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熊宝宝(1 / 2)

失控的玩具 泡坂妻夫 7849 字 2024-02-18

敏夫知道这起意外,是翌日中午一点,在中国餐馆模糊不清的电视上看到的。

敏夫上午忙着誊写一家从来没听过的公司的调查报告书。舞子交代敏夫该做什么工作后,就离开了事务所。

敏夫为了吃午餐,走进附近的中国餐馆。偶然注视到电视,正在报导新闻。

“……今天上午九点,发生了一起幼儿误食大量安眠药致死的意外事件。死亡的是品川区西原町,马割真棹女士的长男,两岁大的男童马 割透一,昨晚九点左右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寝,随即打开家人忘记拿走的安眠药瓶,将瓶中大约五十锭药片几乎全部吃下。家人当时没有察觉, 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透一已经死亡,立刻通知警方。此外,马割家就是前天因陨石坠落意外死亡的马割朋浩先生家,昨晚为了替朋浩守灵,家 中忙着处理丧事,所以没有人发现透一拿了安眠药。一家人连续遭受不幸的打击。接下来的新闻是……”

敏夫差点连筷子都拿不住了。真棹的脸和新闻主播的脸重叠在一起。他真想现在飞奔到真棹身边。但是舞子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 立刻打电话回事务所。

敏夫匆匆吃完饭回到事务所。黑泽看到敏夫,就把手上的话筒递给他,是舞子打来的。

“透一死了。”舞子大声嚷道。

“我也刚从电视新闻看到。”

“朋浩的告别式是从十一点开始。现在去朋浩家也没用。如果赶去火葬场,他们说不定还在那里。”

“我马上去。”

“我告诉你地点。”

火葬场在郊外。敏夫抄下地址。刚挂上电话,铃声再度响起。黑泽又叫敏夫听电话。

“舞子在吗?”

是交通课的京堂刑警打来的。

“她不在。不过我现在正要去见她。”

“看来你们还是很忙啊。马割透一死掉了。”

“我刚才已经看到电视新闻了。”

“那就省得我多说了。我刚回局里就听说这件事。这件案子已经决定由西原分局的奈良木组长负责,他有话想问舞子。如果你见到舞子, 记得转告她和奈良木组长联络。”

火葬场位于广阔墓地的一角。

令人联想到拘留所的水泥等候室中群聚着送葬者,冷风从人缝间吹过。

敏夫一时找不到真棹。好不容易发现她和铁马并肩坐在木椅上,他不禁愣在当地。

她彷佛在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眼下出现了黑眼圈,脸颊的肉都凹陷了。肩膀似乎也小了一圈,或许是敏夫的心理作用吧。二人都沉默 不语,坐着动也不动。敏夫实在无法走近二人身边。

舞子看到敏夫后,立刻拨开人群走过来。

“人多得要命,好像昨天是友引日。(注:日本历法上忌讳在此日办丧事。)”

“京堂刑警打过电话来。”

“噢?”

“他说这个案子要由西原分局的奈良木组长负责侦办。”

“那个奈良公吗?看来一课也出动了。”

“你认识他?”

“我们高中时是同一届的。那家伙只会拿分数,竟然也当上组长了啊。我记得西原分局还有狐泽先生在嘛。”

“他好像有话要问你,叫你跟他联络。”

“放心,到时候他会自动找上门来的。真棹说了什么吗?”

“我才刚到,还没有去见她。”

舞子在送葬队伍找到真棹,立刻迈步走出。

真棹似乎已经忘了怎么做表情。看到敏夫,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她是完全想不起来了,还是根本连思考都放弃了。铁马也一样,抿成 一线的嘴唇,一次也没有张开过。

就连舞子那么厉害的人,也只能公式化的打个招呼,除了离开二人身边,别无他法。

“向日葵工艺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敏夫不认识公司的人。

“闷死了。我最怕这种场合,我们到外面去吧。”

等候室外是铺着沙子的庭园。风虽然冷,阳光却很晴朗。和舞子抱着同样想法的送葬者漠然的移动着。

“既然他这么说,我还是和奈良公联络一下比较好。”

舞子打开记事本。她想起公用电话在等候室里面。

扩音器不时喊着轮到捡骨的家族姓氏,看来似乎还要耽搁一段时间。敏夫走向墓地。

附近是刚造好的墓地,每块墓碑都很新,树苗还很小。四处插着的鲜花色彩很妍丽。

“哎呀,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敏夫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转身,穿着黑色套装的香尾里僵硬的微笑着。在明朗的阳光下,她那健康的肤色还是和黑色的丧服格格不入。

“昨天真谢谢你。每次都麻烦你帮忙。”

香尾里走近敏夫,几乎快贴到他身上。

“我刚才才从电视上听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觉得意外真是件很可怕的事。”

香尾里眯起了眼睛。

“昨天我爸和哥哥回家,我留在真棹家过夜。会发生那种事,我也有一半的责任。”

“那瓶安眠药到底是谁的?”

“是死去的朋哥的。”

“朋浩平常就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吗?”

“不。你也知道真棹他们本来正要去旅行吧。那瓶药是为了预防换环境后睡不着,所以朋哥叫真棹去买来带着的。”

敏夫突然将手伸进口袋。和真棹在同一家药局买的那盒药,还在他的口袋中。

“真棹说离家之前她就把药交给朋哥了。结果大概是朋哥忙着出门,就把药随手忘在哪里了吧。”

“他会放在小孩拿得到的地方吗?”

“这点实在叫人想不透。我从早上开始就被警察问个不停。真棹也一样。还有透一的外婆,昨晚我们三个在真棹家过夜,谁也不知道透一 是从哪里把药瓶拿回他房间的。”

“是谁哄透一睡觉的?”

“是真棹。昨晚透一很亢奋,一直不肯睡觉。外婆哄他睡下去后,他立刻又爬了起来。这也不能怪他。跑来一大群人,在做他从来没见过 的事嘛。我想真棹哄透一上床睡觉,应该是我爸爸和哥哥回家的那个时候。”

“她没有看着透一睡着才离开吧。”

“是的。平常都是这样哄他睡觉的,朋哥对孩子的管教很严格。”

“结果房间里有安眠药的药瓶是吧。”

“就结果来说是这样。可是,真棹从替透一铺被子,帮他换睡衣到哄他睡觉为止,完全没发现有那个药瓶。我在那个房间进进出出,也没 看到。”

“透一不可能是拿在手上吧。”

“不可能,因为外婆还替透一换了衣服。”

“有没有可能是透一睡到一半突然起来,趁大家不注意跑到别的房间去呢?”

“我睡觉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真棹也躺下了,不过好像一直没睡着。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透一还是可以等大家睡熟后到别的房间去, 可是你想两岁的孩子做得出这种事吗?”

“做不出。”

“就是啊。不过,警方的推测更可怕。”

“更可怕的推测?”

“警方还问我,如果有人偷偷把安眠药放在透一枕边的话,谁有可能会这样做。我听了都快疯了,就回答他说,当时聚集在真棹家的人都 有可能。我们又没有互相监视,任何人都有机会把药偷偷放在透一的枕边。”

“这么说,那个药瓶是在透一的枕边发现的罗?”

“对。平常透一都是七点半起来。可是昨晚他那么晚才睡,所以我们都以为他还在熟睡,作梦也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死了。”

“是谁发现他死了?”

“是真棹。……太残酷了。”

香尾里转身向后,缓缓朝着坟间走去,敏夫也跟在香尾里身后。过了一会儿,香尾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敏夫唐突的说:“胜先生,你很 喜欢真棹吧?”

“我?那怎么可能……”

敏夫一阵心虚,说不出话来。

从舞子第一次给他看真棹的照片开始,他对真棹就有一种和看别的女人的不同感情,这点他承认。然而,他认为这只是一种模糊的好感。 难道除了好感还有别的吗?香尾里看出了这一点吗?

“没关系的。”

香尾里又转身向后。

她的意思是说不用辩解也没关系吗?还是说喜欢真棹也没关系呢?

“这是圆圈里一个横木瓜……圆圈里竖立的梶叶……五三之桐……”

香尾里一边看着墓碑上的各式家纹一边喃喃低语。

“你对家纹知道得真多。”

香尾里看着敏夫露齿一笑。

“这是你第一次问到我的事。”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刚才那句话也许是轻微的嫉妒吧。敏夫并不了解年轻女孩的心思。

“我是专攻美术的。”

“听说你将来要当画家。”

“是那个大嘴巴法师告诉你的吧。他还说了我什么事?”

“很多。”

他故意吊她胃口。

“你不肯说?坏心眼。”

即使想说,除此之外敏夫也不知道。

“你家的家纹是什么图案?”

“交抱的茗荷花穗。不过,听说本来好像是折梅。折梅是梅钵(注:家纹的名称,为单辫的梅花)图案的一种。你家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香尾里看看四周,嗤嗤笑了。

“你说法师说了很多我的事,其实是骗人的吧。”

结果似乎反倒是自己被耍了。敏夫沉默不语。香尾里将脸凑近。

“改天到我家来好吗?”

“你说我吗?”

“对。我的生日就快到了,可是家里正在服丧,不能热闹庆祝,所以决定私下找几个朋友来。你会来吧。真棹说不定也会来噢。”

“顺吉也会到吗?”

“我才不指望他,到时候他一定又要工作。就像今天,他也是老早就走掉了。”

香尾里委屈的说。

“宇内小姐好像有事想跟你父亲说。”

“啊,你说那位很有架势的小姐啊。她是你的老板吗?”

“对,可以这么说。”

“她直接去找我爸就行了,我爸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像这种时候,她也不方便开口吧。而且,她要说的好像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好吧,那我先去跟我爸说一声,不过男人为什么老是把工作挂在嘴上呢?”

“我惹你生气了吗?”

“对呀。”

扩音器传出马割家的姓氏。香尾里仰望着火葬场的烟囱,但立刻便将目光移向敏夫。

“有人说他不能参加我的生日派对,所以已经预先送我礼物了。算是礼到人不到吧。我已经开口邀请你了,你至少要带束花来。”

“你们好像满谈得来的嘛。”舞子在车上说。

“她邀我参加她的生日派对。我跟她说你想见她父亲,她答应先去跟铁马说一声。”

“那真是感激不尽。香尾里也许对你有意思吧。”

“应该不会吧,相反的……”

敏夫本来想说,香尾里还说他喜欢真棹。想想又闭上了嘴。他把从香尾里那边听来的昨夜事发的经过告诉舞子。

舞子专心听敏夫说完,随即问道:“她说那瓶安眠药是真棹买的吗?”

“是的。”

“你买的感冒药到哪里去了?”

“还在我口袋里,就在上衣外套的左边口袋。”

舞子的手似乎要去掏口袋,结果还是没有动。敏夫左手放开方向盘,自己取出感冒药。

舞子打开盒子,取出小瓶。瓶子和盒子一样,裹着鲜绿色的设计商标。舞子旋开瓶盖。第一次打开时,必须用点力气才打得开。

“这玩意果然有问题。”舞子低语。

“你是说透一的死因吗?”

“对呀。真棹去买药,是在临出发前。朋浩也不可能大白天就吃安眠药,所以就算把包装拆掉,也不会先打开瓶盖吧。这样的话,你认为 以一个两岁小孩的力气,打得开密封的新瓶盖吗?对小孩来说,光是扭开普通瓶盖,就已经够困难了。更何况为了防止药锭晃动,瓶口都会塞 满泡棉。这堆泡棉又到哪儿去了呢?”

“这么说,是有人先打开瓶盖,拿出泡棉,再故意把瓶盖松松的盖上吗?”

“这么可怕的事,我不敢轻易断定。也许透一打开的是别的瓶子。”

西原分局的奈良木组长,是个肤色白皙、鼻梁高挺的男人。下颚彷佛刀削过一般尖瘦,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油川小姐……对不起,你结婚以后冠的夫姓叫什么来着?”

“叫我舞子就行了。”

“像以前一样吗?好吧,舞子。”

“干嘛?奈良公?”

奈良木的皱纹更深了。他的头发侧分,服服贴贴一丝不乱。

“我看还是请教你的姓氏吧,这样比较好。”

“说的也是。你已经当上组长大人了嘛。果然像你的作风,你还爬得真快啊。我姓宇内。奈良木组长大人,我可以抽根烟吗?”

“请便。那你呢?”

敏夫说出名字,附带一句:“我是宇内经济研究会的职员。”

“宇内小姐,你昨晚有去马割家守灵吧。”

“对,我去了。”舞子干脆的回答。

“你在马割家待到几点,你还记得吗?”

“念完经,和大家聊了一会儿,然后就送法师回大绳。我想应该是快九点左右。”

“那时透一还没睡吧?”

“他是醒着的。”

“他当时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啊,就跟普通小孩一样,在大人身边走来走去,抓糖果吃,抱着熊宝宝玩具……”

“如果有什么特别不寻常的地方,请你告诉我。”

“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舞子把烟朝着奈良木喷去。

“难道你对那孩子的死因有什么怀疑吗?” 奈良木定定的看着舞子说:“这毕竟是意外。我怕有什么万一,所以宁可谨慎一点。”

“你说的万一,是连他杀也考虑进去了吗?”

“我想那倒没必要。”

“尸体已经解剖了吧,结果如何?”

“正式报告还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