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大量安眠药,这点是千真万确的吧。”
“对。”
“那瓶药的确是真棹买的吗?”
“宇内小姐,等一下,现在是我在问你话。”
“我知道,奈良木组长。不过,如果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可不可以麻烦你告诉我?”
奈良木露出无奈的神色,老老实实的说:“我们已经向药局查过药品制造号码。药的确是真棹买的没有错。宇内小姐,今天你去参加了马 割朋浩的告别式吧。”
“说得正确点,我并没有出席告别式,我只是去火葬场陪同捡骨而已。”
“在那段时间,你和马割家的人在一起吧。”
“是的。”
“马割家的人们……我是说也包含了送葬者,如果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请你告诉我。”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和铁马、真棹一句话也没说。香尾里也一样。我跟那些人本来就不认识。现在想想,倒是没看到宗儿。这就有 点奇怪了。”
“宗儿留在朋浩家。”
“说的也是,总不能把死去的小孩单独放在家里嘛,而且还要接受组长大人的审问。”
奈良木再次皱起眉头。
“宇内小姐,谢谢你的配合。今天你可以先回去了,改天说不定还要请你帮忙。”
“哪里,我根本没帮上忙。对了,奈良木先生,你现在要去朋浩家吧。”
“……”
“你还没有侦讯过铁马、真棹和香尾里吧。他们现在应该早就到家了。我们也要去上香。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一起去吧?”
“不,不用了,我还有一点事要办。”
奈良木赌气似的答道。
“我也好一阵子没见过狐泽先生了。他还好吧。”
“狐泽已经调到县警局去了。”
“县警局……吗?”
舞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考试的成绩或许很好,不过那家伙根本不行。”
舞子在车中开始批评奈良木。
“第一,他净问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普通的小刑警,问话技巧都比他高明多了。看来狐泽先生还是被到处排挤啊。”
舞子从皮包中取出感冒药瓶,塞入敏夫左边的口袋。
“我本来想提醒他一下的,可是看他那么跩,今天我就不说了。”
朋浩家的丧礼设备几乎已全部拆掉了。住宅区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对于死掉一个人的事,似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空气中一片漠然。
一走入屋中,就闻到线香的味道。客厅放着朋浩的遗骨和照片,旁边并列着透一的照片。没有透一的棺木。代替棺木放在那里的,是那只 眼熟的熊宝宝。
马割家的遗族一脸呆滞,只是坐着等待时间流逝。就连宗儿原本灵活的表情也冻结了。
敏夫二人前脚刚到,包括奈良木组长在内的两名探员也跟着到了。探员们的态度非常审慎。低调的表达吊唁之意后,就到另一间起居室去 了。以真棹为首,众人一一被传唤至起居室。侦讯的时间并不长。对于意外的详细经过,他们应该早已从宗儿和真棹的母亲那里听说了。奈良 木等人只是为了确认,才一一向众人询问吧。
所有的人都侦讯过后,铁马表示身体不适,有一点头晕。
“你是不是忘了吃药?”
真棹问。铁马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瓶子。红色的标签已快剥落。瓶中装着半瓶红色胶囊。
“不,我没忘记。我一直这样随身带着。早餐后我一定会吃药,今天我也有吃。我不想吃别的药,因为我只信任你。”
“你从昨天起就累坏了,还是回家好好休息,盖暖一点。宗儿,你先带伯父回去吧。”
宗儿看着铁马和真棹,似乎不太想站起来,但由于真棹坚持,他只好从架上取下外套。
“宇内小姐,对不起,为了真棹,请你再多留一会儿好吗?”
宗儿走出玄关时,低声对舞子这么说。
紧接着奈良木等人也走了。
“你这样说我也很为难哪。”舞子低沉的说。“小胜,你一个人留下来好了。我还有一件工作非做不可。”
舞子说着便走出玄关。
引擎声音消失之后,家中顿时安静下来。在真棹的劝说下,真棹的母亲也到二楼去了。
敏夫这才知道真棹的母亲叫秋子。秋子为了要替出远门的朋浩和真棹看家,从一周前就来到这里了。
只剩下香尾里和敏夫。
真棹无意识的将透一的熊宝宝放在膝上,手不停的摸索着熊宝宝全身上下。她不断的把熊宝宝的后背打开又关上。正如宗儿所说,背上有 一个用来放电池的口袋。这个动作似乎将真棹的心境表达无遗。身为母亲,她终究没能装上电池,让透一看见熊宝宝走路的样子。然而,真棹 的表情依旧像带着面具般毫无改变。
香尾里不停找话题跟敏夫聊,还问出他以前当拳击手的事。平常他一直努力想忘记这件事,可是惟独这一天,谈到这件事不再令他痛苦。 也许是因为身旁的听众受到的打击比他更悲惨吧。敏夫干脆豁出去,专挑落败的比赛说。说着说着,却又替只能想出这种话题的自己感到悲哀 。
有人打电话来找香尾里。她回到房间时脸色不佳。
“谁打来的?”真棹问。
“是顺吉。他说想跟我见面,被我拒绝了。”
“他可能找你有事吧。”
“他才没事呢。今天他一直讲工作的事,被我臭骂了一顿,所以才想到打电话来。我今晚在做什么他应该知道,结果他居然还打电话来约 我,真是没常识。”
“这怎么行呢?我已经不要紧了。你这样拒绝他,反而叫我为难。”
就连敏夫也看得出,香尾里的心情动摇了。
“他是从公司打来的吧?”
“对。”
“那你应该赶快打过去,如果不快点,说不定他就离开公司了。”
“真棹,对不起噢。”
香尾里站起来走出房间。传来香尾里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等见到面,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胜先生,这里就拜托你了。”
讲完电话后,香尾里便匆忙走出玄关。
“现在正是她的黄金时代。”
真棹目送香尾里离去,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想喝点酒。胜先生,请你陪我喝一杯。”
真棹打开起居室的门,那是一间小巧整洁的房间。
“你想喝什么?”
真棹站在洋酒柜前。敏夫随意拿了一瓶放在桌上。真棹走出房间。
墙上挂的古老照片吸引了敏夫的目光。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照片不仅焦距模糊,又已变成茶褐色,所以很难掌握他的特征,不过紧紧抿 着的唇倒是和铁马很像。
真棹拿着冰块回来,注意到敏夫的视线后,说明道:“那是朋浩的爸爸,叫做龙吉。”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长得有点像铁马。”
“长相是很像,不过朋浩常常说,铁马和龙吉这对兄弟的感情不太好。”
这点又延续到朋浩和宗儿之间吗?真棹看着龙吉的照片开始说:“他们俩从父亲那一辈就在向日葵工艺一起工作。人家不是说兄弟一起工作,往往会有这种事发生吗?再加上父亲身体病弱,向日葵工艺 的工作都交给他们俩负责。说起来都算是很有个性,也有才能的两兄弟,在工作上一直互不相让。”
真棹让敏夫坐在椅子上,自己往沙发一坐,在两个杯内倒入酒和冰块,一杯递给敏夫。
“龙吉是个很有创造力的人。他拥有一种长才,可以把啄木鸟和游水金鱼这些自古传来的玩具加以改良,变成更好玩的东西。相对的,铁 马也不输给他。铁马在扩张销售网路,追求利润方面,拥有高明的生意手腕。”
真棹彷佛在喝药水似的把酒吞下。丝毫没有品酒的样子。
“对龙吉来说,自己发明的玩具一样接一样的被铁马趾高气昂的当作他的杰作,变成商品加以促销贩卖,心里实在很不是滋味。龙吉把铁 马的行为称为偷窃,成天对着幼小的朋浩说,铁马那家伙是个小偷。父亲在世时,他们虽然感情不好,至少还能合作维系向日葵工艺,等到父 亲一死,二人的感情就面临了决定性的破裂。遗产分配是直接原因。雪上加霜的是,那个时代的玩具业因为大战爆发,正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 。而且按照当时的社会习俗,遗产继承权是由长男一手掌控,根本不可能如龙吉所愿。”
真棹变得多话起来,似乎是在强迫自己专注。
“结果,长男铁马继承了大绳的土地和公司,龙吉则靠着微薄的资金另创公司,主要是接一些向日葵工艺发包的下游加工。战后龙吉也做 出了几样新玩具,可是像他这种人偏偏不擅长做生意,每样商品都不成功。铁马得意的说没有我还是不行吧,就从龙吉手中低价买下他的发明 。龙吉放弃自己的苦心杰作,心里一定很懊恼吧,一直到死都说铁马是小偷。”
真棹的脸上开始出现血色,是说话和酒精牵动了她的感情。
“龙吉一死,朋浩就被铁马收养。我本身也是这样,不过马割家亲戚真的很少,能够依靠的只有铁马。对朋浩来说,等于是在敌人的屋檐 下乞食糊口。我想朋浩阴郁的个性,就是这样产生的。朋浩和在富裕环境中长大的宗儿及香尾里在一起,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我很同情他…… 好像都是我一个人在讲话。胜先生,你觉得无聊吗?”
“一点也不无聊。不过,你不会累吗?”
“我想找人说说话,因为我实在睡不着……没嫁给朋浩之前,我曾在医院工作过。”
“所以你才能替铁马诊断身体啊。”
“铁马很讨厌医生。我以前学过中医,铁马很信任我。这点对病人来说是最重要的。”
“中药也使用胶囊吗?”
“啊,你说那瓶药啊?外观看起来是胶囊,里面其实是中药。这样很方便,对吧?”
真棹初次露出笑容。
“我和朋浩初识,是在我毕业之后的第二年。朋浩因为胃溃疡开刀,到我工作的医院住院。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你讨厌听这种事吗 ?”
“不,我无所谓。”
真棹替敏夫的杯子加满酒。
“朋浩起初给我的印象,是个温顺阴郁的青年。虽然不起眼,个性却很倔强,也有些别扭。开刀结果很顺利,他也逐渐变得开朗起来。和 我熟悉之后,同时也变成了一个任性的病人,常常谈到他自己的事。我一不在,他就像个孩子似的老大不高兴。但是在来探病的人面前,他又 变成原来那个阴郁的青年。他身边没有一个能让他抒发心事的人。他一直抱着自卑感,不肯去接纳别人的善意。只有碰巧遇到他信任的人时, 他孩子气的那一面才会爆发出来。”
真棹喝了酒,又继续说:“朋浩出院那天,就向我求婚了。我虽然有点犹豫,可是看到朋浩和别人见面时那种寂寞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他。我们就在那一年 结婚了。”
“你觉得嫁给他是对的吗?”
“当然,因为朋浩变得开朗多了。不过,我从来不认为这是我的功劳。”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和宗儿发生关系呢?敏夫忍不住想要这样问。他拿起瓶子,往自己的杯子倒酒。
“他和别人的交往怎么样?也变得开朗起来了吗?”
“之前我一直这么想。可是,当我知道朋浩委托你们做新客户的信用调查时,我才发现我的想法错了,朋浩根本就打算脱离铁马一家人。 ”
“我们那天曾经跟综过你们。”
“我听说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们其实没必要跟踪委托人朋浩。”
真棹似乎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跟踪的目标是你,从上午就开始了……”
真棹的表情出现了剧烈的动摇。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也是朋浩委托的吗?”
“是的。”
“太卑鄙了。”真棹悲伤的说。
“那天,我和宇内小姐就在香波馆的隔壁房间。”
真棹紧咬着嘴唇。敏夫加强了语气。
“之前我就已经在照片上看过你。是你们到某地旅行时拍的快照,你穿着接近红色的朱柿色衣服,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今年夏天,我和朋浩去金泽旅行……”
“但我还是不相信。你和宗儿就算待在香波馆的同一个房间,在里面……”
“别说了。你照一般情形去想就可以了。我和宗儿都不是小孩了,我们是正常的成年人。”
真棹皱起眉头,饮下杯中的酒。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先生很爱你。陨石砸到车子时,他不是宁可不顾自己也要先救你吗?而且,你在医院时对他的态度,任谁看来 你对他……”
“请你不要说了!”
“我不说了,对不起。”
“等一下!”
真棹摇头。
“我应该在朋浩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可是我太胆小,也想做个好妻子,我不想让朋浩伤心。胜先生,请你听我说……我是怎 么了?好像净在说些互相矛盾的话。”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不矛盾。”
“朋浩死了,现在我可以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必要再和宗儿那样约会了。”
“我懂了,你是被宗儿威胁的吧。你怕他把你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你先生,所以只好和宗儿继续维持这种不正常的关系。”
“我觉得透一的死,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真棹突然用双手蒙着脸,肩膀微微颤动着。她的姿态令敏夫生起深深的怜悯,他站起来绕到真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对不起。看来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们谈些别的吧。”
“没关系,请你坐下来。”
真棹示意敏夫在沙发隔壁坐下。侧面看去,沉痛的肌肉紧张已经消失了。
“朋浩出院当时,已经在向日葵工艺工作了五年,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里。每到假日,我就会去朋浩的住处,替他洗衣服,料理三餐…… ”
现在的香尾里也是这样子吧。不管做什么,都觉得生活很充实。
“有一天,他的伯父铁马说要替他介绍相亲的对象,朋浩很困扰。我们立刻就商量好了。过了两三天,朋浩就带着我去怪屋,让我和铁马 见面。铁马看到我非常高兴。他趁着朋浩不在时私下对我说:‘朋浩的个性很像他死去的父亲龙吉,非常孤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朋浩获得幸 福。朋浩就拜托你了。’我就回答说:我有把握让朋浩开朗起来。从此之后我们就经常在怪屋出入。”
敏夫觉得这种感情似乎和真正的爱情有点不同。他默默的举杯。
“……我被介绍给宗儿认识,也是在那时候。他就像看到什么希奇东西似的看着我们。宗儿在自己的房间堆满了他收藏的世界各地的机关 玩具。有附带古老音乐盒的西洋自动机械人偶、居默的法国陶瓷娃娃、神户的黑人自动人偶,还包括一些小东西,像什么助六的跳跳板(注:什 片上坐着助六人偶,行片下粘着弹簧,用手在一旁拍打,借助微风跳动。为江户时代的代表性玩具)、团十郎的隐身屏风(注:将数块木片用纸 连接,用手提起一端时,木片背面的图案会由上依序翻出。由于板面上画着歌舞伎演员市川团十郎的图案,故称之)等等,他的收藏让人感觉他 什么都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向我炫耀,似乎是他的乐趣。这些希奇的玩具虽然很适合怪屋那种怪异的环境,可是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
在怪屋这种特殊环境中长大的宗儿,会变成玩具爱好者,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怪屋有一座用树篱做成的迷宫。我本来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树篱,也是宗儿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那是真正的迷宫。宗儿一直很想带我去 里面参观,可是我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所以每次都拒绝了。这时宗儿就会定定的看着我,彷佛在看什么希奇东西。有一天,我看到朋浩正要 走进迷宫的背影,忽然涌起一股孩子气的念头,想在迷宫中吓朋浩一跳。反正如果迷路了,只要呼唤朋浩就行了。我也没有多想,就走进了迷 宫。小时候我们不是都玩过那种印在纸上的迷宫,就是用手指头沿着路径走的那种,大致上都可以轻易抵达目的地对不对?我对迷宫的知识就 停留在那种程度。怪屋的迷宫既然是实地建成的,我想应该不会太复杂,一切就错在我不该这样高估自己。”
“结果你走不出去了是吧?”
“对。迷宫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整理,树篱长得很茂密,宽度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有些地方连天空都看不见,简直就像在洞窟中一样。 而且,迷宫这种东西,俯瞰的时候和实际踏入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当你发觉竟然完全失去方向感时,已经太迟了。才走了十分钟,我就已经 不辨东西南北了。虽然我连忙试着走回原路,结果好像反而越走越深入,我这才体会到建造这座迷宫的人的恶意。他凭借着恶魔般的智慧,企 图使人的正常知觉变得疯狂,我只能在里面左右徘徊。后来我开始害怕,哭着呼喊朋浩的名字。可是,我叫了半天也没听见朋浩的回答。感觉 上似乎过了很久,不过实际上可能并不久吧。迷路的时候,就连对时间的感觉都错乱了。在一个转角,突然有一双手从后面蒙住我的眼睛,那 双手温暖的触感,几乎使我哭出来。‘你好坏。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你在等我被吓哭是吧。’他没有将手从我眼睛离开,扳过我的身子,就 把唇贴了上来。然后我才发现,那不是朋浩,是宗儿。”
真棹醉了。从她更加明显的鼻音,和变得柔软慵懒的语调,也能感受到她的醉意。
“……我把他走进迷宫的背影,错当成朋浩了。我推开宗儿。宗儿也不生气,牵起我的手迈步走出。除了跟着他,我别无选择。与其让宗 儿突然消失,又从后面突然出现抱住我,让他牵着手至少比较安全。宗儿拐过一个转角后,说:‘好了,已经到罗,小姐。’然后就放开我的 手。但那并不是迷宫的出口,而是迷宫的中央。迷宫中央约有十张榻榻米大,正中间有一张五角形的石桌。宗儿在石椅上坐下,悠哉的点燃香 烟,一边用爱抚的目光看着我说:‘你真美,朋浩根本配不上你。’”
真棹用手将头发往上拢起。是的,真棹的确很美。
“我就拜托他:‘带我出去。’宗儿却笑着说:‘我还想跟你多聊一会儿。不过,如果你能自己走出去,那你就试试看吧。’我只好鼓起 勇气自己走进小路。可是我努力不让自己忘掉怎么走回中央。如果走进死路,那就只好再退回中央了。这样下去,我永远也不可能走出迷宫。 ……或许你会认为我很傻,可是当时我真的在想,说不定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迷宫了。这种心情只有曾在迷宫中折腾半天的人才会明白。最后, 我只好又回到迷宫中央。宗儿还在等着我,他说:‘你果然不能没有我吧。’说着就抱住我,把我压倒在草地上。”
杯中的冰块发出溶解的声音。真棹又放入新的冰块。她的手颤抖起来。
“那之后,宗儿就不停的需索我的身体。是的,正如你所说,我一直受他威胁。宗儿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朋浩。这 是我最害怕的事。宗儿还有别的女人,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只是像玩弄自动人偶一般,享受着和我身体的接触。但是宗儿天生就有拢络女人的 本领。尤其是透一出生后,朋浩失去了男性雄风。我这样说好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在宗儿的调教下,领会到他所说的‘两 人之间的禁忌滋味’……”
真棹似乎受激情所袭,嘴唇颤抖,音调也变了。
“可是,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充满伪装的生活。我决心向朋浩表白一切。这时,正巧有了出国旅行的计画。我认为这是 一个好机会,便决心在旅途中,找个机会告诉你。”
真棹对着敏夫喊“你”。或许是疲劳、伤心,加上醉意,让她把敏夫当成朋浩了吧。
“我很清楚你知道后会有多么伤心。我愿意用任何方式弥补你。我也知道你打算离开向日葵工艺,我不会再和宗儿见面了,所以……”
真棹陷入催眠状态般继续说:“你不要生气,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老公,你在听吗?”
真棹拉起敏夫的手。敏夫虽然犹豫着是否该以朋浩的身分回答,最后还是被真棹的感情强烈的吸引过去。
“我正在听。”敏夫小声的说。
“我好高兴……”
真棹忽然贴近敏夫,将唇压上来。真棹的嘴唇又软又热,她大胆的伸出舌头吸吮,敏夫在恍惚之间抱紧真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真棹似乎逐渐恢复了清醒,她静静的别开脸。
“……你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事?”敏夫问道。
“对不起。”
真棹从敏夫的怀里抽身,趴倒在桌上。
“惟独这件事……请你原谅我。”
酒杯滚落到地毯上,摔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