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你方便,我准备妥了许多东西。”史廉生站起来,“来看看我在屋顶内侧的储藏室吧!”
传教士宿舍的屋顶内侧,有一间开着小窗户的狭小房间。那间房屋的挑高大约是一个大人勉强可以站立的高度,里面整齐地收纳着暂时不用的家具或自用品。
史廉生将一只老旧的革制皮箱在地板上摊开来,在那里面,有一台被毛巾紧紧包裹住的电子机器。
“无线短波发报机。”史廉生说,“可使用交流电源。重量约十公斤。”
“到最后决定性的时刻,我会自己操作这台机器。”
“武器也准备好了。”
史廉生又给他看了放在皮革公文包里的两把手枪,一把是美国陆军的半自动式手枪。另一把则是左轮手枪。
传教士宿舍的屋顶小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小型的公文包。贤一郎确认了一下之后,发现其中一个公文包里放的是一套美国制的工具。如果内行人看到,一定马上就会明白,这是一套入侵及破坏保险柜用的工具。另一只黑色公文包,看似医生出外诊用的包,不过贤一郎马上判断出,这里面置放的是诱拐或绑架时所需的工具及药品。
贤一郎怀疑地问道:“你真的是传教士吗?”
史廉生答:“我本身是学神学的,也在教团本部接受了专门的教育。”
“实在看不出来。”
“是我看起来太年轻了吗?”
“不是。”贤一郎老实回答道,“如果真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与其说你是在台上讲道的人,倒不如说更像是台下的听众——需要救赎的人,反倒是你自己。”
史廉生关掉了房里的灯光。此刻,房间里仅有透过小窗户映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雨水顺着窗户的玻璃不停流下,史廉生的脸大半波掩蔽在阴影之中。
史廉生在那间光线昏暗的房里向贤一郎问道:“你知道一九三七年,在那个叫南京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吗?”
“南京大屠杀吗?我在美国曾经看过那个事件的纪录片及相片。”
史廉生语气平淡地说道:“纪录片是我的一位传教士学长所拍摄的,相片部分则是由我拍的。”
贤一郎惊讶地瞧着史廉生。
史廉生点点头。
“我当时人在南京,是YMCA【基督教青年会(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简称Y.M.C.A.,一八四四年六月六日由英国商人乔治威廉创立于英国伦敦,希望通过坚定信仰和推动社会服务活动来改善青年人精神生活和社会文化环境。】的职员,然后,我亲身经历,也从头到尾目睹了那场暴行。”
“因为如此,在那之后你舍弃了信仰,你想这样说吗?”
“不,正好相反。我决定活在信仰中。回国后,我回教团重新学习神学。”
“也顺便从事间谍活动对吧!”
史廉生察觉到贤一郎的讽刺,顿时有点词穷。
“你没有任何信仰吧?”
“一九三八年时,我人在西班牙。街垒另一边,法西斯党的战线里,有个天主教教会。我想,那边的教会跟你信仰的,大概是同一个神吧!”
史廉生摇头说:“适可而止吧,我们没必要争论这个话题。我们不是为了要辩论,才在这个房间里的。总而言之,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活动据点之一,我会负责信息的传递。手脚尽可能干净利落。你要特别注意日本的宪兵队及特别高等警察。”
贤一郎拎起其中的一个公文包说:“今天,我就先只带工具走好了。”
那名叫做斋藤贤一郎的日裔回去后,史廉生独自进入礼拜堂,坐在长板凳上。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头,空气冷冰冰的。这时候应该快要六点了吧!光线透过前方的彩绘玻璃射进来,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教堂的各个角落。这样子的昏暗,最适合隐藏苦恼的脸庞。
斋藤说的话,还残留在史廉生的心里。
——需要救赎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没错!”史廉生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在向他人讲道之前,在将《圣经》的话传递给异教徒之前,的确,自己才是真正需要被救赎的人。
“美兰……”史廉生脱口而出,“美兰……”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对那位美丽中国姑娘的回忆。美兰。
那是一九三七年年底的事。
面朝扬子江的古都——南京,被日军占领已经将近一个星期了。
在这之前,国民党政府已经赶在战火扩大前急速放弃了南京,将首都移往扬子江上游的重庆。政府机能也一并转移,同时,各国的外交使节团也随着国民党政府移往重庆。由唐生智将军率领的中国军队接获了蒋介石“死守南京”的命令,驻守在这座城市之中。
另一方面,从上海往前推进,一边与中国军队发生持续激战一边进击的日军,终于在十二月九日包围了南京,并于十二日时攻抵城墙下。南京沦陷,看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史廉生一行人和停留在这城市的二十位左右的外国人,在市区内设定了属于非武装区域的难民区,希望能借此保障市民的安全。有关进攻中的日军军纪败坏的种种消息,在南京早已传播开来,大家都担心,若是让日军进到市区里头,恐怕会出现无法收拾的无秩序状态。
十二日到十三日之间,日军从八处城门攻进城内。守城军队呈现彻底崩溃的状态,朝着唯一的逃生口——下关方向拥去。一部分人脱下军服,丢下武器混入市民当中,逃得慢的士兵们则举起白旗向日本军投降。
接着,虐杀开始了。投降的士兵们被日本军依序地集体处刑。同时,日军也开始进行对便衣人员的大搜索,试图找出潜逃混进市民当中的士兵。只要一发现年轻男性或短发男性,以及疑似为士兵的男子,全都一个不漏地强行拖走,一律格杀勿论。许多市民因此而受到了连累,特别是在警察与消防员中,出现了许多无辜的牺牲者。
除此之外,日军在街上公然掠夺、放火,甚至强奸杀人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严重。进城后的日军指挥系统已完全乱掉,军纪荡然无存。在连补给都来不及的情况下急速进军,日本士兵们又累又饿,因此一进到南京城,所发生的景象就如同将黄鼠狼放进鸡窝里一样。从军官到小兵,每个人都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大型的住宅或商店,乃至于办公官署,也全都成为他们挨家挨户掠夺的对象。他们四处搜寻现金、宝石,搜刮食物,争相掠夺汽车和机车。建筑物被单方面地接受,家具及艺术品也被一一搬走。许多房子莫名其妙地被放火烧掉。
年轻女性是日本士兵最大的猎物,军官带头将女孩们掳走并强暴的案例也比比皆是。
对于日本士兵称为“猎捕花姑娘”的猎捕年轻女孩的行动,市民们只能忍气吞声。而士兵们因害怕之后的惩罚,或单纯情绪不佳,往往会当场杀了遭到施暴后的女孩。
史廉生他们这些少数留在南京的欧美人,拼命地要阻止这种无法无天的暴行。国际难民区委员会接到市民们的通报,不断地发出面向日本大使馆及日军司令部的抗议,要求强令禁止这些暴行。但是,虐杀、放火、掠夺,乃至强奸的数目实在是太多了。
“掠夺和强奸是军队的常态。”甚至连师团长都这样公开说。
只有二十人的难民委员会,对此根本无力制止。
史廉生在从事市民救援活动的同时,也一面将日军残暴的场景摄录在相机里。尽管日军的残虐行为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但它还是以每天不断扩大规模的方式,有组织且公然地持续进行着。说起来,史廉生一想起那些残虐的手段,就觉得不如被机关枪直接扫射还比较幸福些。许多俘虏及市民被军刀砍头,或者被刺刀刺穿。有人活生生被埋在洞穴里,有人被赶入熊熊燃烧的火中、有人头上被点火,也有人被木棍殴打直至被杀害。那场景,就宛如一本记载了人间一切残忍行为的记事本。令人惊讶的是,日军并不介意这样的行为被拍成相片,他们甚至不认为那是必须要隐藏的行为。
那天傍晚,史廉生将虐杀现场的惨状拍进最后剩余的底片中后,回到了安全区。那些底片里拍摄了放置在扬子江岸边的俘虏们被枪杀的尸体照片。他打算把这些底片交给从上海来的美国领事馆职员。
因为YMCA已经被日军烧掉,所以史廉生这阵子都住在位于安全区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国际难民委员会在这里收容了许多难民,史廉生也是其中的委员之一。
“鲍伯!”
一位中国老婆婆跑了过来。那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宿舍的舍监。
“鲍伯!”女舍监紧紧拉着史廉生说,“美兰她,美兰被带走了!”
“美兰!”史廉生瞬间惊慌失措了起来。
为了远离日军的视线,他让文理学院的女学生们生活在后面宿舍的二楼。到目前为止日军曾经进行过几次猎姑娘,但史廉生他们每次都能够把日军给赶走。然而,最后还是……
史廉生焦急地问道:“什么时候?被带到哪里去了?”
女舍监说:“今天中午。说是这里有便衣人员,然后就强行闯了进来……”
“只有美兰吗?其他人呢?”
“玲花也一起被带走,但只有玲花回来了。玲花被施暴了三次,美兰却没有回来。”
史廉生从哭泣的玲花那里问出她们被带往的地方。据她说,那是在中正路的中央圆环南边一栋三层楼的饭店。日军的一个小分队接收了那里并把它当成宿舍。
史廉生立刻朝那家饭店赶去。中正路原本是南北贯穿南京市街的热闹街道,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道路两旁处处被烧毁的建筑物,到现在仍然冒着烟的火灾废墟也不在少数。
不仅如此,路面上到处残留着红黑色的血迹。街上的火药味、建筑物燃烧的味道、血的味道,以及腐臭味四处飘散着。路上几乎看不到外出的市民,还在动着的,就只有日军的军服而已。较大的十字路口停着战车和装甲车。
在中正路的圆环处,站着一名别着臂章的日军宪兵;看样子,他似乎是在对日军掠夺放火的行为进行着警戒。史廉生对那宪兵指手画脚地说明了情形,并拜托他同行。宪兵虽然不会英语,但立刻明白了情况。那是位有着小眼睛、圆鼻子,年纪大约三十过半的士兵。宪兵点点头后,跟随着史廉生前行。
到了饭店里,史廉生对担任警戒士兵的制止充耳不闻,径自奔上了二楼。宪兵也跟着上了楼梯。
当他来到要进的房间前时,又有另外一个士兵过来阻挡。那是个以日本人来说算是魁梧的士兵,军服的前胸敞开着。当史廉生要把士兵推开时,士兵立刻朝着他挥拳过来。史廉生躲开了士兵后,使尽全力挥出一记拳头,透过手指传来的触感,他感觉到士兵的下颌碎裂了开来。士兵痛苦地呻吟着,在走廊的角落蹲了下来。
拿着步枪的士兵们,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奔上了楼梯。史廉生毫不犹豫地伸手开门,门从里面锁住了,于是,史廉生又试着用身体撞门。在撞门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或许说出了些亵渎神灵的脏话,在之前,那些话甚至连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都觉得相当厌恶。
一名士兵用步枪的枪托底部殴打史廉生的背。史廉生疼得整个身体蜷曲成一团,刺刀抵到了他的眼前。
就在那时,宪兵进来了,用史廉生不懂的语言激烈争辩着。士兵终于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
宪兵敲敲门大声说了些什么。从宪兵的态度来看,里面好像有军官级别的人。
士兵们堵在史廉生面前,用步枪抵着他不让他前进。史廉生举起双手,退后一步。
过了三十秒或一分钟,门终于打开了。
当时露面的日本陆军军官的脸,史廉生至今仍然忘不了。
那是个眉毛浓密、有着宛若爬虫类般湿润黝黑双眼的军官。他的年龄顶多二十五六岁,冷酷无情的薄唇扭曲,上半身赤裸。
军官呵斥了宪兵一声。宪兵不满地摆出了直立不动的姿势。军官瞪着史廉生的脸,嘲笑般地露出牙齿,然后再一次转向宪兵,语气严厉地痛骂他。
从门缝中只能稍微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形。床铺上赤裸的女孩,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不是美兰。那是个可以说还只是女孩,身体稚嫩的少女。
宪兵盯着史廉生的脸,抱歉似的摇摇头。
史廉生将眼前的枪口推到一边,朝房间里闯去。周围的士兵立刻上来阻挡。他们从四面过来将史廉生的双手交叉扭到后面,用刺刀抵住他的鼻下。史廉生停止了挣扎,房间里隐约可以听见有人抽泣的声音。
“美兰!”他不假思索地叫出口。
房间里有女孩的声音。那是正在向他求救的、尖锐的声音。
“鲍伯!”那是美兰的喊声,“鲍伯!”
士兵们将史廉生的身体强拉到楼梯边。史廉生想要再度甩开士兵,但对方的人数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实在是难以挣脱。史廉生和几名士兵一起滚落到楼梯底下,然后重新被刺刀抵着赶到外面去。
宪兵的脸看起来明显很愤怒。
“该怎么办?”史廉生用眼神询问他。宪兵对他招招手,摆出了“跟我一起走吧”的姿势。
看样子,他的意思似乎是说“之后再来吧”。就这样,史廉生跟在宪兵后面,回到了中正路上。
宪兵叫住一辆正好经过的日军汽车,强行坐进后座。史廉生也跟着坐了进去。
他带史廉生去的地方是日本陆军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它位于中山北路一栋在数星期前称为“首都饭店”的建筑物中。
在那里,史廉生和宪兵队的军官见了面。那是个会讲英文的军官。他的脸庞瘦削、左眼挂着黑色眼罩,右眼周围因疲劳而渗着浓浓的黑色。
史廉生将整件事情的经过从头说明了一遍,接着宪兵也向军官用日语做了报告。
那位独眼军官听完事情经过之后说:“强押妇女、施暴真是岂有此理!我们皇军的士兵不允许那样的行为!”
史廉生听了之后,对军官说:“请恕我直言,您知道这街上每天有多少女孩被施暴吗?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在这座城市各处所发生的事情,难道您都看不见吗?”
“在这座城市当中,”军官沉着脸说,“宪兵现在只有五十个人而已——相对于二十万大军,就仅仅只有五十人。”
“不管怎么说,请您快点救救那女孩吧!”
“好,我们走吧!”
史廉生和军官及宪兵三人,搭乘轿车沿中正路往南走。在车上,史廉生问出了他们两人的名字。那位军官叫做秋庭保大尉,士兵则是矶田茂平上等兵。
一到事发的饭店,史廉生一行人立即下车冲进大厅。那些士兵又跑来制止,开始和他激烈争辩了起来。当宪兵队的军官正要强行上楼梯时,楼上那名军官下来了。他用嘲笑般的视线望向史廉生。
史廉生跑上楼梯,飞奔进房间,但里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荡而已。不管是美兰的身影,还是那名年幼女孩的身影都不见了,只有强烈的汗臭味充满整个房间。
史廉生寻遍二楼所有的房间。没有女孩。甚至连女孩们曾经在这栋建筑物里的迹象都找不到。看不到一把梳子、一条缎带。士兵们咧着嘴,嘲笑地看着搜索房间的史廉生。
来到一楼大厅,秋庭大尉靠过来说:“那个中队长说没有强掳女人。”
“我亲眼看见的!”史廉生毫不客气地反驳秋庭说,“这里有个年幼的女孩。我认识的一位叫美兰的女子也曾在这房里呼救着。难道说这些都是谎言吗?”
“她们可能已经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强掳女子是事实!他们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宿舍,强行把女学生拉走!”
秋庭说:“若是性命无虞,能否请你暂时先罢手呢?有很多女孩在遭到施暴后被杀害了,只要没有被杀就是万幸了,这样想可能会比较好。”
“你是叫我饶恕这种暴行吗?”
“那就请你重新告发,我答应你会严正处理。军官也好、参谋也好,对于破坏军纪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处置。所以……”
“那么,我要告发那名军官。”
“随时欢迎你来司令部。今天就请你先回去确认那女孩的安全吧!”
但是,当史廉生回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时,美兰还是没有回来。可想而知,不是那名军官说谎把美兰藏在某处了,就是她在回来途中,又遭到别的日本兵袭击了。就算是从那个旅馆里放出来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也无法安全地逃离日军横行的南京市街道,只是再次成为野兽饵食而已。不管怎样那些日本兵的罪孽是无法消减的。美兰的叫声在脑中反复响起。那向他求救、悲痛的喊叫。
“鲍伯!”
那晚,史廉生彻夜未眠。
到了第二天早上,日军宪兵队造访了文理学院。
那是前一天帮史廉生忙的士兵,以及黑眼罩的军官两人,也就是矶田茂平上等兵和秋庭保大尉。他们说有事要跟史廉生讲。
“可以请您跟我们一起去吗?”秋庭说,“不会劳烦您太多时间。”
那是个雪花纷飞、寒气凛烈的早上。秋庭的呼气变成白色,散落在南京冬季的风里。
史廉生压抑住不安,跟随着他们两人。即使坐在车里,秋庭和矶田也都沉默不语。对于究竟找他是为了什么事,他们似乎也不打算就此说明,不过从那僵硬的表情,可以想象得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或许,有可能是最糟糕的状况。
史廉生被带去的地方,是中山东路后面的住宅区。那里有栋建筑物正在冒烟,里头好像发生过小火灾。那边距离昨天美兰被监禁的饭店不是很远,刚好在后面的位置。
史廉生在秋庭大尉的催促下,走进那小火灾的现场。包括老人、小孩等,有好几位居民正从远处观望着。石子路面的尽头,有个居民共享的自来水设备,在那自来水管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下里面隐约有东西隆起。
矶田将草席稍稍挪开了一半。
在草席下结冻的地面上,有一个人的尸体。那是名赤裸的女子,下半身似乎因为焚烧的关系变了颜色。
史廉生走近后,跪了下来。
那是美兰。美兰痛苦地扭曲着脸,双眼茫然地注视着虚空,从她的鼻子下方到嘴角边,全都沾着血。上半身到处都是内出血的痕迹,胸口开了两个漆黑的洞。雪飘落在美兰的脸上、胸上,但却没有融化。雪花结晶的形状,就这样停留在美兰已失去温度的肌肤上。
军官说:“是你在找的女孩吗?”
“是的……”史廉生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是叫美兰的女孩。没有错……”
“昨天深夜,这里忽然冒出火来。附近的居民立刻灭了火,却发现了里面的遗体。看样子,应该是有人想把尸体搬来烧掉吧!”
史廉生用颤抖的手将美兰的眼皮合上。在他的胸口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急速扩大的空洞,那是一片没有任何痛苦、烦恼,也没有任何色彩或光明,充满暗黑的虚无。
秋庭说:“虽然对你说这些话很残酷,但是当她被发现时,下体插着碎木片。看样子,她有可能是被轮奸后,再被折磨致死的。直接的死因是胸前的枪伤,似乎是手枪的子弹。”
尸体的右手,握着一块像是洁白的轮状物般的东西。打开手指拿出来一看,是个精致的象牙手镯。那是史廉生送给美兰的。此刻,那手镯已经缺了一块,变成了半月形,大概是美兰被折磨那时折断的吧!那是美兰曾经和他约定过要好好爱护、充满回忆的重要物品,而美兰在临死的瞬间,还紧紧握着那个手镯。
史廉生将那手镯收进外套的口袋里后,站起身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了,可能是因为早上强烈寒气的原因吧!睫毛上沾染的雪花,濡湿了史廉生的眼眶,矶田上等兵不安地仰起头,望着史廉生的脸。
史廉生低声问道:“那名军官会被逮捕吧?”
他的声音既沉着又冰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秋庭摇摇头说:“没有证据显示这是他的作为。”
“美兰曾在他的房里,是他从文理学院被强押走,也是他指使的。”
“这无法直接当成杀人的证据啊!”
“他掳人是确定的。”
“昨天下午,这名女孩已不在那宿舍里。你应该也确认过了。”
“请逮捕那名军官并追究他的责任!你应该无法否认他有掳人与施暴的嫌疑吧?”
“在这混乱中,只要不是现行犯,要逮捕都很困难。”
“你打算要包庇那家伙吗?”
出乎意料地,秋庭以强烈的语气说:“我丝毫没有那种打算。我决不饶恕玷污皇军名誉者。”
“既然如此就把他……”
“你听好。我们宪兵队已经从国际委员会那里接获了数百件的抗议和告发,而必须以如此少的人数去处理这些事情。为此,我们也只能从罪证确凿的案件开始依序着手啊!”
史廉生转身面向秋庭。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双手伸向了秋庭的领口。史廉生的左手抓紧秋庭外套的后脖领,右手则抵住了他的喉头。史廉生很清楚,只要自己的右手继续用力下去,秋庭喉头的筋肉就会变得僵硬起来。秋庭的双脚从地面浮起,身体被往后举,他的帽子滑落下来,滚到了地上。秋庭完全没有要抵抗的样子。虽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眼里并没有恐惧或惊愕,反倒流露着像是同情史廉生似的哀伤的眼神。
“美国人!”
矶田上等兵在一旁怒吼着。史廉生可以听到操作手枪的声音。那是拉开膛后往机枪里送入第一颗子弹的声音。史廉生斜过眼,看见矶田上等兵用两手拿着手枪,枪口直接对着他的头部。
“美国人!”矶田又叫了一次。
史廉生将秋庭大尉用力推了出去。秋庭屁股着地,跌落在冰冻的地面上。
接着,史廉生立刻转过头去。无法说出的心情,从他的喉咙间迸发出来。那是悲痛的、充满诅咒的声音,也是野兽般的咆哮,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发抖,发狂的吼叫。
大概是感觉史廉生的表情很不寻常吧,矶田将手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或许,说不定从那表情中,他明显地感受到了所谓的“恐怖”意味……
史廉生毫不迟疑地揪住矶田,扭过他的手腕抢夺手枪。矮小的矶田想要抵抗,根本是白费力气,他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上。
史廉生两手紧握抢来的手枪。矶田立即趴在地上。
“住手!”秋庭大叫着,“住手!”
史廉生扣下扳机,接着又继续扣下第二次、第三次。在远处围观的居民发出尖叫声,纷纷寻找着掩蔽自己的地方。史廉生调转身体的方向,拿着手枪做水平射击,路上建筑物的木片爆开,玻璃碎裂散落一地。
瓦被打穿了孔,变成碎片。枪声和物品损坏的声音相互重叠,相互影响,史廉生的情绪则是变得更加强烈。喊叫声像是要盖过枪声似的,变得越发大了。
然后,一切突然归于静寂。
史廉生回过神来。
究竟过了多久?一瞬间,还是数秒?手枪的子弹好像都射完了。耳边巨大的声响已经不能听到,史廉生逐渐恢复意识。
秋庭和矶田正从地面站起身。
史廉生放下手枪,毫无意识、毫无理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是一场愚蠢的激情爆发罢了。
史廉生的身体颤抖着。
秋庭靠过来伸出手。
史廉生坦然地交出手枪。他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
史廉生凝视着秋庭,用虚弱的声音说:“刚刚,我有点失控了。对不起……”
秋庭轻咳了一声,对史廉生表示同情地说:
“那个女孩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史廉生点点头说:“是我的未婚妻。”
“我会尽全力调查。我答应你。”
“我不指望。”
“请不要因此而一下子否定掉所有的日本军人。”
“我明白你俩的诚意。”史廉生缩着双手,抑止住颤抖的身体。“但美兰已经回不来了。对你们而言,为了让暴力事件不再持续发生,应该要增强宪兵的力量吧!”
“到了下星期,补充的宪兵就会加入行列,到时军纪就会恢复的。”
史廉生问秋庭:“我可以带走遗体吗?”
“用我们的车吧。”
美兰的遗体被运回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三天后举行了简单的葬礼。这是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底,接近圣诞节时发生的事。对美兰下手的男子最终还是没有查明。史廉生离开南京,是在那件事发生大约两个月后,南京好不容易恢复治安的时候。
“美兰。”
在完全陷入黑暗的礼拜堂长椅上,史廉生仍然念着那个名字。他的双手紧握着,挣扎般地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墙壁,史廉生清楚地叫出声。
美兰!史廉生在心里对着虚空呼喊着,你是我的全部!对我而言,你几乎就等同于全世界!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这个世界。就连信仰——不,甚至是信仰,都无法给予我新的光明、新的希望。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有美丽和谐的世界存在。即使渴望又强烈地向往着,但如今的我依然失去了世界,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空旷的荒野里。我是被放置在荒野的一只不幸的羔羊。我是个心中怀抱着荒野的悲伤复仇者。美兰,你从我这里将我夺走,你在结束你生命的同时,也将我的生命一并夺走了!
“美兰……”
声音在礼拜堂内回响,渐渐消逝成微弱的余音。
十月 东京
贤一郎在防火用水槽的阴影处看了看手表,涂有夜光涂料的指针,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深夜零时。
“差不多了。”
贤一郎在黑色的面罩下低声嗫嚅着。
一旁的金森似乎站起了身子伴随着衣服发出的摩擦声,金森的体温迅速离开了贤一郎的感受范围。
这里是东京麻布,一处围墙环绕的雄伟宅邸庭院。仅是沿着围墙绕一圈,就足足得花上二十分钟。除了面向大马路的正门,在西侧也有一扇门和两个常用的出入口。整片宅邸所在的土地上,除了有石造的西洋风格主建物以外,旁边还有一栋日式风格的偏房。藏书阁有两间,另外还有一栋用人住的木造建筑物和车库以及茶室。庭院的大半覆盖着草皮,如果有需要的话,看起来在里面放牧个十头、二十头牛都没问题。庭院四处都有桦木或银杏等大树茂盛的枝桠伸展着,在它的后面还配置了日式风格的庭园以及网球场。
现在住在这宅邸里的人,除了华族一家八口外,还有一位学生。加上用人和用人的家人,一共有十一个人。去年秋天以来,有一名和这家的家长有亲戚关系的年轻海军军官,也寄住在这间宅邸里。
如果按照这四天的观察,到这时候,家里的人应该差不多都睡熟了。况且,今天是屋主的生日,家里有酒宴,因此参加的大人们一定会睡得很沉。任职于海军军令部的加藤光雄中尉,应该也已经在二楼的客房里睡着了。据估计,他的窗户灯光已经熄灭超过一个小时了。
手表上的日期改变了,现在已经是十月十八日。距离斋藤贤一郎抵达日本,大约过了三个星期的时间。
在这三周的时间里,贤一郎和金森合作完成了好几项任务。
最初的成果是,查出了近卫内阁智囊团早餐会的存在。他们跟踪外务大臣丰田提督,从他的公务车司机处窃取出行车日报。仔细研读日报后,他们发现,在主要阁员及其智囊团之间,每个月会定期举行两次早餐会。那大概是在召开内阁会议前,先行议论或讨论国策的会议吧!早餐会都是在赤坂的山王饭店里举行的。
贤一郎在饭店外面的马路上监视了十月初召开的早餐会,并成功拍到了全体出席者的相片,借此就可以清楚知道,近卫内阁的智囊团到底有哪些人,那里面包含了外务省的前事务次官、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以及《东京日日新闻》的退休编辑。
接获史廉生传来的新指示后,贤一郎决定偷取众智囊当中一位东京帝大教授的公文包。他认为,这位教授在防备上较为薄弱,对于间谍活动的认知浅薄,而且因为职业习惯,他在记事本里记下各种备忘录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在他的公文包里装有和日本政府最高决议相关的情报,这点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于是,贤一郎和金森一起在本乡的路上假装强盗,抢夺了教授的公文包。公文包应该已经透过史廉生送达到美国情报部门相关者手上,但那实际上有多少价值,他并没有告知贤一郎。
贤一郎曾经去过一次横须贺,尝试看看能否在可以眺望海军基地的地区租下一个住处,不过那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空屋了。由于海军横须贺工厂的员工要扩充,依照国民征用令,有许多技术员都被动员前往该地,因此横须贺已经没有空屋可以供给像贤一郎这种身份不明的男性居住。况且,他也找不到可以眺望军港的房屋。就在这时候,贤一郎因为太过靠近军港,而被巡查怀疑并加以盘问。虽然他最后巧妙地蒙混过关了,但也证明了确如史廉生所说,军港周围的警戒相当森严。巡查的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让人有机可乘的松懈感存在。贤一郎认为,那里的防备就像日本的省县铁路网般,严密而无懈可击。或许这就是日本吧!
贤一郎和金森弯腰钻入庭院,行进到石造的建筑物前。
他们给狗吃了含有麻醉剂的肉让它睡着,之后大约有两个小时,都可以安心无虞。住宿在常用出入口旁边小屋里的用人也已歇息了,明天早上日出以前,应该都不会出现在庭院里。
金森利用雨水排水管,率先爬上了一楼的屋顶。在朦胧的月光下,金森的身影几乎和整片夜色融为一体,无法分辨。
他穿着黑色衬衫配黑色灯笼裤,脸部整个用面罩蒙住,身上背着背包。在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胶底工作靴。
金森站上了屋檐下带状突出的部分,消失在它的另一端。贤一郎也迅速跟进。
贤一郎站了上去,往右手边移动,逐渐接近位于后方的平坦屋顶。这时,金森已经开始攀爬二楼屋顶的部分,按照计划,他要从建筑物中央的楼梯间进去。楼梯间上有个像塔一样突出在二楼屋顶的采光圆窗。贤一郎爬上二楼屋顶看守着,金森则是从塔顶的装饰物垂下绳索悬挂着。
金森的动作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敏捷许多,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任务了吧。他用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危险的利落身手,沿着墙壁探出身体,再用工业用的黏胶带消去声音,切开玻璃。不久,金森打开了楼梯间的采光窗户,消失在里面。
大约不过一分钟之后,塔边的门就从里面被开启了。可能是因为很久未打开过的缘故吧,厚重的木板不住地吱呀作响。贤一郎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机油,为绞链和边框上点油。
将门打开到可以通过一个人身体的宽度后,贤一郎进到了建筑物里面。天花板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灯泡,那光量只有对夜晚视力很好的人来说,才算得上是“光线充足”。
贤一郎和金森下了楼梯,一面看着左手边的楼梯井,一面更加深入这座宅邸之中。围着楼梯三面的房间,应该是这个家族的人在使用,客厅则是位于距离楼梯间更后面的位置。走廊铺着毛毯,几乎不会传出任何脚步声。走廊的墙上,等距离地摆放着几幅肖像画。
两人在估计大约是目标的门前停下了脚步。他们侧耳倾听房间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完全没有醒着的迹象。他们悄悄推开门,察看了一下状况。什么都没发生。于是,贤一郎率先进到了那漆黑的房里。
那是一个小而舒适的房间。正面有一个呈纵向长方形,上下拉起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借由外面的微光,房间内的样貌一目了然。门边有个暖炉,房间正中央有张圆桌。桌上杂乱地摆放着洋酒瓶、酒杯和冰桶。椅子上放着一顶海军军官的军帽。右手边还有一扇门,那边应该是寝室吧。寄宿在这里的中尉似乎正在寝室里熟睡着。若是竖起耳朵的话,还可以从门下的缝隙间听到微弱的呼噜声。
贤一郎打开小型手电筒,开始检查房间内部。房间里有镶嵌着玻璃窗门的书柜、附有把手的沙发,却没有衣橱和镜台。那些大概都放在寝室里吧。这是个生活味淡薄的房间,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在海军省上班的海军军人的临时处所,大概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角落的茶几上有个黑色皮革的公文包。贤一郎用手电筒照着它,检查起里面的内容。
在那里面装了一些写在海军省用信笺上的文件以及打字的各类数据。毫无疑问地,这一定是中尉为了目前着手的作战计划而准备的资料。他是军令部第一课的军官,在这个时期,他应该不至于带着诸如海军省大楼改建计划报价单之类的玩意儿到处走动吧!
要偷走吗?
金森用眼神询问。
贤一郎摇摇头。
不行。
甚至连让他感觉到机密好像泄露了都不可以。对方不是大学教授,是军人。假如放了文件的公文包被偷走,一定会马上怀疑是谍报活动。因此,不要全部偷走,只拿走其中几张就好。假设在全部三十张的文件中只有三张不见,那么物主一般在想到是被偷之前,都会先认为是自己忘记放在哪里或混杂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至于去报案说自己被小偷偷了。贤一郎取出文件,一张一张仔细地看。阅读掺杂着汉字的文件相当困难。他虽然受过日语教育,但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吃力。在那里面有排列着数字的手写文件、某处折起了角的海图蓝图、打字而成的小册子。看样子,似乎是关于通信封锁和保密的草案。在里面也夹杂了好几张备忘录:
“在考虑到计划隐匿的原则下,发动作战后也有必要使用留在内地的飞机,营造出我方的航空母舰仍在内地训练中的假象。”
“在机动部队出击的过程中,有必要派遣大量训练中的水兵前往东京闹市区,好伪装成舰队正在横须贺集结、半数船员正在下船放假的模样。在外国外交官的眼里有必要营造这种公开的印象。”
“为了做好入侵前的伪装,寒地行动用衣在出击之前,必须先集中保管起来。”
“机动部队从内地出击后的电波战斗管制,必须采取最高程度的电波辐射限制。”
“在集结地点将村子完全封锁,禁止所有的外部通信,以防止泄露机密。如有必要,也可以强制撤离全部居民。”
“居民的人数,三个村庄合计约三百人。电话只有三台。考虑到保持机密比较容易,我们只须考虑事先派遣一艘驱逐舰即可。”贤一郎从里面抽走了主题为“通信计划案”的文件,和记载“伪装工作案”的两张备忘录。至于海图的蓝图,他则是犹豫着是否要偷走。将这张海图展开的话,大约有报纸的尺寸那么大,这样的大小,很难让物主认为是搁在某处或单纯遗失。
放弃盗走它的企图后,贤一郎展开海图凝视着。那好像是某处细长岛屿的一部分。有个大湾在中间,上面写着细小的数字,那大概是标示水深的数字吧!在海湾的中央,用铅笔写着“X-16集结,X-12出击”的字样。那大概是指海军部队的集结地吧!海图上用不明显的文字印刷着地名,那是个贤一郎念不出来的汉字地名。贤一郎只能将那岛屿的形状,尽量留存在记忆中。
这时,隔壁传来了声音。
贤一郎屏住呼吸。好像是睡着的军官醒来了。金森立刻站到门边,在他的右手上,已经握住了小型的格斗刀。贤一郎将海图折好后,躲到了桌子后面。毛毯和床单之间,可以感觉得出有人的动静,那似乎不只是单纯的翻身,而是要从床上溜下来的样子。除了人的动静之外,仿佛还可以听得见轻轻的私语声。
女人?
贤一郎在桌子阴暗处握紧了电工用的刀柄。
如果在这个房间里打开灯,一眼就能发现异状。这样的话,对方应该会立刻大声地叫喊:“是谁?”得在那之前捂住对方的嘴,这时候,已经没办法考虑什么“不想被觉察到偷窃的事情”之类的空话了吧!
贤一郎感觉到自己的腋下流着汗水,但却仍然停在原地不动。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左右?
隔壁的人似乎从床上下来了,从这边可以听见物体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接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是个女人。她屏住气息,首先从房间里探出脸来,接着是身体。那是个年轻女性,身穿拖地的白色睡衣,光着脚。
原来军官并不是一个人啊!
女子蹑手蹑脚地走近通往走廊的门。她的长发恣意地披垂在背后。在她身上好像擦了什么香水。甜美的香气,夹杂着女子的体味,供散在整个房间之中。
女子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从缝隙里向外窥探。看样子,她似乎是在注意是否有人看见她的行动。
随后,她将身体移出走廊,从外面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微小的咔嚓声,女子的脚步,逐渐在走廊上远去。
看样子,女子似乎是悄悄躲进军官寝室里的。
从在宅邸里穿着睡衣四处游走这点看来,她不会是用人,既然她在楼梯对面拥有自己的房间,那应该是这家族的一员吧!从估算的年纪来判断,她很有可能是屋主的孙女。确实,最近听说这家里有个女人从巴黎游学回来。看起来,她似乎是背着双亲,跟那名寄宿在此、有亲戚关系的年轻海军军官偷偷产生了亲密关系。
贤一郎一边苦笑,一边站起身来。
撤离吧。
向金森发出讯号后,他们两人还在原地待了十分钟。必须等到隔壁的军官,以及那名刚刚一边散发着欢爱之后的气息走出房间的女人都再次入睡才行。十分钟后,确认宅邸里没有其他声响后,贤一郎他们离开了房间。
下到庭院,贤一郎他们沿着草坪尽头的灌木丛走向围墙。
到达宅邸南侧的瓦片夹心泥墙时,贤一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多。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像是要呼应那狗叫声似的,其他的远吠声也夹杂在其中。不久后,这宅邸养的狼狗也会开始跟着叫吧!
贤一郎爬上槐树的树干,在围墙上探出头。围墙外是通往“满洲国”大使馆的坡道。他巡视了一下左右的状况后,先攀到枝头,再让身体落到围墙的瓦片上,侧耳倾听。四下只听得见狗的远吠声。贤一郎从夹心泥墙的顶端跳到大马路上。
贤一郎回头张望一下,金森正要和他一样由槐树的枝干过来。就在这时,金森突然咳嗽了一声,树枝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咳嗽声在这熟睡安静的豪宅区里就像是敲打铜锣的巨响一般。金森一直咳着下到了围墙的顶端,但身体却失去平衡,从顶部滑落下去。几片瓦片落到了路面上,发出明显的撞击声。宅邸中的狗终于开始吠叫了。
两人把面罩摘掉,丢进附近的排水沟里,沿着“满洲国”大使馆后面的土墙拼命狂奔。在前面小公园的树丛里,藏了两辆脚踏车。在逃跑的过程中,金森仍然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好几次停下脚步,弯着腰不停咳嗽。在他们背后,大使馆正门的方向,传来了语气紧迫的人声。看样子,负责警戒的巡查似乎察觉到异状了。
“金森!”贤一郎对伙伴说道。
“把你的背包丢进围墙里吧。”
“为什么?”金森问道。
“我不想让人察觉我们潜入了那华族的房子里。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以‘满洲国’大使馆为目标的。”
金森点点头解下背包,甩动手臂把背包丢进土墙内侧。里面放了潜入用道具的背包,落到庭院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当他们来到公园时,可以看见前方路上有亮光,大概是巡逻中的巡查吧!两人立刻跳到了公园的阴暗处。这时,金森又忍不住咳出声来。讲话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巡查好像注意到贤一郎他们了。在这个时候还在路上闲晃的男子,很难不让人感到可疑。
手电筒的亮光,照着公园的灌木丛。
“有两个人!”
“躲起来了!”有声音这样说道。巡查似乎跟他们一样,也是两人一组。
贤一郎和金森穿过公园跑下石阶。
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在那边”的怒吼声。
后方响起长长的哨子声。
他们两人脚步不停地往法国大使馆的方向跑去。
当跑到三岔路口时,贤一郎说:“我们分头逃吧!”
金森点点头。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快逃!安全之后,再回到那租屋处吧!”
金森手一挥,马上消失在右手边的道路阴暗处。
贤一郎也往反方向跑去。
脚步声追了上来。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哨子声不停鸣响着。贤一郎看了看道路两旁,围墙环绕的宅邸一直往前延伸下去,倘若漫无目的、随意找一间宅邸的庭院就翻越进去的话,恐怕会相当危险。总之,得先逃到可以藏身的建筑物或设施比较多的地方才行。
贤一郎沿着土墙跟土墙间的道路奔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撞上了一扇像是寺庙的大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顺着道路右转。两旁的土墙开始变成简单的硬板围墙,中间还时常可见没有围墙的民宅。到处也都可听见狗吠的声音,附近开始陷入了一片骚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