历折磨所留下的。”

有纪转身向后,男人脱下毛裤和内裤,换上浴衣。有纪一回头,看到的就是男人正笨拙地拉着浴衣前襟的模样,看样子,这男人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穿浴衣吧。有纪双膝跪地,替也穿好浴衣,又帮他系好腰带。在扣拢浴衣衣襟的时候,有纪的手指在无意间碰触到了他的胸和腰部。那是种略显紧绷,但同时却又带点柔软感觉的肌肉触感,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间,仿佛有种被男人的肌肤所吸引住的错觉。在有纪的动作下,他似乎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要吃饭吗?吃过饭才会有精神哦!”有纪向男人问道。

男人答道:“我确实饿了,饿到可以吃下一整头牛。”

事实上,有纪原本认为男人刚才因为贫血而倒下,食量应该不会很大,没想到男人的胃口却出乎意料地好,到最后足足吞下了五大磅的三平汁【三平汁,由鲑鱼和萝卜共同煮成的一种北海道特产的海鲜火锅。】。有纪帮男人测量了体温,结果是四十度。这可不是能够随便走动的体温,于是有纪要男人去睡觉,并且吃下富山县产的感冒药。

当男人走出房间时,有纪说:“明天午后,千岛汽船会抵达这里,如果烧退了,你要搭那班船吗?”

男人回答道:“如果烧退的话,我会考虑看看。”

“晚安。”

“可以请教下你的名字吗?”

“有纪,冈谷有纪,是这间驿站的老板娘。”

“那个年轻人呢?”

“宣造。”

“谢谢你们帮助我。”

“希望你能尽快痊愈。”

贤一郎睁开眼睛,轻轻地转头看着四周的景象。这是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在自己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褥,而在自己的口中,还残留有鳗鱼火锅的美味。

我这是在做梦吗?

贤一郎的意识渐渐清晰了起来,温暖的被窝是真实的东西,鳗鱼火锅的美味也是真实的记忆。自己目前正身处在灯舞村驿站的某个房间里,因为被人误解是从劳改营逃出来的工人,而受到了某位青年和女人的好意招待。虽然贤一郎始终想不透,为什么自己被当成逃跑的劳改犯,就会受到他们这样的好意招待,不过事实上这个误解对他来说是颇为有利的。那么,既然自己因为这个误解而脱口说出了记忆中金森曾跟他提过的遭遇,那么从今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该一直用“金森”这个名字会比较好呢?

不过,如果警察问起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还要再捏造别的名字?毕竟,不管怎样,警察恐怕都是站在劳改营,而非逃跑工人的那一边吧!

油灯微亮的火映照在天花板上。自己睡了多久?现在几点了?不,应该说,现在还是“今天”吗?光影摇曳中,贤一郎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关于这次任务的种种事情,毫无脉络地出现在贤一郎的脑海中,然后又瞬即消失。天花板上浮现出许许多多人的脸,往往某个人才微笑到一半,另一张充满憎恶的脸就冒了出来。就在一个一个想起那些人,又一个一个回应着他们的过程中,贤一郎再次进入了深深的睡眠当中。

十一月二十日,日本海军的海防舰国后号驶入了单冠湾内。

国后号的排水量有八百五十吨,是一艘搭载着三门十二公分舰炮的新锐舰,隶属于大凑警备府,这艘国后号大概从一周前开始,便在海湾入口处附近巡逻,阻挡一切从外部进入的船只,而对于它之所以要这样做的理由,单冠湾的官员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大概是要演习吧!单冠湾附近村庄的居民们纷纷这样猜测着。这天早上,国后号从至今为止一直来回巡逻的单冠湾入口附近往湾内驶去,在天宁村子的海边约六百米处下锚。接着,它立刻卸下船上的内火艇【内火艇,是日本海车使用的水陆两用战车。】,让二十名左右的水兵坐了上去。天宁机场的警备队长滨崎真吾中尉打从国后号驶入湾内时,就一直在监视着它的动静,现在看到这幅景象后,他便立刻朝着天宁的码头赶了过去。从内火艇上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位身上紧紧裹着防寒服和绿地用野战服的军官,一个名叫相乐的中尉。虽然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滨崎还要年轻,不过脸上却留着一撇颇为漂亮的小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