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六(1 / 2)

一刻也缓不得。百介内心万分焦急。

藩主北林弹正即为真凶,这推测在百介心中已成不可动摇的结论。此事就连家老等家臣亦不知情。不,纵使有什么怀疑,想必也成了万万不可说出口的秘密,即使想采取什么行动也是一筹莫展。这么一个凶手,是绝对无法绳之以法的。

而这数目均为七的连环巧合,甚至招来了远古的厉鬼亡魂,为这骇人领主的暴行更添几分邪恶魔性,也将恶意悉数埋进了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中。远古的亡魂、疯狂的藩主,两者相互纠结,形塑出一股无可言喻的邪恶意念。这深邃昏暗的死神恶意,同时也唤醒了世人的邪念。这场混乱正是因此而起。若是如此,情势果真让人束手无策。

这场冤魂现身的戏码,九成九是又市设下的局。不过,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局。北林的情势已是如此绝望,阿枫夫人的亡魂又挑在这个当头现身,除了徒增混乱,根本收不到什么效果,反而只会让恶意蔓延得更加根深蒂固。这群不畏神佛的大魔头,视尊贵生命如敝履,嗜死亡秽气如珍馐,对他们而言,冤魂厉鬼根本不足畏惧。

这正是百介最担心的。即使再怎么神通广大,又市毕竟非三头六臂,再加上这回的对手又是如此难以招惹。倘若,纵使只是稍稍露出马脚,又市和阿银恐怕都将小命不保。即便真能瞒天过海,几个无宿人每逢入夜便大剌剌地潜入城内,绝无可能全身而退。因此,百介绝不能有任何耽搁。

右近理应也是优哉不得。痛失挚爱的他心怀多少愤恨与伤悲,绝非百介所能衡量。而亲赴这个愤恨与伤悲凝聚不散之地能有什么帮助,百介亦是全然不解,但百介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右近欲尽早赶赴该地的紧绷心情。从他的侧脸已看不见初识时的豪迈,但再会时的阴郁也已不复存在。百介猜想右近肯定是有了什么觉悟。一张隐藏在筒状深斗笠下的脸庞与其说是悲壮,还多了几分精悍。

北林位居丹后与若狭边境。启程前,百介已事先做好了尽可能缩短行程的安排。这一路若非乘马乘轿,真不知要花上几天工夫。为此,百介只得向店家——生驹屋借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借贷。毕竟需要赶路的旅程,注定将是所费不赀。再者,也无法预料旅途中将会碰上什么事。对生来弱不禁风、身上连把刀都没有的百介而言,金银就成了赖以求生的仅有手段。

一路上两人默默不语,只管尽快赶路。通过关所时,百介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通缉令似乎没有分发到北林以外的诸藩,但右近毕竟是个身份姓名均为伪造的通缉犯,就连通行证件也不过是阿银帮忙伪造的赝品。幸好途中并未发生任何事前担心的情况,但毕竟凡事谨慎为要,两人只得尽可能避免过度招摇,同时还须确保行动迅速。因此,虽然百介习于旅行,整趟路走来仍是心情紧绷。

抵达北林藩国境附近时,百介与右近为掩人耳目,避开街道,潜行山中。

先前的路或许走来安然无恙,但一旦进入北林境内,右近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通缉犯,因此说什么都不可采取正面突破。若在此遭到缉捕,岂不是万事休矣?入山后,便完全无处可供两人住宿休憩。先前已是不眠不休地赶了大老远的路,如今山中险峻的羊肠小道更是让百介摔了好几跤。

伸手使劲拉起被藤蔓绊倒在地的百介,右近抬头仰望西方天际。

“这趟路走来,还真叫人忆起土佐那段旅途呀。”右近说道。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土佐的山路要比这条路更为险峻,也让百介摔了更多跤,幸好每回都得右近相助。右近所言的确不无道理,但今昔两段旅程其实有个决定性的不同点。那就是右近如今的境遇。

“还真像是做了场噩梦呀。”

“右近先生。”

“噢,此言纯属戏言。”语毕,右近再度迈开了脚步,“吾等即将穿越国境,越过那座山便是北林领内。接下来的路将更为艰险。”

“噢?”

没有人会走那条路,右近说道。

“真这么艰险?”

“也不至于。一来是没人知道那条路,再者该路仅通往北林。走其他路上北林,要比走那条路轻松,也更迅速。再说前方还有块魔域。”

“魔域?”

“是的。那儿有座妖魔栖息的岩山。”右近指向前方说道。

眼前只见一座郁郁苍苍的深山。

“翻过那座山,便是一处奇岩异石林立的不毛之地。该地景观怪异,就连飞禽亦不可见。北林领民称之为折口岳,或简称为城山。”

折口即死亡之意。

“而城山意即……”

右近点头回答:“北林领地四面高山环绕,形成天然屏障。该城仅为一山城,规模虽小但易守难攻。城下则呈扇状向左右延展,包围该城。”

“此城并非位于城下正中央?”

“是的。此城坐落之山的山顶一带,又名折口岳。因此若自城下仰望,即可望见折口岳耸立于位在山腹的主城后方,呈环抱主城之势。”

听来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景观。百介实难根据这描述想象。

“这条路,是通往折口岳的路。”

“如此说来,可直达主城?”

“自折口岳向下直行,的确可抵达主城。不过,从这面尚可攀登,而主城的那一侧则为高耸断崖,既无法上攀,亦无法下爬。”

“那咱们……”

“吾等须于攀上山顶前,便沿山势迂回而下。行至约七合处可见一巨盘,自其侧绕行便可进入一条兽道。虽绕了一大段远路,但由于此兽道几乎不为人知,故可供吾等安然进入城下。”

此判断理应无误。这条路对领民而言应是毫无用途。若不知此兽道的存在,这条岔道便无任何意义可言。任何外来者均不可能选择一条通往主城内侧,尤其是通向断崖的路。

右近仰望天际说道:“太阳依然高照。此岔道虽险峻难行,但距离并不长。此刻开始赶路,应有望于今夜抵达城下。想必山冈先生也走累了吧,需不需要稍事歇息?”

“不打紧,我还能走。”

相较于进入城下后的麻烦,目前的确是还好。百介不禁犹豫起来。早点赶到当然最为理想,但此时还是该谨慎行事,而且他也真的累了。

“进入城下后,咱们该如何?”

“嘘。”

右近示意百介保持安静。他瞧见前方有个人影。那人影仿佛在寻找什么失物似的,在芒草覆盖的小路中央屈身前行。蜷着身子,但看得出其个头并不小。突然,那人影缓缓站了起来。个头果然惊人。在他脚下——

“人,那是人……”

有几个人倒在地上,看起来悉数为武士。那大个头在倒地不起的武士们怀中搜索。

“噢。”

大个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脸来。原来是个和尚。只见他身穿一件破旧褴褛的黑色僧服,头上未戴斗笠,手中则持着一条锡杖。看来活像黄表纸中描绘的妖怪——大入道。这大入道瞧见百介与右近,露出了一个微笑。

右近伸手握刀,将刀抽出了鞘。

“先生在此稍候。”

右近示意百介往后退,跨开双脚摆出了架势。

“施主手下留情哪。何必杀气腾腾的?”

“你是何许人?”

“何许人?难道看不出贫僧是个和尚吗?”

“一个和尚在此等地方出没,所为何事?再者,脚下的尸骸又作何解释?看来并非为彼等念佛超度。”

“施主可别再说笑。贫僧的确不是在为彼等念佛超度,不过是看看往生者身怀何物罢了。”

大胆狂徒,原来是个盗贼?右近拔刀大喊。

只见那大入道朝前伸出左掌,夸张地挥着说道:“不是叫施主手下留情了吗?若是杀了和尚,可是要祸殃七代子孙的呀。”

“吾等虽不嗜无谓杀生,但如今若被人见着可就麻烦。你若真为僧侣,尚且可于一礼后放行,但若为盗贼则不可留情。好了,吾等还得赶路……”

右近向前跨出一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那大入道缓缓向前探出锡杖。

哈,右近低吼了一声。

“右、右近先生。”

“来吧。”

右近唰的一下将刀尖朝下。

“别动刀。”大入道说着,同时收回了锡杖,“噢,武艺果然名不虚传,出手前便参透了老夫的身手。”

“你,知道在下的身份?”

“当然听说过。你叫东云右近,后头那位则是,则是山冈先生吧?”那和尚朝百介瞄了一眼,随即眯起双眼说道,“对了,据说你也是个好事之徒。老夫是无动寺玉泉坊,和你一样是个好事之徒。今回受诈术师之托,欲助两位一臂之力,特入此深山寻找两位踪影。”

“诈术师?难道,这位法师也是又市的……”

“吾等乃昔日同伙。”玉泉坊扭曲着一张孔武有力的脸笑道,“就别唤我作法师了。虽然一身打扮如此,但老夫骨子里其实是个酒肉和尚。倒是阿又那家伙,这回还真是蹚了趟了不得的浑水呀。老听他在抱怨人手不足,再者,这回的差事似乎还颇为棘手。”

“差事——”

又市果然已经有所行动了。

玉泉坊朝脚下的尸体瞄了一眼说道:“老夫不过是被告知将有领民循此岔道离开北林,届时不宜将之斩杀,仅须取其怀中物便可放行,再将物品交给阿又,因此老夫方才赴此地埋伏。那人的确来了,正当老夫纳闷该如何因应时……”这和尚朝尸体踢了一脚,“却看见这伙武士追了上来,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领民悉数斩杀。老夫欲飞奔上前出手制止……”

这和尚又转头望向一旁的草丛。只见两名看似人夫的男子倒卧其中,皆已气绝身亡。

“这两人就这么被人从后头猛然一砍。那些家伙可真蛮横呀,弄得老夫连出手相助都来不及。这几个武士完全杀红了眼,杀了人之后还顺势想砍老夫,逼得老夫只得……”

“难道——”

百介再次端详起玉泉坊脚下的尸骸。只见几名武士依旧紧握着染血凶刀,身上却不见任何刀痕。这些人是被那支锡杖打死的?这和尚,还真是身手不凡。

“对付这些家伙,哪顾得及手下留情。倒是听了阿又吩咐,我就在那两个遇害的男子怀里搜了搜,里头却什么都没有,于是……”玉泉坊转头望向山岳那头,“老夫又走到前头悬崖那儿瞧了瞧,发现邻近国境处也有两人被砍杀。那两具尸骸怀中也是空的。因此才回过头来,在这几名武士身上找找。”

“又市想找的是什么?”

“大概就是……”玉泉坊从怀中掏出一纸书状,摊了开来说道,“这纸直诉状吧。”

“直、直诉状?”

百介转头望向右近。右近也转头回望百介。

“又、又市委托您从百姓身上夺回直诉状?”

“看来这些人并非百姓。不过两位也看到了,虽说不宜斩杀,但既然人都被杀了,老夫也没辙了。幸好阿又没吩咐过武士杀不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也猜不透那家伙打的是什么算盘。”玉泉坊说道,“那家伙以前就是这副德行,老是把老夫差遣来差遣去的。这回老夫已在这座山上待了十天。有十几年没和阿又联手了,一碰上他就惹得这身麻烦事。噢——”

玉泉坊直盯着右近说道:“两位不是要进城下吗?这下刚好,替老夫把东西送过去吧。”玉泉坊递出了直诉状。

“送过去?请问又市先生在城下的哪一带?”

“这老夫也不知道。不过阿又那家伙神出鬼没的,两位去了自然就会撞见。如今城下一片乱哄哄的,老夫可不想踏足。而且也得埋了这几位往生者。不论这伙人生前是善是恶,人死即成佛呀。”

“好。”

右近接下了直诉状。

“右、右近先生,这不会有问题吧?”

“应不至于吧。那位又市先生不是阿银小姐的同党吗?若是如此,理应无须挂心。”

“此人,真的值得相信?”

尚无法保证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两位不相信老夫吗?”

“姑且信之吧。”右近将书状塞进怀中说道,“山冈先生,此人若为敌方奸细,岂非意味着那位又市先生看走了眼,又市先生和阿银小姐已双双落入敌方之手?此人不仅知道在下身份,就连山冈先生的名字都知道,若此人真属敌方,岂不代表他们两人已将一切全盘托出?事到如今,挥刀诛之亦毫无意义。吾等即便能顺利入城,也绝无胜算。”

说得一点也没错,玉泉坊说道。“施主果真聪明。倒是见到阿又时请代为转告,老夫还多应付了几个血气方刚的武士,届时酬劳可得多算点。”

接下来的路果真是险峻难行。几乎可说是无路可循。一如玉泉坊所言,近国境处果然有两名男子横尸荒野。虽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但两人的模样的确都不像普通农民,看来还真得以人潮汇聚处常见的人夫来形容不可。

右近端详了两具遗体半晌,拉起其中一具的手向百介说:“山冈先生瞧瞧吧,此人的手看来未曾持过锄头。这究竟是……”

话及至此,右近便沉默了下来。百介原本以为只有农民懂得作直诉,如今竟然连人夫也开始直诉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百介也开始紧张起来。

越过了国境,百介终于踏上了这块妖魔厉鬼为祸成灾的土地。

太阳逐渐西斜。百介来到了折口岳。黄昏将至的魔域看起来还真是异样的光景。原本一片苍郁的草木,至此变得十分稀疏,显得一片光秃秃的,有些地方甚至连岩层也裸露了出来。硕大的岩石四处耸立,裸露的岩层上布满了裂缝。

“根据阿银小姐所言,此地名叫夜泣岩屋。”

“夜泣?”

“虽不知是哪几座,据传入夜后,此地岩石便会号泣。”

“岩石会号泣,是否与远州夜泣石相似?”

“这在下也不知道。据说昔日曾有天狗在此出没。不过,此地原本就无人踏足,因此并不清楚这传说有何根据。”

百介试着侧耳倾听,也仅听得见鸟啼声。

“在下逃离北林时也曾行经此地,当时什么也没听见。不过,当时尚未入夜便是了。”

右近边说边攀上岩层。

虽非断崖绝壁,但攀爬起来还是不易找到地方踏足。高度落差大的岩山,爬起来特别危险。倘若不慎失足,不仅难逃皮肉之伤,更可能就此命丧黄泉。

“这儿是最后一段险路了,只要攀过这座岩山,接下来仅须顺山势而下便可。过了岩山可看见片片梯田,距离城下已是近在咫尺。”

身处高处多少感到不自在,百介不时往底下窥探。岩石上头覆盖着满满的青苔。

都长青苔了呢,百介说道,右近回答这就证明这条路无人通行。

“呀。”

怎么了?右近转过头来问道。

“噢,这儿最近似乎曾有人走过。瞧这儿有些青苔被刮落了,是人的足迹。”

“嗯——看来步履还相当匆忙,想必是稍早几个看似人夫的男子和追在后头的武士留下的。要上那条岔道,非得攀上折口岳,通过这夜泣岩屋不可。无人取此道而行,无非是为了避开这片不祥之地。”

走过这段路的,的确悉数魂归西天。

百介抬起头来。

“这——”

只见有座一眼无法望尽的巨大岩石硬生生挡在两人眼前。

“可真是大得吓人哪。”

“这座岩石后方便是主城。若自城下仰望,此岩即为坐落于天守阁正后方的巨岩,名叫楚伐罗塞岩。只要沿此巨岩横向绕行至后方,接下来便可安然下坡。一旦越过折口岳,剩余的路程便都是缓坡了。”

“楚伐罗塞岩?这名字还真是古怪。”

此名从何而来?难道是方言?

“在下也不清楚,这地名还是从阿银小姐那儿听来的。好了,山冈先生,太阳即将西下。一旦日落,此处将变得一片漆黑,可就真的不安全了。快赶路吧。”

右近只手撑着巨岩顺势前进,百介紧跟在他后头。真要像这样绕行这块巨岩半周?

“请小心,再不远就要到那断崖了。”

“好的。”

一攀过巨岩,脚下顿时成了一片绝壁,看得百介头晕目眩,只得抬头朝上仰望。

“倒是这巨岩还真是高大呀。说来汗颜,置身如此高处,实在让我……”

“那,就是北林城了。”

右近伫立石上,伸手指向前方。在巨岩边缘,可以窥见天守阁的一角。那儿距离自己有多远,百介完全无法想象。只觉得远近感似乎产生了微妙的偏差。阿枫夫人就是从那天守阁投身自尽的。而且那上头还有死神栖息。百介朝夕阳余晖下的低矮城郭端详了半晌。

咻。咻、咻。这声音是……还真是啜泣声。

“右近先生,果真有啜泣声呢。”

“听来真是如此。这声响是——”右近环视起周遭说道,“从洞穴中传来的吧。”

“洞穴?”

“岩层中不是有许多洞穴吗。其中几个或许穿透了整座山,遇上风从穴中吹过,便可能产生此种声响。”

的确有几个洞穴是完全透空的,但仍难以确认声音真的是从那几处传来的。只听得那声响在巨岩与岩山之间回荡,完全听不清来自哪几个洞穴。巨岩的黑影将百介完全吞噬。另一头,天际已被炙烈的夕阳染成火红。

离开了断崖,脚下仍是岩山,踏脚处依然难寻,走起来仍旧让人放心不得。虽说已是朝下的缓坡,但一失足还是注定得丧命,再加上双腿已疲累不堪,更须格外谨慎。百介战战兢兢地循着青苔上残留的足迹前行。生苔处毕竟路滑,唯有踏在青苔被刮除的足迹处较为安全。

“山冈先生,不该往那儿走,城下在这头。”

“噢,但足迹真是从这儿来的。”

“绝无可能,”右近说道,“一如大人所见,钻过该裂缝下山,是穿越此天险的唯一通道。倘若朝这头走,仅能前往折口岳顶峰,到头来不是碰上断崖,便是被楚伐罗塞岩阻拦。”

“可是这足迹……”

一路延伸至巨岩那头。

“山冈先生。”突然间,右近压低身子,躲进了岩石的阴影中。“山冈先生,快。”

百介只得弯下身,惊慌失措地朝右近身边移动。脚下的路变得更难行走了。

“怎、怎么了?”

“方才听见了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