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乐中尉向滨崎敬礼后说道:“联合舰队的一部分,即将集结在本湾实施演习。因为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演习,所以希望海湾内村子的居民能够全部退避到棱线的另一边。”
滨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命令。这和前几天传达给他,要他检查通信设备的命令或许有什么关系吧?说起来,身为海军天宁机场警备队长的自己,对于所谓的演习计划,竟然完全没有被告知,这样让他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但同样也让他觉得很不满。
“演习什么时候开始?”滨崎问道。
“几天之内。”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清楚。但是把居民撤离的事,必须尽快实施。”
“说什么傻话!”滨崎说道,“夏天的话还好说,像现在这种时候,单冠湾三村的全体居民,你说要让他们撤到哪里去?三百居民,哪里有可以御寒的地方?还有,要准备多少粮食才够?”
“我只知道,这是上级的命令。”
“我知道!”滨崎制止了相乐的话,“简单说,不就是要保守机密吗?这里的居民每个都是熟面孔,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家伙,因此,只要限制他们的行动范围,不就够了吗?”
“我另外还接收到一项命令,择捉岛和岛外的通信联络,要完全中断。”
“虽说是极其机密的演习,但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这我无法回答。”
“总之,关于让居民撤离一事,只能说不可能。这样吧,你跟年萌村、灯舞村的派出所警员商量看看如何?”
相乐有点犹豫地说道:“好吧,就这么办吧。接下来,关于道路的封锁,希望贵警备队这边能协助分担一点。”
“没问题。”
结果,请全体居民撤离的命令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不过直到演习结束为止,要禁止居民往湾外进出移动,这件事也已经取得了当地派出所的谅解。另一方面,湾内三个村子与外地村子之间联系的电话线,也必须加以切断。
择捉岛上唯一一台位于纱那邮局的无线通信机,也在海军的指示下被封锁了。从岛上至北海道的联系电话线也是如此。相乐中尉从年萌的邮局这边,用电话向纱那邮局发出了以上的命令。
收到这个命令的纱那邮局局长,刚开始时对这道封锁令表示了严厉的拒绝之意。局长对相乐中尉说:“在没有接到通信省的指示前,无论是无线电还是电话线,我是不会封锁的!”至于相乐所说的“海军省和通信省已取得共识”这件事,局长则根本不相信。双方吵到后来,纱那邮局局长决定直接向札幌通信局电话询问,结果终于同意了封锁的要求。
相乐中尉完成任务后,向年萌邮局的局长说道:“其实应当要由我亲自来封锁那台机器才对,但相隔六十公里的地方,要执行实在是有点困难。就算彻夜来回,也是得花上两天的大工程啊!”
通往海湾的三条道路,已经决定全部在山脉棱线处加以封锁。天宁-内保线由机场警备队负责,灯舞-留别线、年萌-留别线则由国后的水兵来封锁。上午十点,封锁部队将各自派遣七八个人,在封锁点拉开阵线并进行警戒。
“在未下达封锁解除的命令前,谁都不能进出,没有例外。”水兵们被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纱那警察署灯舞派出所的巡查大冢在早上十点多,前去拜访了冈谷有纪的驿站。那是在海防舰国后号上的武装水兵为了封锁灯舞街道,从码头登岸之后不久的事。大冢之所以造访驿站,是为了向有纪传达海军开始演习以及千岛汽船直到演习终了为止,都不能入港单冠湾的消息。
有纪听了之后十分生气:
“这也未免太过分吧!不让东春丸入港的话,我们这里的商品可就没得供应了啊!灯油和火柴都缺货的话,整个村子的人要怎么生活?”
“因为是军方那边的决定。”大冢挠头,“好像还要求全体村民撤离到看不到海湾的地方。机场的滨崎中尉和年萌的管区虽然都反对,却也无可奈何。”
“这是当然的,虽说是演习,但是也没有必要搞成这样,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这是军方那边的决定。”大冢挠挠头说,“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好像还要求全体村民撤退到看不见海湾的地方。幸好,在机场的滨崎中尉和年萌派出所的警员反对之下,取得了军方的谅解,算是把这件事给挡了下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说是什么演习,但是要全体居民撤退,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除此以外,他们还要我事先确认一下,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你这边有客人吗?”
有纪答道:
“有一位客人,打算要搭乘今天抵达的千岛汽船。”
“那就只能等到演习结束了。”
“关于东春丸什么时候可以进来,目前还不清楚对吧?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让客人到西海岸的港口去搭船呢?”
“不行。单冠湾的出入都被禁止了,道路好像也被水兵们给堵住了。你现在可以带我去客人那边一下吗?”
有纪思考着那名叫金森的男人的事情。他还没有退烧,此刻正在客房里沉睡。对于警员的质问,那个男人可以不让人怀疑,好好地问答吗?如果那个男人是犯下杀人或者强盗等重罪而遭到通缉的话,警员一定就能马上辨认出他的真实身份,到时候,有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男人交给警员,但是……
有纪打开了金森睡觉的客房拉门。金森已经从棉被上坐了起来,他似乎听见了有纪和大冢之间的谈话,所以当他看到巡查的制服时,并没有表现出很狼狈的神态。
有纪说:“这位是金森先生。因为他正好患了严重的感冒,所以从昨晚开始就在这边睡觉。”
金森点点头。他的脸上留着一脸乱糟糟的胡楂儿,双眼下虽然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但那锐利的目光并没有改变。
大冢问道:“我听说,你打算要搭乘千岛汽船?”
金森答道:“是的,不过我听说船只的入港日期延后了。”
有纪接着开口说道:
“你现在正在发烧,延后了或许对你比较好。”
“你的名字,还有本籍是哪里?”大冢巡查又问。
“金森,金森贤一郎。本籍是静冈县的烧津市。跟住宿登记簿上写的一样。”
“职业呢?”
“船员。我是轮机员。”
“在择捉岛做什么?”
金森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是冷冻船上的船员。我本来搭着那艘船在根室和纱那之间往返,但是在纱那临时就下船了。”
“为什么下船,有什么理由?”
“和别的组员有争执。”
“你所谓的‘争执’是?”
“如果我告诉警察先生您的话,恐怕会让您对我印象不太好吧?”
“老实回答我。”
“其实……”金森挠着头说道,“我是因为赌骰子金钱方面的问题,所以才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处得很不好啦!”
还真会说谎呢!有纪在心里暗自想着。不论对方提出什么疑问,他都能够立刻说出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搞不好,他事实上是个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口才流利的男人也说不定。
对于金森的解释,大冢似乎可以接受。于是,他重新告知了金森有关海湾一带被封锁的事,并且再次叮嘱金森,要他在演习结束之前,都不要离开单冠湾。
然而,就在这天午后,千岛汽船的客货两用船“东春丸”却驶进了单冠湾。这艘原本不应入港的船,在十六日那天的傍晚由函馆出港,沿着择捉岛东海岸的渔场前进,并按照预定行程进入了单冠湾。
这时候,海防舰国后号正好朝着海湾北边的年萌方向开去了。一看见接近天宁海域的东春丸,天宁村村长大为惊慌失措,连忙驾着小艇出了港。事实上,在出入都被禁止的此时,东春丸臼或许会被滞留在湾内,这样一来,东海岸那边孤立的村子和渔场,全都会开始缺粮食。因此,村长必须在国后号发现返回以前,马上将“立即离开单冠湾”的消息传给东春丸的船长。船长如果收到消息的话,应该马上就能理解,并且会立刻逃离单冠湾吧!
滨崎真吾中尉用机场的望远镜监视着眼前的一切。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不过他还是大概可以猜得出村长所要讲的内容。他来择捉岛已经半年了,对于岛上的事情也都摸得很清楚,因此并没有要责备村长的打算。
同一时间,在连接年萌村和留别村的道路上,发生了有关封锁道路和中断通信的第一起争执事件。矶田茂平骑着马抵达了年萌湖北侧的封锁点。矶田在道路前方,发现了摆开阵势、全副武装的海军水兵们。前面是一片坡度平缓、通往山顶的上坡,这条横贯整个择捉岛的道路,可以说正是以这座山丘为分界点。这时候,道路上放着用圆木组合而成的栅栏,在栅栏前后,约有十名左右的水兵守着。在道路旁边的树林里竖立着三顶帐篷。
矶田下了马,靠近那条封锁线。
或许是注意到矶田的军服了吧,栅栏后方的一名海军士官走了过来。
矶田报上姓名说:
“我是东京宪兵队的矶田中士。我身负防间谍方面的重要任务,现在正在前往单冠湾的途中。”
“我是帝国海军大凑警备,吉村上等兵。”对面的士官说道,“从今天开始,单冠湾已经被封锁,因此,再往前的地方都不能通行了。”
“封锁?为什么?”
“演习。目前正在极其机密的状态中实行。”
“我是宪兵队的中士,难道连我也不能进去吗?”
“我们不能破例。”
“负责的人在哪里?”
“在这个地方的负责人就是我。”
“你的上级军官在哪里?帮我联络他。”
“恕难从命,我不认为有联络的必要。”
“不要跟我说这些陈腔滥调的规定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有个家伙可能要对海军图谋些什么,而我现在正在追捕他!”
“对不起,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演习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双方一直重复着同样内容的对话。对面的士官,是个比矶田还不知变通,简直就像腌菜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的家伙。尽管矶田费尽了口舌,士官却仍然顽固地一再将他拒绝在外。到最后矶田火了,大声向对方说:
“现在可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不要再重复那些无法开栅栏的回答,快点放我过去!”
对面的士官转过头,对武装水兵们使了个眼色。
水兵们在封锁栅栏后面排列整齐,举起带着刺刀的步枪对准了矶田。
“如果你硬要闯过来的话,那我就只好下达开枪的命令了。”士官说道。
“现在是做这种蠢事的时候吗?你到底要我怎样?”
“不好意思,就只有请你退回原路了。”
“好,我知道了。”
矶田说完之后,拉着马摆出一副不管不顾,就是要往前闯去的模样。水兵们一起拉动了枪栓。轻轻摩擦的金属声,回荡在寂静的原始林里。
矶田停下了脚步。在他的背后,传来士官的声音:
“就算对方是陆军大臣,我也会忠实遵守下达给我的命令。”
矶田无可奈何,只好拉着马,往来时的道路走去。
不过,矶田是不可能就这样回留别村的。他眺望着远方的景象,对于自己因为某个“无法解释的理由”而被赶回来,觉得无法接受。
走到封锁点看不见的地方后,矶田放开马,拍了一下马的屁股。马儿嘶鸣一声后,便朝着留别村的方向飞奔而去。
矶田离开道路,踏入了原始森林之中。他打算绕过山顶,进入通往年萌方向的道路。
如果能够进入封锁之内的区域,海军也不会硬是把我给赶出去吧!如果能和军官直接谈判的话,那就好了。矶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小跑步穿越原始森林,来到了可以看见年萌湖棱线的地方。
矶田沿着比较平坦的地形慢慢前进,不久后,地面逐渐由平地转为和缓上升的斜坡,登上那道斜坡,就可以抵达棱线了吧!矶田一边用手不断顶着雪地,一边忍受着脚滑,到最后终于登上了那道斜坡。
仰起头,可以看见广阔的天空,看样子,他应该是到达棱线了。矶田挺起腰,喘着气登上了最后的斜坡。呈现在眼前的,是年萌湖伸展开来的湖面。
就是这里了,灰色的天空,映照在湖水之中。不过,就在这时候,湖水里面映出了三个人的倒影。
棱线的后面,站着武装水兵。三把枪的枪口,准确地瞄准了矶田。其中一个人,正是吉村上等兵。吉村用枪指着矶田,一脸严肃地说:
“中士。下次我就不发警告,直接开枪了。”
矶田两手高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傍晚,有纪将晚餐送到金森的房间时,对他说:
“轮机员什么的谎话,真亏你能马上想得出来!”
金森应道:
“那是因为,我以前曾经从别人那里听到过这样的故事。”
“当你说起船上赌骰子之类的事时,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呢。”
“我可不想回去那个劳改营,所以当然拼了命让它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日本的?”
“大概十几年了吧!”
“你日语说得不错,我听说朝鲜半岛那边的人,浊音都说不好,不过听你说话时,我完全听不出是那边的人。”
“十五元、五十钱。”金森用浊音这样念着,念完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和他平常给人那种带刺的印象似乎不太吻合,但这是个清澈而又让人喜欢的笑容。“怎么样,我念得不错吧!”
“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劳改营里吗?”
“一开始的时候,我在煤矿工作。从矿坑逃出来后,我在很多工地打过工,也当过船员。所以我刚才在回答有关船员的事情时,说的并不全是谎话。”
“你是渔船船员吗?”
“不是。我是货船的船员,跑外国航线的。”
“可以出国吗?真令人羡慕啊!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大多是去美国那边。西雅图、旧金山、圣地亚哥、纽约我都去过。对了,还有西班牙。”
“好棒哦!我除了这座岛以外,就只去过函馆。过几天,请你好好给我讲讲。”
“如果我痊愈的话……”男人说。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转移到了相当遥远的地方。看样子,他是想起了留在心底的某些事情吧!“如果我痊愈的话,也许就能够跟你好好地聊这些事情吧!这个世界丰富多彩,有着各式各样不为人知的事,非常有趣哦!”
“如果你一直当船员的话,也许挺不错呢!”
“那时候,我正好丢掉了船员工作。之后一路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进了劳改营。”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东京或大阪,有很多朝鲜同胞住在那边。然后,再想办法找个工作吧!”
“如果你能平安地逃脱,那就太好了。”
“我会成功逃跑的。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就算我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你也不要觉得太惊讶啊!”
“先等你把感冒治好了再说吧!”
“我想,只要再过一晚就会好了吧。”
“我拿新的浴衣过来了,你等下换好衣服之后,再把旧的给我。”
“谢谢照顾。”
“没准儿,我会跟你收住宿费哦!听宣造说,你好像有金币。”
“我可是船员里的魔术师哦!过几天,我会从空中拿出金币给你的!”
“什么船员里的魔术师,我看是船员里的吹牛大王吧!”
“对了,我的手枪在哪里?”
“我先保管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中,不要使用那东西。这也是为了你好。”
男人耸了耸肩,那大概是表示“没办法,只好听你的了”的意思吧!
有纪站起身子,对男人说:
“晚安。”
“晚安。”
先回账房吧,有纪想着。
那名叫金森的男子,虽然长期做着奴隶般的劳动工作,但他似乎并不是那种脑袋空空的男人。尽管曾经在劳改营里受尽残酷的折磨,但他却仍然保持着人类应有的品格与尊严。有纪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感觉。
即使女人就在自己眼前,他的眼中也没有浮现出鄙俗的好奇心,或是随口说出轻薄的言语。
就算他很会编造谎话,那也只是代表着他的脑筋反应很快而已。这个男人若不是出生在日本殖民地这种不幸的环境中,一定会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吧!譬如说,在某个和平的小渔村里头,当个众望所归的船老大或是渔会领袖之类的……
有纪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点被那个男人给吸引住了。
既然船暂时不会进港,那么自己应该还有跟那名男人促膝长谈的机会吧!不论如何,自己都想要对金森这个人,了解得更多一点。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喝越橘酒呢……
有纪就这样漫无目的、天马行空地想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十一月二十一日。
单冠湾的天空跟昨天一样,被薄薄的云层所覆盖着。虽然微弱的阳光偶尔会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不过气温仍然很低。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极度紧张的气氛。紧绷的程度已经到了仿佛只要用针轻轻一刺,整座海湾的空气就会在一声巨响中爆裂开来一般。从海防舰国后号所实施的封锁措施中,居民们都可以感受到帝国海军非比寻常的用心。就连这些对国际情势极其生疏的居民们,对于海军在这种时候举行机密大演习这种事,也无法不将它和美日即将开战的阴影联想在一起。
这天,在单冠湾正中央,距离灯舞村子三公里外的海面上,海防舰国后号仿佛是要威吓居民般地停泊在那里。海军向居民下达指示,要他们不要登上海湾后面的山,任何在山上徘徊的人,都有可能遭到海防舰的机关枪攻击。听完之后,谁都感觉得出来,这是明显的恐吓。
学校虽然仍旧维持正常上课,但居民的日常生活,事实上已经跟冻结了没有两样。
居民们不能使用沿海的道路,只好从村子的巷子里弯着身子快步行走,前往彼此的家中,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最近听到的传言。往年的十一月,一向都是这一年中最安静,也最没有什么重大渔业活动的时期。然而,这天却是单冠湾自有日本人进入以来最宁静的一天。
这天早上,那个名叫金森的男人病情已经好转得差不多了,大致上回到平常人的体温。不过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发着接近四十度的高烧,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恢复力。
“你再睡上一晚就会好了。”有纪在送饭时对他说道,“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好了,就放在枕头旁边。”
就在准备晚餐的时候,有纪忽然感觉背后有人的视线,于是回头一看。金森已经走进了大厅。似乎从不久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有纪在灶台前工作的背影。金森现在并没有穿浴衣,而是在衬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那件毛衣原本是有纪拿来让他当枕头用的,那是很久以前德市伯父在穿的衣服,是用最粗的毛线编织而成的,胳膊肘的地方还缝着一块鹿的熟皮。穿着这件毛衣的金森,看起来就的确给人一种船员的印象。有纪觉得,他似乎有点像自己在函馆时曾经看过好几次的英国船员。
金森并没有避开有纪回眸的眼神,他倚着墙壁,和有纪四目相交。只见他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有纪,那副表情,就像是在眺望着七月的湛蓝天空一样。
“怎么了?”有纪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像这样一言不发在人家背后盯着看,是很失礼的哦!”
金森只回了一句话:“你很漂亮。”
听到金森的话,有纪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虽然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并不清楚,但是给不知道的人听见了,可是很容易会招致误解的!这可决不能让这村子里的长舌妇给听到啊。
“就算你说这种拍马屁的话,今天晚餐也还是只有石狩锅和咸菜!”
“我并不是拍马屁,只是想到什么,就自然而然地说出罢了。”
“你没有从宣造那边听说过吗?我的发色和眼睛这么显眼,全都是因为我有俄罗斯血统,因为我父亲是俄罗斯人的缘故。”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反正就是觉得你很漂亮。”
“喂,喂!”有纪的脸颊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你的嘴巴这么甜,简直就跟那些内地来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很坦率地说出心里话而已。”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我也来夸夸你吧!你很有男子气概,而且胡子也和这件毛衣非常配,只是,请你不要在背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瞧,好吗?”
金森说:
“在晚饭做好之前,我都会待在马棚里。如果有事,请大声叫我。”
“你不用帮宣造也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向你收住宿费的。”
“我并不讨厌照顾马这份差事。”
金森说完之后,便走出大厅,朝着驿站外面走去。
有纪又回到厨房继续工作。这时,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一股想哼歌的冲动。以前在函馆时,从先前那个男人那边听来的旋律,此刻渐渐从脑海中复苏了过来。美国的舞曲、英国的古代民谣,或者维也纳华尔兹舞曲……
同时,当时被那男人疼爱、怜惜,听着他每天在自己耳边低语,告诉自己“你好美”的点点滴滴回忆,也再次涌上了有纪的心头。那时候,自己还天真地以为,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每天晚上,在自己的身体当中,总会不断开发出新的敏感处,以及一碰就会让自己变湿润的部位。那种全身酥麻的感觉,自己怎么也无法抑制。
有纪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那些沉寂已久的感官记忆,似乎全都被唤醒了,只不过是和金森说说话,竟然触发了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反应。有纪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绯红起来。
就在黄昏将近的时刻,有纪听到了奇妙而悲伤的乐器声。
是有人在吹笛子吗?有纪停下手上的针线活,走出大厅,朝着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乐器的声音,是从马棚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有纪走到外面后,看见金森正倚在马棚的门口,吹着口琴。金森一边吹着口琴,一边用目光注视着停泊在海上的海防舰。
口琴吹奏出来的旋律,和这座沉浸在异样宁静之中的海边村子显得格外搭配。口琴的旋律中带着点点哀伤,散发着忧郁的音律,既像是为了永远得不到回报的爱而悲伤不已,又像是在倾吐着某种永不放弃的梦想。这或许是一首描写对远方故乡的思念之情的曲子吧?虽然有纪并不知道这首曲子,不过就她的感觉而言,内容应该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当金森吹完口琴后,有纪出声说:
“没想到你还藏了这一手,真让我大吃一惊啊!”
金森转过脸,对着有纪微笑了一下。看样子,他并没有注意到有纪在一旁静听。
“人可不能只看外表啊!在音乐方面,我可是颇有天分的哟!也许哪一天时来运转,我被人称为天才也说不定呢!”金森说道。
有纪听了金森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自愿去劳改营当劳工呢?明明世界那么广大,不是吗?”
“关于那个地方的恐怖,没有进去之前根本不知道。”
“你能逃出来,真的很幸运。”
“还有许多想要逃却逃不出来的可怜男人们,仍然留在那个地方。”
谈话骤然中断了,从单冠山的方向,刮来一阵寒风。有纪为了避开冷风,将脸转了过去。冷风吹乱了她用丝带系好的头发,一部分头发垂落下来,盖住了她的双眼。有纪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后,再次开口问道:
“刚刚的音乐我好像听过,但名字却想不起来。”
“听说是苏格兰的曲子。”男人回答道,“你喜欢音乐?”
“我在好几年前曾离开这个岛,和一个男人同居。”对于自己能够如此坦然地说出口,有纪自己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在函馆,我过着有如笼中金丝雀般被包养的生活,这首曲子就是那时候,从那个人那边听来的。他有一台留声机,是个喜欢音乐的人,每当我们两个在一起时,总是听着唱片。我也曾经想过,如果能学乐器就好了。”
“我也是一样的,这支口琴和这首曲子,总会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是女人吗?”
“不是,是朋友。几年前,我们两人曾经肩并肩,一同度过许多困苦的日子。那段日子里有开心的事,也有辛酸的事,尽管当时粮食及香烟都不是很多,但我们大家总是会一块共享。那时候,我的朋友总会用这把口琴,吹奏着这首苏格兰民谣。”
金森似乎注意到自己语气中充满了感伤,于是连忙改变话题说道:“你知道苏格兰在哪里吗?”
“在欧洲的某处吧。是北方国家吗?”
“在英国的北方。听说在没有积雪的季节里,那里的景色跟这座岛非常相似。”
“你去过吗?”
“不,我是从朋友那边听来的。那好像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有绿色的山丘和草地,也有和这里一样的海。”
“可是,这音乐听起来,却是这么的悲伤。”
“是啊,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心情的关系吧!事实上,它原本倒不是一首悲伤的歌曲。这是一首向神诉说自己活在这世上的幸福,并对神表达感激之意的曲子。”
这时候,有纪似乎听到马蹄的声音,于是回过头张望。
出现在马路上的是滨崎真吾中尉。他身着防寒衣,还是像平常一样骑在马上。有纪和金森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滨崎看起来仍旧是一副自傲外加嘲讽的表情,不过他的眼神中,却带着怀疑和警戒的神色。
“你好,中尉先生。”有纪说道,“大演习好像已经开始了吧!”
滨崎用手指摘下帽子说道:“影响你做生意了。”
“俗话说,哭泣的小孩和军队是最难对付的啊!”
“那边的那一位是?是岛上的居民吗?”
有纪看着金森。金森用微微带点紧张的神色,抬头仰望着滨崎。
“是客人,因为无法搭上千岛汽船,所以才一直停留在这里。”滨崎直接对着金森问道:
“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压迫感。
滨崎的语调感觉起来带着有挑衅的意味,而金森的回答也是很粗鲁。
“几天前。”
“做什么?”
“等船。”
“你的工作是?”
“船员。”
“要去哪里?”
“函馆。”
滨崎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满意金森的回答,他用怀疑的眼神凝视着面前的男子。金森也用仿佛要和滨崎的怀疑相抗衡般的挑战眼神,反过来注视着滨崎。
过了一会儿之后,滨崎转过脸对有纪说:“我有点事情要去派出所。请你等下帮我换匹马,待会儿我还要回到天宁。”
“您看上去好像很忙啊!”
“就是因为难得有点空闲,所以才抽空过来一趟嘛!不欢迎我来吗?”
滨崎再次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瞥了金森一眼,然后从马棚前面扬长而去。
这个时候,矶田茂平中士在灯舞街道的封锁点上,几乎陷入了自暴自弃的状态。这条道路也被封锁了,而封锁这里的海军水兵队士官,也一样拒绝了让他通过的请求。
前天夜里,才徒步走回留别村,心想无论如何都必须和年萌村或是灯舞村的派出所取得联系,可是电话却完全不通。看样子,联系单冠湾的电话线很可能已经被切断了。海军为了极端机密的演习,对于单冠湾实施了彻底的通信封锁。
矶田也想和人在东京的秋庭保少佐取得联系,但是当他试图使用通往岛外的电话时,却同样遭到了拒绝,据说,那是札幌通讯局的指示。
没办法了!
这天,矶田骑着马在通往单冠湾灯舞村的道路上前进着。虽然这条路比通往年萌村的道路还要险峻得多,据当地人说冬天几乎没什么人使用,不过,这可能是唯一一条海军们没有封锁的路线了。
但是,当矶田来到山上一看,才发现这里也同样有着水兵们拉开的封锁线。对话的结果跟昨天一样,无法通融的理由也是一样,就连驻守的士官,也跟那个吉村上等兵曹一样顽固。他想强行闯越,结果又是跟昨天一样,被人用枪口指着逼了回来。
“叫可以说得上话的军官过来!”按捺不住的矶田大声怒吼着,“或许这时候,那家伙已经开始在对演习进行破坏工作了啊!”
水兵们对于矶田的言语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地提着枪对准他。
矶田泄愤地用力踢了驿站的官马一脚。马受到惊吓站立起来,之后便直接朝着留别村的方向奔去。
于是,矶田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追逐着逃跑的马匹而去。
这天夜里,有纪在驿站的炉子旁,请那个名叫金森的男子一同喝越橘酒。虽然有纪说,她请他喝酒的理由是因为酒可以当做感冒药的替代品,不过就连她自己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事实上,有纪是因为想要更加了解金森这个不可思议的男子,所以才拿着酒过来的。
他是朝鲜人,有当船员的经历,又是从劳改营逃脱出来的男子。他一方面既是个带着手枪和小刀,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气质的男子,另一方面却又是个郑重其事,随身收藏着一把老旧口琴的男子。这男子的人生中,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真要说起来,他的身上似乎带着某种犯罪的气息,就连“金森”这个名字是否是真名,也完全无法断定。他看起来应该是没有读过书,但又不像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或许他没有读过《论语》,但是他比起那些劳改营的工头要更有头脑。用有纪的方式来形容的话,金森就是一个虽然充满谜团,但同时又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魅力的男子。这天晚上,宣造在晚餐后也留在驿站的大厅里。油灯亮黄色的球型灯光,照亮了整个大厅。炉子内点着白桦柴火,时而传来树皮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矿坑生活完全没有任何乐趣可言,最大的梦想,就只是等待契约期满时能回到故乡。”
金森坐在炉火旁,交互看着有纪和宣造的脸这样说道。感冒痊愈之后的金森,说话的声音果然显得思虑深沉,有纪清楚地感受到,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深处的真挚言语。如果不是每天生活在那种被人斥喝怒骂环境下的人,大概没办法用如此沉重的声音述说这一切吧!
“那里常常发生事故,崩塌、煤气外泄、矿车脱轨。听到因事故死亡的煤矿工人的事情,会让你更不想进入坑内。有时候还在入口时,就有很多人跳下矿车,宁死都不想再走进矿坑内。到了最后,我实在无法忍耐,于是就设法脱逃了,因为我还有两年契约才会期满,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选择。在那之后,我找到了一份在货船上工作的机会,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我在那以前,就很憧憬广阔而明亮的大海之故吧!”
金森的声音,一句句地回响在有纪的双耳和内心之中。那声音听起来,宛如在对有纪的脖颈、耳朵和脸颊爱抚一般。好几次等有纪回过神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陶醉在金森的声音之中。当她眯着眼睛,注视着金森的眼眸时,金森对她轻轻地点了个头,有纪慌张地眨了眨眼,连忙换了个姿势。金森像是完全看透了她的内心一般,对她报以一个微笑。
宣造在大厅的角落里抱着双膝,沉默而专注地听着金森的话。
或许,他对金森所说的那些波澜壮阔的回忆,并不怎么感兴趣吧!
单冠湾封锁的第二天夜晚,夜更深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拂晓来临了。
有纪在用早餐前,察觉到有仿佛海鸣般的低沉声音传来。声音似乎是从海湾远处的海面上,逐渐地朝着湾内逼近而来。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有无数的猛兽在低声咆哮,又像是海啸将临的前兆。虽然有纪朝着充满雾气的远海方向不停观望,但仍然无法清楚地分辨声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不久后,村子的居民们也纷纷走到靠近海岸的道路上,用眼睛注视着外海的方向。那刚刚听起来像是海鸣的声音,现在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得出是大型发动机的声音。那不是千岛汽船那种二百吨级船只的发动机声音,而是还要更大,而且不止一艘船只的发动机所共同演奏而成的协奏曲。
看样子,似乎有多艘大型船只,正在朝单冠湾接近过来。
有纪和宣造一同走到路上,从码头附近观望海上的动静。海面上起了大雾,海湾右侧的植别岬,和左侧的大山崎岩,全都不见踪影,就连原本环绕在单冠山与烧山山腰上低垂密布的层层云朵,此刻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咆哮声穿过那灰色而不透明的大气另一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时,在海雾的另一端,突然出现了黑色的影子。
“是船。”宣造说道。
有纪也看到了相同的东西。船只迅速地突破了浓雾,朝着单冠湾中央的水面迈进。那是一艘大得出奇的船只。高耸的舰桥,如同古城的天守阁般黝黑地耸立着,在它的前后左右,到处充满了像是枪尖般的东西。那应该是大炮的炮身,或是机关枪的枪身吧!
单冠湾的水位该不会因此而上升吧?有纪望着那艘船,在心里暗自想着。那艘船只在她眼中看来不只是巨大,而且还有点非现实的感觉。这时,在雾的另一端,又出现了另外一艘一模一样的巨舰。
“简直就像是描绘海军军舰的明信片嘛!”宣造又再次望着眼前的军舰,“看起来真的很像明信片。”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也从居民的口中不断传出:“是战列舰啊!”“是比叡号!”“后面的是雾岛号吗?”
大冢巡查怒吼着:“不要用望远镜看啊!这种距离,用眼睛看不就得了!”
这时,有纪又说道:“你看,后面还有。”
紧跟着两艘战列舰之后,又有几艘比较小型的新船驶进了海湾,看样子,好像是巡洋舰及驱逐舰。
就在这时,居民们又同时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喊叫声,一艘拥有平坦甲板的巨舰,以崭新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是航空母舰吧!”宣造说道,“上面可以载飞机呢!”
“而且不只一艘。你看!这后面还有三艘……不,是四艘!”真是庞大的舰队啊!有纪在心里这么想着。在函馆时,像这种数目的军舰,她连一次也没有看过。不,说得更精确一点,出现在这里的这些战列舰和航空母舰,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难怪海军对于这场大演习的举行要如此神经质了。对于军事,有纪完全不了解,不过,两艘战舰和数艘航空母舰集结在这择捉岛的海面上,就算宣称只是单纯来训练旗号配合程度,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吧!
就在此时,有纪忽然察觉金森就站在她的身边。
金森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出现在单冠湾的大舰队。
他的嘴唇紧抿着,尽管外表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他眼中所散发出的锐利光芒却骗不了人。此刻,金森那闪闪发光的双眼,简直就跟狐狸发现野兔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海湾已经被海军的舰队给整个填满了。在海湾的正中央,战列舰和航空母舰群正组成队形在下锚,巡洋舰和驱逐舰则是围绕在旁。在单冠湾入口附近的海上,有八艘油轮像是在守护湾内的军舰一般,也跟着下了锚。这是单冠湾的居民们初次见到日本海军雄壮的阵容,同时也是他们第一次切切实实地得以窥见现实国际社会的紧张局面。居民们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安静了下来,到最后就连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眼前这支壮观的大舰队。
之后进来的船舰络绎不绝,驱逐舰也在海湾的入口处附近徘徊。从它们的舰尾喷出浓密的烟,就像是烟幕一般。这样做大概是为了避开海湾外可能出现的观察目光吧!白色的烟幕在海面附近,形成一面遮蔽视线的低矮屏障,从湾内往外海望去,则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纪转头看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金森已经不见了。做早餐的时间完全迟了,有纪赶紧叫住宣造,一起离开岸边。
贤一郎回到驿站,从帆布背包里取出望远镜,经由客房面海的窗户,观察着海上成群的舰队。
美国海军情报部的判断是正确的。在这个边境的小岛,集结了如此大规模的海军部队,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况且,这里还集结了五艘航空母舰,从某种程度来说,这都是足以称为日本海军主力的大舰队——或者说,称之为机动部队比较合适。在这个日美随时可能开战的紧张时期,这支机动部队集结在这里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了。
贤一郎透过望远镜,确认着一艘艘军舰的形式。尽管不论是哪艘船,船首的舰名都已经涂去了,可以用来辨识的,就只剩下军舰番号而已,不过这对贤一郎经过舰影图严格训练出来的双眼,并没有构成任何障碍。
首先,金刚型战列舰有两艘,舰名目前还无法确定。另一方面,航空母舰的名字就比较容易辨识了:赤城、苍龙、飞龙、瑞鹤和翔鹤一共五艘。在赤城号的旗杆上飘扬着将旗,这么说来,舰队的旗舰就是这艘航空母舰“赤城”吧!
轻巡洋舰长良型有一艘、驱逐舰朝潮型有两艘、阳炎型有六艘、夕云型有一艘,然后有八艘油船。
贤一郎再次仔细观望着单冠湾的海面,在航空母舰右边,靠天宁方向的水面上,好像隐隐约约有一些探出头来的舰影。那是潜舰。目前可以确定有两艘,另外还有一艘应该是在后面,但又好像没有在后面,目前就只有这部分的数量还无法确定。
贤一郎离开望远镜,摸着下巴上杂乱丛生的胡子渣儿。
非得要将集结在此的日本海军舰队的详细情形,用暗号的方式回报给上级不可。因此,必须要先确认在这单冠湾乃至于择捉岛的哪里有发电机,然后还要回去湖畔的小屋拿回通信机才行。到底哪里会有发电机呢?在这个靠油灯生活的海湾里真的能够弄得到像发电机这样的机械吗?
贤一郎从窗户,望着沿海岸线林立的建筑物,在右手边是派出所、邮局、小学校,然后是水产公司的作业场和仓库群,在它的对面则是一般的民家。往左手边,越过灯舞桥是捕鲸场和罐头工厂。如果说要找发电机的话,在水产公司的作业场或是捕鲸场那边应该会有吧!
过了中午,又有两艘军舰驶进了单冠湾。那是两艘利根型的巡洋舰。由于利根型只建造了两艘,因此舰名马上可以确定是“利根”和“筑摩”。它们好像是在集结的舰队后方,担任护卫的工作。至此,在这个单冠湾集结的舰船数量,如果不计海防舰国后号的话,总计共有二十七艘。另外还有两艘到三艘的潜舰。到了明天,这个数量可能还会继续增加。必须要准备赶快发出电报。
这天夜里,晚餐结束后喝茶聊天的话题果然是围绕着入港的那支舰队为中心在打转。有纪和宣造揣测着演习的目的和意图,热烈地讨论着,而金森则是忠实地扮演着听众的角色,然后,两人的谈话得出了一个结论:支那事变尚未告一段落,但日本却似乎又要和美国、英国进行新的战争……
宣造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着:
“看来,我回北千岛的时间得提前了!我才不要被军队征召然后战死呢!”
有纪说道:“如果只是在这个国家里逃亡的话,不管逃去哪里都是一样,早晚都会被赤纸【赤纸,是日本用来征召后备军人的征兵令。】和特高追上的。”
金森像是有点惊讶地看着宣造的脸。有纪急忙解释着说:
“宣造是可利鲁人,他对于自己是日本人这件事,似乎并不怎么认同。”
宣造又补充说明道:“我爷爷他们从北千岛的占守岛上,被迫迁往色丹这个地方。待在这个国家并没有任何好处,还是回到我们可利鲁人原本居住的地方比较好。既然你也是从朝鲜来的,那么应该能够理解我这样的心情吧!”
有纪像在教训宣造似的对他说道:“这话不要在别人面前随便说比较好。姑且不论这座岛上的居民,内地的人对于非国民【非国民,指和战争唱反调,怠懒无用,不配称为国民的人。】可是很不友善的呢!”
有纪可以感觉得出,金森正用兴味浓厚的眼神注视着宣造。然而,那仍然是如同狐狸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神,仍然是有如眼前出现猎物般、兴致勃勃的神色,仍然是仿佛察觉到眼前出现某种诱饵时的警觉目光。
当有纪想确认他眼神的真意时,金森已经从宣造那里移开视线,转而端起了手上的小茶杯。
第二天的二十三日,贤一郎一起床后,马上就拿出望远镜,靠到了可以观望海湾的窗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