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洋跳棋和烟斗(1 / 2)

离开会客室时,他们都在思索。艾萨姆带路到屋子右边的侧翼去,去世不久的托马斯·布雷德的书房就在这里。一名警探在书房禁闭的门前走动。当他们停下的时候,一个慈眉善目的矮胖妇女身穿沙沙作响的黑衣,从后面不知什么地方出现了。

“我是巴克斯特太太,”她急着宣布,“需要我给诸位先生提供午餐吗?”

沃恩眼睛一亮。“你真是一位伪装成凡人的天使!我把吃饭的事儿全忘了。你是这里的女管家,是吧?”

“是的,先生。其他各位先生也需要用餐吗?”

亚德利教授摇摇头,“我实在没有权利这样打扰,因为我家就在对面,而且我知道如果吃饭时我不在家老奶奶会生气。饭菜都凉了,她会说。我想我这会得走……奎因,你是我的客人,请记住这一点。”

“你必须走吗?”埃勒里问,“我一直盼望着一次长谈呢……”

“今晚见,”教授挥着手臂说,“我会把你的包从那辆破车里拿出来,然后把你的车停到我自己的车库里。”

他朝两位警官笑笑,走开了。

午饭十分隆重,三位男士是在一个令人愉悦的餐厅里受到款待的,屋里没有别人。他们一心用餐,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巴克斯特太太亲自侍候他们。

埃勒里大声咀嚼,他的头脑像一颗行星在旋转,由此产生出一些不寻常的想法,但他把想法保留在自己心中没有说出来。艾萨姆一度激烈地抱怨他的坐骨神经痛。除此之外,屋子里一片安静。

他们离开餐厅回到屋子右翼时是两点。藏书室是个特别之处,看得出是个文化人的书房。它呈方形,纯色的硬木地板上除了边缘三英尺外,都用一块中国风格的厚地毯铺着。两边墙上装着嵌入式书架,从地板一直到有木梁支撑的天花板都摆满了书。在某个两面墙夹角处凿出的小空间里,立着一座带有柔圆角琴键的小钢琴,盖子打开撑着——显然托马斯·布雷德昨晚就这么把它搁在了一边。房间中央有张低矮的圆形读书桌,上面覆盖着杂志和烟具。一张长沙发椅放在一面墙前,前腿压在地毯上。对面墙边是张写字台,活动翻板朝下。埃勒里的目光望向活动翻板,他可以清楚看见上面放着红黑两瓶墨水,而且习惯性地观察后,发现两个瓶子几乎都是满的。

“我用放大镜检查过那张写字台,”艾萨姆一屁股坐到长沙发上说道,“不用说,这是我们做的头一件事。当然,如果这是布雷德的私人写字台,它可能放有一些文件,对我们的调查有价值。”他耸耸肩,“但是毫无结果,一切都没问题。至于房间其余的部分——嗯,你自己可以看看,这儿没有其他任何具有个人特色的东西,再说谋杀发生在凉亭里。现在只有那些西洋棋可以研究了。”

“噢,”沃恩警官补充,“我们在图腾柱附近发现了那枚红色棋子。”

“我想你们已经检查了屋子的其他地方?”埃勒里一边四下里踱步一边说道。

“哦,是的,这是例行公事。我们检查了布雷德的卧室等,完全没有什么能引人注目的东西。”

埃勒里把他的注意力转向那张圆形读书桌。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玻璃纸信封,里面装着烟草末,是从凉亭地上找到的烟斗里发现的。他打开桌上一个大雪茄盒的盖子,把手伸进去,拿出的是一手颜色和切块都跟烟斗里一模一样的烟草——同样都是用那种异乎寻常的方式来切割的烟草块。

他笑了,“嗯,至少这种肮脏的烟草没有问题,另一条线索就在烟斗里。如果这雪茄盒是布雷德的,那烟草也是他的。”

“它确实是布雷德的。”艾萨姆说。

埃勒里试着打开一个小抽屉,抽屉的轮廓从圆桌面下部也能看到。他发现里面是个名副其实的烟斗大杂烩,堆得乱七八糟,而所有收藏品全都质地优良,而且都被多次使用过,只不过外形都很普通,就是那种带直杆或弯杆的平常烟斗——有海泡石的、欧石南根的、胶木的,其中两只细长的是英国陶制老式长烟斗。

“嗯,”他说,“布雷德先生有属于他自己内心的圣殿,西洋跳棋和烟斗始终如一地与他相伴而行。我感到惊奇的是炉前没有狗,嗯,这儿什么也没有。”

“有什么跟这个类似的吗?”沃恩问,拿出那只海神三叉戟烟斗。

埃勒里摇摇头,“你别指望能找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烟斗,不是吗?一个人不会有两个那种东西,绝对不可能。我想,他要是老在嘴里咀嚼那古怪的玩意儿,会得牙关紧闭症的。烟斗想必是件礼物。”

埃勒里把注意力转到主要物证上——位于同一面墙上打开的写字台左边、房间里沙发对面的那个物体。

这是一件精巧的装置,它是一张用铰链绑住的可折叠棋桌,很明显可以叠起来然后收进后面墙里一个浅浅的壁龛中。一道滑动门,这会儿在壁龛上方搁着,可以放下遮盖住整个设备。另有两张墙椅,各在桌子一边,同样能旋转进墙里。

“布雷德想必棋瘾确实不小,”埃勒里说,“居然做这种嵌入墙壁的装置。嗯……我想它没有被碰过,还保留着他之前用过的样子吧?”

“不管怎样,至少没被我们碰过,”艾萨姆冷淡地说,“看你又能从中获得什么信息。”

桌面是一件闪闪发光的工艺品,镶嵌着六十四个黑白相间的方格,所有的方格被一条昂贵的珍珠贝边围着,是个按常见方式设计的棋盘。每个棋手面前有一道宽边,用于堆放不再下的棋子。在靠近写字台处的盘边散乱地放着九枚被黑子俘虏的红色棋子;对面的盘边是三枚被红方俘虏的黑色棋子。在棋盘上,放着三个黑王(通过把一枚黑子放在另一枚黑子之上加冕而成)和三枚单个黑子,还有两枚单个红子,其中一枚位于黑方首行,或者说开始行。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研究着棋盘及其边缘,“放这些的盒子在哪儿?”

艾萨姆拿脚朝写字台的方向踢踢。在打开的活动翻板上放着一只长方形的廉价纸板盒,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有十一枚红棋子,”埃勒里凝视墙上说道,“本来应该是十二枚,有一枚同样的红棋子在图腾柱附近被发现。”

“对,”艾萨姆叹气道,“屋里其他地方都检查过,没有其他成副的棋,所以我们发现的红棋子必定来自这儿。”

“正是,”埃勒里说,“这真有趣,实在太有趣了。”他又低头看棋子。

“你这样认为吗?”艾萨姆愁眉苦脸地说,“待会儿你就不会这样想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但事实不是那样。等我把布雷德的男管家找来。”

他走到门边,对那名警探说:“再把那个叫斯托林斯的家伙叫来这里,就是那个男管家。”

埃勒里抬了抬富有表现力的眉毛,但没说什么。他走向写字台,随手拿起那只空的纸板棋盒。艾萨姆咧开嘴,表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那个也是。”艾萨姆出乎意料地说。

埃勒里抬起头来说:“是的,我一进来这儿就对这个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个无所谓麻烦和花钱的老棋痴,都已经煞费苦心安装了这么一套棋盘,却竟然使用便宜的木头棋子。”

“一会儿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让人吃惊的,我敢向你保证这一点。”

那名警探打开大厅的门,一个面颊土黄、眼睛毫无特色的高瘦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简朴的黑衣,身上带着奉承巴结的味道。

“斯托林斯,”艾萨姆单刀直入,“请你为这些先生重复一下今天早晨你告诉我的情况。”

“我很乐意,先生。”男管家说,他有一副柔和悦耳的嗓子。

“首先,你怎样解释布雷德先生用这些便宜棋子来对局这个事实?”

“很简单,先生,以前我告诉过你,”斯托林斯眼睛转动着望向天花板,叹息道,“布雷德先生总是只使用最好的。他这张桌子和这些椅子是定做的,还挖空墙壁好让它们能放得进去。同时他买了一套非常昂贵的象牙棋子,可以说全都是精雕细刻,而且也使用了很多年。接下来在不久以前,坦普尔先生对这套棋子赞不绝口,于是布雷德先生——他有一天这么对我说——”斯托林斯又叹息道,“打算送他一套一模一样的棋子,给他一个惊喜。就在两个星期前,他让布鲁克林某个私人雕刻家复制了那二十四枚棋子,但还没送回来。目前除了这些便宜棋子之外他找不到别的,所以先凑和用着。”

“现在,斯托林斯,”地方检察官说,“告诉我们昨晚发生的事。”

“是,先生,”斯托林斯的红舌头沿嘴唇边舔了一圈,“就在昨晚我照布雷德先生吩咐离开屋子之前……”

“等一等,”埃勒里急忙说,“昨晚你是接到指示才离开屋子的?”

“是的,先生。布雷德先生昨天从城里回到家时,他把福克斯、巴克斯特太太和我叫进这个房间。”斯托林斯努力压下一些温馨的回忆道,“布雷德太太和海伦小姐已经离开,我想她们要去剧院,而林肯先生根本没回来吃饭……布雷德先生看起来十分疲倦,他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给了我,叫福克斯、巴克斯特太太和我晚饭后就可以休息了。他说自己整个晚上都需要独自待着,又告诉福克斯可以用小汽车,所以我们都离开了。”

“我明白了。”埃勒里咕哝道。

“那些棋子是怎么回事,斯托林斯?”艾萨姆提示道。

斯托林斯点了点长形的脑袋。“在离开房子之前——这时福克斯和巴克斯特太太已经在外面车道上的车里——我去了一趟书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为布雷德先生效劳的。我问了他,他说没有,还叫我跟其他人一道走,我感觉他当时相当紧张。”

“你真是个观察力敏锐的小伙子,不是吗?”埃勒里微笑着说。

斯托林斯看起来很高兴。“我一直努力这么做着,先生。无论如何,就像今天早晨告诉艾萨姆先生的,我昨晚来这儿时,布雷德先生坐在棋桌旁边,看起来正在跟自己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