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东京
“机动部队全军覆灭了吗……”
不知道是谁小声地嗫嚅着。
“损失了六艘航空母舰!”
另一名提督说道。
之后就没人再继续发言了。房间里大约有三十位的出席者,全都感到不知所措而沉默不语。
这里是九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三十分,位于东京长者丸的海军大学,一间与大礼堂相邻的房间。在房间里,帝国海军的高官们围绕着一张大桌子,个个精疲力竭地将身体靠在椅子背上。香烟弥漫的烟雾,充满了整个并非很宽敞的房间。针对夏威夷作战的第一回图上演习刚刚结束,判定的结果是,攻击的帝国海军机动部队遭到了彻底的惨败。
大贯诚志郎中佐悄悄地环顾室内。屋内散乱地放着太平洋的海图、夏威夷各岛的地图,以及许多其他的书籍,地图上则是摆着各种蓝色的水线模型【水线模型是指没有船底,只有按照船只在吃水线位置以上部分制造的模型。】以及到处插满的蓝色和红色的小旗子。参加者与军令部的观摩人员们,团团围坐在整张桌子旁。
这时距离九月六日的御前会议刚好是十天后的下午,同时也是从十一日开始的图上演习的第六天。在这个较往年提早两个月举行的图上演习中,日本海军彻底研究了西太平洋管制作战(南洋作战),并针对这个目标在占领菲律宾、马来西亚、荷属东印度等广大南洋地区同时作战进行了讨论。
以美国为中心的经济封锁网成立之后的一个半月以来,日本产业界、经济界的困苦程度日益加深,而平民百姓的生活也变得更加拮据与贫困。国铁的三等卧铺车厢被废止,餐车也被削减了。政府也决定从十月一日起全面禁止私家车使用汽油。政府公布了金属类回收令,并拟定政策,要从各个家庭中回收铁制品与铜制品。
孤立究竟何时能得到解决,几乎无法预测。在好战的舆论界里,鼓吹进攻南洋的舆论日益激烈。譬如《东京日日新闻》在社论中就如此主张:“为了将东南亚从英美的压榨中解放出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日本应该毫不犹豫地进攻南洋。”
此外,《中外商业新报》也这么写道:“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当然也是意味着进攻南洋,至于太平洋的和平能否维持,得视英国和美国的态度而定。”
尽管近卫首相、野村大使与政府相关人员不断努力,但日美关系仍完全看不到进展。即使是和罗斯福之间的领袖会议一事,日本也没有和美国达成任何具体协议。日本在经济上所遭受到的孤立究竟何时能得到解决,几乎难以预测。
在好战的舆论界里,因为这样的情势,聚集在海军大学里的海军将领们,一致认为发动南洋作战乃是必要的。这意味着日本的东南亚计划并不是一件需要特别隐瞒的重大秘密。这件事情在日本海军内部,已经经历了数年的议论、讨论和研究。
然而,在海军大学大礼堂的东侧,却有一间严格限制进入资格的特别室。十六日这天,在这间特别室里极隐秘地开始了有关夏威夷作战的特别图上演习。被允许出席的,只有三十名相关人员而已。
大贯重新一一地确认出席者的面孔。
主持图上演习的是联合舰队的山本五十六司令官,在他身边除了参谋长宇垣缠少将外,前些日子和大贯一同造访军令部的黑岛参谋、有马参谋也随侍在侧。
来自第一航空舰队的人员,以司令官南云忠一【南云忠一,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时的海军航舰部队指挥官。】中将为首,另外包括了航空参谋源田实中佐等主要幕僚。其他则有第二航空战队的山口多闻【山口多闻,二战时期日本海军高级将领。】少将,第三战队的三川军一中将等脸孔。从军令部来的有第一部长福留繁少将、第一课长富冈定俊大佐两位,以及数名前来观摩的部员。至于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虽然也邀请他参加这个演习,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缺席了。
山本用失望的表情,凝视着桌上的地图。只见他双手抱胸、紧抿着嘴唇,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打算推动夏威夷作战的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议们,与反对此作战的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部成员,以及军令部的部员们,也全都沉默着。
在推演中,蓝军带着以六艘航空母舰、两艘战列舰为中心的机动部队攻击欧胡岛珍珠港,但在接近过程中被红军的警戒机发现,变成在红军已经调整好防空状态,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强行突入,结果是攻击队的半数飞机都被击落。
集结在夏威夷的红军,判定损失有两艘航空母舰,以及四艘主力舰沉没。
但红军又尾随蓝军向回折返的攻击队,发现了蓝军机动部队的航空母舰,并击沉了两艘航母。在攻击的第二天,红军又击沉了蓝军一艘航空母舰,而蓝军的另外三艘航空母舰也都陷入了各有损伤的状态。于是,在沙盘推演最后出现的,便是机动部队的六艘航空母舰全部被歼灭的审判结果。
第一航空舰队的大石参谋,用小声到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在被警戒机发现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联合舰队的黑岛参谋轻叹一口气,仰望着天花板说道:“确实如此。若是要强攻的话,最后必然是以失败收场。唯有出其不意的袭击,才是胜利的绝对条件。”
“就算是在接近夏威夷以前的作战阶段,只要计划一泄露,一切就完了。”大石参谋说。
“但是,有可能从训练、动员、出港、集结然后到攻击,作战的所有过程,都做到不泄密吗?”
“可以。”黑岛参谋回答道,“不,是一定要做到。”
屋内再次充满了沉默。虽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但大家都明白,自己并没有能力轻易就对黑岛参谋的话全盘接受。像是要驱散这种郁闷的空气一般,第一航空舰队的源田参谋说道:“根据今天的讨论,明天再试一次如何?我提议,蓝军在攻击的前一晚,事先前进到欧胡岛北方一千两百公里的海面上。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在敌人侦察范围之外,从那边趁着黑夜高速南下,次日早晨在美军的晨间警戒机出发前发动攻击部队。这样一来,几乎就不用担心红军的警戒机会察觉机动部队接近了。”
联合舰队的有马参谋也发言说:“接近欧胡岛的路线也要变更比较好。采取北方航线这点是可以保留,但将现在计划中北纬四十度的航线,改为沿着更北的四十二度航线航行,这样应该可以充分降低被民间船只发现的危险吧。”
大石对有马说:“开战如果是在十一或十二月的话,到时候北太平洋的气候会非常不稳定。让大机动部队沿着更北的航线前进,太危险了,最重要的海上补给将会变得更加困难。只有这样,才能减少机动部队被发现的危险。”
“是这样吗?不过,话说回来,当机动部队在北海道的厚案湾集结时,恐怕还不用等到出发,计划就会泄露了。这种规模的机动部队集结,要让目击的百姓相信这是在演习,一定相当困难。到时候,必然会有许多谣言传出。要是我的话,宁愿选择南方航线。以小笠原诸岛的父岛为集结地点的话,远比以厚案湾为集结地要来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不。那样的话被民间船只或渔船看到的可能性会增高。还是只能选择北方路线——”说到这里,黑岛参谋将脸转向大贯中佐。
代替北海道厚案湾的方案已经在联合舰队司令部内经过讨论,现在也差不多是公布的时候了吧!黑岛仿佛在向大贯如此暗示着。于是,大贯脱口说出了那个地名:“我们决定以单冠湾为联合舰队集结地。”
“单冠湾?”
在座的出席者们一起望向大贯。大贯站起身,用手指指着北太平洋地图上的一点说道:“这是南千岛的择捉岛。这里的单冠湾只有三个小渔村,因为人口原本就很少,对于要保持机密是很理想的。同时这里也有我们海军的飞机场,就算发布电波管制,在通信联络方面也不成问题。”
说完之后,大贯侧目观望了一下山本长官的脸,山本仍是紧抿着双唇,凝视着夏威夷群岛的地图。
同一天晚上,驻日美国大使馆的H.J.阿姆斯书记官在东京车站南方出口的候车室里,跟一位民间人士交谈。候车室的长椅上,阿姆斯坐在左侧,男子坐在右侧。阿姆斯的手上拿着《时代杂志》,男子则举着报纸。他们的视线都放在各自的杂志及报纸上。周围的人就算看到了,应该也会认为两人只是自顾自地在嘴边小声阅读着自己手上的报道文章吧!
“今天比较少。”装扮简朴的男子说道,“为什么呢?大约只有三十人左右。”
那是一名朝鲜半岛出身的男子,年轻时在北海道的劳改营里杀害了工头后逃到东京来的。因为长期从事粗重工作的关系,使得他患了肺病。他的日语程度比阿姆斯强些,年纪大约三十左右,目前住在东京东部殖民地出身者较多的地区。
阿姆斯问道:“该不会是改时间了吧?到昨天为止,那边应该都聚集了近百位提督或军官才对啊!”
“不。”男子在报纸的遮蔽下轻轻摇头道,“我从早上七点多起,就和同伴一起在长者丸旁边的道路清水沟,一直待到九点半左右,不过我所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人而已,没有更多人进去了——当然,如果剩下的七八十人都迟到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那些人里面,你认识谁?”
“我能够清楚地认出的有山本五十六大将、南云中将以及海军省的福留,这三位将官确定出席了。”
“其他还有很多位提督吗?”
“有好几位的脸孔我不认识,佐官【佐官,日本军队里的一个级别,是大佐、中佐、少佐的总称。】军衔的军官们几乎都别着参谋肩章。”
果然没错。阿姆斯在心里这样想着。
大约一个星期前,阿姆斯听说了海军的图上演习似乎要提前两个月的消息。十日的时候,从另一渠道传来情报,在位于芝的水交社【水交社,二次世界大战前后日本海军军官的联谊团体,因“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意而得名。】里,住进了许多海军高层人士及高级军官。当时阿姆斯凭直觉觉得图上演习已经开始了,于是便立刻和几位线人联络,请他们在海军省大楼及海军大学附近监视。特别在水交社前面更是加强监视,希望能准确判断出这时候集结在东京的提督以及参谋究竟有哪些人。结果,阿姆斯赫然发现,日本海军所有的舰队司令部,从司令长官到参谋,全都集结到了这里。若非日本海军即将开战,应该没有理由将惯例的图上演习时间提前两个月。虽然美国海军脱下炮衣,蓄势待发的日子也快到了,但今天的情况实在令人担忧。
阿姆斯又问道:“今天看到高桥伊望中将了吗?或是井上成美中将?”
男子摇头说:“两位今天都没来。”
第三、第四舰队的司令都缺席了。这么说来,今天可能只是集合将官阶层,召开演习结束后的研讨会吧!不过既然出席的部队有所限定,那么到底是在讨论什么样的图上演习呢?
在出席者中,确定的有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和军令部第一部长,由此可以推断,日本海军的主力与机动部队正在企划什么大的作战。或许,他们正在讨论和日本海军公然倡言的南洋作战截然不同的某种极机密作战。
阿姆斯想起在今年一月的寒冷夜晚里那位美国传教士带来的情报。
日本海军在开战最初,应该会奇袭夏威夷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吧!
想要偷袭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作战计划绝对要严格保密。光是泄露“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已前往夏威夷”这样的情报,都会导致整场奇袭作战的失败。千里迢迢地派出大型机动部队进行的作战,若是遇上严阵以待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及航空部队,一切都会成为泡影。日本海军应该也相当明了这点。
阿姆斯心想,那个情报果然是真的。日本海军内部视为机密而不得不仔细商讨的作战,指的应该就是像偷袭夏威夷之类,大胆且又异想天开的计划吧!
这种作战计划的周详性与保密性,所要求的阶层必然是最高程度,怪不得,有人会将那个情报笑称为是“幻想冒险小说”,但是夏威夷作战计划的实施可能性绝对不低。
“金森。”阿姆斯对眼前这位男子说,“今晚可以帮我监视海军大学的焚化炉吗?”
“昨天我试过了。”被叫着名字的那名男子回答道,“那四周警戒森严,请您不要太过期待。”
“你是我的一线希望啊!”
“我很努力在做了。”
“我明白。明天同一时间可以吧?”
“我知道了。”
“祝你好运!”
阿姆斯说完后便立刻站起身,今晚回去后,他必须立刻守候在大使馆的暗号室里才行。
第二天,在海军大学的特别室里,重新展开了夏威夷作战的图上演习,参加的成员与前一天一模一样。
这天,蓝军以昨天的讨论为基础,在隐秘状况下接近欧胡岛,并且成功地进行了一场漂亮的晨间奇袭。从六艘航空母舰起飞的三百多架舰上战斗机、轰炸机、攻击机,袭击了停靠在珍珠港的美国太平洋舰队。
红军失去了航空母舰列克星顿号、约克镇号,萨拉托加号遭到重创,主力战舰有四艘沉没,一艘重创。此外还有三艘巡洋舰沉没,飞机被击落数量高达一百八十架。相对于此,蓝军的损伤较轻微,判定结果是损失了攻击机数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机动部队则是几乎毫发未损地全身而退。
第一航空舰队的南云司令长官看到这天的判定结果后,不禁脸色发青。昨天的演习中明明向大家证实了夏威夷作战的轻率鲁莽,结果今天却完全地反过来,让它的实现可能性骤然提升了许多。更进一步说,负责执行这项作战计划的人正是南云自己。山本虽曾说过想要亲自统率机动部队,但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换言之,身为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的南云必须为这个完全脱离常轨的作战负起全部责任。
“保守机密牵涉到整个大局。”南云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着,“此项作战,事前若无法严守秘密,将会彻底失败。彻彻底底地!”
图上演习一直持续到二十日。经过一般图上演习、特别图上演习之后,接着还会继续举行各种会议及研讨会。图上演习结束后,在联合舰队司令部及军令部间,也针对夏威夷作战计划反复进行了更进一步的讨论。与其说慎重,倒不如说是持着反对意见前来参加的军令部在看到图上演习的第二次结果后,对夏威夷作战也渐渐表示能够理解了。
大型航空母舰翔鹤、瑞鹤相继加入,最新锐的高性能战斗机——零式舰上战斗机的配备也在进行中,整个航空战斗力因此产生了飞跃性的充实与提高,这也是理由之一。
九月二十四日,军令部终于取得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的认可,在这天采纳了夏威夷作战计划。
九月 择捉岛
过了盂兰盆节,岛上的气候便急剧地向秋天倾斜。
阳光以几乎让人觉得突如其来的速度在失去热力,中午时分虽然还能感受到夏日残留的余温,然而当太阳一西沉,空气中便会急剧充满着微微刺骨的寒意。八月底时下起冰冷的雨滴,到了隔天早上,单冠山林中的绿意明显地混杂着枯黄的颜色。进入九月,在灯舞川的浅滩,开始看得见逆流而上的鲑鱼背鳍,几年前顺着灯舞川回游到北太平洋的鲑鱼,为了产卵而开始回到诞生的河川。同一时期,进入单冠山采集松茸的居民,在山脚的湿地遇到了棕熊。在择捉岛,秋天已然降临。
当九月即将结束时,灯舞的村子里又开始恢复了与夏季截然不同的活力,捕鲸场虽然在八月底关闭了,但取而代之的捕鲑鱼活动也开始了。村子里的男性大半受到了网捕鱼业者的雇用,也有很多女性受雇从事制作鲑鱼子及腌鲑鱼的工作。片桐水产租用的百吨级冷冻船,下锚在码头附近的海面上,等待着装满船舱。
曾经引起单冠湾一阵骚动的那件射杀朝鲜劳改犯事件,也已经变成了老话题。直到现在,每当村民们聚集在一起时,大家还是会提及那件事,不过任谁讲起来,内容都是大同小异,既没有添加任何新的事实,也没有表示新的见解。唯一不同的,就只有对动员的巡查数量以及所发射的子弹数量,添醋加油地说得比当时还多而已。居民谈论的中心话题,早已转移到了秋天的捕鱼及舞茸【舞茸,食用兼药用菌类,在我国又称“灰树花”,原产于日本北部山区。】的收成上。宣造利用废材及漂流到岸边的漂流木,在同样的地方又重建了一栋小屋。那是栋跟先前一样,属于半地下式的可利鲁式小屋。尽管有纪曾经好几次叫宣造来自已经营的驿站一起住,不过宣造却回答说,自己一个人会比较自在些,对有纪的邀请充耳不闻。
这个秋天的某个夜晚,驿站主建筑的大门忽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那个时候,有纪正一如往常般,在暖炉旁一边发呆,一边沉浸于过去的回忆里。
“冈谷小姐,请你出来一下!”某个男子在外面怒吼道。看他的架势,几乎快要把门从外面给敲破了。
“冈谷小姐,你应该还醒着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在这座太阳很早就升起的岛上,现在可以说是深夜时分了。有纪从木椅上跃起,急忙冲到门边把门打开。
站在外头的人是天然孵化场的管理员,名叫室田。他就是在之前的事件中,被那名朝鲜劳改犯用木棍打伤头的男子;当时他在当麻沼泽的湖畔小屋里睡觉,结果被袭击并夺走了枪。他的年纪约莫五十岁,满脸胡楂儿,一头乱发里掺杂着白发,身上穿着一件狗皮背心。
室田用左手抓住宣造的脖子,右手拿着老旧的猎熊用枪——当时被那名劳改犯夺走的,或许就是这把枪吧!气氛有些不寻常,宣造把头压得低低的,不肯直视有纪的脸。
室田说道:“这个家伙已经受到教训了还学不乖,竟然又来非法捕鱼!难道说,你这边雇用的都是些小偷吗?”
“你在说什么啊!不要乱说别人的坏话好吗?”
有纪虽然这样回答着,不过她对整件事情,其实却已经了然于心。
现在正是捕鲑鱼的旺季。这时节,鲑鱼会游回自己诞生的河川,灯舞这里也是连续好几天,都有成群的鲑鱼沿灯舞川逆流而上。它们的目的,是要在上游的沼泽地——当麻沼泽产下鱼卵。灯舞川及灯舞海滨的渔业权,是由一家位于根室,名为片桐水产的法人所拥有。实际业务方面,则是由被村里人们称为“船头”的监工,接受片桐水产的委托在灯舞从事撒网捕鱼。村里大半的居民们大多受雇于那名监工。
当麻沼泽的天然孵化场,如前所述是由片桐水产所雇用的室田在管理,他的工作是监视有组织的非法捕鱼。偶尔会有从北海道来的非法捕鱼者在沼泽地撒网,偷偷地大量捕猎鱼。在大型的港口,也有收购非法捕获鲑鱼的中介商。当时,非法捕猎鲑鱼在择捉岛可说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情。片桐水产为了对付那些组织性的偷捕,因此在当麻沼泽设置了管理员。室田是个相当适合当管理员的粗暴男人,因为他对于非法捕鱼者,会毫不留情地开枪射击。甚至有传言说,五年前他好像射杀过一个人。
不过,村里的居民在当麻沼泽或灯舞川捕捞的一边仅仅是自家食用的量,还不至于在巡查或室田面前公然捕获鲑鱼。
不过每户人家冬天里都会端出鲑鱼料理,如果不是在灯舞川或者当麻沼泽用三本钩【三本钩,一种尖端分成三根岔的钓鱼钩。】垂钓的话,餐桌上也不会出现鲑鱼片和腌鲑鱼了,宣造应该也是做了同样的事吧!
这样一想,有纪便义正词严地向室田反驳道:“宣造只钓了一两条鲑鱼,有必要用小偷这个词来形容吗?像这样捉个一条两条鲑鱼的村子里每一家应该多少都做过类似的事吧!”
“不是一两条。”室田冷笑道,“他足足是藏了二十条!这不会太多了点儿吗?”
“二十条!”有纪望向宣造。他该不会加入非法捕鱼集团了吧?
“这是真的吗,宣造?”
宣造微微地点头。
“等等。”有纪从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她认为金额合理的钞票交给室田。“这些鱼我买下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渔业权的问题!这个爱奴人在我们片桐公司的地方偷捕鲑鱼,他对我们渔业权的侵害,你要怎么处理?”
“宣造只是钓个鱼,不要扯到渔业权那么远好吗!”
“那可是二十条鲑鱼哦!你到底承不承认他非法捕鱼?”
“如果你说的那样算是小偷,那就请你直接去派出所。你会来我这里,是因为你自己也明白这还不到小偷的程度吧!”
“这可不是鲑鱼烧,是有卵的母鲑鱼!”
“你是要拿钱,还是打算要去派出所把事情闹大?如果宣造因为二十条鲑鱼被戴上手铐,那我要求警方调查村里所有人家的厨房,然后,若是在其他地方发现有鲑鱼头,我会坚决提出控诉,要是我那么做的话,片桐水产从明年开始,就别想从这片水域得到收入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室田说不出话,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有纪的面容。他的脸因为愤怒的缘故涨得通红,或许,他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他说话的女人吧!
室田的鼻孔不停翕张,最后终于悻悻地从有纪手中抓走了钞票。
“这次我就饶了这小子,不过下次我可就会直接开枪了!”
“我听到了。我会请村里的人小心,跟他们说管理员生气了。如灯舞的人们今年连一条鲑鱼都吃不到的话,我想大家一定会开始说片桐水产的坏话了吧!”
室田放开了宣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夜晚的小路走去。等室田离开后,有纪对低着头的宣造说:“你应该很清楚,你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你是可利鲁人的缘故。他对其他的村民,就不会摆出这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是稍微捕多了一点儿。”宣造低着头说,“虽然我原本就是个坏小子,不过这次的事会被认为是非法捕鱼,那也没办法。”
“一次抓二十条,一个人吃的确是太多了。你是打算卖给中介者吧?”
“不是。”
“那么,为何那样做?”
“我想要熏制鲑鱼。千岛樱的木柴也准备好了,想是一次熏完比较不费事。”
“做好后,分一半给我吧!”
“我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
“鲑鱼现在在哪里?”
“在沼泽旁边。当我要拿事先藏好的鱼时,就被他发现了。”
“明天光明正大地去运回来吧!”
“对不起。钱请您从我的薪水里面扣。”
“不用了。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就先去休息吧!明天需要十匹马,还记得吧?”
宣造把头压得低低的,消失在马棚后面。
翌日早晨,驿站来了一名稀客。前来造访的是海军天宁警备队的队长,也就是朝鲜劳改犯脱逃事件时,率领警备队赶来的年轻中尉。他骑着天宁驿站的官马。
“还记得我吗?”中尉坐在马上,对着有纪微笑着说道,“我是滨崎。”
看着那身制服以及傲慢的微笑,有纪再怎样也不可能记不起来。有纪一边扣住缰绳,一边说道:“当然记得,这不是那位烧了宣造的小屋的海军大人吗?”
“我还以为救了你的用人之后,至少会得到你的一点感谢之意呢!”
“这样说来,我还非得到你的驻地去表达谢意不可喽?”
“老实说,我没有那样期待。”
“如果有任何失礼之处,我在此向您致歉。今天,您是特地为了向我说这件事而大驾光临的吗?”
“不是。我只是在去留别本村前,顺道来这里放松一下。请你帮我换一下马,顺便给我一杯茶喝,好吗?我喉咙干得要命。若有冰凉的擦手巾,那就更好了。”
滨崎的用字遣词虽然彬彬有礼,但在其中却似乎带着些许命令的语气。有纪有点反感,用手指了指驿站的方向。
滨崎走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宣造。宣造立刻把马拉去马棚。有纪引领滨崎来到铺着泥土地面的驿站大厅里。在驿站大厅里,一条细长通道从入口处一直连接到里面的暖炉,客人可以穿着鞋子,一路走到暖炉旁边的围炉取暖,而驿站的接待人员,也可以直接跪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接待客人。滨崎坐在暖炉旁的横木上,将帽子脱掉放在身边。有纪倒了一杯茶放在滨崎面前。滨崎用双手端起小小的茶杯,迅速地吸饮一口。他在喝茶的时候,几乎不曾发出任何声响。这是因为在军校受军官教育的结果,还是他原本就出身在家教严谨的家庭呢?总之,有纪从滨崎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军人常见的粗野气息。
“直到几天前,”有纪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口说道,“我都还以为警备队的队长,是某个年长的特务中尉呢!我从没想过正规军校出身的中尉会来这地方,请问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滨崎将小茶杯放在托盘上,露出苦笑的表情回答说:“那个机场的基地规模,其实比这岛上人们所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那里驻扎了一支新型战斗机的部队,所以不能单单派遣士官出身的特务中尉来管理。”
“真的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呢!”
“开玩笑的啦!事实上,那里只有士官以下十来人的兵力在驻守,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一条跑道及清除杂草而已。我想你应该发觉了才对。不过……我是被贬到这里来的。来天宁之前我在上海。我是搭乘支那派遣军的驱逐舰过来的。”
“为什么你会被贬呢?”
滨崎简短回答:“因为女人。”
有纪注视着滨崎。滨崎早已收起了脸上的苦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嘴角上扬,似乎正在欣赏着有纪困惑表情的模样。
“这样的事情跟我说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并不打算隐瞒。我因女人而败事,让长官感到不悦,所以才被丢弃到了这个岛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话一脱口而出之后,有纪立刻摇摇头说,“抱歉,我问得太多了。”
“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哟!我在上海结识了某间纺织公司社长的千金。当时她正在从巴黎回到东京的旅途中。她住在共同租界的一家豪华饭店里面,有一名中年女佣专门替她照料身边的杂事。即使在巴黎,她也可以称得上是那种极尽奢华、交友广泛的女孩。”
“那女孩的年纪多大呢?”
“二十一。虽然脸很稚嫩,但身体却已是相当成熟的女人了。听到她的名字,你应该能够立即联想到某一个大家族。的确,就血缘来说,她应该算是出身华族,是一个让人感觉相当好的千金大小姐。我虽是在舰队任职,不过偶尔也会到共同租界游玩,于是我就在某间舞厅里认识了那位小姐。当时她是和一位美国贸易商人结伴同行,不过我俩一见面,便情投意合,所以她便抛下了那位美国人,直奔来到了我的床上。”
滨崎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确认有纪的反应。有纪保持沉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之前在舞厅工作时,有纪也时常听说男子与女人之间的事,所以即使现在听到这么清楚、露骨的艳史,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害羞脸红。
“你在上海好像过着十分享受的生活啊!”
“没错。”滨崎毫不以为然地承认,“那里是一个多少能看出日本人丑恶一面的城市。说大话、傲慢又爱摆架子,再加上挥金如土,毫不在意地把支那人当狗一样使唤——呃,虽然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个……”
“后来你和那位小姐怎么了?”
“我们变得非常亲密,充分地享受着法式的床上技巧。那位小姐不管对任何事都非常的积极,但所有事情或许都是一体两面,她在此同时,也是一位动不动就生气的任性女孩。只要服务生的态度让她不中意,立刻就会把餐厅的经理叫来抗议,在深夜里说想喝法国的红酒,让饭店的员工为她忙得团团转。几次之后,我实在累翻了。老实说,只要跟她出去过三次,不管是谁都不会想再跟她在一起了。”
“那么简单就能够分得了吗?”
“分手本身并没有那么困难。编出种种理由避而不见,收到口信后假装不知道,就算再怎么迟钝的女生,被这样冷淡对待三次后,也应该知道男生想要分手了吧!于是,即便是再骄傲、再矜持的女性,到了这种地步,也不会继续缠着对方不放了。对方也是这样的女人,自从我这样做之后,她就不再传口信到舰上或租界的水交社了。就这样,我们俩的关系,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
在有纪看来,滨崎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自嘲,不过另一方面,他好像又有点在夸耀自己那种自甘堕落的样子。
根据滨崎所述,他被贬谪的直接导火线是发生在今年的春天。
那个晚上,滨崎前往英美租界的某间舞厅。在那舞厅里有位日本女歌手的演出,滨崎和富豪的女儿分手后,便和那位女歌手在一起了。
女歌手表演完后,滨崎就带着她来到了另一间饭店的夜总会。当时,她身上仍然穿着表演的服装。在那里,他们巧遇了那位从巴黎回来的女孩。她正和几位日本的男伴在一起,那些男子脸上留着鬓角,身穿白色套装,胸前还插着兰花。
那女孩似乎立刻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交错瞪视着滨崎和女歌手的脸孔。对于自己被那样子的女人取代,她感到极度的屈辱,不禁涨红了脸颊。
一星期以后,一名自称是女孩兄长的男子造访了滨崎。那名男子因为担心在上海下船后没有回家的妹妹,所以大老远地从东京老家赶过来。女孩在归国延迟的理由中,提到过滨崎的名字,并且表示与他已有婚约,自己延迟归国就是因为这件事。
那名男子是为了想确认真假,因此前来要求见面。滨崎否定了有关婚约的事,同时表示自己今后也没那个打算。不过,他倒是承认自己和那个女孩在饭店房间里住过几次。女孩的哥哥脸色苍白,一语不发地回去了。
两个月后,滨崎被舰长叫过去,接受了转调的人事命令。新的任职地点是择捉岛,天宁机场的警备队。这不是军校出身的军官应该上任的地方,因此很明显是贬谪。除非是军队上层对于滨崎的行为感到不快,否则不可能会发出这样的人事命令。虽然滨崎明了这道人事命令背后的真正原因,但命令已经颁布下来,也无法抗辩了。于是,在这个海军很少做出如此破例调动的时期,滨崎来到了择捉岛,在这座形同被放弃的机场里任职。
滨崎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如何?他的目光像是在问话般,窥探着有纪眼中的反应。对有纪来说,她完全解读不出来,如此露骨地述说自己风流韵事的滨崎的真正用意。是想表示他对女人很在行,还是想强调他被派来择捉岛任职是件很不合理的事情?
有纪充满讽刺地说:“内容还蛮有趣的,光是舞台在上海这点,就足以令人兴奋不已了。简直就像是听了一场你的英勇事迹呢!”
“是啊!”滨崎对于有纪的讽刺,完全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共同租界、巴黎回来的女孩、豪华的饭店,还有挤满白人舞客的舞厅,另外又有爵士乐歌手及菲律宾人的乐团、赌桌上的鸦片烟管,应有尽有。从这方面来说,这的确是段标准的‘上海风格’情史呢!”
“在上海,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阴影吗?”
“因为战争是发生在支那的内陆嘛!不过我刚上任后不久,就发生了日本侨民遭遇恐怖攻击的事件。因为是否让日本军队进入英美租界这件事,陆军部队及海军陆战队在英美租界的入口,剑拔弩张地互相敌视着。当时的确非常紧张,不过,大致上可以说是和平的。”
“如果是男士之间在对话,你们应该会在里面穿插更有趣的话题吧!”
“你想的话,我总有一天会说给你听,仔仔细细、大大地加油添醋一番。最近找个机会,一块喝个酒怎么样?”
“会有那种机会吗?”有纪一边说着,一边在滨崎的茶杯里倒满茶水。就在这时,滨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有纪拿着小茶壶的手。有纪吓得停下了动作。滨崎的脸就近在眼前,在他瞳孔中的光辉变得更加闪烁,鼻翼不停地翕张着。近距离下一看,滨崎的容貌,感觉比先前显得更加端正、更加充满贵族气息。有纪别开了视线。
滨崎说道:“今天留别的警察署长要招待我。虽然如此,抓准时机偷偷溜出去也没关系。可以在留别会面吗?我打算在叫‘福家’的旅馆订个房间。”
“很抱歉,”有纪把手抽离,挪了挪腰,让自己的身体和滨崎保持距离,“我这边还有工作做。”
滨崎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原来的姿势后,开口说道:“工作的事,你可以交给那个爱奴人。即使你一天不在,驿站也不会倒闭。”
在他脸上看不出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因此变得胆怯。
“请问您知道您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要说的明确些,我想和有纪小姐两人单独相处。在这个村子里难免会有别人的目光注视,不过若是在留别的话,就怎样都没关系,说直接一点的话,就是如此。”
“不。”有纪打断滨崎的话,“您是否把我误会成是艺妓或是什么了?”
“我没有误会啊!你在十九岁时因为追随爱人离开岛上,对方是函馆一家照相馆的老板。之后你也当过写真模特儿,好像还曾在函馆的舞厅以及北洋馆里工作过。我在天宁村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听了那些话后,我可是相当衷心地感到佩服呢!”
总之,他是想告诉有纪,自己知道她的一些轻浮往事吧!
有纪用坚定的语气说:“马好像准备好了,您是不是该出发了?”
“记住,是叫做‘福家’的旅馆哦!”滨崎起身戴上帽子,“大概一两个小时后,你也从这边出发会比较好。晚上见面吧!”
“我不会去的。”
“福家旅馆。我等你。”
“途中注意安全。”
滨崎轻轻点头,走出了驿站的大厅。有纪没有目送滨崎离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剧烈搅动着,整个人血液逆流,热血沸腾不已。
被人看成是行为轻浮、简简单单就可以卖身的女人,让有纪感到非常愤慨。滨崎最后那一番说得好像自己绝不可能被拒绝。那么自信又目中无人的话让有纪感到相当恼火。而那种像在讲给男子听一样,大肆夸耀自己风流韵事的态度,更让有纪觉得相当不舒服。
有纪心想,总之,滨崎在上海不管怎样都好,但他那种大男子主义,在这择捉岛上是完全不适用的。在这座岛上,男性的价值是取决于耐得住捕鱼辛劳的强健体格与能守护家园的自觉性,这些跟教育程度、家世或长相的好坏,完全是两码事,至于玩乐时的优雅打扮洗练程度,那当然就更不用说了。很快,有纪听到路上传来了马的嘶鸣声。马蹄的声音逐渐远去,看样子,滨崎好像出发了。有纪走出大厅,到驿站外面察看。滨崎骑着官马,朝着往年萌的道路奔去。即使性格上再怎样扭曲,可穿着白色军官服的海军中尉背影,感觉起来依然英姿挺拔。有纪不得不勉勉强强承认这一点。
九月 横滨-东京
当斋藤贤一郎搭乘从马尼拉出发的客货两用轮“里贝尔塔号”(Liberta)抵达横滨时,已是九月将近结束的时候。
入境手续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得多。
那名中年的入境管理官,不在乎贤一郎的国籍,只重视他的血统。坚持着顽固父系主义的日本法务官僚,似乎仅因为贤一郎身上流着日裔父亲的血液,就相信贤一郎必定是天皇陛下的忠实子民。官员向贤一郎询问了他的旅行目的及停留地点、停留时间等等。这都是贤一郎早就已经准备好答案的问题,等他用日语轻松作答完毕后,官员就在护照上迅速地盖下了入境许可的戳印。
那位承办官员一边将护照交还贤一郎一边说道:“听说美国人在这么不景气的时代,依然每天听音乐、跳舞以及寻求乐子,日子过得很堕落呢!明明你们的老大哥英国正处在痛苦之中,但美国却依然保持中立,不蹚任何浑水。你们这些家伙尽管很有钱,但论起打仗,却一点胆量都没有!”
“是啊,美国人是很没出息,”贤一郎隐忍着快要爆发出来的情绪答道,“不只每个人都胆小如鼠,就连军队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们可不想变成那样子的国家,那种国家只是仗着有钱就横行霸道,连半个充满气魄、为了守护国家与大义而战的男子汉都没有!”
“是啊,就是这样。”
“国家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你会为了日本而战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才是我们日本的好男儿!”
出了入境管理局后,一名男子朝着贤一郎走了过来。男子与贤一郎岁数差不多,肩膀宽阔,穿着暗色的立领服,头上戴着一顶像是战斗帽【战斗帽,就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配合国民服穿着的深灰色帽子。】的帽子。
“是斋藤先生吧!”男子说,“我是懒汉的朋友。他交代我担任你的向导。”
贤一郎瞥了男子一眼。男子的面孔给人一种像在拳头上安上眼鼻般凹凸不平的印象,他的鼻子弯曲、没有眉毛,或许是先前遭受痛殴或虐待所留下的痕迹吧!他的眼睛是三白眼(黑眼珠向上挑),眼神之中几乎不曾露出任何感情。
贤一郎谨慎地说:
“我其实有另一个名字。”
“Fox。”
“不过,在这个国家还是用日语的‘狐狸’来称呼会比较自然。”
“你的名字是?”
“金森。”
“我是不是也穿上这种奇怪的衣服比较好呢?”
“已经准备好了,还有身份证、配给【配给是在战时或物资匮乏条件下实行的一种经济体制。一切经济活动,包括整个国民经济的决策,企业的产供销等日常经济活动决策,以及家庭和个人的经济活动如职业的选择、消费品的购买及选择等方面的决策,都集中于国家手中,配给制体制中的经济运行主要靠行政命令推动。】手册。”
那天,贤一郎住在靠近横滨港的饭店里,自称金森的男子也一起住进了这家饭店,他们曾经特别注意自己是否被人监视,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迹象。看样子,泰勒少校雇用日裔地下工作者的策略果然是正确的。贤一郎在饭店的餐厅里出示护照,利用外国人的特权付美金用餐,至于金森则是享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便当。
回到房间后,金森说:“既然已经成功入境,那么从明天开始,请你就变身成普遍的日本人吧!你的身份固定成一个在乡下失了业,不得已上东京来找工作的男子,目前正住在东京的便宜公寓里,到处找寻可以雇用自己的工厂或商店。当遇到巡查盘问时,你就用这样的说辞来掩饰。当然,如果遇到使用美国籍比较有利的情况,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拿出来用。”
金森教了贤一郎许多有关在东京如何生活才不会被怀疑的注意事项,例如购买电车车票的方法、进入居酒屋【居酒屋,指日本传统的小酒馆,是提供酒类和饭菜的料理店。】时的方法,使用旅馆时的礼节,连时下受欢迎的相扑力士名字,金森都一一教给了他。这些都是沃特教授的课程中所不曾教过的东西。
当金森教到一半时,贤一郎有点在意地问道:“你的日语是哪里的口音?和我所知道的日语好像有点不同。”
“是朝鲜口音。”金森答道。
“那么……”
“是的。”金森点点头,“日语不是我的母语。现在的我仍然不是自由之身,关于这点,你应该知道原因了吧。”
“我在美国时,曾多次被告知日本这个国家在辽东的所作所为。你也是被迫远离自己家乡的吗?”
“我曾经在九州岛的煤矿坑工作过,大约十年前逃跑来这里的。”
“你做这份工作很久了吗?”
“已经习惯了,你大可安心。”
“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现在的工作是你自愿的吗?”
“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你是自己主动加入,想帮助美国的谍报活动呢,还是有什么把柄被抓住,或者说是为了钱?”
金森面无表情地回望贤一郎一眼,低声说道:“我们的祖国被灭了,家庭也四分五裂,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及母语都被剥夺了。对我来说,只要能够毁灭这个国家,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贤一郎沉默不语。金森又接着继续说:“当你不得已要杀日本人时,如果你有那么一丁点犹豫,请告诉我。我很乐意代劳。”
第二天早上,贤一郎换上国民服,跟着金森前往东京。为了提防有人跟踪,他们一路转搭了好几班高架电车及路面电车,最后,贤一郎在金森的带领下来到了浅草。下了地铁后,他们参拜了一间非常狭小的寺庙,经过路边摊排排并列的道路,确定完全没有被人跟踪后,才离开浅草的繁华街道。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条木造简陋住宅密集的住宅街。
金森在这条狭窄巷弄的某间老旧出租公寓里租借了一间房间。那是个大约三张榻榻米大,几乎和单人禁闭室没有两样的房间。一进房间,厕所强烈的臭味便扑鼻而来。屋主是一位将近七十岁的老婆婆,看见贤一郎他们后,便频频鞠躬行礼。
老婆婆走后,贤一郎很不可思议地问道:“我们似乎很受欢迎的样子呢!”
金森回答:“除了每月的租金外,我还又给她两斗左右的米,所以住宿也付早餐跟晚餐。”
“管制很严吧!像我这种配额对象外的人,也能配给到米吗?”
“有一句俗语说:‘在这世上,星星、锚、脸孔及黑暗,总是一副傻样地并列着。’”
“听不懂。”
“这意思是说,即使物资再怎么不足,军人、官员及统治阶层的大人物们,仍然可以吮吸到最甜美的汁液。而等待配给的人,只有城市里的贫民而已。”
“你是不是背地里有什么门路?”
“美元在黑市里面的兑换价值可是很高的呢!”
“可是,日本和美国之间的贸易不是已经断绝了吗?”
“在其他国家,也是有商人想用美金交易的,好比说泰国,菲律宾、中南美等各地,然而,自从经济封锁开始以来,我的确逐渐开始有生产物资不足的感觉了!”
第二天的下午,贤一郎和泰勒少校指定的人见了面。那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贤一郎在频繁地更换交通工具,绕了远路之后,造访了那所坐落在安静住宅区中的教堂。贤一郎进入礼拜堂,等待约好的时间到来。不久后,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位高瘦的传教士。贤一郎说了暗语。传教士罗勃特·史廉生立即招手,请贤一郎进到传教士宿舍的客厅。两人礼貌地相互打过招呼后,走到了桌子前面。
贤一郎迅速地观察史廉生。以传教士来说,他算是个年轻人,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或许他会被认为是北欧血统的白人,因为那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忧愁。看起来,他似乎不像是一位会对信徒们不断散播关怀,并娓娓阐述信仰的牧师。
史廉生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吧!对日本的印象如何?”
贤一郎坦率地回答说:“比之前听说的,还要更加使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长相,走起路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根本不是个会让人想长期居住下去的地方。”
“跳舞也不准,西洋乐也禁止,排斥英语,就连开口笑都被说成是言行轻率。你知道吗?在剧场等地,他们也禁止使用麦克风,他们说,这种利用电力来加强音量的卑劣机器,不适合日本男儿的作风。”
“这是在开玩笑吗?”
“是真的啦。对我而言,只觉得这个国家的现况,一切都像不好笑的笑话。”史廉生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我也不会在这个国家待很久了。”
“怎么了?”
“我预定下个月回美国。《宗教统制法》公布后,日本的新教徒组织将被统合为一。自由传教活动已经不可能了。教团本部已决定要关闭这个教会。”
“那我要怎么做呢?他们叫我听从你的指令,不是吗?”
“我与美国海军情报部也还有约定在,至少在回国之前,我会担任起这个作为中继者的角色。‘懒汉’对你下了什么命令?”
“有点笼统。”贤一郎回答道,“首先是通报日本海军的动向,以及和其舰队移动有关的情报;其次则是日本开发新武器的情报、补给物资的动向等两者。不过说极端一点,只要能送出一项有关日本海军动向的决定性情报,那样就足够了。”
“在横须贺及广岛军港,外国人仍无法接近。今年春天以来,那边的戒备变得极端森严。若确实有事要办的话自是另当别论,若非如此,必然会被抓去盘查。风景摄影或写生活动等当然也全面被禁止了。”
“我去试试看。美国海军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选了我来这里。”
“试试没关系的,不过我想向你提出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这可是个有点粗暴又危险的方法哦!”
“没关系,我不介意。”
“若是侵入某间屋子里面或偷东西之类的,你做得到吗?即使必要时得殴打、捆绑、或伤害对方?”
“我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那好,与其从山上观察舰队活动,倒不如取得舰队动作路径的相关文件还来得简单一些,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所谓的方法,该不会是叫我侵入海军省大楼吧?”
“先试着闯入几位军令部军官们的宿舍,从那里盗取得文件怎么样?”
“被牧师这么建议,我还真是感到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