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是因何故?”
“城内家臣、城下领民,个个对此事均深感内疚。凡心怀愧疚者,想必皆可能看见此类幻象。若仅有一两人瞧见,则或许纯属虚幻。但若所有人皆得见其形闻其声,并因此对其畏惧不已,必可证明其绝非幻象,到头来也真可能发生超乎世人所能理解的灾厄。这就是报应。先生说是不是?”
“不过就小的所见,藩主殿下似乎未怀一丝愧疚。如此看来,不就如其所言,世上并无冤魂作祟一事?”
“这——”
“村大人。”百介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恕小的无礼直言。藩内所有臣民,或许果真为背负将阿枫夫人逼上绝路的罪孽,个个深感愧疚。不过——”
不过——
“最应为此事心怀愧疚的,岂不是藩主弹正景亘大人?最为阿枫夫人痛恨的,理应为藩主大人与其侧近。倘若亡魂现身一事属实,阿枫夫人岂不是找错了报复对象?岂有领民、藩士及村大人得成为藩主大人的替死鬼,代其受罪之理?”
“此言或许不无道理。但倘若藩主有难,其家臣领民本来就有共同承担劫难,以为救主的义务。”
“这不过是武家精神,不应强迫平民百姓共同承受。再者——”
再者——
“假使夺了义政公性命的是现任藩主与其侧近,不,甚至诛杀年轻姑娘并嫁祸阿枫夫人,进而杀害夫人亦为现任藩主所为,情况可就有所不同了。诸位忠臣理应效忠者,应为前藩主义政大人,难道从未怀疑弹正景亘大人即为觊觎藩主宝座,进而谋害明君的奸贼?”
“绝非如此!”村低头高声喊道,“藩主殿下,景亘大人,从未觊觎藩主宝座。”
“但他毕竟将义政公……”
“此、此类作为之动机,绝非肇因于对藩主宝座有所觊觎。山冈先生,一切、一切均是在下的错。”
村当场伏下了身子。他似乎忘了武士应有的矜持。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村长叹一声解释道:“藩主大人曾向在下表明,其对前任藩主厌恶至极。”
“厌恶至极?”
“是的。义政公为人温厚聪颖,即使阳寿将尽,依然心平气和,力图匡正饱受财务窘况所迫的藩政,这实在令景亘公难以忍受。”
“这是何故?如此听来,前任藩主岂不是位英明贤君?”
“没错。说来义政公的确是位明君。不过,景亘公于日后曾言,濒死之人,岂有不号哭之理。”
“什么?”
“景亘公表示,即便贵为大名或将军,濒死前必然要为死亡的恐怖高声号哭,凡为人者均应如此。但义政公天生体弱多病,成长岁月中随时与死亡比邻,对此想必是早有觉悟。只是,景亘公对此就是无法理解。”
“因此方会下毒?”
“对阿枫夫人亦如是。夫人对义政公可谓鞠躬尽瘁,绝不仅是表面工夫。在义政公殁后,其心意似乎仍是丝毫不改。这让藩主殿下……”
难道这也让他看不顺眼?
“因此,藩主殿下的作为,绝非出于对藩主宝座的觊觎。”
“但这也没有因此就取人性命的道理吧?光是看、看不顺眼就杀人,岂不是说不过去?”
“话是如此,不过——”
“再者,村大人,藩主殿下对亡魂毫无畏惧,是否可能因坊间传为妖魔犯下的惨案,实为藩主殿下所为?或许残杀领民之真凶正是……”
“荒、荒唐,不可放肆——”村双肩不住颤抖着,接着又喃喃自语道,“方才不也说过,这一切均是在下村兵卫的错?”
“家老大人哪儿错了?”
“是错了。”村平身回答,“凡本藩遭逢之灾厄,藩主殿下犯下之暴行,在下村兵卫均难辞其咎。藩主殿下夜夜残杀无辜确为事实,但将之归类为妖魔诅咒所致亦绝不为过。不,若说这些惨祸本身即为妖魔诅咒,亦不为过。”
“村大人,忠臣事君亦应有个限度。大人无须承揽分毫罪责。”
“山冈先生有所不知。藩主殿下变成这般模样,的确全都是在下的错。”村终于恢复了武士应有的尊严,端正跪姿面向百介说道,“如此下去,本藩终将覆灭。人心荒废,治安败坏,藩政早已是破绽百出。相信先生亦曾听闻,已有非人所能理解的灾厄发生。”
那几个乞丐的确曾提起鸟居坍塌、川鱼尽死等事情。
“没错。本藩有一流贯领地中央的阎浮提川,先日河中鱼只竟悉数……死亡。先前亦有落雷击中北林家菩提寺,导致北林家代代先人墓地遭破坏殆尽。”
“墓地遭破坏殆尽?”
“再者,镇守领内的金屋子神社,亦发生鸟居坍塌之事。一切灾厄,均为阿枫夫人显灵所致。领民们悉数为之震慑,纷纷开始求神拜佛,并臆测必将有更为骇人之灾厄来袭。不过依在下之拙见,这实为阿枫夫人赋予大家的最后机会。”
“最后机会?”
“御前夫人——阿枫夫人显灵后,原本恣意为恶的领民由于对阿枫夫人心生畏惧,竟也个个变得恭笃虔敬。原本漠然的不安先是转为明确的恐惧,再化为敬畏,到头来竟也令神佛重返领民心中。百姓一心求神明加持佛祖慈悲,原本笼罩城下的暴戾之气终于得以消散,暴动与劫掠亦悉数止息。”
“噢。”原来这才是真正目的。又市采取的第一步行动,目的原来是抑制领民的暴行与城下的混乱。
诚如村所言,敬畏之念的确有收束民心之效。不过这光凭恐怖,可是无法办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毕竟不等同出于崇敬之心的平服。七人御前终究是他国妖物,上溯百年的古老怨念不过为陈年往事,凭这类看不见的东西,绝收不到任何效果。不管有多凶暴多骇人,若不见妖魔形体,只会徒增人心混乱与不安。欲使众人自心怀畏惧转为虔敬自诫,必须清楚地描绘出恐惧的对象,并明确地展现其慑人威力。为此,又市赋予了这妖魔名字与轮廓。让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阿枫公主亡魂——御前夫人在此时显灵,正是为了达成此一目的。
“阿枫夫人所为,并非仅止于报复。”村说道,“夫人实乃忧虑本藩现状才特地显灵,为众人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
犹记平八曾提及该亡魂指名继位藩主一事。
“没错,此言果真不假。在下先前亦曾找出阿枫夫人英灵所指名的继任者,并办妥继任所需的一切手续。”
“噢?”
难不成江户藩邸内真有此人?
“可有什么标记?”
“的确有。据说奉派前去求证的使者亲眼瞧见,该名藩士背后果真有灵光照射,并有阿弥陀如来于众藩士眼前显灵,伸手指向该名继任者一事。多人见证此事,看来果真有神佛加持。”
“此、此事可当真?”
“完全属实。看来果真是天降祥瑞。因此吾等立刻达成协议,敬邀此人正式成为北林家养子,并赶紧以藩主景亘患病为由,向幕府禀报将由此人继任藩主一事。当然,此人实为区区一介藩士毕竟无法据实以报,故表面上仍须伪称此人为义政公私生子。”
“不过,对藩主殿下该如何交代?”
“此事,藩主殿下当然尚不知情。向幕府禀报纯粹出于在下一己的独断。不,除了山冈先生之外,此事仅有少数重臣知情。”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藩主殿下哪可能同意?一个以超越神佛者自居的人,绝无可能向阿弥陀如来的意向低头。
殿下当然不可能同意,村回答道。
“村大人,您难不成正意图切腹,以明对此事负责之志?”
“正有此意。”
“万、万万不可,恕小的直言……”
家老大人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切腹自裁绝不可能让那死神乖乖低头,只会掀起又一波腥风血雨。
“大人即使切腹明志,藩主殿下也绝无可能接受此安排,甚至可能殃及其他家臣……”
“山冈先生。”村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只要在下一死,藩主殿下——景亘大人,也应能就此收手。方才已数度提及,一切过错,在下均难辞其咎,真正让藩主殿下怀恨在心者,仅有在下村兵卫一人。无论如今危害本藩的灾厄,均肇因于在下昔日的所作所为。因此,阿枫夫人方才选择于在下眼前显灵。”村挺直背脊继续说道:“山冈先生于在下下定决心切腹明志的当头出现,看来冥冥中确有因缘。不知山冈先生是否愿意听听在下这老糊涂的一番傻话?”
“大人请直说无妨。”语毕,百介也端正了跪姿。
“这已是陈年往事了。在下曾于年幼的景亘大人眼前,手刃其母。”
“什么?!”
“此乃奉当时藩主义虎公本人之命。”
“前任藩主为何下达此令?家老大人方才不是曾提及,义虎公对景亘大人疼爱备至?”
“这事即肇因于此。义虎公对嫡子义政大人百般疏远,仅将景亘大人,不,虎之进大人当成唯一子嗣疼惜。理所当然,城内亦因此衍生出诸多冲突。当时前任藩主正室犹健在,因此虎之进大人之母亦曾遭残酷迫害,众人皆指其不顾身份卑贱,竟怀了藩主殿下的骨肉,并质疑其图谋侵占北林家之权位。”
为何家族、武士必得拘泥于此类执着?百介抿紧双唇心想道。
“然而,其母绝无任何不良居心。正因无此邪念,于是被迫遁逃。”
“遁逃?”
“想必是认为自己母子俩已成北林家祸种。”村眉头深锁,闭上了双眼继续说道,“某夜,虎之进大人之母带着虎之进大人自城内逃离,意图亡命他国。义虎公得知此事,自是怒不可遏,因此召来在下如此交代……”
将两人逮回来,若胆敢反抗,则可径直斩杀其母,但务必确保余儿平安归来。
“欲逃离本藩,仅有一条路可行。区区一介弱女子手携稚子,欲穿越险峻岔路必是至为艰难。近天明时分,这对母子终究在折口岳山腰的夜泣岩屋一带被在下追上了。不知山冈先生是否曾听闻该处?”
此处百介当然知道。就是昨晚事发之地。
“当时天色将明,但岩石竟发出咻咻声响,听来的确宛如阵阵啜泣。在下眼见虎之进大人正于岩阴下休憩,其母则随侍其侧温柔看顾。在下一现身,虎之进大人即清醒过来,欢天喜地地直呼兵卫、兵卫。”
“村大人——”
一滴泪水,自村紧闭的双眼淌下。
“犹记藩主大人——虎之进大人,当时笑得是那么天真无邪,张开一双小手对在下表示,今将偕母远行,兵卫也一起来吧。其母则紧抱着欲走向在下的藩主殿下不住哀求,放了我们母子俩吧。若您还是个人,就放了我们吧。”接着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在下便……”
“遵照主君之命……手刃了女子。”
“村大人——”
只见一道泪水自村的脸颊滑落。
“村大人背负的辛酸……”
实在超乎常人所能想象。尤其是百介这等人,更是无从理解。毕竟百介非武家之人。对武士而言,恪遵主君下达的命令,当然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只不过,这道理只会让百介感到不可思议。
但村却摇头说道:“当时在下想必是被死神附身了。在以武士之身尽一己之义务前,竟然忘了身为一个人应有的人性。”语毕,这年迈的忠臣捶了几记膝盖。
不禁令人想起右近也曾这么做过。
“当时,藩主大人浑身沾满其母溅出的鲜血。或许是在下心生怯懦,该女并未立即断气,在下只好持续挥了几回刀,最后才铁着心肠,硬是掰开藩主殿下紧抓其母的手,一把将哭号着母亲大人、母亲大人的藩主殿下抢了过来,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岔路。为何朝母亲大人挥刀?为何杀了母亲大人?不论藩主殿下如何哭问,在下仍是默不作答。事后,义虎公仅表示在下做了件该做的事,在下也为完满达成任务大获表扬。”
在自己眼前手刃自己母亲的凶手,被下令斩杀母亲的父亲大加表扬。
“事后,”村继续说道,“藩主大人的眼里,就开始有了那无以名状的眼神。”
他那眼神,漆黑空洞有如无底深渊,看来完全不像人的眼神。田所曾如此说过。
“打那日起,在下便立誓今后将舍身护卫虎之进大人——藩主殿下。但对藩主大人而言,在下毕竟是个杀母仇人。因此倘若藩主殿下行径是如何邪门乖张,在下终究难辞其咎。毕竟在下的所作所为曾令藩主大人伤心欲绝。”
“但村大人——”
“山冈先生,在下的所作所为如此泯灭人性,如今也该遭到报应了。实不相瞒,那死于……死于在下刀下的女子……”
此时传来一声远雷。
“曾为在下之妻。”
雨势骤然转强,百介的听觉也为猛烈的雨声吞噬。只见雨滴飞沫从敞开的檐廊溅入房内。
“因此,山冈先生,藩主殿下的乖张行径,实为对在下这杀母仇人的复仇。在下愈是不知所措,藩主大人就愈是欣喜。自从在下手刃其母那时起,藩主殿下便不断强迫在下舍弃为人应有的伦常,遵循武士应行之道。即便主君是个杀人凶手,亦应尽责护主;无论其行径如何残酷,亦不得有任何异议。仅能恪尽职守,默默尽一介臣下应尽的义务。错不在他人,一切均应由在下独自承担。倘若在下于当日清晨不曾忘却人应有的伦常,情势便不至于恶化至此。”
话及至此,村语不成声地号啕大哭起来。“因此,值此骇人灾厄将降临城下之夜,在下必得切腹明志。如此一来,阿枫夫人、义政大人,还有景亘大人便可……”
村将手伸向放置于四方小几上面的小刀。
丁零。
夹杂在雨声中。
丁零。
“是铃声。”
雨势霎时放缓。
灾厄将至。灾厄将至。
只见一片漆黑的庭园中,浮现出一个白色人影。
“来、来者何人?”
村跪坐起身子问道。
“灾厄将至,此乃亡魂所言。”
“什、什么?”
又市。身穿白麻布衣,头缠白木棉的修行者头巾,胸前还挂着一只偈箱。来者正是手持摇铃的御行又市。
“御行奉为——”
丁零。
“这、这位不就是上回那位修行者……”
村望向百介。百介却沉默不语。不知又市将如何收拾这局面?
村转头望向庭园问道:“请问法师为何而来?发、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的并非修行者,不过是城下百姓如此称呼罢了。实不相瞒,小的不过是个浪迹诸藩、撒符念咒为生的乞儿。”
“不、不过据说修行者大人的神谕均一一应验。”
“一切均应归功于此偈箱中护符的法力。倒是家老大人这身装束,看来似乎是丧服?”
“确、确是丧服,没错。”
“难道大人意图只身揽下一切罪孽秽气?”
村并未回答。
“奉劝大人切勿行此无谓之举。”
“什么?”
“此举,注定将告徒然。小的正是担忧忠肝义胆、德高望重的家老大人,是否要做出什么不智之举,出于一片关心,特此前来劝说。”
“不智之举?”
“没错。倘若家老大人就此切腹辞世,将无助于解消往生者任何遗恨。”
“但、但修行者大人……”
丁零。
“含冤而死者,并非仅阿枫夫人一位。”
噢,村闻言,当场跌坐在地。
“小的清楚瞧见了盘踞本地不去的众多亡魂。古时为百姓所弑之城主、该城主手刃之百姓、为此因缘殃死之众人、死于非命之前代藩主大人及惨遭残杀之多位领民,个个均仍心怀愤恨。大人难道没听见……”又市仰望天际说道,“御前夫人的诅咒声和众死者的号哭声?”
“阿、阿枫夫人,义政大人……”
村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走到檐廊边坐了下来。
“哎呀,那些个个生得一脸凶神恶煞的亡魂,正群聚城上盘旋不去。这副光景可真是骇人哪。”
“群、群聚城上?”
“现下城内可有何人在?”
“城内已是空无一人,关于这点,修行者大人理应比任何人更清楚。灾厄将于雨夜降临,尤其将数城内最为危险,不就是出自修行者大人之口?上自武士下至女仆小厮,均恐遭此劫难波及,纷纷返回各自屋中藏身回避。不……”
噢,村突然失声大喊:“藩、藩主殿下尚在城内!”
“小的曾言,今宵阴阳之气纷乱交错,势必将有妖物现身,无可回避之灾厄亦将降临该城。看来,藩主殿下将有生命危险。”
“不过,藩主殿下坚称世上绝无妖魔。”
“这可是大错特错。”
“什么……”
“大人过去的所作所为,的确曾打乱了藩主殿下的人生。不过,藩主殿下如今之恶行,绝非大人所须负责。”
“难道不是在下的错?”
“童年心伤的确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不过要选择什么样的路,尚可由当事人自行决定。世上不乏伤痛中领悟慈悲心者,亦有一帆风顺却步上邪魔歪道者。故此,一个人若因酷好死亡而涂炭生灵,除了为死神所惑,绝无其他道理可解释。”
“死神?”
“凡为人必有伤痛,人生在世必是充满辛酸,故每个人均曾为死神蛊惑。心中涌现恶念时,任何人都可能化身为死神。只不过,若仅是如此,尚不至于发生什么事。”
“要如何才会出事?”
“欲使恶念凝聚,须具备唤醒、孕育恶念之条件,本藩领内有远古恶气残存之魔域,一切条件可谓均已具备。因此,藩主殿下之疯狂行径的确为妖魔诅咒所致。”
“妖、妖魔诅咒?”
“这回,藩主殿下将承担最多随此灾厄而来的劫难。毕竟其长期受妖魔蛊惑而恣意为恶,如此下去,藩主殿下的性命也将于今夜告终。”
“这、这可不成。在下曾立誓保护藩主殿下,即使其权位终将不保,至少也、至少也得保全藩主殿下性命,为、为此,在下即使丢了性命亦不足惜!”村高声大喊,从檐廊爬下,来到庭园中。
“修行者大人,难道已无任何拯救藩主殿下的良策?”
丁零。
又市再度仰天回答道:“或许已经太迟了。”
“迟了些也无妨,若有什么法子,都请修行者大人倾囊相授。只要尚有一丝希望,在下村兵卫即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藩主殿下如今身处何处?”
“应在寝室,不。”村那张沾满泥泞的脸望向百介问道,“东云右近已为藩主殿下一行所擒,是吗?”
百介点了点头。
“那么,如今应在土牢里。”
土牢,难不成是三谷弹正与阿枫公主曾遭幽禁之处?
又市自偈箱中掏出一纸护身符说道:“此乃经驱百魔、焚秽气之陀罗尼咒法加持的护符,大人宜将此符张贴于藩主殿下置身处的房门外。”
“将、将此符张贴于门外?”
“所有出入口均需以此符封之,以组成结界守护。家老大人可听清楚了?所有出入口均需张贴此符。”
“土、土牢出入口仅有一处,乃一道位于城内中庭一隅的密门。”
“那么,便应以此符将该门妥善封印之。早晨之前万万不可开启。在听见第一声鸡鸣前,万万不可让藩主殿下踏出门外一步。”
“在下知道了。”村将护符塞入怀中说道。
“不过,家老大人。”
“什、什么事?”
“今宵的妖魔可是来势汹汹。”
“这、这在下已有觉悟。”
“倘若有任何其他出入口未妥善封印,此法亦将功亏一篑。”又市语调沉静地说道。
村深深吸了口气,使劲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接着这位年迈的武士将大小双刀朝泥泞满布的白衣上一插,奔向仍降着雨的黑夜里。
轰隆隆,远方传来一阵雷声。
“又市。”
“从这身模样看来,先生似乎也受了不少折腾。”又市说道,“让先生为此事受牵连了,不过这绝非小的本意。”
“这,我不过是……”
“听闻玉泉坊通报后,小的对先生亦是担忧不已。”
“你将如何收拾这局面?”
这回的差事的确棘手,又市回答道。“付出如此辛劳,倘若仅惩罚了恶徒,绝称不上划算。再加上领民人心惶惶,下起手来实难拿捏。若不慎招致此藩遭撤废,亦有导致藩士颠沛流离之虞。故为了这回的差事,小的实在是煞费苦心。”
又市的神情变得严峻起来。“再过不久,最后的灾厄便将降临城下,一切亦将就此告终。”
“何谓最后的灾厄?”
先生很快便能见到了,又市说完,抬头仰望主城。只见折口岳已经化为一片较夜色更为黝黑的黑影。
又市不发一语,百介想问也无从。又市默默递过一个以竹叶包裹的饭团,百介收下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约有整整两刻钟。百介就在村宅邸内静候事情发生。其间又市伫立在街上,也不知在等待什么。除了偶尔传来阵阵雷鸣,四下完全不见任何变化。百介脑中一片空白,毕竟即使想思索些什么亦是无从。就在这种情况下,又过了两刻钟。终于,丁零,只听见一声铃响。
百介连忙奔出门外。
“怎么了?”
“灾厄降临了。”
“灾厄?”
丁零、丁零、丁零,又市激烈地摇起了摇铃。
“现身吧,现身吧,个个都现身吧。”
丁零、丁零、丁零。
“瞧吧,瞧吧。”
丁零、丁零。
宅邸的门开了,几个武士步出屋外。
“修、修行者大人。”
“各位请瞧。御前夫人即将显灵。各位已无须隐遁屋内,请至屋外祈祷。”
是,众人应道,接着便有数名如传令兵般四处奔走,挨家挨户敲门。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武士们纷纷依照又市的吩咐,一个接着一个步入雨中,不出多久,便挤满了整条大街。看来,又市于事前便已向大家交代过自己的安排。
“各位宜出声祈祷,以央请御前夫人息怒。现下,御前夫人就在那头。”又市指向那片硕大的黑影——主城上空,“也应立刻通报藏身寺庙神社内的领民百姓,须乘此刻齐声祈祷。唯有城下万众一心,方能化解此灾厄。”
遵命,人群中四处有人响应,亦见数名武士朝各方奔驰而去。降雨的大街上已充斥着武士们的阵阵念佛声。
“齐心祈祷吧,不愿祈祷者恐将性命不保。不畏鬼、不敬神亦不尊佛者,唯有被打入地狱一途。”
丁零。
(难道大家真的看得见?)
百介只看见一片黑暗,但或许这些武士还真的见到了笼罩天际的御前夫人亡魂。就在此时,在武士引领下百姓也纷纷赶到,整个武家屋敷町已为齐声念佛的人潮淹没。
(真是骇人哪。)
百介凝视着又市的侧脸。此事想必耗费又市不少时间张罗。这回他一步步掌握人心,将整个藩玩弄于股掌间。想来他这能耐还真是骇人,凭着这张嘴,要想煽动众人群起抗暴、覆灭藩国,亦是大有可能。
丁零。又市再度摇起了铃。就在此时,一道闪光划过天际。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天、天守阁竟然……”人群中有人喊道。念佛声霎时止息,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
“主城天守阁失火了。”
在硕大无朋的楚伐罗塞岩前,主城正燃起熊熊烈焰。难道是为落雷所击?似乎也只能如此解释。又市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操弄落雷。如此说来,难道这真是个偶然天灾?即使并非偶然,理应也不可能是人为。
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呼,但又市依然不为所动地说道:“这妖魔果然是威力惊人哪。”
藩、藩主殿下,武士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藩主殿下尚在城内,殿下他……”
“藩主殿下曾言,世上绝无鬼神。”
“唯有藩、藩主殿下从未采信妖魔诅咒之说。”
“难、难道这就是不敬畏神佛的报应?”
武士们的动摇开始在人群中扩散开来,藩主殿下、灾厄果真降临藩主殿下身上,许多人如此说道。
肃静!又市向大家喊道。“藩主殿下绝非不敬神佛,而是个无惧妖魔的堂堂武士。若藩主殿下真仍滞留城内,正表示其为舍身救民,不惜只身担下本应降临全城的灾厄。”
“祈祷吧,”又市说道,“倘若祈祷得不够……”
又见一道闪光掠过。这下,百介目睹了一个超乎想象的光景。楚伐罗塞岩竟然被炸得四散迸裂。看来原因绝非落雷,应是爆破所致。这光景果真只能以天谴解释。
原本遮蔽天际的巨大黑影随着低沉的声响缓缓倾塌,旋即传来一声仿佛地面也随之撼动的巨响。事实上,这场地震应是不假,毕竟坍落的是一块硕大无朋的巨岩。
原本充斥四下的念佛声戛然止息。只见半毁的山城笼罩着熊熊烈焰。
“御行奉为——”
听到又市这句话,百介这才回过神来。
“各位无须担忧,御前夫人已经息怒。”
一股骚动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看来英勇的藩主殿下与那块巨岩已揽下降临本地的一切灾厄。原本笼罩全城的乌云亦将散去。”
好!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既然已无须担忧,还请各位尽快赶往主城灭火。此城乃贵藩要地,万万不可任其毁弃,否则岂能恭迎继任藩主入驻。毕竟主城乃全藩众人资产,即便对百姓领民亦应如是。”
又一阵欢呼在人群中响起。去救主城、去救咱们的主城,只听见众人的说话声此起彼落。大家点亮了火炬,不分武士百姓,甚至就连乞丐都随着人潮,齐步朝主城走去。百介则只能一脸茫然地眺望着这奇妙的光景。
“咱们也动身吧。”又市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