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廟裡拜拜嗎?」
「別說話!」
「怎麼了嘛?」
「我正在考慮工作之事,妳說話會令我分神。」「每個人在新年裡都該休息的。」「我剛踏入新行業。」關掉電視,高志說:「既不能運用到當服務生的經驗,就得隨時學習。」 「這我知道,但……」會殺人的話,只有大貫!雖然新聞報導說室田有受各種人懷恨的可能,但,那只是胡亂猜測。
關於室田,高志幾乎一無所知,室田不會說些無意義的話,又只見過幾次面。但是,高志仍肯定殺人者是大貫。去長峰醫院時,室田吩咐只要看清大貫的臉,而且提醒好幾次,這在他來說,是很難得之事。何況,看清大貫的臉孔對工作並沒有幫助,即使不認識大貫,也能完成那件工作。
一定有某種含意!
所以,室田才會叫高志仔細看清大貫的臉孔。
「要出去嗎?」
「不。」
「可是,你剛才不是要換衣服嗎?」「被殺害的男人酷似我熟識的人,所以一時慌張。」叼著菸,高志躺下。
該如何是好呢?去報警,指證兇手是大貫?不但不會被採信,反而得說出室田和大貫之間的摩擦事端。
警察算得了什麼!
高志轉念一想。自己從未想到要找警察幫忙做過什麼事。搞得不好,說不定反而成為被追查的對象。並非任何事都能找警察的。
室田是憑自己之力完成工作,而且總是徘徊於法律邊緣,高志在這一個月中也成為室田手腳的一部分。
不過,也只有短短的一個月之間,只要想忘掉,還是能夠忘掉。畢竟,不可能永遠都有那樣好的賺錢機會,一個月已經足夠了。
「昨天那位叔叔說了句奇怪的話。」大概是指高樹吧!似乎離開之前,曾和美惠子打過招呼。
「奇怪的話?」
「他說,你會很難過,到時候我必須支持你,身為女人,不能夠永遠只是哭哭啼啼。」 「誰都會唸這種台詞。」 「他是誰?」「誰知道呢!」
「但,他是來找你的吧?」「也可能找錯人,他找的人姓名和我很像。」「那人很體貼、溫柔,一看就知道我和你吵架。」「任何人看了也都能知道。」「可是,別的人不會去叫你。」「也許是對女性比較親切吧!跟我只談了一些無聊的話。」對面庭院,貝蒂在吠叫。高志在口中低聲唸著:乖乖,別吵了。
遠山法律事務所在新橋車站後的大廈三樓。
敲了門,裡面傳出葉子澄亮的聲音。
高志進入。
「嗨!」高樹坐在沙發上微笑。
「家裡還是氣氛凝重?」 「咦?怎麼說?」「令郎不是準備考試嗎?」「不錯。」皺著一張臉,高樹笑了。
「為何不告訴我室田之事?」 「因為我一無所知。」「但,總知道他死了吧?」「我是有所顧慮,到底那天是元旦,你聽了總是會不愉快吧!」「你不說,我還是知道了。」 「說的也是,但……」遠山葉子穿茶色系的西裝式套裝,看起來比穿休閒服時年紀更大。
「坐下吧!」貝齒閃動輝采。
高志在高樹身旁坐下。「不會打擾你們嗎?」「你也眞有一套!應該在坐下之前先問這句話。」「只是學你那一套。」說著,高志想站起。
高樹以手勢制止。「我正打算走呢!」 「沒有事問我?」 「沒有。」「譬如,室田的工作?抑或以哪些人為對象?」「我們調查過了,應該比你知道得更詳細。」「也難怪!這種事找小混混是幫不上忙的。」說著,高志點著香菸。
葉子悠然坐在沙發上,右手擱在扶手上——沒有擦指甲油的纖細之手。
袖管露出白襯衫袖口上的袖釦,穿高跟鞋。
「你找遠山小姐有什麼事?」 「和警方無關吧?」「和那女人和好了嗎?」 「那更與你無關。」高樹嘴裡叼著菸,仍是那個怪模怪樣的舊打火機。連劃好幾次,有汽油味漏出,是使用汽油的打火機,火芯上燃著豆大的火焰。
「兇手已經逮捕了嗎?」「是否認為我們偷懶?不,還沒有。他遇害的時刻是除夕夜九點過後,當時,你在何處?」 「記不得了。」當時和美惠子、良介走出壽司店,正朝海岸街走去。
「你對室田有什麼看法?」「看法?他是我的老闆。」只是這樣而已!室田幾乎從未讓高志見到他有所謂的感情。對此,高志並不覺厭惡,反正,彼此都一樣。如果覺得討厭,也不會想幫他做那幾件工作了。
在大棧橋,室田曾說高志是可怕的人物。沒想到那會是室田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室田說這句話並非厭惡自己,當然,也不是欣賞。
高樹捺熄菸屁股,站起。「遠山小姐,我要告辭了。」 葉子也站起。
高志故意轉頭不看。
葉子回來時,問:「要喝點什麼?」高志搖頭。「對不起,我在房裡待不下,等清醒過來,人已經到了這裡。新年裡原以為妳不在,但,仍舊想來看看。」「我喝白蘭地。」葉子拿來一瓶高志沒見過的酒和杯子,看來很像葡萄酒。「你和室田喝過這種酒吧?」 「沒有。這是白蘭地?」「是的。如果康尼克(cognac)代表白蘭地,這就是最純的白蘭地了。」 香味有點刺鼻。
「那位刑事居然來到這裡。」「是我指定在這裡見面的,大年初,我不想在家裡談這種話題。」 「是妳發現的?」「死得太難看了。其實,不管活著時打扮得多神氣,死了也沒兩樣。」葉子像拿著葡萄酒杯般拿白蘭地酒杯,並非以手掌包住,而是用三根手指握住杯柱。
「你認為會是什麼模樣呢?全身一絲不掛,死在浴缸裡。」葉子露出貝齒,一笑。雖似未擦口紅,但,潔白的牙齒使嘴唇的色澤鮮艷。
「我也能喝一杯嗎?」
「酒杯在那邊櫥內,你自己去拿。」高志站起身。「我看妳受的打擊好像不大。妳曾見過屍體嗎?」「好幾次了,提出於法庭上的現場照片則不知已看過多少,也曾會同解剖。若依那種標準來看,室田還算死得很乾淨。」高志端著刺鼻的液體至嘴邊。並不好喝!
「室田先生是喝波本。」 「是威士忌吧!」「妳眞的很平靜。」
「律師就是這樣的行業,人死了,腦子裡想的是該如何處理留下之物。室田留下不少東西呢!」把剩下的酒倒入口中,已不像剛開始時那樣嗆鼻了。
「遠山小姐,妳曾對我說過,有了挫敗也不錯。」「他不像是贏了,因為人已被殺。」 「我是說我自己。」「但,老闆被殺了吧!你已失業。」 「錢的話,隨時都能賺。」「說得倒輕鬆!其實,世間絕大多數的煩惱都是為了錢。」「那是由於放不開,把自己圈在某種圍籬之內,卻又企圖躲在裡面賺錢。只要能夠放得開,事情並不困難。」「你指的圍籬是法律?道德?」「是心情。我無法圓滿解釋,但,那就像是自己要站在河的這邊或對岸的那種心情。」「室田幹的就像是鬣狗般的工作,一發現快要死亡的獵物,就加把力將之擊倒,然後只吃尚未腐壞的部位。」高志又倒了一杯白蘭地。認為遠山葉子是室田的女人,難道錯了?
葉子蹺著二郎腿——很美的腿。也許酒量並不很高吧!她一口一口啜飲著。
高志環視著事務所內。靠窗有一張大辦公桌,和人約莫同高的植栽,及排列在不銹鋼壁櫥內的書。牆上掛著油畫,地板上則鋪著綠色的厚地毯。門口擺著一張職員用辦公桌。
「室田被殺,或許是理所當然。」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是那種被稱為人渣的同類。」「我以為你們互相欣賞……」 「怎麼可能!」葉子笑了。
白皙的粉頸映入眼簾,好白,都能清楚見到血管。
「那麼,受僱於室田的我呢?」「只是黏在人渣上的另一人渣。」高志一口氣喝光第二杯白蘭地,又倒第三杯。
「妳呢?」
「我只是讓每個人的權利明確而已——藉著六法全書。當人渣行使權利時,就已經不是人渣了。」 「賺錢吧?」「虧本生意沒人會做,對不?我是站在河的這邊,也是放不開的,如果能放得開,就和室田同樣是人渣了。」第三杯白蘭地已喝不太出其味道了,亦即,根本已不在乎其味道如何!
「放得開,亦即走在河的對面,會變成如何?」「也沒有什麼特殊的。那些人在拘留所裡多的是,如果他們有出來的權利,我會讓他們出來,如果沒有,就只好進監獄了。」葉子喝光杯內的酒,白皙的喉嚨微顫。她的酒量似乎不高,兩頰已開始染上酡紅。
「我不喜歡妳說話的口氣!」「你以為和我辯論能贏?你以前是服務生吧!在哪家酒廊?」 「是俱樂部。」「不懂失敗滋味的人,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懂,因為他們不會察覺到自己的挫敗。」 「是說我嗎?」「室田。像你這樣的孩子,不論失敗或勝利,無人會在意。」「這種酒好像不怎麼高級,我有強烈醉意了。」「你可以把它帶走,反正,那也是室田帶來的。」葉子叼著菸,姿勢有點輕佻。
高志摸摸手鍊,用手指彈一下金牌。不知何時,已經成為習慣動作了!
從更早以前,自己就已站在河的對岸,並非見到室田以後才開始。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站在葉子身旁。只有這樣做了,他告訴自己。
握住葉子的手腕。
「你生氣了?」
「不,就算我生氣也沒用,不是嗎?」輕抓葉子的秀髮。比想像中的更柔軟、更輕盈。
「我要強暴妳!」
「河的對岸沒有這種名詞。」 「妳習慣了?」「開玩笑!我今天才第一次碰上說這種話的人。」葉子想縮回手。
高志借力靠過去,正好壓在她身上。一聲低呼,但,嘴唇馬上被堵住。
好柔軟的身體!高志伸手繞到頸後,葉子蒼白的臉孔已經紅透。
「說話呀!律師。」
葉子想掙扎。高志用全身之力壓住。
朝著天花板吐出煙霧。
室外開始暗下來。高志站起身,放下百葉窗,扭亮桌上的座燈。
葉子正啜泣著。再如何驕傲的女人,一旦哭泣,就變成尋常的女人。
實在是很不錯的身體,和惠眞酷似,卻更為豐滿。而且,惠眞會讓自己身體看起來更美,藉細項鍊、指甲油、手鐲、香水等等,這些葉子身上都沒有。
揉熄香菸。不是故意來這裡做這種事的!
穿上內褲和長褲。地毯上的葉子輕輕動了,趴著,凌亂的髮梢緊貼背部。
「看著外面。」聲音意外的冷靜。
高志站在窗邊,從百葉窗縫隙間俯瞰街道。並非完全沒有行人,車輛也相當多。
「可以了。」
葉子已穿上裙子和襯衫。剛剛脫下時,她幾乎沒有抗拒,應該不會扯破才對。
「忘掉吧!」
「怎麼回事?」高志有些困惑。
「這種事只有一次,而且,你要連那一次也忘掉。」高志本來想問說「不打算控告我嗎」,卻硬生生嚥下。葉子甩甩頭,將頭髮紮在頸後。高志也穿上襯衫。
「總算能夠哭出來了。」葉子望著高志。「我是個好強的女人吧?」高志用眼睛找尋領帶。在沙發扶手上。
「不知何故,一直都哭不出來。從昨天起就一直只是想著室田的事,却硬是不會哭。」默默繫好領帶,在椅子上坐下。桌上的煙灰缸掉在地毯上。撿起來,並用手指揑拾菸屁股。有三截是沒濾嘴的!
「好不容易能哭了。很抱歉,我像是在利用你。」高志摸著手鍊。白蘭地酒瓶也掉在地毯上。
「這瓶酒我不要。想起室田時,我會喝波本。」 「把它留給我?」「現在已不必勉強自己哭泣了。」「我很想哭,卻又掉不出淚來,那種感覺很空洞,好像心已裂成碎片。」葉子微笑。
高志不知該怎麼說自己所做的事。事情都已經做了,再怎麼想也沒用。
「你開車來的?」
「不,搭電車,因為我一直躊躇不決,不知是否該到這裡來。」「躊躇不決時,你都搭電車?」「開車的話,只會顧著往前衝,雙手緊握方向盤,完全沒有可讓你躊躇不決的時間。而且,抵達之後,更不可能再猶豫了。」 葉子叼著菸。
高志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剛剛抱過這個女人。
「你能用他的車嗎?」
「室田的賓士?」
「半年多前,室田設立了公司,當然不是為了可能會有眼前這種結果,而是防範若被判處幾年徒刑,財產仍舊能完整保存。」 「他是有某種覺悟?」「不錯。仔細想想,室田還是勝利了,並非被殺就代表挫敗,那只是對方違背遊戲規則。」高志穿上西裝上衣:心想:只要是贏了,那就好!
「我開不起賓士。」
「你可以的。那是公司之物,而你是公司的職員。」摸索著口袋。萬寶路。高志不想問葉子:室田會讓敵人大貫繼續活下去嗎?
如果室田活著,他可能會問也未可知。
4
每天早上七點,隅谷和廣會離開野毛山的家,自己駕駛雅閣。
大貫義夫的辦公室在高輪的飯店旁的大樓內。
跟踪三天,三天的路線都沒變,回家的時間則不同。
第四天,高志在大貫的辦公室附近等待。見到隅谷的車後,故意切入他前方。亮灰色的賓士450SLC應該很顯眼,更足夠讓隅谷膽戰心驚才對。
然後,先回橫濱一趟。
沒事可幹。室田已不會指派工作了。
仔細看著報紙,大貫義夫的姓名只上報一次。
他也搜讀其他報導政治問題的雜誌,見到幾篇所謂「辦公室設於高輪的O議員」之醜聞。大貫似乎確實是年輕有為的議員,四十八歲的年紀,卻已當選四屆連任。
對高志來說,大貫怎麼樣都無所謂。如果大貫因長峰醫院之事蒙受損失,自己是該被對方懷恨,室田也是。
但,隅谷就不同了。
眼睛和嘴巴曾被貼上膠布,而且被手銬銬住一晝夜!
隅谷在野毛山的家似乎尚未完工,庭院裡只是光禿的泥土,也未栽植樹木,更未築圍牆。大概沒和家人住在一起,只是偶爾見到學生模樣的年輕男人進出。
傍晚,高志又開著賓士前往高輪。在大樓停車場裡,隅谷那輛綠色雅閣仍和黑色林肯並排停著。
等了三個鐘頭。
這中間,大貫和兩位男人開著林肯離去。
夜晚九點過後,隅谷出來了,將兩只大型公事包放在駕駛座後,進入車內。
高志跟踪著。由於賓士車太過醒目,他並未太靠近。隅谷似打算直接回野毛山的家。
途中,高志趕上雅閣,並排行駛。隅谷注意到了,時而加速,時而放緩車速,企圖甩掉賓士。這是室田的車,隅谷腦海中一定浮現室田的臉孔吧!
高志並未糾纏不休。在雅閣減速時,他用力踩油門,立刻,賓士無聲的加速,雅閣的燈光在後視鏡中漸遠、消失了。
高志在野毛山等待。
雖是高速飛馳,他也只比隅谷早到五、六分鐘。
隅谷倒車進入砂石路後,抱著公事包下車,來到玄關前,伸手入大衣口袋摸索著。
在高志來到背後之前,他一直未發現。
「你……」
「快開門吧!外頭冷得受不了。」 「剛剛的賓士……」「別擔心,不是幽靈。」高志伸手進隅谷口袋,掏出串著六、七支鑰匙的鑰匙圈。他不知哪支才是門鑰,把整串鑰匙丟給隅谷。
「你知道我的刀很鋒利吧!只是輕碰水田的大腿而已。」 隅谷乖乖開門。
室內的空氣和戶外差不多。讓隅谷走在前面,摸索著照明開關,玄關和走廊的燈亮了。上次未注意到玄關大廳天花板挑高,左側有一道樓梯。
當時,高志被囚禁於右側的房間。
「上次那張床呢?」
「那是傭人睡的床。」
「我是問還在不在?」
隅谷頷首。
高志要對方打開右側房門。
「你打算怎麼樣?」
高志一腳踹向對方腰部。隅谷向前仆倒在房內。門旁牆上有電燈開關。
「傭人會回來。」
「是嗎?等他回來時再考慮怎麼做吧!」兩人面對面站立。高志伸手抓住隅谷髒兮兮的領帶,拉過來。
「川本,別動粗!你應該聽我解釋。」一腳踢向小腹。隅谷跪地不起。
房內仍和上次一樣,只是,斷了一腳的椅子已換成新的。那是像把一根長鐵管彎曲,再裝上彈簧的椅子。
沒有手銬。高志脫掉隅谷的大衣和西裝上衣,讓他緊靠床坐著,雙手用綑包繩綁住,繫在鐵床床腳。膠布是早有準備,首先貼住嘴巴,接著要貼上眼睛時,隅谷用訴求般的眼神望著高志,搖頭。
屋裡沒多少裝潢。廚房、飯廳和起居室相連接的寬敞房間、日式臥室、只有幾册書的書房……行李似尚未搬過來,起居室內只疊放著三個硬紙箱。
回到房內,隅谷動都不動。他似乎企圖解開繩子,綁在手腕的繩子已稍移位,皮膚變紅。
牆上見到上次所無之物——框在額框內的大貫義夫照片。也許傭人是大貫派給隅谷使喚的也不一定。
仔細一看,地毯上的污漬仍殘留著。隅谷挪動雙腳,高志默默朝他膝蓋踹了一腳。
一月十日,星期四晚上十點。
殺害室田的兇手仍未被捕。報紙也早就忘掉室田命案。警方有追查兇手的決心嗎?
高志並不想自己去抓出兇手。雖然他確信是大貫,但不能認為是大貫親自下手,那麼,要追查出被大貫使喚之人,只憑自己一個人不太可能。
「隅谷,怎麼樣?這種滋味不錯吧!」 隅谷用力搖頭。
高志拉出摺合式刀的刀刃。剛開始用這把刀時,感覺很不順手,但,現在已經習慣——不是手,是心。
他割掉隅谷襯衫的所有鈕釦。隅谷又是一陣搖頭,額頭冒出汗珠。
把隅谷的西裝和大衣口袋全部翻出。裡面放八萬六千圓的皮夾子——鈔票放進口袋。名片夾——有好幾張,看來他不只是大貫的私人秘書,也從事公司的經營,公司位於小田原。嶄新的記事本——一月份已寫滿,二、三月份每週皆有一、二項預定事項,三月最後一週寫著「和美?結業典禮」,翌日則為搬家。
看來,為了配合女兒學校的學期結束,家人尚未遷進這裡。
西裝內口袋還有一串鑰匙,四支小鑰匙,卻不知是什麼的鑰匙。
高志用力撕下貼在隅谷嘴上的膠布。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你的命!」高志大笑出聲。「你愛惜生命吧?」 「要錢?」高志抬腳踹踢隅谷小腹。隅谷雙腿一陣痙攣,暈厥過去,張開的嘴巴有口涎流下。
高志連打對方臉煩兩、三巴掌。隅谷醒來。
「隅谷,講話的語氣放尊重些!」 「怎麼尊重?」一腳踢向膝頭。隅谷又暈厥。
「知道怎麼說話了?」
「知道!」
又對準膝頭同一部位踢踹。
「是的,我知道了。」隅谷有氣無力的說。「但是,我的手……」 「手怎麼啦?」「很痛!把繩子鬆一鬆。」「抱歉,這可辦不到。你大概看不到,所以,我才告訴你……你的手腕都已變成腫黑,再繼續這樣下去,很可能會腐爛。」 「你想要什麼呢?」「上次被你們關在這裡。」 「你的意思是?」「喂,難道年紀一大,都會忘掉自己所做的事?」高志有節奏的踢著隅谷的臉。在黑暗中,隅谷的身體應該在旋轉才對。用的力道並不大,就像打回力球一樣,估計好時間,形成節奏化。
隅谷突然喉嚨出聲。
高志跳開。
隅谷口中噴出白色物體。
高志改變踢膝頭的方式。那部分沒髒!但,持續踢久了,自己的腳也開始痛。他走向玄關,穿上鞋子,回來。
「想起來了嗎?隅谷。」 「是錢?」「你說過給我多少錢?」 「五百萬圓。」「在哪?」
「這……」
用力一踹隅谷膝頭。隅谷慘叫。
「已經沒有了。」
「不必是當時的錢也沒關係,我在乎的只是鈔票。」 「可是,錢已經……」「拿來換你的命,應該不算貴。」隅谷嘴唇哆嗦,似乎想說什麼。但在他開口之前,高志又踹了一腳。
低頭看看鞋尖,實在有些擔心會變形。或許,人類的骨頭比想像中堅硬也未可知。這是在元町買的,一雙四萬圓的義大利進口鞋。
「哪裡可拿到五疊鈔票?」「明天去銀行的話……」「等到明天早上,你的手早已爛掉。」高志改用腳踵踩隅谷膝蓋,加上體重。這樣就不怕鞋子變形了。
「要帶我去辦公室嗎?」 「那邊有錢。」隅谷頷首。
高志移開腳。「在辦公室哪邊?」 「這……」 腳踵又放回膝蓋。
「裡面房間的金庫。」
「號碼和鑰匙呢?」
「如果不是議員先生……」用力踩踏膝蓋,加上全部體重。隅谷呻吟,額頭的汗珠沿著下顎滴落。
「你不是說帶你去辦公室就能拿到五百萬圓嗎?你知道開啟金庫的方法!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你還想耍詐?」 「鑰匙在鑰匙圈上。」「是那幾支小鑰匙嗎?哪一支?」 「我看不見。」「不是叫你看,只要說明能讓我知道是哪支就行。」「上面用羅馬字寫著RK,下面有數字。」高志檢查四支小鑰匙,有「RK」兩字和刻數字的只有一支。
「號碼呢?」
高志打開隅谷的記事本,抄下六位數字,然後又問清楚辦公室的防盜系統。
看了看錶,他說:「知道嗎?隅谷,這句話我只說一次。我的朋友十二點會到這裡,我叫他去拿五百萬圓,假定一點抵達辦公室,一點半他未打電話來,你就死定了。」 「一點半……」「如果防盜系統有什麼特別設計,你最好趁現在實說,一旦我的朋友出發,那就太遲了。」 「號碼……」 「錯了嗎?」「轉動號碼盤時,先向左,再向右,讓數字正確對準就沒問題。」隅谷大概也已經到了勉強能忍受的極限了。高志拿起膠布。
「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別封住我的嘴巴,用鼻子呼吸很難過。我的鼻子有毛病,也許會窒息致死。」話才說到一半,嘴巴已被膠布貼住。隅谷只是略一掙扎,再也不動了。
抵達辦公室還不到十二點。如果開快車,此處距橫濱約三十分鐘。
七層樓建築的舊大樓,一樓的半邊是停車場。高志堂堂將車駛入停車場——只有一輛車身寫著公司名稱的廂車停著。
六樓有兩盞燈亮著,二樓有一盞,可能還在加班吧!這棟樓百業雜陳,有公司、律師或會計師事務所,也有私人的工作室。
從停車場內側的門進入。有電梯,梯門敞開。高志進入,按鈕,但電梯不動。仔細看按鈕板,上面寫著:十一點半以後停用。
爬樓梯上到四樓。只有走廊亮著燈,四周一片靜謐。找到「大貫義夫辦公室」,拿鑰匙開門。裡面漆黑,他亮起手電筒——有六張桌子和沙發組,裡側有兩扇門。
將鑰匙插進右側房門的鎖孔。
這是沒有窗戶的房間,牆上掛著小匾額,一張辦公桌和文件櫃。金庫很大,幾乎能容納高志整個人進入。
首先扭轉號碼,對準後,開鎖,右二圈,左三圈,再右一圈。金庫門開了。
高志心想:壓力施加得剛好,隅谷不敢說謊。
裡面分三層,只有中層堆積滿褐色信箱,其他兩層幾乎空無一物。
信封內各有一疊鈔票,總共十四個,比想像中還多。信封上皆印有大貫的姓名。高志將信封全部放進隅谷的公事包,另外,有一本和鈔票放在一起的筆記本,高志也將之丟入公事包內。
關上金庫門,走出房間,拉上門。
高志離開辦公室——這一切行動幾乎全是在不聲不響中完成。
下樓梯時也未遇見任何人。回到賓士車內,把公車包丟在駕駛座旁,高志這才脫下手套。
掌心微微出汗。
十二點四十五分,他回到野毛山。
隅谷仍是相同姿勢,低垂著頭。察覺高志入內,他抬起臉來。高志撕下膠布。
「拜託,別再在我嘴巴貼膠布。」用力喘著氣,隅谷說。
高志叼著菸,拿出公事包內之物,只將鈔票堆放於桌上。
「你的朋友已經到了吧?」 「還不到一點呢!」「他不會忘了在一點半打電話吧?」 「你擔心?」「如果他沒打電話,我覺得你眞的會殺人。」一千四百萬圓確實並非小數目,口袋裡裝不下,只好先裝進隅谷公事包內的大信封。最後,還留下筆記本——上面寫滿人名,而且,不是尋常的排列,是一個姓名較大寫,底下五個小寫的姓名,有時候,則是七、八人至十人之多,合計將近八頁。
這是收在金庫內之物,並非放在辦公桌抽屜,或許很重要也不一定。高志將它一塊放入信封。
用刀將綁在床腳的繩索割斷。
「你自己解開繩子,我要回去了。」單只解開繩子就得費掉相當時間吧!就算要找到什麼東西丟掉,有很長一段時間,手指也動彈不得。
抱起裝錢的大信封,高志心想:就算沒有室田,還是有很多方法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