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六(2 / 2)

“人的声音?”

百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耳中依然只听得见岩石的啜泣声。

“那是……”

在楚伐罗塞岩前,竟然站着一个妖怪。

“是天、天狗?”

“不,不是。”

那是个女人。

一身奇异装扮的女人。与其说是优雅,不如以妖艳形容或许更为妥当。只见她一头乌黑长发扎成了马尾,身穿短裙裤与长袖单衣,外头似乎还罩着一件凤凰纹饰的小褂。若她身上的裙裤再长那么一点,看起来还真像个远古女官。若在宫中也就罢了,这身打扮绝不适合在此处行动。

晚霞在天边绽放着深红的余晖。女人一脸陶醉地眺望着火红的天际。她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十分朦胧。

“这、这人是打哪、哪儿出现的?”

先前完全没感觉到有人接近。仿佛突然冒出来似的。

“刚才没见到任何人,是吧?”

右近伸出食指凑向唇前。

此时,又有人循着百介他们走过的路赶了过来。来者是一名头戴阵笠、身穿无袖外罩的武士。百介连忙缩起脖子,蜷起身子。幸好那名武士并未察觉百介两人也在场,快步从两人藏身的岩石前通过,神色匆匆地朝楚伐罗塞岩的方向跑去。无袖外罩的背后绣有一片飞龙纹饰。

“番头大人,守备情势如何?”

只听见那女人娇媚的嗓音在这片魔域回荡。

“不太妙。在近国境处手刃了两人,但约有四人逃出了领外。首谋者落水后让我亲手斩杀了,其余三人则逃进了岔道。我已经派人追上去了。”

“让他们逃了?”

“方才也说过,已经派人去追了。”

“噢。”女人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番头大人为何老是慢了一步?”

从说话的抑扬顿挫听来,这女人似乎是贵族出身。

“这可不成呀,番头大人。看来徒士组头这个位子对你而言,担子似乎太沉重了些。瞧你嘴上威风,实际上却落得这副惨相,岂不辜负了绣在你背上的那飞龙?”

“你这是在嘲讽我吗?”武士走到女人身旁,一脸不悦地说道,“手下悉数为窝囊的乡下武士,根本无从大展身手。不过,应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纵使没什么大碍,你认为藩主殿下会怎么说?”

“藩、藩主殿下岂会在意这等琐事?”

“住嘴!”女人突然语气强硬地怒斥道,并以手上的扇子抵住武士的咽喉。

“白、白菊,你想做什么?”

白菊?这女人就是白菊?原来她就是飞缘魔。那么这名武士,岂不就是青龙?

“梦话还是少说为妙。”白菊突然转变语气说道,“藩主殿下想必认为,即使百姓死藩国灭亦不足惜,唯此秘密万万不可外泄。你还认为让人逃了没什么大碍吗,十内?”

“不是说过已派人去追了吗?”

废话少说,白菊狠狠敲了那武士一记,怒斥道。“此处仅你知我知,这秘密万万不可外泄。引领手下至此原本就有错,难不成你忘了这秘密仅能由你一个人守护?”

“这——”

“再者,徒士组就连那姓东云的浪人都还没逮着呢。”

这下就连百介也感觉得出右近浑身紧绷。

“连这种事都差手下去办,所以才连人都逮不着吧?桔梗都已经亲自出马安排,让他蒙上斩杀那油贩的罪名,将缉拿他的路都给你铺妥了,你竟然还出了这等岔子。怪都得怪徒士组动作太慢,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只怪没能在逮到他的妻子前先将他逮捕,才会落得这等结果。”

“此事也已着手进行。”

“别再说这种蠢话。都过多久了,你以为还能拿那小姑娘当诱饵?那浪人也不是个傻子,想必早已逃出藩外了。”

(小姑娘?)

百介朝右近窥探了一眼。只见他依旧一脸紧绷,正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那两个妖怪。

白菊背对着镝木。镝木也背对着白菊。

“那可是传藏闹出的岔子。只能怪他掳人时被人瞧见了,可不是我出的错。”

“是谁闹的岔子,有什么不同?”

“哼,瞧你怕成这副德行,该是我嘲笑你辱了朱雀阿菊的威名吧。白菊呀,区区老鼠一只,不,蝼蚁一只,何足畏惧?”

“那家伙可是有村在后头撑腰的,再加上武艺也不容小觑。”

呵呵呵,镝木笑着说道:“村?那窝囊的老头哪有什么能耐?瞧他傻到连亡魂出没的传闻都信以为真。那家伙大概是担心遭到废藩,近日为了抑制流言扩散,还捧着金银在城下四处封口,真要让人笑掉大牙,反倒帮了咱们不少忙。”

“当心别得意忘形了,”白菊说道,“那场阿枫亡魂的戏码,会不会是村安排的?”

“哼,即便真是如此又如何?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村应该也知道,当初就是咱们俩将阿枫推下去的吧?”

推下去?原来她并非自尽。

镝木再度晃动着身子高声笑道:“知道又能如何?我说白菊呀,即使他连当初卧病在床的义政公其实死于咱们下的毒都知道了,那窝囊废也拿咱们没辙,依旧会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难不成你忘了他那副蠢相?”

义政公即前任藩主。原来前任藩主也非病死,而是死于谋杀!

镝木夸张地挺起胸脯,似乎在虚张声势。“管他是家老还是什么,若碍了咱们的事,这等家伙杀了也无妨,反正大家都会认为又是亡魂干的。至于那浪人,不管武艺再怎么高强,也不过是只区区蝼蚁。瞧他见到妻子遇害时哭成那副德行,说不定如今已经追着他老婆的脚步殉情了呢。”

“斩杀那身怀六甲的女人,可真是痛快极了。”镝木一脸开心地说道,“藩主殿下想必也看得很开心。还真得感谢那浪人呀,否则像那女人这么好的货色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剖开她肚子时,藩主殿下那开心的神情,至今依然难忘。”

这番话根本已非人话。简直就是死神的对话。看来百介的推测果然正确。凶手就是——

“混、混账东西!”

“右、右近先生。”

右近低声咒骂道,手已握上了刀柄。

“右近先生,别冲动。”

“山冈先生,请收下这个。”右近将直诉状强塞给了百介说道,“请尽速逃离此地,并将它交给又市先生。这其中必有什么玄机。”

“右、右近先生,千万别冲动,若出去……”

“别再说了。在下已……好了,请快走吧。”

右近轻轻按了按百介的肩膀,紧接着跃上了岩石。霎时镝木一惊,立刻拔刀出鞘。

“来、来者何人?”

“在下就是那只妻子被你剖了腹的蝼蚁。”

“什么?你就是东云右近?”

“不过是只蝼蚁,没有名字。”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哪。看来你并非蝼蚁,而是只扑火的飞蛾。”镝木笑着说道,“白菊你瞧,不是说过没什么好担心的。”

白菊缓缓转过身来。果然是个美得让人屏息的美女。

右近朝下方纵身一跃,旋即又快步朝楚伐罗塞岩的方向移动。显而易见,这是为了确保百介的退路而采取的行动。只不过,百介竟丝毫没有动弹。看来是被吓坏了。

“放马过来吧,蝼蚁。”

镝木将刀朝头上高举。右近则举刀架向脸旁。

“看来你这家伙果真是身手不凡,可惜就是太沉不住气了。竟能找到此处,还真是值得钦佩。只不过,太重情可是会误事的。怎么了?眼里都是泪水,哪能看得清楚?”

赢不了。百介的直觉如此判断。

镝木一脸嘲讽的笑意。看来他对死亡毫无畏惧,一副对一切毫无留恋的模样。当然,右近如今也没什么东西好留恋,只是他心中有个大窟窿,窟窿里想必填满了伤悲。相比之下,仅追求一时之快的镝木心中想必是连这点情绪都没有。死神心中的窟窿里,注定仅有无限的黑暗。

右近保持身形不动。

“怎么了?来杀我呀,杀了我呀。我这把家伙虽不是什么名刀,但毕竟也剖开过你老婆的肚子,砍起来可锋利了。”

右近明显开始动摇了。映照着夕阳的刀尖正在微微颤抖。

天上是一片火红。

(白菊呢?)

白菊竟然消失无踪了。到底躲到哪儿去了?百介举目环视,人应该还没走远才是。背后是岩山,巨岩的另一头则是断崖。一如右近所言,此路不分前后都是仅此一条,不管怎么走,势必都得从百介藏身的岩石前头经过。不对,差点忘了岩石之间有裂缝。仔细瞧瞧,这才发现巨岩上原来有几个洞穴。虽位于百介视线的死角,难以一探究竟,但或许楚伐罗塞岩上就有几个可供人容身的裂缝,白菊可能正藏身其中。不,或许她原本就躲在里头,稍早就是从那儿现身的吧。

就在百介如此推敲时,右近跨出了步伐。喝,他快步跃上岩山,高声呐喊。镝木以手中邪剑拨开了他刺过来的刀尖。火花四散,刀剑相击的声响在魔域回荡。镝木奋力抽回刀,顺势朝下挥斩。右近快步退至白菊原本伫立处,敏捷地摆出了架势。看来论剑术,右近是比对手高强几分,只不过,此处毕竟是一方魔域,当然对妖魔更为有利。由于身处逆光处,右近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镝木单手持刀,刀尖指向右近脸前,挥了挥高举的左手揶揄道:“觉悟吧,蝼蚁。像你这种蝼蚁是死是活,我哪可能在乎。只怪你不时冒出来碍事,弄得我像方才那样受白菊责备,这可真把我惹恼了。”

镝木高喊的同时出刀。右近闪过了这一击。

纳命来,还不快纳命来!镝木边喊边胡乱挥刀。疯狂的刀法,已无任何章法可言。

武艺高强的右近也仅有闪躲的份儿,而且脚下的岩山更让他难以踏足。在凶刃的威胁下,右近一路退到了楚伐罗塞岩前,直到背部贴上那块巨岩才停了脚步。镝木一声怒吼,宛如一只骨瘦如柴的饿犬朝他扑了上来。

一道闪光掠过。右近一把拨开了对手的刀。霎时,镝木的刀刃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断裂。

“哼。”

右近乘机摆好了架势。但就在他即将挥刀劈砍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

“住手。”

只听一个洪亮的嗓音喊道。

想不到后头还有个人。百介连忙弯下身定睛窥探。只见巨岩的阴影中,有个手持薙刀的男子走了出来。

“镝木,瞧你这狼狈相。”

不对,从嗓音方才听出来者是个女子。不过并非白菊。在即将落下的淡淡夕阳映照下,看得出来者是个身穿小厮男装的女子。

“这副窝囊德行,还真是叫人不忍卒睹呀。”

这女子——或许就是桔梗——如此喊道,同时朝右近挥出了薙刀。右近拨开这一刀跳向一旁。不过在他的背后,还有另一人。而且是个武士。右近单膝跪倒,停了下来。只见那武士抱着一个姑娘。

“给我乖乖的别动。瞧瞧她是谁吧。”

“加、加奈小姐。”

“呵呵,瞧你吓的。”

第二名男子——想必就是楠传藏——持刀抵着小姑娘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桔梗,你瞧,留这姑娘一条命,果然派上用场了吧。虽然藩主殿下直叫咱们杀了她。光是看到这浪人这副窝囊相,这个活口就算是没白留了。”

“他的德行真有这么可笑?”

“难道不可笑吗?十内呀,一般人哪摆得出这么愚蠢的神情?”

“混、混账东西!”

“哎呀,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这小姑娘可要小命不保哟。听到了吗?”

楠以刀抵着那小姑娘的脸颊,她身子不断痉挛,看来已是相当衰弱。

“住手!混账东西,别用如此卑劣的行径。在下不逃也不躲,咱们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堂堂正正?大家都听见了吗?这是哪个地方的话呀?你这家伙还真自以为是,竟敢要求我和你这种渣滓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那、那姑娘是清白的,放、放了她。”

“是清白的就杀不得吗?”

这句话听得右近哑口无言。这群妖魔齐声笑了起来。死神的狂笑,顿时响彻这片黑夜即将降临的魔域。

“肃静!”

这是白菊的声音。

“恭迎藩主殿下大驾。”

藩主殿下?藩主殿下也来了?百介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堂堂一位藩主,竟然既没乘轿也没骑马,而且连一个随从也不带,就来到这种地方?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要来到这儿,不是得走过兽道攀上岩山?难不成,北林藩的藩主真是个妖魔?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太阳已经下山了。死神终于降临折口岳这块魔域。咻、咻,只听到阵阵岩石的啜泣声。就在此时,死神从巨岩后头现身了。

“汝即为东云右近?余乃北林弹正景亘。”他以低沉得宛如自地底传来的嗓音说道,“呵呵,原来生得这副寒酸模样。”

百介定睛凝视。但四下已是一片昏暗。白菊与桔梗随侍在藩主两旁。这妖魔看来的确是个气宇轩昂的大名。

“虽不知村对汝吩咐了什么,但见汝如此卖力执勤,的确值得褒奖。那么,至今可找到真凶了?”

胆敢装蒜,右近怒斥道。

放肆!镝木怒吼一声,朝右近踹了一脚。

待右近向前扑倒,弹正便手握鞭子猛烈地朝他脸上挥去。

“噢,未料汝这人竟如此饶舌。不过……”这死神以稀奇的眼光直盯着右近说道,“汝那妻可是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货色。哼,这是什么眼神?余可是在褒奖汝呀。”

“混账东西!”镝木紧扭右近的胳臂将他压倒在地。右近的脸都贴到了岩石上,刀也被夺走了。

“疼吧?那么就老老实实回话。”弹正一脚踩上右近的脑袋说道,“汝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余还是顺道多夸奖汝些吧。汝那妻一张脸蛋生得还真是标致,痛苦时的神情堪称赏心悦目。”

死神身子前倾,以益发低沉的嗓音说道:“孕妇的生命力可真是强韧,拖了大半天才绝命,教余等观赏得可乐了。只可惜腹中胎儿,竟与汝那妻同时断了气。”

听到死神这番话,百介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世上竟然有……竟然有此等惨事。这怎么可能?

“呜——”

传来了右近的呻吟声。“呜哇哇哇哇哇!”呻吟旋即转为呐喊。为了什么?这是为了什么?右近高声喊道。

“为了什么?”弹正一脸愉悦地笑道,“汝果真是愚昧无知。行这等事哪需要什么理由。不就是求个高兴、求个痛快?不就是如此?瞧她血流如注,难耐疼痛高声哭喊,拜托吾等饶了她、救救她。最后便不再有丝毫动静,不论怎么劈、怎么砍。看得余等实在是太高兴,太痛快了。有什么事比这等光景更赏心悦目?难道还有吗?哪需要什么理由!”

弹正突然激动了起来,一脚将右近踢开。

呜哇!右近死命高喊。“你、你们全疯了!这简直就是厉鬼罗刹才干的勾当!此、此等邪魔歪道的行径,老天爷绝不可能放任不管!绝、绝对会将你们打入地狱!”

“喂,大家可听到这家伙说了什么?”

“在下听见他承认自己是个渣滓。”楠回答道。

镝木也说道:“在下听见他恳求小的什么都肯做,只求诸位放条生路。”

又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声。右近仰面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还真是无趣,原来汝也不过就这么点能耐。反正只是个下贱东西,哪可能有多少志气。”弹正凑向右近的脸庞说道,“余今晚就特别开恩,姑且听听汝的要求。汝想怎么死?是想被剥掉脸上的皮,还是被斩断双手双脚?不妨说来听听,好让余开恩成全。”

“忏……”

“什么?”

“忏悔吧,北林景亘。”

“汝说什么?”

“再怎么说,你毕竟是个代幕府统领一国一城的藩主,却犯下此等忤逆伦常、比妖魔畜生还不如的罪孽,简直是人神共愤。你、你还当自己是个武士,是个人,就该为一己愚昧赎罪自清。切……切腹吧。切腹吧。”右近使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

弹正站起身来,傲气十足地笑道:“噢,切腹听来是有点意思。不过,身份如余者,何须听汝这种下贱东西发号施令?”

“这、这可非在下之命,而是上苍天命。”

“大胆狂徒,闭嘴!”

沉闷的敲击声再度响起,百介已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汝这下贱东西还是没参透。比妖魔畜生还不如?此言何解?汝这愚蠢的混账东西,余的确非人,但绝非不如人,乃超越人。余不仅超越世人,甚至也超越神佛。汝这等蠢材哪懂得个中道理?可知道因果报应这种牢骚话,不过是傻子为自己的愚昧开脱的说辞。世上哪可能有什么冤魂作祟?死人哪还能做什么?人只要死了,就不过是个东西,再怎么劈再怎么砍也不会有任何动静。倘若怀恨而死的人会化为鬼魂回来寻仇,那么第一个该找的不就是余?但如汝所见,余尚活得好好的。若要找余寻仇、取余性命,何不放马过来!”

右近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死神的嘶哑狂笑,响彻这片已为夜幕笼罩的魔域。岩石的啜泣声也随之传来,而百介则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