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欲望街头 北方谦三 11187 字 2024-02-19

1

除夕下了一場雪。

雖非能積雪的量,但,感覺上仍有會發生某種特別事情的徵兆!

高志喜歡雪。孩提時代一到冬天,總是期待下雪,那樣,就可以滑雪。但,他並未被帶往有雪的地方,只是永遠期待著。

雖說打掃房間,也沒什麼事可做,只是把衣櫥稍微整理而已。單只是范倫鐵諾和聖羅蘭的西裝就已滿滿一個衣櫥,以後應該會再增加,最好是把不太喜歡的都丟掉。

襯衫也有將近二十件,領帶四十條,鞋八雙。

現在想要的是車子——保時捷,白色。不過,還未到能買得起的程度。

室田付了一百四十萬,那是最初就已決定的金額。即使出事了,受到如此折磨,高志也未要求增加,畢竟,決定之事沒什麼可多談的。

已經存下不少錢了。雖然奢侈的花錢,但,進來的金額實在太多。照此狀況下去,馬上能租新房子,同時,擁有保時捷也非只是夢想。

傍晚,美惠子來了。

「妳眞的無家可歸?」

「不錯!」美惠子抱著一個大紙袋。「雪已經停了。」高志將窗戶拉開一道細縫,往外看。三點左右,雪下得最大,約有五分鐘時間,風雪紛飛。高志凝視著落在路面後消失的雪花——消失前,另一瓣雪花飄墜,然後又是另外一瓣。

花中開始夾雜雨滴,不久,雪停了,只剩殘存的幾片雪花,時而飄灑。

「要出去逛逛嗎?人很多哩!」「我知道,除夕日公司行號放假。」「走一走也好。我穿這件皮大衣,你穿范倫鐵諾的西裝和大衣,大家一定會以為是哪位有錢少爺帶妻子上街。」「聽起來很有趣。」高志站起。

他不太動腦筋,想到什麼時就做什麼,這是最合乎他的生活方式。

美惠子把紙袋內的食物放進冰箱之間,高志選妥衣服,換上。

「商店有營業嗎?」

「你想買什麼東西?」

「妳的,像是耳環啦!或是戒指之類。」 「戒指。」「最好是不要買戒指,項鍊、手鍊都好。」「伊勢佐木町有營業,元町大概也有。」「到佐木町去,然後去逛中華街。」走出房間,在大街上攔了計程車。兩人身上所穿的服飾加起來一百萬圓。

「你好像很喜歡這條手鍊。」在計程車內,美惠子伸手想碰手鍊。

「別碰它!」

「有什麼關係嘛?」

「金牌上刻有名字。」

「我知道,是五郎,對吧?」美惠子不會知道其意義,誰都不會知道。那代表高志一直想建造的墓碑!身上有多餘的錢,買了想買的東西之後,還是有多餘的錢,於是就買下這東西,在買下的瞬間,它已非多餘之物。

「我也買一條手鍊吧!」 「女人只有手鐲。」「但是,訂製相同款式的也行呀!」「金牌上刻我的名字?算了吧!」「可是,只有手鍊不就行啦?」美惠子是手腕和腳踝都纖細的女人,坦白說,最好不要在手或腳上佩戴飾物。

伊勢佐木町很快就到了。

人潮擁擠,兩人挽著手往前走。偶爾,櫥窗玻璃映上兩人的身影,還算不錯,如果沒有臉上的瘀痕,簡直就是從銀幕上走下來的男女主角。

已經不痛了,但臉上,尤其是眼窩周圍的柔軟皮膚都出現紫色瘀血,而且色澤比昨天更深。

回到家的那天,高志沖過澡後就鑽入被窩,整整睡了一天。美惠子傍晚過來,見到他的模樣,也沒有大驚小怪。高志只告訴她是和人打了一架。

倒是惠眞比較難應付。昨天高志去找她,當時她很難得正在打掃,一見到高志的臉,誇張的尖叫出聲,並且裝出一副護士模樣,替他擦藥,而且,也不和他上床。

結果,在美惠子熟識的飾品店買了一條項鍊。美惠子不習慣買高價物,見到標價,立刻表示不想要,還是高志硬要買下。

「妳知道這件皮大衣多少錢嗎?」「只要別當著我面前拿錢,我就不在乎。」美惠子未將裝著項鍊的小包裹放入手提袋,而是雙手緊緊握住。

美惠子望向人牆內。

高志站在後面。美惠子回頭,招手。

高志看動靜也知道有人打架。他們正離開伊勢佐木町,要往關內走。

「是良介!」

高志往人牆內望去。良介面對兩個人,鼻血都已流出。那並不算打架,只能說是互相拉扯。

良介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高志排開人牆走上前。良介未注意到他。

對方那兩人似都未滿二十歲,長頭髮、飛行夾克、牛仔褲、運動鞋,由於是兩個人,一副氣勢汹汹的樣子。

一位推良介肩膀,另一位甩了良介一個耳光。良介衝向一人,但另一人却出拳打他的背部。

高志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兩步。

良介仍未發覺。

留長髮之一的伸腿踹良介腰部。仔細一看,良介哭了。

高志再上前。對方終於注意到了。「你幹麼?又沒人找你當和事佬!」話說完後,才注意到高志臉上的瘀痕,很困擾,似乎不知該如何判斷。

「住手,別再打了。」高志說。

良介仍未發覺到高志。

「別打了,彼此握個手。警察快來了。」「川本先生。」良介總算注意到了。

高志向他眨眨眼。

「除夕夜被警方拘留,很難堪吧!」高志說。

「川本先生,我又沒惹他們,卻……」 「囉嗦!」長髮之一的說。

「你替他出頭,打算怎樣?」另一人接著,狠狠瞪視良介。「你認識這傢伙?那最好,快叫他道歉。」「好吧!到那邊再說。這樣多人圍觀,這傢伙不好意思道歉。」說著,高志拉著良介的手臂往前走。

人牆散開。走了不遠,跟來的人逐漸少了,但,仍有人不死心的跟著。

「你們喜歡看熱鬧?」高志站住,說。

五、六個人轉身離去。

「要走到什麼地方?這裡就行了,快叫他道歉!我們還有事。」 「我替他道歉吧!」「你?」長髮之一怒叫。「想耍我們?」高志一笑,出腿踢向男人股間,男人仆倒在地,接著一腳踢向臉,男人哀號,躺下了。高志又狠踢對方腹部兩下,轉身對另一人說:「來啊!」 對方眼中掠過怯意。

高志上前,出手抓住轉身想逃的男人頭髮,同時踹向對方腹部。男人呻吟出聲。高志未放開抓住頭髮的手,想要出拳,又作罷,他不想讓范倫鐵諾沾上血跡。只好順勢又踢了他一腳。

男人跪下。高志又一腳將對方踢平。

「良介!」他叫著。

良介像狗般來到身旁。

「別留情,狠狠踢一人一下!」良介如小孩般大叫,豈只踢一下,他不停踹踢,長髮之一開始哭了。

「走吧!」

良介還不想停止。

高志走向美惠子等待之處。

「川本先生。」良介追上來。

「把臉擦乾淨。你身上總帶有手帕吧!」 良介掏出縐巴巴的白手帕。

「高志,你好帥!」美惠子眼中閃動著神采,比送她皮大衣時更燦亮。

「妳喜歡打架?」

「我喜歡男人帥氣,而你剛才帥極了。」「你和那兩個小混混到底怎麼啦?」「川本先生,對不起。」良介來到面前,道歉。「不是我不對。他們說我講話那種大阪腔調聽起來很煩,可是,來了橫濱後,我已逐漸學習……」 「太沒道理了。」「對方故意找碴,我又有什麼辦法?」「但,輸了還不是白白挨打。」良介頷首。問:「美惠子小姐和你一起來的?」「不錯。」高志以大阪腔回答。

在後面聽著的美惠子笑出聲來。

「還在店裡上班?」

「這種年關歲暮時期,誰受得了四處找工作?」 「燕尾服要你賠償吧!」「磨破了,扣掉我一個月薪水。」「我也是因為燕尾服才失掉工作,連年終獎金和退休金都沒拿到。」「但是,川本先生,你現在穿范倫鐵諾,對吧?」 「只是稍微賺了一點錢。」不知不覺間,三個人已來到關內車站前。他們放棄吃中華料理,走入壽司店。

良介也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跟進。

在櫃枱點叫了酒。

「店裡聖誕節前被臨檢,你知道嗎?經理不在,結果主任被拘留了。」 「經理怎麼啦?」「病了,是肝病。聽說臉色發黃,在家裡昏倒了。」負責店裡經營的人是經理。依出入境管理法,總經理力石不必負責任,當然輪到主任被拘留了。力石不只是「東方」的持有人,更是飯店、橫濱車站前某大樓的咖啡屋及出租停車場的持有人。不過,詳細情形高志也不清楚。

「他是活該!平常作威作福的,難怪會遭天譴!到時候被放出來,一定雙眼深陷、有氣無力吧!」 「阿純呢?」「嘿!川本先生,你不知道?」良介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光,又再倒一杯。「他辭職了,好像是二十八日那天。他還說,如果我見到你,就告訴你說他新年在聰子那邊。」 「嗯。」高志並不覺意外。但,他能夠拋棄對聰子從事的工作之心結嗎?

「聰子是誰?」

「他女兒。」

「嘿,鈴木先生有女兒?他不是單身漢嗎?」 「單身漢就不能有女兒?」「當然可以。」美惠子打岔。「你不會也有子女吧?」高志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事。男人和女人……對於自己應該憎恨的女人,男人卻讓她投入懷中取暖,總是這樣嗎?

或許是肚子餓了,良介主動叫來壽司,開始猛吃。高志也叫了一份生魚片壽司,至於其他東西,只好讓美惠子點叫。在酒廊上班,被客人帶出場吃飯的機會當然很多。

「川本先生,讓我跟著你吧!」 「你連過年也不回大阪。」「薪水都花在燕尾服上,沒錢買新幹線車票。」「像你這樣心神不寧的在外頭走,很容易和人吵架。」 「讓我跟著你吧!」「我的工作不需要人幫忙,而且,你也不適合。」良介滿臉不服氣的表情。

2

港內的船都亮著全部燈光。汽笛響了,這就是橫濱的除夕鐘聲。

聽完汽笛聲,回到房間。

和女人一起過新年也不壞,至少,一生中也該有過一次這樣的新年。

茶几上擺著美惠子做好的火鍋。有幾年沒吃麻糬了呢?酒是波本威士忌,佐著牛排,是人生最高享受。

「不是要在飯店吃嗎?」 「只吃正餐。」「明天呢?」

「每天都一樣,妳只要準備早餐就行。」「那麼,食物會不夠呢!冰箱太小了。」一切等搬到新房子再說,在那之前,就算買什麼東西,也都得煩惱無處擺放。

每年,新年都是看電視打發掉。肚子餓時就吃泡麵,或外出找有營業的小飯館。但,有一個女人在身旁,生活就完全不同了,何況,口袋裡又有錢!

所謂婚姻就是這樣嗎?有了孩子,再加上孩子的母親,就是一個家。

元旦當天下午兩點多?惠眞來了電話。

「我馬上過去。」躺在暖爐旁,高志說。

惠眞也是一個人過年。

「只是去一下,我很忙。」美惠子在旁邊聽著。管他的!高志的聲調卻自然的壓低,而且簡潔回答。

美惠子雙手托腮,凝視著窗戶。

「我怎知道要吃什麼?反正,妳在那邊等著。」掛斷電話,高志立刻起床。最好不要空出多餘時間,這種事和打架一樣,不能讓對方有反擊的餘地。

迅速脫光衣服,換上白襯衫,繫上胭脂色領帶。

「五點過後我會回來,有個人我必須去打個招呼。」根本沒有刻意打領帶的必要。距惠眞的公寓開車不必十分鐘,然後,又要脫光衣服!

平常的那條巷道。不知何故,這裡成為死巷,兩側有圍牆,好像是為停放車子而闢建的巷道。以前,是住同一棟公寓一樓的學生在此停放車子,該學生搬走時,高志要對方將權利轉讓自己,但,學生表示他也只是因無人使用,才把車停放該處。

之後,那裡就成為高志專用的停車場了。也不知道是誰的地皮,但,大家一定都認為高志獲得了停車權利!

進入車內,才發現忘了在車上換新的平安符。去年元旦剛買車時,特別喜歡在車內掛上平安符,總共蒐集了五、六個之多。

惠眞身穿白色晚禮服躺在沙發上,正在聆聽奧迪斯?雷丁格的歌。因飛機失事而死亡的這位歌手的歌,惠眞不知已聽過多少遍了!無聊時,惠眞不是聽唱片就是睡覺。

高志解開領帶,在惠眞身旁坐下。

惠眞拉起高志的手至自己嘴邊,輕輕咬住。聽奧迪斯的歌時,她總是很感傷。

「無論什麼地方都很靜謐,對吧?」 「嗯。」確實,車輛很少。天氣晴朗,市街似在璀璨的陽光中沉睡。

「今年元旦,我決定穿白色禮服,找個地方吃飯,邊遠眺港口,邊喝白蘭地。」 「我不能陪妳。」 「為什麼?」「我已經跟別人有約了。」不管先和誰約好都是一樣,後面的就只有拒絕了。

「你要叫我自己一個人吃飯?」 「明天的話,我有空。」「不行!別開玩笑了。反正,我已經這樣決定。」 「那妳就自己去做。」「不行!把你的約會取消。」高志叼著菸,用惠眞的都彭點火。事情麻煩了!女人為何都這般任性呢?

惠眞將手擱在高志屑上。香水味……高志不太喜歡,他喜歡女人本來的味道。

輕輕推開靠過來的惠眞。「不要把我看得太扁。」 「我沒有。」「我和被妳的性感迷得團團轉的那些老頭子不同。」「我沒有這樣認為。你就是你,對吧?」惠眞微笑,漂亮的貝齒。

突然,遠山葉子的笑臉浮現眼前。

「你替我拿到一百萬圓的補償費,也讓車子歸於我的名下,我不會看扁你。」奧迪斯?雷丁格的歌聲繼續響著。

高志在煙灰缸內揉熄香菸。裡面有四截沾有口紅的煙屁股——惠眞也無家可歸?

「錢和車都不算什麼,那本來就是妳的東西,我只是從大鬍子那邊拿過來,我不會為此要妳感激,沒意思。」高志點著另一枝菸。

惠眞伸手接過香菸。

「不過,希望妳別以為只要妳一叫,我就會像狗般的搖頭擺尾跑過來。」 「你討厭和我見面?」「我是想見妳,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男人都是一樣的。」惠眞吐出一團煙霧。「最初拚命博取我的歡心,厭倦後,就叫我把車送還,或說別隨便找我之類的話。」「我是說我有自己的事,誰說討厭妳了?」「你最近有錢了,穿的衣服也都是名牌貨。」「那是我換了工作,所以,也比較忙。」「什麼樣的工作?為了工作就得像狗般的搖頭擺尾?」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前些天,你臉上有瘀痕,是找到老闆了?」 「妳以為我在幹麼?」「明明自己搖頭擺尾的跟在像豬的女人屁股後,居然還向我抱怨?」高志總算猜出對方認為自己幹何種工作了。

「我們交往多久了?」

「這……還不到一年。去年元旦,我和更溫柔的男人在一起。」「我們之間有讓彼此瞭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的時間,對吧?」 惠眞捺熄菸,轉過臉。

她的鼻梁線條很美,幾乎是筆直的。半夜,在床上醒來時,黑暗中總是清楚見到那鼻梁的輪廓。感覺上,她應該不會固執,而是很溫柔,甚至有著脆弱的纖細。

「妳認為我看起來像舔著女人屁股拿錢的男人嗎?」 「誰知道!」「以前,我確實是領一點薪水的服務生,就算那樣,我曾經向妳要過錢嗎?」 「高志,別生氣。」「我只是在問妳,妳眞的認為我是那種男人?」「可是,除此之外,你又能如何賺錢?」「如果是那樣,我早就當妳的小白臉了,從大鬍子那裡拿到的錢也落入到我的手中。」「世上多的是比我有錢的女人!」「所以,我會對她們搖頭擺尾?也因為和她們之一有約,而不能陪妳?」「我沒有說這樣不好,只是,至少元旦不該工作。」手忍不住要動了,高志慌忙握拳,硬插入口袋內,拚命壓抑著怒叫出聲的衝動。

「我並非故意要說出來的,因為我自己也一樣,也想找個有錢男人,輕鬆過日子。我們倆是同類,何必為這種事吵架?」高志站起身。在站起的瞬間,怒氣消失了。他已經有所決定。「妳是個好女人。」他輕輕撫摸著披散在白色禮服肩頭的長髮。「很好的玩偶!妳一直這樣活過來,以後也可以繼續活下去。妳說的不錯,那並非壞事。」惠眞唇際浮現一抹笑意,似想說什麼。但,高志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唇。

「當男人卻更麻煩!不,也許只是我吧?我一直無法向人搖頭擺尾,就算打死我也一樣,或許,這是自尊心在作祟吧!要我拋棄自尊,我寧願死。」高志微笑。惠眞凝視著他的臉。高志伸手,惠眞也伸手,兩隻手緊緊握住,但,馬上又鬆開了。

「怎麼了?」

「我要回去。」

「不是說可以留到傍晚嗎?」「一定要明白說出再見兩個字?」 「眞的?」「知道自己被認為是什麼樣的男人眞好,只不過,妳認為的我卻不是我。既然明白這點,也只有分手了。」「你是不高興我說我們是同類?」「我無法聽而不聞。有些事可以不去聽、不去在意,但,有些就不行。妳確實是好女人,坦白說,和妳分手是愚蠢的,不過也只能如此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中的感受,也許,這就是男人的自傲吧!」 「那只是藉口。」「確實沒錯!有時候,我也會把事情想得太完美,所以,我道歉。但,我們是眞的必須說再見了。」「不必道歉,把錢留下就行。」高志伸手至西裝內口袋。皮夾子裡只有十四、五張萬圓鈔。

「我是開玩笑的。」惠眞眼眶裡滴下淚珠。「只為了說再見,就必須讓我如此悲慘?」「抱歉!可是,我並非那種默默離去之人。」「你就這樣出去,不要再看我的臉。」高志頷首,沒有再看惠眞的瞼。

美惠子在等著。兩眼直瞪著房門,恰似瞪著進門來的高志。

「是紅色BMW的女人?」

「妳在胡扯什麼!」

「大新年,這樣很好玩吧!反正,對方也是人家的小老婆,對吧?」 「和妳無關。」果醬瓶飛過來,高志勉強躲開。接下來是橘子。

「你這花心蘿蔔!叫我做飯,自己却去找別的女人幽會。」 「別太過分,我會揍妳。」洋葱飛過來,然後是煙灰缸。房裡煙灰瀰漫。

茶几下似準備著更多東西要丟,氣急敗壞的美惠子又伸手至茶几底下。

高志望向美惠子背後的榻榻米上。褐色的破布……不,是范倫鐵諾的夾克,而且是買來後只穿過一次的,此刻已被剪成碎片。

高志熱血往頭上冒升。

「妳到底在幹什麼?」

「衣服算得了什麼呢?你以為男人穿昂貴衣服就代表很了不起?」 「混賬,我眞的生氣了。」橘子飛過來。高志進入房內。酒杯擊中肩膀。

高志抓住美惠子纖瘦的手腕,拖至門邊,把她甩出門外,然後連紅色高跟鞋也丟出去。把門鎖上。

有一段時間,他眞的怒火直冒。夾克被剪成碎布,西裝被酒淋濕。他喃喃自語著,如果敢再回來,非狠狠揍她一頓不可。

在房裡不停踱著,也不知抽了幾根菸,情緒好不容易才平靜,坐下。

自己確實去找惠眞,但,並沒有給美惠子為這件事就責怪自己的權利!

扭開電視機。不論轉到哪一台,聽到的都只是「恭喜發財」。

自以為是我老婆……高志再次喃喃唸著。

眞的是破碎的元旦!他脫下濕衣服,換穿上套頭衫和牛仔褲,然後撿起兩顆橘子,剝開皮,塞入口中。

倚著牆壁,雙腿伸直看著電視螢幕。

沒有人敲門。他保持同樣姿勢一個鐘頭以上。外面開始昏暗了,雖然晴朗,卻很冷。美惠子的大衣掛在牆上。高志忽然想起她只穿一件洋裝,但,並不想出去找人。只要覺得冷,應該會回來吧!

他輕彈手鍊上的金牌。

有人敲門。

已經快下午五點了。

高志跳起來開門。「妳眞是……」 話到一半就吞嚥下去。

門外站著的是男人!

「你是?」

「這到底怎麼回事?好像剛玩過戰爭遊戲!」是初老、瘦削的男人,穿鼠灰色風衣,圍著褐色羊毛圍巾。滿頭白髮。

視線交會時,男人擠出滿臉皺紋,微笑。高志卻有一種受到壓制般的感覺。

「你是?」

「我姓高樹。」

「是惠眞找你來要錢?那就未免異想天開了。」「哦!是叫惠眞的女人把房間搞成這樣?」「也沒怎樣呀!只是凌亂了些。」「一看即知是歇斯底里狀態下造成的風暴。」 「有什麼事?」 「沒有。」「那你來幹麼?」

男人從內口袋掏出證件。

瞬間,高志似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縮下顎,腹部用力,站穩身體。

岡田死了嗎?抑或恢復意識、說出毆擊他的人之姓名?不管如何,在這樣的狀況下是不能逃的。

「你們結婚了?」

「沒有。」

「看起來是夫妻吵架嘛!」「自以為是我老婆的女人,胡亂歇斯底里發作。」 「嘿,這麼讓女人著迷?」「讓女人著迷會引起女人歇斯底里?」「大概和別的女人逢場作戲吧!反正,你一定是做錯什麼事。」以刑事來說,是有些不太一樣,話既多,卻又什麼也沒問,只是一個人,而且今天是元旦。

「你眞的是刑事?」

「證件也讓你看了,不是嗎?只不過並非神奈川縣警局的人。」「那麼是哪裡的刑事?會有刑事從元旦就工作?」「警視廳調查一課。你知道吧!專門負責殺人或放火之類的案件。」「殺人」這兩字讓高志心中一動。

「讓我進到裡面吧!外頭好冷。」自稱高樹的男人入內後,關上門,叼著菸,掏出舊打火機,劃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點著。菸也是沒濾嘴的,散發出嗆鼻的氣味。

高志拿出煙灰缸。

「我隨身携帶。」高樹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錢包狀的東西,內側貼著鋁箔,已有好幾截菸屁股在裡面。

「元旦就開始調查,一定是很重大的事件了。」「也不是。」高樹微笑。「坦白說,小犬正在準備大學聯考,家裡氣氛沉重,所以才想出來走一走。」 「為何來找我?」「你現在的工作好像很有趣的樣子,而且收入似乎也不錯。」「靠勞力賺錢,難道也得受刑事盤問?」「不想回答的話,可以保持沉默。」警視廳的刑事會來,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畢竟,幾乎所有工作都在都內進行,而且也幹過可能會引起刑事在意的一些事。

「我可以和律師連絡吧!」「隨便你。不過,在她到達之前,我已經不在了。」 「她?」「是遠山小姐,對吧?」高志也不認識其他律師。他沉默了,咬著一枝萬寶路在嘴裡。「有什麼話,問吧!」他撫摸著手鍊,用拇指指腹輕摸金牌上刻的字。

「和室田正行是何時開始交往的?」「還不到一個月吧!十二月初開始的。」 「你的籍貫是?」「神奈川縣厚木,就在基地附近。不過,詳細情形已記不太清楚。」 「年齡呢?」 「二十五歲。」這種事應該已全部調查過才對。即使沒有,警方只要想調查,隨時都能查到。

「雙親呢?」

「誰知道……」

「你是翹家?」

「我已經二十五歲了。」高樹把香菸在煙灰缸內捺熄,並未用自己的携帶式煙灰袋。

「常開紅色保時捷兜風?」「誰告訴你的?錯了,是BMW,而且是借來的,雖然我很想開保時捷……」「聽你的口氣,似乎能賺到買保時捷的錢。」「只是嘴巴說說而已,反正,夢想總是愈大愈好。」「一輛車就是很大的夢想?」 「那,什麼才是?」「不,也無所謂,只是,我們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把夢想和物質連結在一起,未免太不純眞。」高志揉熄香菸。「那麼,你是何種夢想?希望成為刑事嗎?」 「是希望能成為詩人。」似乎是個不太重視工作的刑事。元旦出來外面逛,是否有特別津貼?高志看看錶,五點過後,外面已暗了。

「擔心嗎?」

「擔心什麼?」

「自以為是你老婆的女人。」 「不必你多管閒事吧!」高樹頷首。「下次再談。」高志並不想再見這種為了特別津貼而在元旦就工作的刑事,不過,仍曖昧的點點頭。

「如果想得到她會去哪裡,最好去找找看。這也算多管閒事嗎?」一笑,臉孔擠滿皺紋,看起來更蒼老了。

高樹走出門外,隨手拉上門,哼著歌。

高志心想:只不過是個無能又酒醉的刑事!

他拿起煙灰缸,覺得似乎該收拾一下房間。

門開了。高志仍拿著煙灰缸。「忘了什麼東西嗎?」「樓梯下有位小姐沒穿大衣,下停發抖,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 門又關上。

把煙灰缸丟在流理枱,高志趿上涼鞋。

走近時,美惠子別過臉。

高樹的背影逐漸遠去。

「妳到哪裡去了?」

手擱在美惠子的肩膀上,隔著衣服,顫抖傳至掌心。

3

一月二日,看上午十一點的新聞報導時,高志情不自禁低呼出聲。

室田死了。

屍體在澀谷區松濤的公寓家中被發現,發現者是遠山葉子。時間為元旦下午一點十分。

「高志,怎麼啦?」見到高志開始換衣服,美惠子從廚房探頭出來,問。

高志並未回答,扭轉頻道,剛好趕上其他台的新聞報導時間,但,還是無法知道詳細情形。只知室田是單身漢,住在松濤的公寓,職業是票據掮客,死於他殺。

「你認識的人?」美惠子看著電視畫面。

高志關掉電視開關。

「認識吧?」

「不,只是長得很像。」「大年初一就發生命案,眞是的!」「人總是這樣,該死的時候就會死。」高志躺下,茫然盯視著天花板。

美惠子端來早餐和午餐合併的食物。她確實很會做料理,但,高志並未稱讚,因為,她以前的三個男人已經稱讚過。

吃飯途中,高志又打開電視,正午的新聞報導時間開始了。

幾乎都是新年的熱鬧消息,最後是國際紛爭和車禍事件,已經不再報導室田遇害之事。有人遇害,新聞會加以報導,但,通常只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