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介清醒时,天已经亮了。四下当然不见任何人影。岩山上一片静寂。
直到过了许久,百介才终于意识到昨晚所见并非梦境,也忆起了自己被吓得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果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不,的确是一场梦魇。百介并未遭到任何殴打,光是那死神的强烈恶念就吓得他丧失了神志。若这不叫梦魇,还有什么能叫梦魇?
但是,已见不着右近的踪影。在白天,眼前的巨岩依然是硕大无朋。楚伐罗塞岩。他还记得这名字,代表这果真不是一场梦。百介站起身来,他感觉腰、背和脑袋均疼痛难耐。他踉踉跄跄地攀上岩山,连走带爬地来到巨岩旁,攀上了巨岩前的岩层。被粗暴刮除的青苔上残留着杂乱的脚印,这是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惨斗的证据。
他走向楚伐罗塞岩,边伸手刺探边爬向绝壁边窥探,看见了一道裂缝。与其说是裂缝,或许称之为洞窟更为合适。里头一片漆黑深邃,宽广得挤进五六人也是绰绰有余。或许那群家伙原本就躲在里头。但为何要藏身此处?理应不是为了拦截百介和右近。
直到发现镝木的断剑,百介才认清了现状。不妙。着实不妙。不知右近情况如何?或许已经遇害了。那姑娘也是性命堪虞。不,若右近已死,那姑娘当然也不可能不被斩杀。即使他们俩目前还活着,两人的性命也有如风中残烛。毕竟他们俩遇上了死神,并且为死神吞噬。
百介茫然地在岩山上左右徘徊,只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疯了。眼见自己竟然束手无策,心中无尽的焦虑真要将他活活逼疯。百介伸手摸向胸口。直诉状。又市。得尽快交给又市才成。
“又市绝不会坐视不管。”
百介自言自语,接着从岩上跃下,从原本藏身的岩石前通过出了折口岳,穿越裂缝满布的岩山,离开了这不祥之地。下了岩山后,他又走过草木蓊郁的兽道,穿越几片森林,终于走到看见梯田的地方时,阳光已经转弱。饥饿与疲劳已将他折腾得神志不清,让他数度错觉在树荫和岩影下窥见了妖怪的踪影。他看到了七人御前、船幽灵、飞缘魔,以及死神。这些妖魔鬼怪挥之不去的影子,就这么在他的脑海中、眼帘深处忽隐忽现。其实他看见的每一个影子,都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恶念。
穿越村落进入城下市镇时,开始下起雨来。百介快步跑进房舍屋檐下避雨,喘了一口气后,这才发现镇上的光景的确怪异。不论是大街小巷,还是空地,都见不到半个人影,甚至连只狗都看不到。每个店家均垂下布帘,每户住宅均门窗紧闭。
雨依然下着。百介茫然地眺望着一道道雨丝。他这才想起在来城下的途中,的确没见到过半个人影,既没看见有人在田里耕作,也没见到有人牵着牛马行走。炭坊烟囱上不见一缕黑烟,百姓民宅也纷纷盖下了遮雨板。原来在路上没遇着人,并非因他仅挑岔道走的缘故。右近曾以人心荒废形容此地。如今看来,这个藩已经俨然亡国。
雨依然下着。
别说客栈,就连一家尚在营业的馆子也找不着。百介敲了敲几栋看似客栈的屋子的门,却不见有人应门。即使身怀巨款,只怕也派不上任何用场。若找不到地方稍事歇息,就连肚子也无法填饱。在这种情况下,想找着又市已经够难了,救出右近几乎更是不可能。不,倘若再这么下去,就连百介自己这条小命都可能不保。
镇上一片死寂。百介怀着再如此闲晃下去,性命仿佛也将随时辰流逝而递减的惨淡心境,在细雨潇潇的死寂街头徘徊。真的是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他仅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毫无意义地拐几个弯。在大街的正中央,抬头仰望降雨的天际。山峦、山城、楚伐罗塞岩,以及高耸的折口岳,看来均是一片漆黑。
一道电光掠过山顶,旋即传来一声雷鸣。
“终于来了……”
“噢?”
“妖魔现身的日子终于来了。”
是个人。一个披着一张草席的老人,正蹲在岔路口旁一栋房舍的屋檐下。
“这、这位老先生。”
“御前夫人终于现身了。”
“什么?”百介跑了过去,两手紧抓着老人的双肩问道,“老、老先生方才说什么?”
一声远雷响彻天际。
百介紧盯着老人的脸庞。只见他两眼茫然,一脸龌龊,一头散发也没梳成髻,整张脸上布满掺杂着白须的胡子。
老先生、老先生,百介摇了摇这看似乞丐的老人肩膀好几回。
“妖魔现身的日子指的是什么?”
“妖魔现身了,要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要结束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老人张着不剩半颗牙齿的嘴直打着寒战。
“老先生,这妖魔是什么身份?”
“御前、御前夫人。”
“御前夫人……”
原来这传言不仅只在城中流传,就连此等卑贱者都知道这个名字。这代表着御前夫人不仅在城中,即使在城外也广为人们畏惧。
可怕呀、可怕呀,老人喃喃说着,整个人缩进了草席里。百介剥开草席追问道:“老先生,这御前夫人究竟是何许人?这传言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
“城下发生的一切惨祸,均为御前夫人下的手。真是骇人哪。”
“且慢。为何就连领民都得遭此威胁?”
这御前夫人理应为阿枫夫人——前任藩主正室。岂可能迫害一己之领民?
哎呀,老人发出一声惨叫,雨滴顺着他龌龊的脸颊滑落下来。
“都、都得怪咱们不好。大伙儿从前都戏称她御前夫人,如今才会招来这等天谴。饶、饶了咱们吧,救救咱们的命呀。”
戏称她御前夫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七、七人御前,七人御前肆虐又是怎么一回事?”
“仅牺牲七人,岂足以平息其怒?同时还有百姓挟此风声趁火打劫。不论是町民还是农民,个个全都干过坏事,只知道乘机为恶,从未对其心怀畏惧,再加上城中的家伙也没祭祀过御前夫人,因此如今才叫御前夫人更为愤怒呀。”老人高喊道。
一阵远雷响起。
“放、放开我!不躲起来哪行?得赶紧找个地方藏身才成。”老人甩脱百介的手,抱起头来不住打着哆嗦。
“何以需要躲藏?”
“不躲起来势必难逃劫数。先前鸟居倒塌,昨日河里的鱼死亡殆尽,今天可就轮到咱们了。”
“鸟居倒塌?河里的鱼死亡殆尽?”
“是呀,就连土地神都不再保佑咱们了。因此所有百姓如今全都躲进了檀那寺或神社内,贴上护符祈祷乞饶。咱们也不想丧命呀。”
“大家全躲进了庙里或神社里?”
看来民居内果然真的没人。
“若是如此,老先生为何……”
“我身无分文,哪买得起护符?得赶紧、得赶紧找个地方……”
即便想躲回家中,他也是无家可归。
啪啪,传来阵阵涉水声,只见两名男子从水渠那头跑来。其中一人顶着凉席充伞,仅裹着一条兜裆布,另一人则是身披褴褛破布,看来应是乞丐。
“喂,阿丑,原来你在这儿呀。”
老人听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大家都到桥下去了。别担心,咱们已经安全了,安心吧。瞧瞧那位修行者给了咱们什么。”
看似乞丐的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纸护符,在老人眼前摊了开来。
“这、这护符是……”
“这是保平安的陀罗尼符。那位修行者将护符分给了咱们,并说只要把这藏在怀中祈祷便可。来吧阿丑,这张是给你的。”
噢,老人高声感叹道,连忙夺下护符,虔敬地塞进怀里。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他低头合掌,感谢上苍。
“那位修行者不收分文,还真是慈悲为怀呀。”
“还提醒咱们今儿是雨天。”
“雨、雨天会发生什么事?”
听到百介这么一问,身裹兜裆布的男子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个旅人。”
“旅人?看来你可是碰上灾难了。偏偏挑上这种日子到这儿来,可是你的不幸呀。阿寅,你说是不是?”
是呀,看似乞丐的男子边搀扶着老人起身,边应和道。“可怕的灾厄逢雨将从天而降。是吧,亥之?”
“是呀,除了注定将国破家亡,说不定还会发生更骇人的灾祸。不过,只要依照那位法师的指示,便能安然无恙了。”
“法师?可就是那位修行者?”
(修行者。)
“说来还真是吓人,那位修行者可是法力无边呀,预言的事全都被他说中了。阿寅,你说是不是?”
“没错。他曾预言城下将发生什么灾厄,全都一一应验了。”
(是又市吗?)
“若想保住性命,最好尽快找到他求个保佑吧。”
“快去吧。”
“那、那位修行者人在何处?”
“在桥下将护符派给我们后,又摇着铃四处找还没拿到护符的人去了。能获得他的保佑,真是三生有幸呀。”
“似乎是朝武家屋敷町那边去了,”半裸的男子说道,“今日想必就连武士们也纷纷贴上护符躲在家中。如今全城下还不信那位修行者的,大概仅剩藩主殿下一人了吧。”
(铁定是又市。)
上武家屋敷町去了,是吧?百介稍事确认,便告辞上路。事态的发展经常超乎百介的预料。总而言之,非得赶紧见到又市不可。
雨依旧下个不停。走过不见人影的大街,终于来到了武家屋敷町。倘若碰上太阳下山,可就万事休矣。毕竟身上没一盏灯笼,天色暗了将伸手不见五指。
武家屋敷町同样是一片静寂。不过,稍稍可以感觉到屋内似乎有人。看来那看似乞丐的男子说得没错,武士们似乎都藏身家中,力求回避这场劫难。
家家户户的门前和玄关都贴有那眼熟的护符。稍早没能仔细瞧瞧,如今百介才确认这些的确是又市常沿路派发的辟邪护符。看来又市已有所行动。看到这些护符贴满每一户人家的门窗,让人对又市的高明手腕还真是由衷佩服。说服学识匮乏的百姓或许容易,但就连武士们都被他……
不对,这回可是武士先被说服的。御前夫人亡魂现身的风声先是起于此地的武家屋敷,稍后又传进城内,最后才在领民之间散播开来。
百介四处搜寻又市的身影。
夜色缓缓降临。每一栋屋子上都贴满了辟邪的护符。有些贴了两三张,有些则贴了更多。从稍早那乞丐的话里不难听出,领民们对又市似乎极为信赖。
走到最大一栋宅邸前时,百介停下了脚步。这屋子没贴护符。就连一张也没贴。门牌上的姓氏写着“村”。村兵卫?这就是那家老的宅邸?
宅邸的大门敞开着。不仅外头没人守卫,就连个小厮的影子都见不着。百介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恍恍惚惚地走进大门。雨势愈来愈大。虽然百介早已浑身湿透,但仍觉得不想再被淋得更湿。他先是为了避雨走到了轩下,最后又不自觉地走到了玄关前。他发现屋内门户洞开。和其他宅邸正好相反,屋内所有门窗竟然全都开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此人对妖魔毫无畏惧?不可能。昨天黄昏时分,才听到那几个死神嘲讽村是个被亡魂出没的传闻吓破了胆的窝囊废。平八亦曾提及,这位家老曾举行法会祈祷求神拜佛,听来对这妖魔理应是心怀恐惧。
百介呆立于玄关前。毕竟他从未造访过地位如此崇高的武家宅邸。村是本藩的城代家老,和上八丁堀的穷酸同心家做客完全是两回事。就连该如何打声招呼都不知道。
“请问——”
虽然试图朝屋内呼喊,但百介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由此入屋毕竟有违礼节,像百介此等贱民,理应由后门入内才是。
是何许人?突然听见屋内有人应声。大概是察觉有人站在外头了吧。
昏暗的廊下浮现出一片白影。来者是个个头矮小的老武士,身穿水色无纹礼服,白衣白裙裤。看来穿的似乎是丧服。一张小脸看似和蔼,不过神情明显带着倦意。
“尔为何许人?”老武士有气无力地问道。
“大、大爷可是北、北林藩家老村大人?”
“在下正是村兵卫。”个头矮小的老人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请、请大人宽恕小的无礼!”百介尖声喊道,“小、小的来自江户,名曰山冈百介。”百介赶紧跪下,磕头致歉道,“如此冒犯,恳请大人多多包涵。”
“无礼这词是社稷尚须遵循礼仪度日时才说得通的。对礼仪早已沦丧殆尽的本地而言,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请起吧。尔大老远自江户来到此穷乡僻壤,想必是有什么缘由,入内说清楚吧。”
想不到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沉稳。
“但一如大人所见,小的已是浑身湿透。”
“这何须在意?”
“恐有玷污贵府之虞。”
“这也无须在意。倒是如今屋内仅剩在下一人,也无法端出什么招待。”
“宅邸内,仅剩家老大人一人?”
“不论什么人,死时终将是孑然一身。”
死?
客厅周围挂满了白布幔。中央铺着一床五幅宽的木棉被褥,文房四宝上头摆着一把用奉书纸包裹的白鞘平口短刀,一旁则摆着一封致大目付的书状。
“家、家老大人……”
“这等事原本应在庭园内办才是,只是不巧碰上天雨。这场雨看来还真是冷哪。”村望向庭园说道。
面向庭园的白布幔已被拆除,纸拉门也被拉开,昏暗的庭园活像一张开在门上的嘴。
“可笑吧?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讲究武士的矜持。随意找个位子坐吧。”
“家老大人。”
他究竟知道多少实情?倘若在一国家老面前轻佻地指证藩主为杀人狂魔,即使所言属实……不,正因所言属实,通常性命都将不保。
“小的曾与东云右近大爷同行。”百介在房内一角跪坐后说道。
“尔认识东云大人?他还真是个直率的汉子呀。”村语带怀念地感叹道,接着便在被褥上跪坐了下来,“堪怜的是,只因在下委托其进行一桩了无意义的搜索,导致其失去了一切。一切都……”
“如此说来,家老大人也相信右近大爷的清白?”
“一个人是否会杀害妻小遁逃,这在下还看得清楚。”
“那么——”
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右近大爷他,已被捕了。”
“东云大人回来了?”
“昨夜回来的。”
为何还要回来?村神情苦闷地问道。“可是被徒士组逮捕的?”
“是藩主殿下亲自出马逮捕的。”
“藩主殿下?”
村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
“家老大人。斗胆请教家老大人,知道多少实情?”
“什么事的实情?”
“这——”
“先生方才提到自己姓山冈?是否为大目付大人麾下的使者?”村问道。
“并不是。小的不过是江户京桥某蜡烛批发商之隐居少东,绝非高官使者。”
看来这解释是无法取信于这位家老的。江户蜡烛批发商的少东,竟然千里迢迢来到这远方藩国,想必再怎么解释也难以令人信服。至于在此地该做些什么,就连百介自己也不知道。
是吗,未料,村竟爽快地接受了这番解释。“本事经纬,先生知道多少?”
“一切不明,仅知道藩主大人他……”
嗯,村收回下巴,面向百介端正跪姿说道:“其他的事就千万不可提了。虽不知尔究竟知道多少,但奉劝尔就将至今为止的所见所闻悉数忘记吧。”
“这可不成,右近大爷都已经落入彼等手中了。”
“倘若是昨夜遭逮的,如今应已不在人世了吧。”村把头别向一旁说道。
“看、看来家老大人对藩主殿下的所作所为,果然也知情?”
“不。在下什么也不知道。”头已别得不能再开的村说道。
“昨夜曾听闻徒士组头镝木大人提及,前任藩主义政公之死,实乃……”
“别再说了。”
“可是小的……”
“这些在下都知道。不过山冈先生,这些事,悉数为妖魔诅咒所致。”村有气无力地坍下了身子。
“斗胆请教肆虐的是何方妖魔?可是御前夫人——阿枫夫人的亡魂?抑或杀害三谷弹正而遭极刑的七位百姓?”
村突然睁开了双眼。“山冈先生。”
“大人有何指教?”
“绝非在下搪塞,这妖魔诅咒的传闻可是千真万确的。于我藩肆虐的,的确就是阿枫夫人的亡魂。”
能否恳请大人对此稍作解释?百介请教道。“为何此地居民对阿枫夫人如此畏惧?阿枫夫人死因的确不寻常,但据传亦纯属自尽。小的实在参不透,上自家老大人,下至平民百姓,何以均对其如此惧怕?”
村低头沉思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前任藩主义政公……”
听得出他语带失落。
“自幼体弱多病,大夫多认为其难以长命。其父君义虎公为人胆大阳刚,故对身体孱弱的义政殿下多有嫌弃,并积极另觅子嗣。后来,与一身份低下的女子产下了现任藩主虎之进殿下。”
北林弹正景亘。也就是那死神。
话及至此,村停顿了半晌,接着才继续说道:“噢,真是对不住。义虎公对健康的虎之进殿下疼爱有加。对义政殿下冷淡异常,对虎之进殿下却是关爱备至。只是嫡子毕竟为义政殿下,再加上其母身份欠妥,因此虎之进殿下,不,景亘公仅能在见不得人的情况下,以私生子的身份被抚养成人。不过其于孩提时期,也是个聪颖过人的孩童。”
说到此处,村又停顿了下来,接着又说:“义虎公曾言,活不久的子嗣必是一无是处。不过义政公并未于早年夭折,而是成长为一光明磊落的青年,并于义虎公殁后继任为藩主。相比之下,景亘殿下只得长年不见天日地蛰居于藩邸之内。”
想必他就是在那段期间,尝到那死神的杀戮滋味吧。
“义政殿下天性温厚,待人诚恳,生前是个广受臣民爱戴的藩主。但由于体弱多病,多年无法觅得姻缘,直到九年前,方自小松代藩迎娶了阿枫公主。”
九年前?不就是弹正景亘——北林虎之进观赏过那场傀儡展示后,犯下连环凶案的那一年?而且,为这场展示雕制栩栩如生傀儡的,正是原本与阿枫公主之母订有婚约的小右卫门。命运的交错,就是如此让人剪不断理还乱。
“阿枫夫人年轻貌美、心地善良。嫁入北林家时,包括在下在内的全体家臣不知放下了多少心,个个期待两位殿下能早生贵子,继承家世。未料——”
“义政公却在当时一病不起?”
村点了点头,手按着眼角说道:“阿枫夫人入嫁后不出两年,义政公便病倒了。虽曾自远方找来大夫,亦曾积极求神拜佛,但不论用什么法子,病情就是无法好转。阿枫夫人为此悲恸不已,感叹两人结缡时日虽短,但既已有夫妻之缘,便应毕生侍奉夫君,因此对藩主殿下的看护可谓无微不至。待病情恶化到无以复加时,阿枫夫人甚至开始亲身祈祷。”
“祈祷?这——”
这可就成了祸端了,村说道。
“何以成为祸端?”
“祈祷过后,义政殿下的病情果然略有起色。”
“那祈祷果真有效?”
“的确有效。”村缓缓环视着周遭垂挂的白布说道,“那可真是一种奇妙的祈祷。正室夫人殿下实为神灵附体,是个法力无边的巫女一类的传闻自此不胫而走。不仅是城中,就连城下都赞叹不已。”
百介曾于土佐见识过这种祈祷。仪式本身的确颇为怪异。这类祈祷不仅可辟邪愈病,祭祀先祖,有时甚至可施咒取人性命。据说这种仪式在当地颇为常见。阿枫的族人中,似乎也不乏此类称为大夫的法师。
似乎是如此,听了百介如此解释后,村说道。“这东云大人亦曾提及。但此类仪式并未流传到本地来,因此大家看了纷纷直呼不可思议。再加上藩主殿下的病情在祈祷后虽略见起色,但依然无法完全痊愈。因此经过一番研议……”
只得将虎之进从江户召了回来,连同那几个自称四神的恶徒。
“但阿枫夫人强烈反对景亘殿下继任藩主。至于是为了什么理由,可就不清楚了。”村的视线茫然地停驻在半空。
这理由其实是——
“藩主殿下蛰居藩邸时代的所作所为,不知家老大人可曾听闻?”
模仿那场傀儡展示犯下的七件残虐凶杀案。虽一度为田所逮捕,但虎之进马上被放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能将他绳之以法,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地四处肆虐。看来应是藩国施压,为其撑腰所致。
但村却摇着头回答:“殿下在江户做过哪些事,在下真的是一无所知。一度听闻殿下与町奉行所有过摩擦,但据说也不过是误会一场……”
“误会?”
难道藩国真的从未施压?
“没有人知道藩主当时做了什么事。向自江户返回领内的藩士质询,也看不出彼等有任何隐瞒,想必就连派驻江户藩邸者亦是毫不知情吧。但这也是情有可原。”
“为何是情有可原?”
村蹙眉回答道:“派驻江户藩邸的藩士,对殿下皆多有畏惧,个个对其避之唯恐不及,故对殿下的真面目几乎是毫不知悉。景亘殿下其实——”
是个杀人凶手。
“村大人,藩主殿下当时……”
什么都别说,村制止了百介。“或许其行径真的有失检点。虽然原本分隔两地,未能听闻任何风声,但在下为此也倍感心痛。只不过,其为派驻江户的藩士畏惧,真正的理由实乃,景亘殿下似乎身怀某种慑人力量。”
“慑人力量?”
“只是由于藩主殿下从未提及,详情在下也不清楚。不过,当时就任藩主的义政公对这位弟弟似乎也是疼爱有加。山冈先生,虽不知藩主殿下曾于江户做过什么,但其未受任何制裁亦属事实,一切都自行悉数摆平,故此从未为家族或藩国添过任何麻烦。因此,实在找不出任何拒绝其继位的理由。”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向奉行所乃至目付、大目付施压者,究竟是何许人?
“如此说来——”
“阿枫夫人对藩主殿下继位心有不满的理由,在下亦无从得知。但见阿枫夫人人品高洁,想必其中自有道理。遗憾的是,推举景亘殿下继位的家臣推论此举必定是以占卜结果为依归。不过,此事原本就是欲反对也无从。不论推不推举景亘殿下,义政公毕竟膝下无子,除非是收个养子,否则除了召回景亘殿下继位之外,的确别无他法。未料就在这当头……”
“城下就发生了惨案?”
年轻姑娘被人开膛剖腹。
“没错。城下接连有年轻姑娘遭到惨杀。由于北林从未发生过这等事件,导致城下大为恐慌。这些惨案其实也是……”
这些惨案,百介认为其实也是虎之进——弹正景亘所为。几起事件均是在四神党移居北林之后不久发生的,类似的凶案原本都在江户发生。若推论同为四神党犯下的,理应无误。但村的回答却令人大感意外。
“有风声指称,这些姑娘遇害的惨案,实乃阿枫夫人所为。”
“什么?这未免太……”
为何会出现这风声?
“传言指称,阿枫夫人为助义政公延命,从城下掳来年轻姑娘,活剥其生肝,煎成药供义政公服用。简直就是子虚乌有的诽谤中伤。”
如此说来,调查记录上的确载有遇害者肝脏遭凶手拔除一事。但即便如此……
“此谣言实在过分,难道忘了阿枫夫人可是当时堂堂藩主正室?分明是毫无根据,竟有人散布此等荒诞无稽的恶意中伤。”
“想必是那怪异的祈祷被当成了根据。”
“噢——”
“谣传必是指称该祈祷源自某淫祠邪教,并诿称阿枫夫人祭拜的,乃远古三谷藩藩主信奉之邪神。”
的确曾有此传言,村无力地垂下双肩,语带颤抖地说道。“但众所皆知,事实绝非如此荒唐。遗憾的是,一些无谓巧合,助长了这谣言继续流布。”
“无谓巧合?”
“首先,遇害姑娘的人数,与本地传说中杀害城主的百姓人数相同。再者,据传阿枫夫人的故乡有名叫七人御前的杀人妖怪出没。这似乎是阿枫夫人嫁入本藩时,随行的小松代藩士提及的怪谈,原本与阿枫夫人毫无关系,但却让家臣领民起了无谓联想。”
原来是这么回事。传说是会随人产生变化的。记录虽不变,记忆却可变。仅栖息于记忆中的妖怪,有时也可能随怀此记忆者迁徙,在他处获得新生。
“原本这只是个玩笑。”村说道,“起初大家仅是把这当玩笑。虽然真有姑娘遇害,的确引起不小恐慌,但这么一个地处穷乡僻壤的小藩,若不找个解释来搪塞,大家岂能安心?正由于未能逮到真凶,才会有人捏造出一个恶人,好求个心安。”
都、都得怪咱们不好,从前都戏称她御前夫人,如今才会招来这等天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从前对其崇敬有加,敬称其为御前夫人殿下的领民们,这下悉数变了样,称其为嗜食生肝的厉鬼御前、统领七人御前的御前夫人等。当然,无人敢在其面前如此称呼,仅在街头巷尾流传。后来,义政公逝世了。”
这亦为四神党犯下的恶行。死神弹正景亘毒杀了卧病在床的亲哥哥。从那伙人的言谈听来,村理应也知道真相。
村眯起双眼继续说道:“纵使已是如此,阿枫夫人对反对景亘殿下继任藩主,依然是一步也不愿退让。阿枫夫人的立场也因此每况愈下。”
意指她已无法全身而退?
“阿枫夫人在城内遭到孤立。在下也曾想方设法尽力劝说,毕竟已无他法可循,但阿枫夫人对此就是坚决不愿退让。”
看来她的确贤明,看透了那死神的本性。
“但面对幕府与其他诸藩,毕竟得顾及国体,因此不出多久,大家还是决定正式推举景亘殿下继任藩主。而依然坚决反对的阿枫夫人就这么被诬指为企图谋反……”村停顿了半晌,也不知是向什么鞠了个躬,接着才继续说道,“就此被打入了地牢幽禁。”
“地牢?城内有地牢?”
“本藩城曾有个骇人传说。山冈先生,城内确有据传曾幽禁过三谷藩藩主的土牢。阿枫夫人被禁锢其中,神志错乱后,方从天守阁投身自尽。”
“神志错乱?”
“是的,的确是神志错乱,犹记当时夫人的遗骸一丝不挂。”
“一丝不挂地自天守……”
“唉,还真是惨绝人寰。”村以皱纹满布的手掩面说道,“在下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哪配当什么城代家老?本藩现下濒临覆灭,都得怪在下无为无策。因此即使夫人真的化为冤魂肆虐,也是大家罪有应得。未能保护阿枫夫人的在下、同样未尽保护之责的众家臣乃至瞎起哄的领民们,全都心怀愧疚,才会如此惶恐。毕竟全藩上下原都是将夫人逼上绝路的凶手。”
由于心怀愧疚,才会如此惶恐?
“不过,家老大人……”
村缓缓放下掩面的手。“何事?”
“倘若阿枫夫人的死因并非自尽,将会如何?”
“岂、岂有这可能?大人可有什么根据?”
“昨夜曾听闻徒士组头大人与藩主妾室白菊提及,阿枫夫人实乃死于该伙人之手。”
“镝木、白菊两人?”
“之后藩主殿下亦曾表示,倘若怀恨而死的人会化为鬼魂回来寻仇,那么第一个该找的不就是他?”
“如、如此说来,阿枫夫人难道也是……这、这怎么可能?”村双手拄在被褥上,语带呜咽地问道,“景亘殿下他……还说了些什么?”
“藩主殿下还表示,因果报应这种牢骚话,不过是傻子为自己的愚昧开脱的说辞,世上哪可能有什么冤魂作祟。并嘲讽死人哪还能做什么,若要取其性命,尽管放马过来。”
“这实在是太不敬了。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村不住摇头,喃喃自语地感叹道,“冤魂复仇这种事,是真可能发生的。”
“阿枫夫人果真现身了?”
御前夫人的亡魂首度现身,据说就是在这位家老的寝室,就是出现在这栋宅邸内。
村颔首回答:“在下不仅亲眼看见了阿枫夫人,也亲耳听见了阿枫夫人的声音。不过在下坚称真有冤魂现身一事,绝非基于此亲身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