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内部事务(1 / 2)

一时间主客易势,埃勒里的吃惊反倒控制了现场。那个棕色胡须的疯子就在布雷德伍德附近!跟维尔加·克罗萨克有最紧密关联的线索,就跟之前一样又一次出现在犯罪现场!真可谓巧得出奇,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相关人士在这儿,”当他们迈步走上门廊的台阶时,埃勒里说道,“我们可能仅仅是在调查第一次谋杀的续集,连演员阵容都一模一样!哈拉克特……”

“我之前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亚德利悲哀地说,“在我看来,怀着那些有关埃及的奇怪念头,奎因,你该已经得出了跟我一样的结论。”

“这么快?”埃勒里慢吞吞地说,“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亚德利整个丑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道:“尽管我很反感不分青红皂白地谴责人,可是那位哈拉克特是一个……嗯,看来把人呈十字架状钉死和T字都跟这位先生有关喽,不是吗?”

“你忘了克罗萨克。”埃勒里说。

“我亲爱的小伙子,”教授辛辣地反驳,“到现在你肯定对我很了解了……我从不会忘记任何这类事情。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克罗萨克的存在而让我的暗示变得无效了呢?毕竟,按我的理解,在犯罪中确实存在同党之类的事物,而且这种家伙有很多——”

沃恩警官跑回来,在门廊上迎接他们,打断了本应有趣的一次谈话。

“我刚把牡蛎岛监控起来,”他喘着气说,“岛上没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这儿一结束,我们就开始调查那帮家伙。”

地方检察官似乎被事件的迅速发展弄得一头雾水。“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哈拉克特的业务经理被怀疑跟这起犯罪有关?他到底长什么样?”他带着狂热的兴致,听埃勒里把阿罗约的事复述了一遍。

“我所掌握的只是表面描述,这不足以真正开始着手工作,除了这个人腿瘸的事实之外我一无所知。不,艾萨姆先生,这个问题很不简单。你看,就我所知,这个自称哈拉克特的家伙是唯一能确认那神秘的克罗萨克的人。而如果我们的朋友、这位太阳神表现顽固的话……”

“咱们先进去吧,”沃恩警官突然说,“对我来说这信息量太大了。我想跟人谈谈话,听听情况。”

在这所殖民地风格宅邸的会客室里,他们发现一群神情悲苦的人在等着他们。埃勒里和其他人一进来,那三人就费力地站了起来,一个个眼睛红红的,脸拉着,神情紧张不安,动作如同由一系列抽搐组成。

“呃——你好,”那男人用一种冷淡的嘶哑声音说,“我们一直在等你们。”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精力充沛的人,正处于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从他声音中结巴的说话特征和轻微的鼻音判断,是个新英格兰人。

“你好,”艾萨姆忧郁地说,“布雷德太太,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他是从纽约过来帮助我们的。”

埃勒里咕哝了几句客套的慰问,他们却没有握手。玛格丽特·布雷德的一举一动,宛如正在一个可怕的噩梦中穿行。她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不过身体健康,具有一种成熟柔和的美。从她僵硬的唇中说出一句话:“非常高兴……谢谢你,奎因先生,我……”她转过身,话没说完便坐了下来,似乎忘了本来想要说什么。

“而这位是——是布雷德先生的继女,”地方检察官继续道,“布雷德小姐——这位是奎因先生。”

海伦·布雷德朝埃勒里悲苦地笑笑,又朝亚德利教授点点头,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到她母亲身边。她是个年轻女子,生着一对聪明而可爱的眼睛,面容诚实,发色微红。

“怎么样?”高个子男人问,声音仍然嘶哑。

“我们正在处理,”沃恩咕哝道,“奎因先生——这位是林肯先生……我们想让奎因先生直接处理这些事情,但一小时前我们的内部会议尚未开完,还没有结果。”他们都严肃地点头,像是一出戏剧里的人物角色。“你来接手吧,奎因先生?开工。”

“不,真别这样,”埃勒里说,“我想到什么再插话吧,不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沃恩警官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的身躯站在壁炉旁,双手在背后轻轻交叉,两眼紧紧盯住林肯。艾萨姆坐下来摸摸自己的秃顶。教授叹口气,静静走向窗户,站在那儿往外看前花园和车道。屋子一片寂静,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热闹的聚会或是一次葬礼。没有喧嚷,没有哭喊,也没有歇斯底里。屋子里只有布雷德太太、她的女儿和乔纳·林肯在场,家中仆人等其他成员都没露面。

“嗯,我觉得第一件要做的事情,”艾萨姆疲惫地说,“就是把昨晚戏票的情况弄清楚,林肯先生。把整个经过给我们说一下吧。”

“戏票……哦,好的。”林肯像一个患了炮弹休克症[1]的士兵,用呆滞的双眼盯着艾萨姆头上方的墙壁,“昨天汤姆·布雷德[2]从办公室打电话给布雷德太太,说为她、海伦和我弄到了百老汇的戏票。布雷德太太和海伦会在城里和我碰头。而他自己要回家,这是他几分钟后才告诉我的。看来他想让我带着女士们玩,我不好拒绝。”

“为什么你想拒绝?”警官迅速问。

林肯死板的表情没有改变。“那时我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奇怪的请求。我们办公室一直有麻烦,是账目的问题。昨晚我原本打算迟些走,跟我们的审计员一道工作。我提醒过汤姆这件事情,但他说不要紧。”

“我不能理解,”布雷德太太声音平板地说。“他几乎像是要摆脱我们。”她突然颤抖了一下,海伦拍拍她的肩膀。

“布雷德太太和海伦跟我在隆查普斯见的面吃的饭,”林肯用同样紧张的声音继续说,“饭后我带她们去剧院……”

“哪个剧院?”艾萨姆问。

“公园剧院,我把她们留在那儿……”

“哦,”沃恩警官说,“你还是决定要回去加班,是吗?”

“是的,我请求她们让我回去,并答应演出结束后去接她们,接着回到了办公室。”

“你和你的审计员一起工作,是吗,林肯先生?”沃恩语气温和地问。

林肯目光凝滞。“是的……老天爷。”他甩甩头,深深喘息着,像个快要淹死的人。没人说话。当重新开始说话时,他又恢复到平静从容的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很晚才忙完,回到剧——”

“审计员整晚都跟你待在一起?”警官以同样柔和的声音问。

林肯吃了一惊。“怎么了?”他茫然地摇摇头,“你是什么意思?不,他大约八点钟就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工作。”

沃恩警官清了清喉咙,两眼闪光。“你几点钟到剧院接女士们?”

“十一点四十五分。”海伦·布雷德突然以一种镇静自若的声音说,不过这仍然使她母亲向她投去一瞥。“我亲爱的沃恩警官,你的策略不太正派。你对乔纳产生了某种怀疑,天知道是什么,于是你试图证明他是一个说谎者以及——以及别的什么,我猜。”

“真相决不伤害任何人,”沃恩冷冷地说,“继续说吧,林肯先生。”

林肯眨了两下眼,“我在休息室里碰到布雷德太太和海伦,然后我们回家……”

“乘轿车吗?”艾萨姆问。

“不,经长岛走的,搭火车。当我们下火车时,福克斯没开车去那儿,于是我们乘出租车回的家。”

“出租车?”沃恩咕哝着。他站着思索片刻,然后一语不发就离开了房间。布雷德母女和林肯眼里充满惊恐地盯着他身后。

“继续,”艾萨姆不耐烦地说,“你们到家时有发现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几点到家的?”

“我没法知道确切时间,我想大约是一点钟。”林肯的肩膀垂了下来。

“过一点钟了,”海伦说,“你不记得了,乔纳。”

“对,我们没看出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那条通向凉亭的小路……”林肯颤抖了一下,“我们没想到去看那儿。不管怎么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天太黑。之后就直接去睡觉了。”

这时沃恩警官静静地回到了房间。

“布雷德太太,你之前就告诉过我,”艾萨姆问,“直到今天早晨才知道你丈夫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睡——我们睡在相邻的卧室,”那个女人从苍白的嘴唇中吐出解释的话来,“所以我不知道,你明白的。海伦和我去睡觉了……我们第一次知道汤姆发生的事,是在今早福克斯把我们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

沃恩警官走过去,俯身贴在艾萨姆耳边咕哝了些什么,地方检察官暧昧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宅子里住多久了,林肯先生?”沃恩问。

“很久了,多少年啦海伦?”那高个子新英格兰人转身看向海伦,两人目光相遇,然后带着同情的眼色错开。那男人绷紧双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呆板消失了。

“我想有八年了,乔纳。”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首次模糊了她的眼睛,“当你跟赫丝特来的时候,我——我只是个孩子。”

“赫丝特?”沃恩和艾萨姆一起重复道,“她是谁?”

“我妹妹,”林肯用更加平静的声音回答,“她和我很早就成了孤儿。我已经——嗯,她跟我在一起,就像我的名字跟我一起那么自然。”

“她在哪儿?”

林肯平静地说:“她在岛上。”

“牡蛎岛?”埃勒里拉长声音道,“多么有趣。她万一成了一名太阳崇拜者可怎么办,林肯先生?”

“喂,你怎么知道的?”海伦惊叫道,“乔纳,你没有……”

“我妹妹,”林肯困难地解释道,“是个喜欢新奇事物的人,她就喜欢这类事情。这个自称哈拉克特的狂人从凯查姆——他是住在这个岛上的老居民,而且是岛的实际拥有者——那儿租下这个岛,并创立了一个邪教叫太阳教,并且,嗯,奉行裸体主义……”他压住喉咙里什么东西没说出来。“赫丝特——嗯,赫丝特开始对那儿的人产生了兴趣,我们为这事吵了一架。她很任性,居然离开布雷德伍德参加了邪教,这些该死的骗子!”他语气激烈地说,“要说他们跟这可怕的事有关,我也不会感到惊奇。”

“真精明,林肯先生。”亚德利教授咕哝着。

埃勒里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对全身僵硬的布雷德太太说道:“我相信你不会介意回答几个私人问题吧?”她抬起头来,又低下去,把头埋入撑在膝盖上的双手里。“我想布雷德小姐是你女儿,不过是你丈夫的继女。布雷德先生是你第二任丈夫吧,布雷德太太?”

那漂亮的女人说:“是的。”

“布雷德先生以前也结过婚吧?”

她咬着嘴唇说:“我们——我们十二年前结婚,汤姆——我不大了解他第一任妻子。我想他是在欧洲结的婚,他第一任妻子死的时候两人都还很年轻。”

“唉,”埃勒里同情地皱着眉说,“欧洲哪边,布雷德太太?”

她看看他,双颊慢慢变得通红,“我不大清楚。汤姆是罗马尼亚人,我想是在那儿吧。”

海伦·布雷德忽然抬起头来,愤慨地说;“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太荒唐可笑了。多少年前人们从哪儿来跟什么人结婚,这有什么要紧?为什么你们不去弄清是谁杀死了他?”

“有些什么东西正迫切地提示我,布雷德小姐,”埃勒里苦笑着回答道,“地理问题可能极端重要……梅加拉先生也是罗马尼亚人吗?”

布雷德太太看上去一脸呆滞。林肯简略地说:“他是希腊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地方检察官无助地问。

沃恩警官微笑道:“希腊人,嗯?我想你们都是美国本地人吧?”

他们点点头。海伦的眼睛生气地闪烁着,甚至连头发中的火红色闪光也仿佛变得更加明亮。她看着乔纳·林肯,似乎期待他抗议。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梅加拉在哪儿?”沃恩继续问,“有人说他去航海了。是哪种类型的航海——环游世界吗?”

“不是,”林肯慢腾腾地说,“不像那种。梅加拉先生像个漫游家,或是业余探险者。他有自己的游艇,常乘它航海,每次出去都会在外面待三四个月。”

“这次他在外旅行多久了?”沃恩问。

“几乎一年了。”

“他现在在哪儿?”

林肯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从不写信——只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我不明白他这次为什么在外面待这么久。”

“我想,”海伦皱起额头道,“他去了南太平洋。”她的眼睛放光,嘴唇颤抖。埃勒里好奇地注视着她,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

“他的游艇叫什么名字?”

海伦脸红了。“海伦号。”

“是蒸汽游艇?”埃勒里问。

“是的。”

“它有无线电——无线发送装备吗?”沃恩问。

“有。”

警官在他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着什么,看起来很高兴。“他亲自驾船出海的,是吗?”他边写边问。

“当然不是!他有固定的船长和船员——船长斯威夫特,是个已经跟随他多年的人。”

埃勒里突然坐下,伸直他的长腿,“我相信如此……梅加拉的名字叫什么?”

“斯蒂芬。”

艾萨姆从喉咙深处吼出来:“哦,天呐,为什么我们不能拣要紧的问?布雷德和梅加拉做地毯进口生意多久了?”

“十六年了,”乔纳回答,“他们一起从商。”

“生意很成功,是吧?有没有财务上的问题?”

林肯摇摇头说:“布雷德先生和梅加拉先生资金都很充足。他们像别人一样受到了经济萧条的冲击,但生意一直十分平稳。”他停了停,瘦削健康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神色,这改变了他原本的表情。“我相信你们会发现钱并非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嗯,”沃恩咕哝着,“你觉得什么才是它的根本原因呢?”

林肯突然住口不语。

“你或许认为,”埃勒里拉长声说,“这件事背后有宗教因素吧,是吗,林肯先生?”

林肯眨着眼说:“噢,我没有这样说,但将人呈十字架状钉死这罪行本身……”

埃勒里和蔼地笑着说:“顺便问一句,布雷德先生信什么教?”

布雷德太太仍然弓着丰满的后背坐着,这时她胸脯前挺,下巴抬起,咕哝道:“他有次告诉我他是在希腊正教会教堂受的洗,但他并不虔诚。实际上,他并不迷信宗教仪式,因此有些人把他视为无神论者。”

“梅加拉呢?”

“哦,他根本什么都不信。”她的声调中带着某种东西,使大家都用锐利的眼神望向她,但她脸上毫无表情。

“希腊正教会,”亚德利教授深思地说,“那和罗马尼亚人的身份很一致……”

“你在寻找不一致的地方吗?”埃勒里咕哝道。

沃恩警官咳嗽了一声,布雷德太太紧张地看着他,似乎感到什么正在来临。“你丈夫身体上有什么可供辨识的标记吗,布雷特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