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室田幾乎沒離開過辦公室。
出門前,高志通常都會先打電話。由於並未裝上答錄機,室田若不在,只會鈴聲響個不停。
高志連室田住在何處也不知道。
室田幾乎不和高志連絡,每天都是高志打電話給他。通常室田會回答說「今天不錯」。
現在,室田來了電話。
「這或許是我們兩人聯手也幹不了的工作。」 「我和你一起?」「不錯。多少伴隨著危險,不過,你若不願意可退出,沒關係。」 「我願意。」「好!你開上次那輛BMW來。」惠眞的紅色BMW好像一半屬於高志了。高志把從大鬍子那邊拿到的一百萬圓現金和兩百萬圓收據都交給惠眞,惠眞用那一百萬圓買了貂皮大衣。
高志穿上褐色系的范倫鐵諾西裝,繫上胭脂色貝斯利領帶。僅僅十五天之間,衣櫥內的舊西裝已全部被新西裝取代了。
只再替室田完成三件工作,卻又已收入將近一百萬圓。
穿妥衣服,高志輕彈右手手鍊上的金牌。左臂的傷口已癒合,只有在以特殊角度活動手指時才會刺痛。
過完年,他打算租一間新房子。可以不必太寬敞,只要有冷暖氣設備、大門警衛森嚴,感覺上夠氣派即可。這裡不是身穿范倫鐵諾服飾的男人該住的地方。
美惠子約莫三天來一趟。每來一次,調味料和鍋子、廚房和房間交界的門簾之類的東西就會增加。高志把認為不需要之物都丟掉,美惠子也不發牢騷。口頭上,高志逐漸習慣於說一句話:又不是娶妳當老婆!
十二月二十六日,天氣晴朗。走向停放喜美的巷子時,街上已出現年節的熱鬧氣氛。
很難得,裡面已有客人。
是女性,頭髮自然的紮在腦後,穿著如運動鞋般的鞋子,牛仔褲、運動外套。但,年齡應該已超過三十歲吧!如果穿上華麗服飾搭配高跟鞋,走在路上,一定會引起男人側目。
室田只暗示高志在沙發等著,仍繼續和女人交談。似乎是很艱深的話題,高志完全聽不懂。不過,至少知道女人是律師。
「你是川本先生?」站起身,臨走之前,女人問。
高志也站起來。
「出乎意料,看來很善良,而且,年紀也太輕啦!」女人微笑。
高志嚇一跳,對方牙齒很美!高志喜歡牙齒漂亮的女人,惠眞和美惠子都有一口貝齒。但,這女人的牙齒特別漂亮!
「有時候偶爾挫敗也是不錯的,若是像你這樣年輕,有好幾次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女人到底說些什麼?高志聽不清楚,他只顧看著那兩排亮麗的貝齒。
女人遞出名片。從哪裡拿出來的,高志也沒看。
「我沒名片。」
「沒關係,我知道。」
那是和男人的名片相同的一般尺寸。高志討厭小號的名片,那會讓他想起「東方」的女侍應生們交給男人名片的情景。
「有什麼事的話,務必想起我的姓名,一定會對你有所幫助。」 女人離開了。
高志第一次看著名片上印刷的鉛字——遠山葉子。果然是律師,且已有自己的事務所。
「她是位好強的女人。」室田苦笑。
語氣似表示是自己的女人!
高志在沙發坐下。名片放進西裝內口袋。
「這是我不想失敗的工作。」 室田的話一向都是這樣子。
不管高志懂或不懂,他只說自己認為必要的話。
「我自己一個人沒辦法嗎?」「不是那類的工作。」室田叼著菸。
高志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平常的話,這點錢根本不成問題。」室田搔頭。
工作時,高志從不多花腦筋,他只聽從室田吩咐的話。
「你仔細看清楚和我談話之人的臉孔。」高志頷首。已經有一項工作要做。
「你要做的只是這樣。」 「這話怎說?」「今天,你只有這項工作。」那麼,明天另有工作吧?為了完成明天的工作,今天必須仔細看清對方臉孔。
「我還在困惑不已。」
「很難得碰到哩!」
「你還不了解我。其實,很多事我都困惑不決。」室田笑著捺熄香菸。
出來到外面。室田的車是亮灰色的賓士450SLC。高志駕駛紅色BMW緊追賓士,以他的身材而言,BMW3系列是小了些。
賓士從六本木的十字路口轉往溜池方向,穿過政府機關聚集的地區,來到東京車站前。到了這一帶,高志已完全摸不清地理環境,只有緊跟在後。
途中,室田曾在路肩停車一次,走進公用電話亭。
高志則在車內等待。
電話講很久。即使走出電話亭,回自己車上,室田也未看高志一眼。
不久,賓士車滑進兩國過去不遠的醫院大門。這是棟五層樓建築、規模相當大的醫院。
開車進停車場時,室田首次給高志暗號,叫他跟上。高志將BMW停在賓士旁,跳出。在玄關前,好不容易追上室田。
「你不要開口。」
「是的,我只記住對方的臉孔。」 「他們似乎已經到了。」 「是嗎?」「車道旁停著一輛大車吧?」是林肯豪華轎車。司機在車外抽菸——是個穿深藍色西裝、沒什麼特徵的中年男人。
走過候診室旁,通過護士休息中心,來到最後一扇門前。
門上掛著寫有「院長室」三個字的牌子。
哪一位是院長,高志不知。裡面沒有穿白衣的人!
坐在大辦公桌後的男人見到室田,微笑。
「兩年多沒見面了吧?」室田和該男人面對面坐下,高志站著。那男人背後也站著兩個人。
「我正在等你呢!已經有連絡說你要來。」聲音混濁,好像是從肚子裡擠出的、頗有威嚴的聲音。
高志無法判斷男人是何等人物。若是黑社會人物,又不太像。胸口別著徽章,也許是所謂的議員徽章吧!背後兩人怎麼看都是公司職員。
「理事長呢?」室田開口。聲調和平常一樣。
「我們兩人商量就行了。其實,也沒什麼可談的!」 「但,你卻等我?」「那是因為我覺得重溫舊交也不錯,事實上這樣見面是不壞。」「你的臉孔常在報紙上見到,我並不覺生疏。」「看來是有點面子了。」男人哈哈大笑。突然又停住,視線凝視室田,不動。「你何不縮手呢?」 「你在對誰說話?」「室田正行,老朋友呀!」「這兩年,我從未想過你是朋友。」男人銜著雪茄。一旁馬上有登喜路打火機遞出。室田也叼著菸,點著。
高志心想,如果買了都彭或卡爾加打火機就好了。若不是用完即丟的打火機,他也會迅速點火。
「聽說你在東京混得很不錯?」 「比不上你吧!」「你說話的口氣仍舊未變,總是帶著譏諷。」 「我看最好找理事長來。」「沒必要!他來了又能說什麼?還是保持沉默比較聰明。」「別再用那種怪異的九州腔調說話了。」「習慣總是改正不過來。我看,你何不放手呢?」「你是以鄉下人當後盾吧!我想起來了,競選時,你也用九州腔發表演說,還唱了『無法松之一生』的曲子。你既非九州出生,也不是在九州長大,這麼做是欺騙選民!」「我有朋友是九州男兒,眼前就有一位。」「我都無法用九州腔調說話,你確實不簡單。不過,遺詞用句低俗了些。」 男人又是哈哈大笑。
「室田,你想當醫院的理事長?」「你呢?打算從病患身上搜刮政治資金?」雪茄刺鼻的味道傳至高志鼻內。對方抽雪茄的動作像是吸吮,含在嘴裡的那一端都被唾液弄濕了。
「我出一千萬圓現金。」「就算是十倍,你還獲利更多。」「原來如此……不錯,不管是一千萬或一億,我也不會讓步。」高志盯視著男人赤紅的臉孔。男人的視線看也未看高志一眼。
「室田,何不打個折扣呢!」 「看來只有硬碰硬了。」「其他債權人和垃圾差不多,結果,只剩我倆。」「所以,或許有正面碰碰看的價值。」 室田站起,高志拉開椅子。
「等一下,室田。」
「既然見不到理事長,再留下來也無用。」室田開始往回走。沒有人試圖阻止,從來時的走廊來到玄關。路旁還停著那輛黑色的林肯。
「川本,你可以回去了。」 「什麼?」「看清楚他的臉了?」
「應該不會認錯人。」
「那就好。」
室田打算去什麼地方?如果只要自己記住那男人的臉孔,看照片不就足夠?
「能安全離開嗎?」
「為什麼?」
「至少應該有兩輛車會跟踪我們。」「那簡單!現在道路塞車,只要引誘他們進入車陣內即可。」「在那之前,必須先讓我逃走。」「等你走了之後,再甩脫那兩輛跟踪的車?」「你眞行,不需要我浪費口舌。」室田望著高志,唇際綻出笑意。「怎麼讓我脫身?」「高速行駛。這樣,對方沒辦法衝撞,而且我會擋住他們的前進路線。」「知道啦!我會儘量飆車。我不會回辦公室,以後,由我主動和你連絡。」來到賓士和BMW並排停放的位置。沒見到可能跟踪的車子。
室田頷首,進入賓士車內。
出了醫院大門。高志注意後視鏡,卻未發現自己被跟踪。
進入擁擠的道路。在這種狀況下,已分辨不出哪一輛是跟踪的車子。
錦系町的燈影近在眼前,車輛開始堵塞。
進入首都高速公路,室田開始加快車速,高志也踩下油門。後視鏡裡出現兩輛車影,都是黑色國產車,沒見到林肯。
賓士更加快車速,已經到了看不清車牌號碼的距離。高志稍微放慢。右後方一輛車衝上來。高志和前面的車並排行駛,那是滿載紙箱的小卡車。這樣,兩道行車線都堵住了。
後面的車似有些急了,駛在前面的那輛想插入,而且猛按喇叭。
小卡車放慢車速,高志加快車速。已經見不到賓士的影子。但,還是再多爭取一些時間比較安全!
前面是大卡車。來得正好!再前面是好幾輛同車型的觀光巴士。利用大型車賺了一點時間,然後是觀光巴士。仿佛聽到對方的嘖嘖聲。
下了高速公路。那兩輛車也跟上來。
紅綠燈,堵車。將車駛入單行道。已經來到高志熟悉的地帶了。
整整拖住對方三十分鐘。駛上開往橫濱的道路時,已將對方完全甩脫。
在房間裡等著電話。
入夜後,室田仍無連絡。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樓下道路有自行車經過的聲音,高志醒過來。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六點。
他爬出被窩,打開暖爐,然後去拿報紙。好冷!雖然天色昏暗,不過似很晴朗。
報上大幅刊登那男人的照片。標題是「病患告發議員利用政治勢力企圖奪佔醫院,計劃解散醫院後,賣掉一切資產」,但,如此一來,住院病患該如何是好?
腦海中掠過室田的臉孔。利用報紙打擊,對政治家是最狠的招式,高志心想:確實有一套!只不過,似乎太早推出殺手鐧了。
電話鈴聲響起時,高志正反覆閱讀報導內容。
「淺草橋有一家叫水田商店的衣料批發商。」室田仍是除了必要的話之外,其他的不會多說。
高志以鉛筆記下要點。
「十點左右,水田會開店裡的車出門,是自己一人或另有同伴不知,但你要設法把他拖住,在十二點之前。」 「我可做到何種程度?」「隨你的便,只要不讓他在十二點以前來到醫院就行。只是水田一人即可,他的同伴不必管。」說完,室田掛斷了電話。
高志將報紙摺好,丟在房間角落。
2
這並非很困難的工作。
從車庫出來的水田商店之廂車內,只坐著一位中年男人。
跟踪一陣子,發覺對方似很熟悉道路佈置,總是穿行小巷走捷徑。彼此距離很短,但對方似乎毫無警覺被人跟踪。
超車。超越後立刻向前轉,急踩煞車,車腹受到撞擊。那是頗牢固的廂車,喜美有如被手指彈動的火柴盒般被撞飛。高志緊緊把住方向盤,並未受傷。被撞到的是後視鏡部分,前玻璃完好。
男人下車。身穿茶色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上身略前屈,十足的商人模樣。
「不要緊吧!」男人打開車門望向裡面。
「你是怎麼開車?」
「是你不對,突然上前。」 「有貓啊!」「貓?」
「貓衝過馬路。」
「那又如何?」
「你應該也看見了。」
「可能被你的車擋住視線。」 「我胸部受到撞擊。」 「要叫救護車?」「能送我去醫院嗎?我的車先停在這裡。」「那正好!我也要去醫院。」 「你是水田先生?」 「你怎會知道?」「車上寫著,不是嗎?」 水田頷首。
高志將喜美停靠路肩。兩側是小工廠,好像無人注意到發生車禍。
高志手按住胸部,下車。
水田打開駕駛座旁座位的車門。
「要當成車禍處理?」
「什麼意思?」
「我想,應該確認是誰不對。」 「我的路線沒錯。」「可是,很麻煩呢!是你撞上我。」水田沉吟著。「前面就是醫院了。如果有人問,就說是撞上電線桿。」高志上車,輕摸右手的手鍊。
「很痛嗎?」
「不,還能夠撑得住。」 水田讓車前行。
「去哪家醫院?」
「位於兩國的長峰醫院。」 「我討厭那家醫院。」「為什麼?」
「報紙不是刊登有議員打算吞佔那家醫院嗎?在那種地方不可能受到正確的治療。」 「那完全是誤會。」「反正,我討厭那家醫院,帶我去別家。」「很抱歉,這是不可能的事。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前往長峰醫院。」「等治療後再去不就行了。」 「不行,我很急。」高志從口袋裡掏出刀子。手的動作有點遲鈍!這種事為何需要用刀?他的腦海中,一片鮮紅擴散。他用指尖揑出刀刃,想藉此動作揮除那片鮮紅。
這是摺合式的刀,號稱連鐵絲都能切斷。只要是喜歡玩刀的男人都會知道。但,水田不知,他連高志掏出刀都未注意到。
高志將刀刃輕按在水田褲子上。好不容易,水田注意到了。
「這把刀很鋒利!」
「別亂來!你打算幹什麼?」「我只是想說,我不願意去長峰醫院。」輕拉刀刃,布料被割破了。沒想到使用時比想像中還簡單。
這東西用來切割沒問題,但,刺人或許就不行了。
高志仿佛又聽到男人被刺傷時的叫聲。
「停車!」
「你到底想幹什麼?事情鬧大了你會吃不完兜著走。」「趁我只割破你的褲子,快停車。」 水田踩下煞車。
「好,左轉,慢慢前進。」「我必須去長峰醫院。」「等事情處理好再去。」 「你要帶我去哪?」「照我的話做!左轉。」車子緩緩開始前行,在第一條岔路左轉,兩旁是住宅的圍牆,也有公寓建築。
「再左轉一次。」
刀仍擱在水田腿上。在橫濱車站西邊出口的刃物專賣店,好幾次見到這把刀。並非沒錢買下,但……記不得是第五次或第六次,他閉上眼買下了。
住宅區過去了,接下來是工廠的圍牆。
「停車,靠路邊停車。」「要去哪家醫院快說。」高志伸手拔下車鑰匙,然後在水田身上繫妥安全帶。「雙手扶在方向盤上。」 「你打算怎樣?」「你眞蠢,我根本沒受傷。」 「那……」「死心的陪我聊聊吧!」「我必須參加長峰醫院的債權人會議,我是大貫先生的代理人。」 那位議員名叫大貫義夫。
「明白了嗎?我是大貫先生的代理人。」 「別吠了!」 「難道你……」高志點著菸。這中間,右手仍握住刀柄。水田的手似乎想動。他輕輕一拖刀刃——布料裂開,刀刃貼在皮膚上。立刻,皮膚被割裂,有血滲出。腦海中的紅色影像又擴大,那是水田大腿滲出的紅點所無法比擬的量!
如今,血已經不能讓他震驚了。那是酷似人類身體噴出的血,高志並非害怕,他企圖去克服,但,影像却消失。不,也許明知道自己害怕,才故意去買這把刀!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水田的聲音微帶著顫抖。
高志呼出一口煙,扭開收音機。主持人的聲音很開朗、很興奮。
「我曾在長峰醫院接受手術治療,可以稱為病患代表,又是區代表,是去向債權人說明大貫先生一向重視地區醫療工作。」有車來了。高志用力將刀刃壓在水田皮膚上。車子駛過,開車之人是位年輕女性。
「今天的報紙有錯誤報導,所以大貫先生希望我能去解釋誤會,如果我沒去,債權人會議會亂成一團。事實上,另外有人想奪走那家醫院。」每個人的做法不同,高志毫不關心,他的工作只是把眼前的男人留到十二點過後!
「新聞記者都來了。若大貫先生自己前往,難免不會再受到誤會,所以,我是病患代表,為了長峰醫院,必須參加會議。」 收音機裡轉為陰沉的聲音。
看看錶,差五分十一點。高志說:「住口!」 水田噤聲了。
高志捺熄菸,頭靠在椅背枕上。忽然,眼前浮現遠山葉子的臉孔——室田的女人。
若是室田,擁有那樣的女人沒什麼不可思議。一眼即可看出她是與惠眞和美惠子截然不同種類的女人。
他想,這種女人和自己是無緣的。如果和那樣的女人單獨在一起,自己會做出什麼事很難預料。
「如果想要錢……」
「住口!」
「但是……」
刀鋒輕叩水田大腿。手鍊發出清脆聲響。
「那家醫院,包括設備在內值十億圓。」「再多嘴的話,我可要狠狠割下了。」高志用力劃下刀鋒,水田尖叫出聲。血在長褲上形成漬痕。
沒關係,自己非常冷靜。高志暗暗告訴自己。只不過是鮮血而已,用刀割傷流出的血和用鐵棒毆打時濺出的血並無不同——腦海中的紅色影像已不再擴大。
「再來就不是用拖劃的,而是往下割了。」「我知道。」水田的聲音顫抖。
高志瞥了水田的傷口一眼。不深,只要靜坐不動,血馬上會停止流出。
「血……」
「待會兒再去長峰醫院治療就行。你動過手術吧?」「很痛哩!」聲音還是顫抖。
高志伸手向收音機,轉台,是流行歌謠。他扭高音量——盡是一些萎靡酒館常聽到的歌曲。
「我的手……」水田出聲。
高志茫然望著前車窗玻璃對面。
「我的手可以動嗎?很痛,我希望用手帕按住。」 「已經沒有流血了。」 「好痛!」「那是還在流血。」
「拜託你!」
「別動!如果你不想死,乖乖坐好。」有腳踏車過來。也有好幾輛車過去。高志將刀夾在水田大腿和座椅之間,防止外面能見到。只要稍微翹起一割,馬上就見血,畢竟,其中還得加上水田的體重!
回到家已經一點過後。
十二點放走水田,就直接回來了。一到家,馬上把刀刃洗淨,用塑膠皮拭過。摺合時,用刀刃照照臉——那表情很可笑,縮成一團!
把刀和錢一塊放入衣櫥抽屜。
喜美未受到很嚴重的損傷。當時,只是以頂多二十公里的時速擦撞!
打開冰箱。裡面有披薩,似乎用平底鍋煎熱即可。包裝紙上印有:以文火煎五分鐘。
把平底鍋放到瓦斯爐上,丟進披薩。不一會兒,乳酪開始融化。
拿出罐裝啤酒佐著披薩吃完。
電話鈴聲並未響起。
兩點半剛過,美惠子來了,身上穿著送她當聖誕禮物的皮製短大衣。這件大衣不到五十萬圓,如果是惠眞,一定會譏諷是廉價物,但美惠子卻很高興。
「你出去過了?」
「一會兒。」
「開紅色BMW?」
「聽誰說的?」
「良介。你昨天見到過他吧!開紅色BMW,穿范倫鐵諾。他說你最近眞有派頭。」 「那不是我。」最近常駕駛BMW,被誰看到也沒什麼不可思議。若是良介,倒眞的想讓他見識見識。
「良介說他很可能辭掉店裡的工作,因為,為了趕走想停在店門口的車,曾經挨揍,而且連燕尾服都破了,結果薪水全部泡湯。」 「眞是蠢貨!」「他表示希望當你的手下。」 「我要他幹麼?」「誰知道。不過,駕駛BMW,身穿范倫鐵諾,一定是混得相當不錯……難怪他會這樣覺得。」「那傢伙做事情本來就缺乏耐性。」 「何不用他?」美惠子不應該會知道高志在幹些什麼,她從未問過,只是見到衣櫥內的范倫鐵諾,而很單純的感到佩服。
「用他幹什麼?」
「當你的助手或司機呀!」「我開車的技術比他好多了。」「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有錢,也不差分給他一點。」「我是怎麼賺錢的,妳知道嗎?」 「大概是股票掮客吧!」 「誰說的?」「良介。他說,否則的話,不可能有那麼多錢的收入。而且他還說,你的膽識過人,一定能成為大人物。」「別胡扯了!妳以為被那種傢伙保證,我會高興?」 「BMW是向哪個女人借的?」 「女人?」「他說見到你和女人在一起。」「喂,我可不是吃軟飯的。」 美惠子轉過臉。
最近,並未和惠眞一起坐過BMW。
「而且,我也說過,別自以為是我老婆,什麼事都想管。」「那麼,也不要讓別的女人一副如你老婆般的神情!」 「別的女人?是誰?」「男人不可能開鮮紅色的BMW。」「就算我是向女人借來的,也輪不到妳嘀咕。」美惠子的眼眶沁出淚水。「可惡,我也會買一輛BMW給你。想要買車或什麼送我的男人,隨便掃都有一堆!」 「到時候妳再借我開。」 「你去死吧!」先是橘子飛過來,然後是美惠子自己。她趴在高志懷中,有如小女孩般啜泣著。
「我可不喜歡愛哭的女人。」高志推開美惠子。「在俱樂部幹了六年,也見過不少用哭泣來欺騙男人的女人。」 「我不是那樣的女人。」「我知道,不過,我不喜歡見到女人哭。」美惠子從手提包內拿出手帕拭淚,然後,看看化粧鏡裡的自己臉孔。
「嘴巴張開。」
「什麼?」
「嘴張開,我想看妳的牙齒。」 「為什麼?」「妳別管,照我的話做!」美惠子張開嘴。牙齒很漂亮,但兩顆臼齒卻泛黑。
「蛀牙該去治療了。」
「又不痛!只是偶爾會塞著食物渣。」 「看起來不美觀。」「我又不會讓別人看嘴巴裡,只有你。」 「我看了就覺得不漂亮。」「你的呢?沒有一顆蛀牙?讓我看看。」高志緊閉嘴唇。臼齒已相當磨損,有時也會疼痛,他卻不願去看醫生,因為他認為牙齒是骨骼,看醫生會被拔掉!
「店裡,我只上班到明天。」美惠子說。
「二十九日呢?」
「是星期六。」
「妳不會是想在這裡大掃除吧?」 「我替你做過年的料理。」「到飯店去的話,要吃什麼都有。另外,中華街的店鋪也都照常營業。」「那我們一塊去吧!我有錢,可以過個奢侈的新年。」「只是一塊吃飯,可不能一直住在這裡。」 「為什麼?」「我的工作可沒有新年或假日之分。」感覺上,室田這次的工作尚未結束,甚至有著才剛剛開始的預感。因為,平常不會親自出馬的室田,這次竟自己出面!
「BMW是誰的?」
「女人,比妳更早就有來往的女人。」 「並非舊的就好!」 「話是這樣沒錯……」美惠子笑了。
高志瞥了電話一眼。室田仍無連絡。
3
拂曉。
感覺上特別冷!不只是冷,還有一點不對勁。高志想起身,下巴立刻挨了一下,雙臂被人按住,嘴巴被貼上膠布。
仿佛是作夢!眼睛也被蒙住。
這一來,夢眞的結束了。身體被拉起使他清楚醒悟到不是在作夢!
被扭至背後的雙臂無法動彈。脖子已被細繩狀之物勒住,試圖抵抗時,繩索就勒緊。
背部被人推著。
好靜謐!風非常冷,雙腿被凍僵,他是赤足。他想叫說「至少也讓我穿上鞋子」,但發不出聲音。
走廊、樓梯……即使閉著眼,他也清楚知道。
樓梯下是道路,對面是獨戶住宅,庭院裡飼養著很會吠叫的狗,狗在吠。
即使是半夜回來,那隻狗也不會向高志吠叫,因為他會叫狗的名字——那是白色的牧羊犬,叫貝蒂。
此刻他卻無法出聲。
有車子等著。上車時,腳脛撞到,頭部也撞到,似乎不是大型車。左右各一人,前面兩人。脖子上的細繩被解開,雙臂仍被緊綁在後。
沒有人開口。
高志試圖辨別方向。向左行駛一段路,立刻停車,大概碰到紅綠燈吧!然後又開始前進,約莫兩、三分鐘,右轉,然後左轉。這地點,他知道大略是何處。車子上坡,是野毛山。又馬上下坡,並非往高級住宅區。右轉。高志開始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