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走在只有梦中才有的路上。有时那条路会竟突然出现在睡梦中的少女面前,有时少女会从黑暗的洞穴钻出来,好不容易踏上那条路。
梦中的道路没有距离也没有方向,甚至周遭也没有风景,只是不断延伸,就像白色的带子一样笔直地绵延不断。
然而走在路上的并非只有少女,在她的身旁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梦中的呢?少女醒来之后有时试着回想,却徒劳无功。总之当她走在路上时,不知从何时起男人就会跟在她身边。
男人的态度粗鲁,好几次用力推着少女瘦弱的肩膀,就像被追赶的动物一样,少女只能一直赶路。
终于有一间房子出现在少女面前,男人转过身停下来抱着女孩,然后将嘴巴凑在她耳边说着同样的话。
“看见了吗?就是那个房子。你直直走过去,跟人家说早安。”
少女乖乖地点头。
“里面有个漂亮的阿姨,你必须让她喜欢你才行。早安,你会说吧?好,快去吧。”
男人的手将少女的身体转向那个房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摸一下少女的头,但只摸一下。接下来人瞬目消失了身影,站在少女面前的是另外一位年轻女士。
“早安。”
“早安。你是谁?”
“我是多子。”
“是吗?你从哪里来的?”
“从多子家来的。”
“跟谁一起来的?”
“叔叔。”
“叔叔去哪里了呢?”
“后面,他去哪里?。”
年轻女士的脸上突然浮现悲伤的美容。
“我知道了,你也是新的客人喽。”
年轻女士蹲下来抱着少女的身体,一股迷人的芳香笼罩着少女,然后这个画面就像切断的胶卷一样瞬间消失。少女不知从何时起又置身在宽阔的餐厅里,身边包围着一大群的男生、女生,大家高高兴兴地谈天说笑。
少女身穿纯自的衣裳。即使在梦中,少女也觉得自己像天使一样美丽,于是白色衣裳的两只袖子竟化成了羽翼,少女真的跟天使一样从餐厅的窗户飞了出去,飞到高耸尖锐的屋顶上。
少女在梦中感到颤抖的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挣扎着想从睡梦中醒来。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在朦胜模糊的意识里,她试图不去看接下来会发生的景象。她想冲出自己的梦境。她用力尖叫,一如拒绝在那高耸屋顶上即将发生的可怕景象。
“不是我,那不是我做的!”
尖叫声划破了少女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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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本刑警头一次见识到电视台摄影棚的模样。
高高的天花板上装有好几十个照明用的灯,有的牢牢地固定着,有的则是可以随意移动地挂在上面。这些灯就像昆虫的复眼,从各个方向朝棚内照射,照亮了在里面走动的人们的影子。
地板上无数的缆线像粗大的血管缠绕着。究竟哪条缆线连在哪个机器上,光是看就令人头皮发麻。
刑警站在门口,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道具组的人搭盖没有玻璃的窗户将空书盒放进书架,搭出一个西式风格的书房布景。
“喂!”宇月悠一从布景旁边走到刑警面前,他一双浓眉皱在一起,那表情摆明了不欢迎刑警的来访。“这次又有什么事?如果想参观摄影棚的话,我技个人带你。”
“不 ”刑警苦笑着说。“参观的话就留在下回吧。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在这里方便吗?”
“我很忙耶!”宇月不耐烦地看着手表说道。“今晚的节目内容有些变动,现在道具组的人正在更换布景。如果很花时间的话恐怕有困难......”
“我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有关那张名片的事,我还想再请教一下......”
“你真啰嗦耶。”宇月咂了一下舌头说道。“那件事早上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麻烦你快点做个结束好不好!”
“宇月先生,”刑警加大了说话的音量。“我也希望这件事能够早点结束,可是你的说法和我的调查结果有些出入。这是个命棠,任何矛盾或怀疑,我们都不能放过,我们有义务让事情水落石出。”
“那是你们单方面的想法,跟这案子毫无关系的我为什么要满足你们的义务感呢?”
“不是满足,我是请你协助我们的调查。”说话的同时,刑警也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亢奋了起来。
他一亢奋眼神就会不同。刑警的妻子很不喜欢他这种眼神,但这是他将近二十年的刑警生涯中历经的风霜所造成的不知不觉注视着对方想压过对方视线的锐利眼神。
刑警狠狠地盯着宇月的脸说:“怎么样?可以协助我们吗?”
“我们到这里吧。”宇月一脸不快地走出刑警的视线。
摄影棚外是宽阔的走道,走道两边是化妆室,从这明亮的房间可以看见一群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上半身,一个戴着“五分月代”的流浪武士假发的男人打开门经过宇月时打了声招呼“嗨”。
宇月几乎无视于刑警的存在,一个人走在前头。走道尽头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没有任何装饰,杂乱地放着一些桌椅,桌上摆放一个大水壶和几个杯子,大概是给等着上节目的人用的休息室吧。角落有一台电视正在播放儿童音乐剧,但是无人观看。
“坐下吧!”宇月从窗边拉张椅子过来说道。“总之我没多少时间,有什么要问的,麻烦请简单扼要点!”
两人脸上的礼貌性笑容都消失了。刑警拿出小笔记本放在腿上。
“首先我要问的是四月五日晚上你的行踪,也就是命案的前一晚,你在银座的‘朱实’酒吧和尾木精一先生交换名片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很笼统嘛!问我做了些什么,我也只能回答说是回家。”
“那么交换名片的时候,除了尾木先生之外还有谁在?”
“都时报的文艺经理,还有酒吧的妈妈桑和调酒师。另外还有两三个客人,但都不是我认识的人 ”
“你收到名片后放在哪里?”
“上衣的口袋。”
“就直接放进去吗?”
“没错,就跟我早上说的一样。我十一点左右离开那家酒吧,走到银座的大马路时,为了倒掉鞋子里的泥砂而坐在垃圾桶上。当时为了擦掉手上碰到的脏东西,掏摸一下口袋,正好里画有尾木先生的名片。因为是刚刚才拿到的,所以记忆犹新。总之,我确定后来将名片揉成一团丢掉了 ”宇月重复同样的说明。
如果相信他现在的说法,就表示掉落在案发现场的“尾木名片”不是宇月拿到的那一张。但是其他四张“尾木名片”都在,而且四个持有人的不在场证明也没问题,所以宇月的说词不足以采信。
“宇月先生,”刑警改问其他问题。“你没有名片夹吗?”
“我有。”宇月说完后突然露出奇妙的表情。“真是怪了,刑警先生,最近我好像被名片给诅咒了......”
“诅咒?”
“是呀,你的问题正好让我想起我的名片夹掉了。”
“你说什么?”
刑警整个人不禁跳了起来。一时之间的满足感,让他的心情振奋。果然没错,宇月在银座路旁丢掉的不是“尾木名片”,而是放在口袋里的其他名片。“尾木名片”其实收在名片夹里,是宇月搞错了,喝醉的他是无法看情楚名片上的名字的。
这是刑警当下的判断,但同时他又有了新的困惑——是谁捡到那个名片夹呢?又有什么理由只抽出“尾木名片”呢?
“宇月先生,”刑警说。“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今天早上你没说呢?”
“我以为没什么关系呀。”
“可是你应该能够想到尾木的名片放在里面呀!”
“那可不!因为我的名片夹是去信州之后才掉的,在到达小诸之前它还在我身上。我想大概是掉在怀古园。”
“怀古园?”
“就是小诸市的怀古园呀。旧城遗迹改建成公园,著名的藤村文学碑就在里面。”
“为什么你会那么情楚地记得掉落的地点呢?”
“那是因为,”宇月一副说明的口吻。“我的名片夹是赛璐珞制的便宜货,旅行的时候,我习惯在里面塞四五张百圆钞票随身携带,买烟或杂志比较方便。那天参观怀古园时,需要买门票。通常公园是免门票的,因为里面有收费动物园,所以变成要收费。当然我是用名片夹里的钱买票......”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遗失的呢?”
“离开的时候。我拍了两、三张需要的照片后,便在公园里随意走走,当时是下午两点还是三点左右吧,有一群小学生在写生,我一边听女老师宣布注意事项,一边到处看看小学生的画。一开始我是计划顺便去轻井泽,但是时间不够,我便到小诸市区逛逛,并搭下午四点八分的快车回东京。离开怀古园叶,我去了一下香烟摊,可是找不到名片夹,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遗失的。我之所以断定是掉在怀古园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宇月的说明条理井然,然而却让刑警的思绪更加混乱。即使“尾木名片”是在宇月的名片夹里,可是名片夹却于案发当天在长野县的小诸市掉了。就时间来看,是案发后的两个半小时甚至三个小时之后,就距离而言,和现场相隔约一百七十公里,这实在很难跟电梯里发现的名片扯上关系。
(宇月的话不实在!)
刑警直觉这么认为。这是基于他的调查结果所做出的合理结论,同时也是他的愿望。
看来被名片诅咒的人不是宇月,而是刑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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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宇月先生,”刑警探出身子说道:“你说昨天人在小诸,有人可以作证吗?”
“没有。”宇月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我只是随便走走,而且也没想到出门旅行会需要目击者或证人!”
刑警无视于对方的讽刺。
“在那边有没有跟谁碰面呢?”
“有啊,很多人,但都是不认识的人。”
“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呢?”
“梅花开了,千曲川的自色水流也很美。在没有犯人和刑警的旧城遗迹里,那些小朋友玩得很高兴。”
刑警耐着性子继续往下问:“除了自然风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我遗失名片夹吧,大约损失了五百圆。”
“其他呢......”
“嗯......就是......”宇月稍微想了一下。“刚刚我说过怀古园有小学生写生,一个女老师指导他们。然后我到小诸市区走走,想写点东西时,发现钢笔的墨水用完了,于是去找文具店。”
“文具店的名字是?”
“不知道。从站前的马路直走,应该在右边吧。不过我正要离开文具店时,店员刚好从外面回来,好像是学校订了五千张的白报纸,他是去送货的。结果是他搞错了,回来大喊白跑了一趟。一个看似老板的男人碎嘴念了他一顿。”
“其他呢?”
“没了。但是我在怀古园拍了照,这应该是最好的证据吧。”
“那些照片在你那里吗?”
“我将照相机和底片都寄放在照相馆。那家店的动作很慢.我想应该还没冲洗好吧。”
“店名是?”
“银座的光画堂,阳光的光、画画的画。”
“有必要的话,那些照片可以借看一下吗?”
“可以,你可以自行在光画堂加洗。只不过那并非艺术照,而是公寓管理员夫妇、藤村碑之类的东西,不过最前面倒是有两、三张电视台的女明星,也许你们家小孩会喜欢吧。”宇月说完便站起来说道:“我还有节目内容要准备,先告辞了......”
之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完全不让刑警有说话的机会便迅速跨步离去。
野本刑警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电视机里的音乐剧已经结束,现正播放的是外国长片,画面上出现一位西部小镇的警察举枪对着匪徒。
走在S电视台的阶梯时,刑警不禁很孩子气地思考自己和那名西部警察谁比较幸福,两个人都不可能幸福的,不管过去和现在都一样。真是无聊的空想!
刑警决定去光画堂一趟。当他走到马路上时,街头已是华灯初上。低头行走的刑警两侧人潮不断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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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草检察官慢慢地爬上通往汤岛走神庙的石阶,那是一个很陡的斜坡。平常在市中心根本不会察觉,像这样慢慢走时才发现武藏野台地的起伏依然留存在整体的地形之中。
这附近的房屋没有受到战争的破坏,还保存明治时代的风情,很有森鸥外(注:森鸥外,小说家、戏曲家、军医。岛根县人【1861-1922】,留学德国后,成为理想主义、浪漫主义作家。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与夏目激石并称为巨匠。著有《舞姬》、《雁》、《高濑舟》等。小说《雁》描写明治时期,出生于不幸家庭的少女阿玉坎坷的人生。)的《雁》、泉镜花(注:泉镜花,小说家。石川县人【1873-1939】。师事尾崎红叶。文风浪漫,以鬼怪幻想自成一家。代表作为《照叶狂言》、《高野圣》、《妇系图》、《歌行灯》等。)笔下世界的味道。但是漫步其间的检察官可不是纯然的散步之人,吸引他前来的并非明治文学的气息,而是更具现实性的犯罪嫌疑。
本乡切通町某某番地。检察官从口袋掏出笔记本,再一次确认地址。那是城崎达也搬到久段之前居住的地方。告诉他这个地址的是光阳学园高中的教务主任。
检察官离开侦查总部后,先去了光阳学园。因为得先知道本乡的地址,所以他去找当时的一些老师询问有关城崎前妻、搬家等往事,他以为能问出些蛛丝马迹,却是白忙一场。
“毕竟,”才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的教务主任困惑地回答检察官的询问。
“昭和二十四年时期的老师,如今都不在这里了。”
“是吗?”检察官失望地说。“这里的人事调动很频繁吗?”
“这是城崎校长的方针,他常说流水不腐。”
“原来如此。”
检察官听到这句话之后莞尔以对。每当有新的水流进这个学校时,城崎达也的过去也就一点一滴地跟着流逝。不动的水会在自己的同边沉淀,这是他最害怕与最讨厌的吧人事调动不是为了教育,而是出于他个人的愿望吧?检察官心想。
“目前年资最久的老师在这里教了几年呢'”
“七年,全部都是昭和三十年度以后才聘任的......”
“城崎先生就任校长一职是——”
“昭和二十九年。”
“所以大家一开始所认识的城崎先生就已经是校长罗?”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他会对人事调动施压吗?”
“没有吧,因为他的做法是沟通到让对方接受为止......”
“换句话说,没有人感到不满罗?”
“我想是的。私立高中相互之间的人事交流、转调一向很困难,但校长却积极地推动。尽可能让老师能以更好的条件转任其他学校,校长在这方面付出相当大的努力。”教务主任一副追思故人的眼神。
“你知道城崎先生以前的住址吗?”
“查阅以前的文件的话......”
“你知道城崎先生的遗孀是第二任太太吗?”
“知道。”
“他前妻当时是怎么死的?”
“这个嘛 我听说是很久以前因车祸过世的......”
“那么,”检察官的询问就此打住。“麻烦请帮我查一下以前的住址,另外我还想看一下城崎先生的履历表......”
教务主任说声“请等一下”便走出会客室。只剩检察官一个人时,他点了一根烟开始思考下一个侦查步骤。
明明是星期六的下午,校园里却充满慌忙的气氛,大概是为明天的葬礼做准备吧?除教职员之外,似乎从外面请来帮忙的人也不在少数。检察官本来想聚集这些人让他们指认一下照片里的人,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葬礼当天似乎更值得期待。
(派刑警当接待吧!)
检察官如此想着。说不定“俊子”会出现在前来吊唁的宾客之中。
教务主任回来了,他拿出写着城崎旧住址的纸片和履历表档案时说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容我告退,因为要忙着准备明天的事。”
“你请便,”检察官点头致意地说。“我要问的就这些了。百忙之中,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哪里,履历表的档案看完后麻烦交给行政人员就好了。”
教务主任最后说了一些慰劳检察官的客套话,留下一句“你慢慢来”便出去了。
又只剩检察官一个人留在那里。细小的文字在履历表上罗列城崎达也的过去,一个死去的男人足迹留在简短的文字纪录里。柱察官择要抄录。
出生·大正二年一月四日籍贯·千叶县香取郡轩村 教学经历昭和五年三月 县立S国中毕业昭和五年四月 担任香取郡N目小代课老师 昭和七年三月 自该校离职昭和七年四月 东京中央商科大学专科部入学 昭和十年三月 自该校毕业昭和十年四月 进入该校会计课服务昭和十五年四月 会计课总务股长 昭和十八年一月 应召出征昭和二十一年二月 从菲律宾复原,于大学复职,在庶务课服务昭和二十三年四月 庶务课文书股长 昭和二十四年五月 离职昭和二十四年九月 进入光阳学园高中服务(教官、负责管理职业科)昭和二十九年四月 升任校长抄写完简历时,检察官萌生了两个疑问。一些隐藏在纪录文字背后的事实吸引了检察官的注意。
城崎身上的那张照片是昭和二十四年拍摄的,那一年五月他从大学的庶务课离职,这个时间上的一致只是巧合吗?
而且这个疑问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就常识而言,一般学校的离职时间是四月,但城崎却在五月离职,于九月才进入光阳学园服务,从时间来看属于特例的转职,这其中的原因为何?
第二个疑点是,他升任校长的时间未免太快了。他被聘任为负责管理职业科的教官,五年后升任校长。看来他这次的就职事先已经有了日后升为校长的承诺。私立高中的人事权若是操在经营者的手里,那么城崎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取得他们如此的信赖呢。
这些疑问从检察官将履历表档案交还给女行政人员、搭计程车到本乡的一路上,直到下了车爬上斜坡的现在,始终萦绕在他的心中不能散去。
检察官慢慢地踩着石阶,一股烹调食物的味道传了过来,已经是准备晚餐的时间了。
检察官爬坡爬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右手边的人家走出一位穿围裙的中年妇人。
检察官开口问道:“请问一下......”
“什么事?”女人一脸狐疑地看着检察官。
屋内传来狗吠声。
“我要找这附近一户姓城崎的人家......”
“嗯......城崎索吗......”
“那是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应该是昭和二十四年左右——”
“如果是这样的话,”女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说。“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从这条路往下走,到了右边有个巷子,路口有间香烟铺,问那里的人应该就会知道。我听说他们家从战争时起就是这附近的常会长。”
“谢谢你,我去那边问吧。”
检察官道过谢后转身离开。落日前的光影残留在白色的石阶上。
(城崎达也走过这条路吧。) 检察官弯进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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