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八(1 / 2)

一行人抵达主城时,东方天际已射下一道朝阳。此时,雨似乎也停了。天降灾厄的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主城的大火虽已为众人扑灭,却已化为一片倾颓的断垣残壁。天守阁惨遭焚烧殆尽,现场只见几缕袅袅黑烟,原本的形迹已不复见。倒塌的楚伐罗塞岩几乎填满了主城与折口岳之间的断崖,原本巨岩矗立的地方也开了个巨大的窟窿。看来主城近山的那边似乎毁损得极为严重。

不分武士百姓,这惨状令众人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在带头的几名武士指示下鱼贯步入城内。

崩落的毕竟是块巨石,当时的震动想必十分惊人,震得城内亦是一片狼藉。光是清理落尘,就已是件够辛苦的差事了。看来,找来这么多人是对的。不过,这群人还真是乌合之众。在起初的一刻钟里,众人一片混乱,后来才终于有了点统率分工的架势。果然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人开始指挥,也有人开始清理。人群终于开始利落地清理起这片断垣残壁。

稍事观察大伙儿的工作情况后,又市才迈开脚步,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步入城内。百介也默默跟在后面进了城。身为百姓的百介从没进过城,因此心里颇为紧张。城内虽是一片狼藉,实际损害看来似乎并不严重,虽不知里面什么状况,但走道、墙壁和天花板都安然无恙。

家老大人,家老大人,突然听见有人如此喊道。

村。这才想起事发当时村应该也在城内。百介转头望向又市,只见又市点了点头,接着便以宛如对城内方位了如指掌的架势,领着百介朝喊声来处走去。

两人穿越走道出了城,并步下一段石阶,来到一处看似中庭的地方。只见数名武士正聚集在一栋看似仓库的屋舍前。

“修行者大人,”武士们一认出来者是又市,便向他说道,“修行者大人,家、家老大人他……”

又市快步朝他们跑去。只见一名武士正抱起满身泥泞的村。

“家老大人。”

“修、修行者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楚伐罗塞岩崩落,天守阁亦于祝融中坍塌。”

“天守阁坍塌了?”仍被抱在武士怀中的村仰望天际叹道。

“劫难业已告终,还请大人宽心。降临贵藩的灾厄,已于昨夜悉数消退。”

“是、是吗……”村两眼圆睁,一脸惊讶。

“倒是家老大人,藩主殿下人在……”

“藩、藩主殿下就在里头。”村指着下方回答道。

在武士的搀扶下,村蹒跚地站了起来。只见其脚下铺石地面上,贴满了沾满泥巴的陀罗尼符。

“家老大人,此处是……”

“藩主殿下怎会在里头?”

看来这群武士对土牢的存在亦是一无所知。

“此处仅有极少数人知情。”

村再度趴到了地上,将纸符逐一撕下,并于铺石地上四处摸索,最后使劲按下了其中一块。咔,只见铺石应声沉了下去。村将手伸进凹陷的窟窿内,握住某个东西使劲一拉。噢,武士们随即发出一阵惊叹。随着宛如石臼转动般的低沉声响,几块铺石升了起来,一个恰可容一人进入的洞口在众人面前出现。

“此处是个土牢。由于结构牢固,几乎坚不可摧。值此惊人之天变地动,反而就属此处最为安全。”

“藩主殿下果真藏身其中?”

“没错。”

大人曾亲眼确认过?又市问道。

“当然确认过。虽未亲眼看见藩主殿下,但在下开启此门朝里头呼喊时,曾听见有人响应,从嗓音听来,也的确是藩主殿下。在下依修行者大人吩咐,堵此入口并封以纸符,之后于此处坐镇至今。此牢出入口仅此一处,在下确定藩主殿下绝对还在里头。”

“藩、藩主殿下可曾说了些什么?”

“藩主殿下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藩主殿下、藩主殿下。村并未回答这群家臣提出的问题,只是一径将头探进洞内连声呼喊。只听见阵阵回音。没传来任何应答。村抬起头来,沾满泥巴的脸上满是惶恐。

“修行者大人……”

“昨夜灾厄来势凶猛。一如小的所言,藩主殿下确已承担了最多随此灾厄而来的劫难。难不成……”

藩主殿下,村短促地喊了一声,随即钻进了洞穴。家老大人,武士们异口同声呼喊道,个个紧跟在村后头。又市朝百介瞄了一眼。百介随即恍然大悟,也随众人踏入洞内。

虽然洞内颇为冰凉,但弥漫着一股腐臭,令人难以呼吸。一行人沿着狭窄的石阶走了约有十尺,来到一个稍稍宽敞些的石室。先前至少还有点光亮,从这儿起就成了一片漆黑,不见任何灯火。

谁能点个火,武士们喊道。又市这才带着两支蜡烛步下了石阶。石室内有架通往下方的木梯。看来,此处其实是个利用天然洞窟修建而成的地底密室。再往下走个十尺,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这——”

只见岩石裂缝上,嵌有几支粗大的牢槛。牢槛后头似乎有个人。村解开牢栓打开门,快步跑进牢槛,将此人抱了起来。武士们旋即以烛光照亮他的脸。竟是东云右近。

“右、右近大爷。”

百介也踏进了牢槛,发现右近身旁还躺着一个姑娘,想必就是加奈吧。

醒醒呀,武士们喊了几声,右近旋即恢复了神志。

“右近大爷。”

“噢,是山冈先生。、村大人也来了?”

“东云大人、东云大人。藩、藩主殿下上哪儿去了?原本不也在此处吗?”

“藩主殿下他……不对。”右近不住地摇着头回答道,“噢,事实上……”

“事实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位打扮高贵的女子突然现身。”

“女子?”

家老大人!武士们惊呼道。

“难道果真是……”

“不,绝无这可能。出入口全让在下以纸符封印了,岂可能发生这种事?”

“藩主殿下一见到该女子的容貌,旋即发出一阵惨叫。”

“惨叫?”

死神也能被吓出惨叫?

“紧接着……”右近指向石室后方说道,“便狂乱挥刀,钻进了后方那道裂缝里。”

“后方有裂缝?”

“难道就是传说中那密道的入口?”百介说道,“家老大人,看来此处即为传说中曾囚禁三谷弹正的土牢。倘若如此,那么传说中曾让三谷弹正脱逃的密道,似乎也真的存在哎。”

“密道?意指此处尚有另一个出入口?这下可糟了。”

村惊讶地睁大双眼,转头望向又市。又市只是默默不语地摇摇头。

“修、修行者大人——”

“遗憾之至。若有其他入口未加封印,必无法组成结界。”

待一名武士为其松绑后,右近便坐起身朝村说道:“看来,后方似乎有条与此石室衔接的坑道。”

“什么?坑、坑道?”

“在下原本以为家老大人亦知情,看来并非如此。”

“在下什么也不知道。”村接连摇了好几回头,“哎,这土牢在囚禁阿枫夫人前,一直都被封着。原本虽然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值此太平盛世,如本藩这等偏僻山国,哪用得上什么土牢。因此在下原先从未进入过此处,就连所在位置也不知道。”

“阿枫夫人也曾被囚禁此处?”

右近一脸辛酸地环视牢内,想必曾在此吃过不少苦头。

“阿枫夫人虽遭诬指意图谋反,但毕竟还是前任藩主正室,原本应被软禁于北林家菩提寺,藩主殿下却称传言阿枫夫人心志错乱,恐有逃亡之虞,故宜囚于牢内。不过藩主殿下亦表示,毕竟不宜将夫人与平民百姓一同囚禁,必得找个适合之处,故觅得此土牢。开启此牢者,即为藩主殿下。”村说道。

“原来如此,”右近道,“此城利用天然地形建造而成。面向城下一侧有道石墙,墙后便是岩山。想必是筑城时发现此洞窟,因此才改建为地底土牢。再者,折口岳约七合高处,即楚伐罗塞岩下方亦掘了不少坑道,或许就是在偶然间挖到了此处,衔接出一条密道。”

“是如何衔接成的?”

“或许是挖坑道时接上的,也可能起初便有坑道与此处相通。”

“挖坑道,此处难道是座矿山?”

看来似乎曾是座矿山,右近回答。

“这、怎么可能?”村惊讶地几乎要站了起来,“矿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矿山?亦不可能有什么坑道。本藩从未采过任何矿。再者,此处位处主城中心,岂可能自城内进入任何矿坑?倘若真有矿坑,开采的又是什么?”

“家老大人,楚伐罗这词……”又市说道,“实乃黄金之意。”

“黄、黄金?”

“是的。因此楚伐罗塞岩,意即塞住金矿入口之岩。”

“修、修行者大人,这等玩笑万万开不得。本藩岂可能挖得出什么黄金?即使翻遍藩史,亦无可能找着任何类似记载。”

“的确找不着。因此事乃至高机密。据说折口岳曾为三谷藩秘密金山。”

秘密金山?!村失声大喊,几乎被吓得浑身发软。

“又、又市,此事可当真?这种事连我都没……”

不对。百介的确曾听说过,该地的确有盛产黄金之传说。他这才想起,平八亦曾提起过这件事。

虽是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又市说着,将蜡烛凑向岩石上的裂缝。只见裂缝内的确有微弱金光射出。又市将烛火上下移动了几回。

“百年前三谷藩遭撤废后,幕府将此地划为天领,正因传说此地盛产黄金之故。但据说经过几番搜寻,到头来还是未能发现金矿。”

“找不着是理所当然,”右近说道,“通常,这种地方绝无可能是矿山。挖矿这等事,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需要在坑道中架梁汲水,搬入物资器材,工程应是十分浩大。”

当然是如此。采矿绝非易事。

“不过依在下所见,折口岳内似乎有着多如密网、四通八达的坑道。”

听来这座山里头似乎像个蚂蚁窝。

“想必先人就是利用这些坑道采矿的吧。如此不仅可省下许多力气,也无须担心水淹,更不用专人架梁汲水,只要带把锄头便可开采。”

“因此才没被幕府发现?”

应是如此,右近回答道。“不过,折口岳中开有多处通往坑道的洞穴,故金矿被发现恐怕只是迟早问题。想必应是为此,三谷藩方将所有洞穴悉数填封,仅留下最难发现的、位于楚伐罗塞岩下方洞窟一处出入口。”

“原来是那儿……”

那洞窟。原来,这就是楚伐罗塞岩的名称由来。

“风仅能打该处吹过,因此才会发出声响。”

原来,这就是夜泣岩屋的由来。

“如此说来,当时……”

原来白菊与镝木就是经由该坑道自土牢到达那块魔域的。一看到右近现身,白菊立刻折返,吩咐楠与桔梗将囚禁于牢内的加奈架出来,接着又请出弹正,一同回到那片不祥之地。

“意即该处距离城内,其实是出乎意料的近?”

“的确没多远。若是直接攀爬而上,距离就和此处至天守阁差不了多少。”

“那么,藩主殿下就是循此坑道……”

“应是如此。”右近站起身来回答,“只见其宛如为冤魂追赶般仓皇逃了出去。应该就是从楚伐罗塞岩下方,逃到夜泣岩屋去了吧。”

“逃到那儿去了?”

对村而言,该处也是个魔域。那儿正是村兵卫手刃爱妻的地方。而对北林弹正而言,那儿也是自己的生母惨遭杀害的地方。

要不就是从哪条岔道进坑道去了吧,右近说道。看来他果真是个临危不乱的汉子。藩主殿下!村失声喊道,甩开众武士试图拦阻的手奔出了牢槛,一脚踏入了穴内的裂缝中。又市按住他的肩膀说道:“家老大人。”

“别、别阻止在下。在下还得……”

“夜泣岩屋业已不复存在。”

“噢——”

“楚伐罗塞岩,乃至该坑道,业已悉数崩毁。”

“哇——”

村短促地高喊一声,紧接着甩开了又市的手,一把握住插在腰间的小刀。看来他是决意要切腹。

“藩主殿下!”

“大人请冷静。”

“但,事到如今……”

“劫数业已告终,家老大人。”

“岂、岂有如此告终之理!”

“一切均已告终。”又市以严峻的口吻说道。

只听见又市的声音在土牢内的岩壁之间回荡,接连传回阵阵回音。

“已有多人死于非命。但正因如此,从此不该再有人丧命。家老大人,藩主殿下……不,北林弹正大人并未对任何人心怀怨恨。”

“不,绝无可能。”

“一切问题均源自村大人内心。藩主殿下种种恶行,绝非出自对村大人心怀怨恨,或许,亦不是对村大人的报复。”

村不再抵抗,转过身来面向又市问道:“此言何解?”

“村大人,藩主殿下似乎确有超乎常人之处。故此一切行径,均出自其凭一己意志做出的裁量。不过,”又市凝视着村的双眼继续说道,“村大人不过是个常人。”

“常人?”

“因此村大人是死是活,对弹正大人来说均无关痛痒。”

“真、真是如此?”

“对超乎常人的弹正大人而言,身为常人的村大人根本无足轻重,但仍有为数众多的臣民需要大人的照料指导。容小的在此向村大人,不,向北林藩的城代家老大人谏言,倘若家老大人于此时此地心怀寻死恶念,好不容易消退的劫难必将再度来犯。下一回的凶神,可就是弹正大人化身而成的了。”

“藩主殿下化、化为凶神?”

“若家老大人就此殒命,便等同于死于凶神诅咒。”

唉,村叹了口气,放下了佩刀。

“万万不可让弹正大人沦为凶神,只是虽然该让弹正大人——北林虎之进大人静静安息,不过,家老大人可千万不能倒下,接下来还有太多事务等着大人料理。在新城主继任前,城代家老不就该尽守护主城之责?难不成大人想告诉小的,将不会有任何人继任藩主?”又市斩钉截铁地问道。

“继任藩主……”

村宛如欲追逐亮光般摇摇晃晃地离开那道裂缝,朝光源——出口的方向走去。右近和加奈则在众武士的搀扶下跟着走了出去。

“各位出去吧。此处沾满血腥,充斥着一股不祥邪气。”语毕,又市拾起一张落在脚旁的纸。这张纸原来是沾满鲜血和泥巴的,世相无残二十八撰相中的奥州安达之原黑冢。

原来百介一行人所在之处,就是暴行的发生地。右近的伤痛、加奈的恐惧、村的悔恨及死神们的恶念,悉数在此处聚积,充斥着一股邪气也是理所当然。百介心想,倘若此刻自己心怀恶念,想必将立刻与弥漫此处的邪气相呼应。

当天,是个天气好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大晴天。

全藩领民均倾巢而出,同心协力清理瓦砾与砂石。想必事发当时城内若有人在,必定会是一场大惨祸。换作是平时,城内绝无可能空无一人,因此武士们对又市这位修行者不仅满怀感激,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在主城后侧崩塌的落石下,发现了几具尸体。

第一具被发现的,是事发当时似乎在天守阁里的白菊,全身被烧成了焦黑。这嗜火如命的女人到头来竟然也在烈焰中结束了一生。与她一起藏身天守阁的桔梗,尸身则是几乎断裂成碎片。楠传藏的尸体则是在掩埋主城面山处的大量砂石中被发现的,额头不知被什么剖成了两半。同样在土石中找到的镝木十内,背部也是被砍了好几刀。

看来此二人应是死于北林弹正的刀下吧,百介心想。依状况判断,楠与镝木应是在楚伐罗塞岩倒塌前,便已在坑道下方遇害。看来弹正的确是神志错乱,才杀了这两名争先恐后逃离土牢的手下。若右近所言属实,现身地牢内的应该就是阿枫公主。原本完全不相信诅咒之说的弹正一行人,看见阿枫公主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想必陷入了混乱。但出口已被村封住,唯一能供这伙人逃离此处的,仅剩下自那道裂缝通往夜泣岩屋的坑道。

这伙极尽残虐之能事的死神,倘若真有冤魂寻仇这等事,必将成群结队地朝他们攻击。若果真如此,还真是骇人哪。或许,不知恐惧为何物者,其实并非天生无畏,不过是从没尝过害怕的滋味罢了。此等人不知如何对抗恐怖,碰上令人畏惧的事物时,说不定要比胆小如鼠者还要脆弱。看来,弹正在手刃镝木与楠之后,应曾试图爬到坑道上方。若是如此,北林弹正大概是随楚伐罗塞岩一同坍落,如今已被封印在巨岩底下了吧。

北林弹正的遗体,到最后都没被找着。不知他在死前的最后一瞬间,心中曾涌现什么样的念头。可有任何悔恨,即使只是一丝丝?是伤悲、痛苦、厌恶、恐惧,还是欢欣、愉悦、热爱、钟情?可是怀着任何刻骨铭心的感情死去的?抑或,当时他的心中仅有恐惧?对御前夫人——阿枫公主的恐惧。阿枫。对了,这阿枫该不会是……

先生,听到有人朝自己喊,百介回过头去。只见又市身旁站着一个一身百姓装扮的姑娘。

“先生是专程赶来的吗?还真是讲义气呀。”

“阿、阿银小姐?”

又市露出了一个微笑。

“如此说来,那御前夫人难不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