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国陶瓷娃娃(1 / 2)

失控的玩具 泡坂妻夫 5958 字 2024-02-18

马割家的这个角落,在昏暗的巷中,笼罩着淡淡的光晕。

沿着篱笆竖立的几个花圈,看起来像是模糊的白影。有几辆车子一直停着没有动静。

门打开了,穿着黑衣的一行人正要消失在朝车站去的路上。敏夫站在门前,手上拿着真棹的长方形皮包,有点手足无措。

玄关的门被卸下,挂在两侧的白灯笼,模糊的投射着昏黄的烛光。正面摆着白木祭坛,黑边相框中,是朋浩的脸。和昨天舞子给敏夫看的 照片感觉不同。没有笑容的朋浩,或许是因为黑白照的关系吧,看起来更加阴沉。

盖着白布的棺木前,法师正在诵经。背影看起来很瘦,不过从宏亮的声音听来,应该是个硬朗的老人。

“嗨,我们又见面了啊。”

后面传来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在拍舞子的肩膀。是戴着浅色眼镜的宗儿。舞子听到他的招呼后,惊讶的看着宗儿。

“请问你是……?”

舞子假装努力回想。

“真是的,你已经忘了啊?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宗儿将嘴凑近舞子的耳边,用低沉甜蜜的嗓音低声说。

“昨天……?”

宗儿从眼镜深处顽皮的笑了。

“你忘啦,在香波馆前,你不是走过我身边吗?”

舞子拚命眨眼睛,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宗儿看了敏夫一眼。

“当时你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不过我不记得是不是这个人。惟独你的脸,我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因为你简直就是居默的 Biscuidoll的化身。”

“居默的Biscuidoll?”

昨天宗儿看到舞子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对不起,你的脸长得和我最喜欢的洋娃娃一模一样。没有人这么跟你说过吗?”

“那倒没有,不过居默这个名字我听过,你说到洋娃娃我才想起来。我记得那是一家法国洋娃娃的厂牌吧。”

“我真是太高兴了。在我见过的女性中,你是第一个知道居默的人。”

“可是Biscuidoll又是什么呢?”

“十九世纪生产了大量的高级时装洋娃娃。Biscuidoll就是居默公司在一八四○年代开发出来的洋娃娃。洋娃娃的头部是美丽的陶制品。 在拉丁文中写s是两次的意思,i是烧烤的意思,也就是指二度烧陶。把高温烧成的头部着色后,再用低温烧烤一次,就可以做出前所未见的美 丽肤色。皮耶·居默的洋娃娃,全都有一张像你这么有魅力的脸蛋。”

“谢谢。Biscuidoll是吧?我会记住的。”

“到了皮耶的儿子,爱弥尔·居默接手时,他在洋娃娃的功能方面大展长才。利用发条装置,让洋娃娃做出动作,可以拉小提琴,还可以 表演魔术。他也制造了内藏音乐盒的洋娃娃,以及可以说话的洋娃娃。我有好几件他的作品,真想让你也看看。”

“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参观一下。”

“当时的洋娃娃厂商,有高伽、修密特、史特尼尔等等,简直是百花齐放的状态,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最喜欢居默的陶瓷娃娃。”

“你就是用这招夺走女人的芳心吧?”

宗儿嘴角微微一笑。

“你是朋浩的朋友吗?”

“不。”舞子指指敏夫拿的皮包。

“那不是真棹的皮包吗?这么说来……”

“对,昨天我们载过真棹,那时她把皮包忘在车上了,我们是来归还皮包的。”

宗儿的镜片深处,露出沉思的表情。

“那你们两位就是当时真棹的救命恩人罗?”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朋浩虽然很不幸,不过真棹只受到轻伤,我觉得很庆幸。法师诵经已经要结束了,待会儿请你们到隔壁房间来。”

“可是我们只不过昨天和真棹有一面之绿……”

“你们不用客气。公司的人都走了,我正觉得冷清呢。真棹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的。”

宗儿从敏夫手中接过皮包,就走上榻榻米,邀二人进屋。

真棹端坐在满室菊花中。原本就白皙的脸,在黑色丧服的包裹下,更显得透明。细瘦的肩膀化成了悲伤的线条。

跪坐在真棹隔壁的,应该是真棹的母亲,眉眼之间和真棹极为神似。她就是昨天站在门口目送真棹和朋浩离去的老太太。她瘦小的膝上, 有一个很眼熟的小男孩。男孩逮着机会就想从她膝上逃离,老太太不停的在安抚他。

真棹前面有个秃头老人,和朋浩长得有点像,敏夫猜那一定就是马割铁马。老鹰般锐利的眼神,紧紧抿着的嘴,显示着他那一丝不苟的个 性。铁马两腿向前盘坐着。他那肥胖的身体,要跪坐大概很困难吧。

铁马隔壁是个年轻的女性。敏夫对这个女孩的存在倒是有点意外,因为他没有从舞子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女孩。她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 ,红色的头发,唇上涂着厚厚的唇膏。看起来是个开朗的美人,丧服似乎不大适合她。

真棹看到敏夫后,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嘴巴彷佛在说什么,不过声音到达敏夫的耳朵前,就被诵经的声音盖过去了。

舞子拿着念珠双手合十。敏夫一边瞄着舞子,一边为死者上香。

宗儿走出来,带二人到隔壁房间,一名似乎是向日葵工艺员工的女性替二人送来茶水。

过了一会儿,诵经的声音停了。法师站起来,好像到别的房间去了。

“你来一下,真棹。”宗儿喊道。真棹一进入房间,宗儿便将皮包递给她。

“是这二位特地送来的,你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真棹惊讶的瞪着皮包。

“我还以为在车祸中遗失了,怎么会在你那里呢?”

真棹直视的目光令敏夫一阵晕眩。

“当时你一直拿着这个皮包,我看它缠在你的手腕上好像很不舒服,就帮你拿下来,结果忘记交还给你了。”

“原来是这样啊。”真棹慎重的接过皮包。

“你最好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

宗儿插嘴说:“那怎么可以?那样太失礼了。”

真棹头一次露出笑容。敏夫彷佛从凝滞的空气中释放了出来。

“你的伤呢,还痛不痛?”

真棹扭过脖子,给他看另一边的脸颊,颊上还留着暗红色的伤痕。敏夫的目光却忍不住略过伤痕,被真棹弯曲的白皙颈项吸引。

“脚呢?”

“似乎已经好多了。让你担心了。”

铁马过来坐下后,宗儿向他介绍二人。铁马简短的表达谢意。

“这位,居默……对不起,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

舞子取出名片。宗儿看着舞子的名片点点头,将名片收进口袋。

坐在铁马隔壁,初次见到的年轻女子,原来是宗儿的妹妹。宗儿把当时敏夫救助真棹的行动,说得像他亲眼看见似的。

“太棒了。”

她的眼睛闪着光。香尾里是她的名字。

“香尾里,你也很希望遇上这种事吧。要是顺吉听见了,恐怕会生气哟。”宗儿说。

“哥哥,拜托你不要胡说八道。”

香尾里似乎真的生气了。

“她明年就要结婚了。她的未婚夫石卷顺吉是向日葵工艺的开发部职员,非常能干。”

大概是不想搭理宗儿吧,香尾里向摇摇晃晃走来的幼儿伸出手。幼儿甩开香尾里的手,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糖果就往嘴里塞。

“透一,这样会被妈妈骂噢。你如果又闹牙痛,我可不管你。”香尾里说。

“透一真的很爱吃甜食。”

真棹无可奈何的说。宗儿看看二人。

“他爸爸也太严格了吧。八成是因为他自己讨厌吃甜的。可是小孩就是这样,你越禁止他就越想要。”

宗儿带着批判的口吻,令香尾里也不禁插话。

“他爸爸真的很疼他,有段时间还常带他去看牙医呢。”

真棹低着头。定睛一看,她正绞扭着两手间的白手帕。透一似乎也感觉到母亲不寻常的悲伤,不停的缠着真棹。这时,老太太拿来了熊宝 宝的绒毛玩具。

“来,透一,我们该睡觉了,拿着你的熊宝宝……”

“妈,拜托你了。”真棹把透一交给自己的母亲。这时透一把外婆给他的熊宝宝扔了出去。

“噢,你真活泼。”宗儿拾起熊宝宝。“透一都是抱着熊宝宝睡觉的吗?”

“如果没有那个,他好像就没办法安心睡觉。”真棹说。

宗儿频频翻弄着熊宝宝。“奇怪了,怎么不会动呢?”他按了熊宝宝脖子上的开关后说。

“那是会动的玩具吗?”真棹凑近去看。

“真棹,你对玩具真是外行。这里面明明可以放电池,应该是会走路的。”宗儿打开熊宝宝的后背。“我就知道是没电池了。下次叔叔买 电池回来,让它走给你看。这个玩具是谁买的?”

“是朋浩。”

宗儿彷佛问错了话似的,立刻闭上嘴巴。

透一从宗儿手中拿回熊宝宝。真棹的母亲趁这个机会把透一抱出了房间。

“他平常都是一个人睡吗?”宗儿问。

“对,没错。”

真棹整理了一下被透一扯乱的领口。

“了不起,这是好习惯。”

“是朋浩这么训练他的。”

宗儿闭上嘴。真棹似乎刻意把朋浩的名字挂在嘴上。

法师换好衣服,拿着黑皮包出现了。换上深蓝色西装的法师,看来好似忙碌的政治家。

法师很健谈。开始说起年轻时留学欧洲的见闻。

“要不是我老哥死得太早,我现在应该是西洋美术专家了。”

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大发厥词。

真棹悄悄走近敏夫和舞子身边,低声说:“朋浩好像拜托过你们什么事是吧?”

大概是出租车的司机曾经告诉他们舞子二人跟踪在车后。

“对,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舞子也留意着四周说。

“是很秘密的事吗?”

“还好啦。”

“我是朋浩的妻子。请你告诉我调查内容好吗?”

舞子稍作考虑后说:“是新客户的公司信用调查,不过必须对向日葵工艺保密。”

“新客户……那项调查已经结束了吗?”

“只剩下整理报告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