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五(1 / 2)

百介心中困惑不已。

如今,一切线索均指向藩主。不过话虽如此,一个藩主夜夜手刃无辜领民这种荒唐事,听来实在无法想象。如此看来,情况和百年前的传说岂不是如出一辙?没错,完全如出一辙。就连两人的名字都相同。这难道纯属巧合?若一味拘泥此巧合,一切的确只能归咎于冤魂作祟,如此一来,还真是令人无计可施。除了将该地视为死神肆虐、恶念凝聚的魔域,的确找不到其他道理可解释。哪可能真有妖魔诅咒?不过状况如此,这似乎已成了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最为这妖魔诅咒所苦的,就是北林藩本身。若不尽快祭出对策,废藩只是迟早的问题。

不,或许根本无须等待废藩的裁决,领民们也将为恐惧压倒而人心大乱。如今,整个藩早已是人心惶惶,财政也濒临崩溃,即使没遭到废撤,国体亦早已不复存在。藩主岂可能为逞一时之快,坐视本藩在一己的荒唐行径中覆灭?绝无可能。怎么想都是矛盾。

百介完全无法理解。通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反之,若弹正果真为真凶,几个疑点倒是不难厘清。

首先,前代藩主的正室阿枫——不,应称之为阿枫夫人——曾力抗弹正入城继位。倘若阿枫夫人曾获悉弹正的个性为人,想当然必将义无反顾地严加反对。不过,阿枫夫人对弹正的为人是否真有耳闻,尚且不得而知。

此外,右近的境遇也将得到解释。加奈的证词中提及的龟甲纹武士,极可能就是藩主侍从楠传藏。若果真如此,则代表右近距离揭露藩主的秘密只差临门一脚。因此,若推论藩主一行杀害与吉,并嫁祸于右近,只为除此心腹大患,想必右近如此唐突迅速地遭到通缉之谜也将迎刃而解。

平八一再认为其中有怪,想必是因为即使没能解开此谜,至少也嗅到了个中阴谋。再者,五年多来凶犯均未伏法,似乎就是最好的证据。若一切均为藩主所为,当然无从将其绳之以法。

只不过若是如此,家老的行径可就费人疑猜了。家老不仅委托右近调查小松代志郎丸的行踪,还在右近自愿继续调查时,提供相关调查记录以供参考。难道家老毫不知情?若知悉殿下大人就是真凶,理应不至于如此热心。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若连家老都知情,整个藩岂不就成了共犯?绝无可能。这推论更是有悖常理。如此看来,四神党如今依然存在。虽主导者已继位为藩主,五名凶贼依然不改恶习,为逞一己私欲四处行凶。若是如此,已无追究其动机之必要。此等残酷行径,仅能以性癖解释。

据说别号朱雀阿菊的白菊嗜火如命,不论身处何等境遇,似乎就是无法抑制欲求,就这么在熊熊烈焰中编织出一段光怪陆离的人生。那么,北林弹正又是如何?是否生性对死亡有强烈癖好?或许,弹正是个靠恶念为生、希冀以杀戮与破坏点缀一己人生的凶贼。若是如此,弹正本身岂不就成了死神的化身?

百介感到困惑不已。是否该让右近和治平知道这些事?毕竟,不管昔日恶行如何,并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如今发生在北林的凶案,实乃弹正一伙人所为。再者,阿银也在该地。即使和她并无关系,阿银理应也不会对此事视若无睹。不,听闻右近的报告后,即使想置身事外也已是无从。从她曾保护并助遭到通缉的右近逃脱一事看来,阿银对北林发生的不寻常异事似乎已开始采取某种行动了。毕竟,阿银曾向右近保证,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虽然无法掌握又市的动向,但他极可能已与阿银会合,再加上北林还有个小右卫门。若他们一行人已有所行动,根本轮不到百介出场。只是——

烦闷不已的百介准备启程前往念佛长屋时,租书铺老板平八再度来访。

就在他钻过布帘,走到大街上时,突然在岔路口看到那背着一个大行囊的租书铺老板朝自己走来。

平八朝百介高喊:“请先生留步。幸好先生还在家。”

“噢,如你所见,我正好要出门。”

得耽误先生一点时间,平八说道。

“怎么了?”

“噢,我方才上了北林藩邸一趟。先生猜怎么着……”

想必是死命赶来的吧,只见平八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百介只得将平八请进店里。小屋内无法泡茶,百介只得到店内的客厅里,找个伙计送壶茶来。平八一气将茶饮尽,接着使劲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了?北林发生了什么事?”

“噢,据说今天一早,就有北林差来的使者到访。为此,整座藩邸从上到下已陷入了骚动。”

“为何陷入骚动?”

“据说有冤魂现身。”

“冤魂?”

这是怎么一回事?事态发展似乎已超乎百介的想象。

“是什、什么样的冤魂?百年前遭处刑而死的百姓的冤魂,抑或是近年遇害的领民冤魂?”

“都不是。”

平八再度将几乎早已饮尽的茶杯喝得干透。

“据说是御前夫人。”

“御前夫人?”

是的,平八说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噢,这我并不清楚,不过,据说是个十分厉害的冤魂。”

“十分厉害的冤魂?”

“据说那御前夫人本身就是个凶神,看来的确是个冤魂。”

“噢,看来的确是如此。不过,那种东西为何突然现身?”

这着实令人百思不解。

“大家似乎并不觉得是突然现身。该怎么说呢,而是认为该来的终于来了,似乎大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那么,那究竟是谁的亡魂?冤魂不都是曾经在世的某人化身而成的吗?”

“我认为那可能是跃下天守阁自尽的前代藩主的正室化身而成的冤魂。”平八回答道。

“阿枫夫人的亡魂?”

“是的。”

“怎会知道那是阿枫夫人的亡魂?”

“这是从藩士的反应推察的。当时藩邸内一片闹哄哄的,有些话就被我听见了。在一旁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归纳而出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结论。”

“若是如此,也不至于是空穴来风。不过,称她作阿枫夫人的冤魂不就得了?为何还得称她为御前夫人?这和七人御前可有什么关系?”

“因其本为藩内眷族,因此称呼她作夫人。御前夫人似乎有御前公主之意,乃残暴不仁、死不瞑目的亡魂或恶灵等的统御者。”

统御七人御前的,御前公主——

“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这也是从那老不死的奴仆权藏老头那儿听来的。据说这御前夫人曾在家老大人的枕边显灵呢。”

“家老大人?不是出现在藩主大人的床头?”

“藩主没碰上。或许是想先打通目标外围的关节吧,总之就这么阴森森地出现在家老村兵卫大人的宅邸中,并向他作了一番神谕。”

“神谕?神谕不都是得自神佛的吗?”百介问道。

“凶神也算是神吧。若用神谕形容有欠妥当,姑且称之为托梦吧。总之,据说那御前夫人当时宣告,近年来发生的灾祸悉数为自己所为。”

“这亡魂,即阿枫夫人,宣称自己就是那肆虐多年的妖魔?”

“噢,也不知这番话是否真是这么说的,毕竟只是托梦,但大意应是如此。据说还表示:吾等尚有遗恨未了,若欲消灾解厄,勿忘祭祀吾等冤魂。”

哪可能有这种事?听来这并不是个梦。

(是某人所为?)

没在藩主面前现身已经够奇怪了,选择向家老托梦,听来更是不干不脆。到头来,似乎仅代表这亡魂无法进入城内。对盗贼而言,要潜入城内的确是难过登天,但要摸进家老宅邸,可就不无可能了。

呵呵,看到百介一脸狐疑,平八笑着继续说道:“家老大人原本似乎也以为这不过是场梦魇。他被这般境遇折腾得心力交瘁,如此认为似乎也不无道理。因此……”平八开始磨蹭起双掌来,“家老大人当时并未采取任何行动,而是选择保持沉默。这位家老可真不简单哪,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认为实不宜怪力乱神。但接下来,可就轮到城内了。”

“她也在城、城内现身了?”

如此说来,那可就不是普通的盗贼了。甚至听起来还真有可能是如假包换的妖怪?

“而且据说每晚均会现身。”

“没有一天不出现?”

“是呀,接连七个昼夜未曾间断。据说最早是卫兵瞧见的,模样和家老见到的是如出一辙,这下可就不得了了。通常大家或许会以为是有匪类潜入了城内吧?”

“这是理所当然。”

“因此便增设岗哨,严加警戒,但那东西仍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毕竟对手若是鬼魂,再怎么警戒也徒然。据说每当入夜后,那东西就在城内口出秽言,四处游荡,弄得上下俱是人心惶惶。”

“亦即,那亡魂是真的?”

“是呀,毕竟有不少人都见到了。城内的中庭通常是没人进得了,但却有人在深夜里见到一个容姿秀丽的公主伫立其中,喃喃说着自己是御前夫人什么的。”

平八将双手往下一垂,开始模仿歌舞伎里的亡魂。

“且慢。依你方才所言,那亡魂不仅能托梦,还会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

“据说的确会开口说话,而且声音还颇为骇人。不过,这全都是听来的。”

这——

“再者,据说第一个撞见她的家老大人为此惶恐不已,请来了和尚祈祷师四处作法除厄,但也是于事无补。毕竟对手并非普通妖怪,而是御前夫人,想必靠通常的法子无法收效。”

“但那妖魔不是要求供奉她?”

“她既非神亦非佛,而是凶神,因此要求的并非供养,而是祭祀。”

“噢。”

“不过有所混淆的并非仅是百介先生一人,而是每个人都弄混了。因此据说到了第七天晚上,御前夫人又来到了家老大人枕边表示:诸般法术均无法收效,欲息吾等之怒,应先于天守阁祭祀吾等,并火速另觅一适任者,以继北林家藩主之位。”

“这岂不是在勒令弹正让位?”

“没错,正是如此。她甚至还贴心言明,应继位之次代藩主乃蛰居江户藩邸的藩士之一。”

“竟然是来指定继任者的?”

一个亡魂哪可能做出这种要求?太奇怪了。

“话虽如此,但蛰居江户藩邸的武士可是为数甚众。要找出是哪一个可不简单。”平八带着仿佛在窥探百介神色的眼神说道,“不过,御前夫人不愧是妖怪,安排得可真是细心哪。”

“哪儿细心?”

“据说她曾明言,继位者身上有个标记。”

“标记……可是什么供人辨识的特征?”

“是什么样的标记我也不清楚。但连这点都算计到了,看来这妖怪还真是思虑缜密。因此城内才立刻差人快马赶来,藩邸为此陷入大混乱。此事经纬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幸好当时我正在场。”

“由此看来,北林藩真准备接受那亡魂的提案?”

“接不接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论城内是否准备接受这要求,还是先找出带有这标记的藩士,方为上策。”

这果真有理。倘若那亡魂的提案不过是场骗局,那带有印记者也就成了一名共犯。不过,倘若真是如此,这可就成了一场破天荒的大骗局。到了这种地步,通常有九成九的几率注定要失败。

“没错。因此,姑且不论是信还是不信,御前夫人还言明,若遵照吾等吩咐行事,劫难将立即平息;若是不从,必将降更多灾厄。此一诅咒将导致天守阁崩塌,北林的秘密也将暴露,藩国将遭废撤,藩主弹正景亘亦将性命不保。这算得上是一种威胁吧。”

毋庸置疑是威胁。

“不过,百介先生也不妨想想,如此一来,三谷弹正还是七人御前这些远古传言,这下不全都变得不起眼了?毕竟连真正的亡魂都出现了,情节也随之急转直下了。”

(是又市。)

霎时百介如此想道。难不成这又是又市设下的局?现身的是阿枫夫人的冤魂,这,会不会是阿银?阿银不是生得像极了阿枫吗?不过,这诈术师再怎么法力无边,应也不至于轻而易举潜入城内。他的确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印象,但此事的难度绝非潜入一般商家所能比拟。毕竟有城郭阻挡,除非是石川五右卫门,任何人要想潜入城内,根本难过登天。

再者,百介也纳闷这个局是否真能收效。依照百介的推论,真凶应为藩主弹正。若此推论正确,那么请出阿枫夫人的亡魂又有什么意义?毕竟进一步造成藩士恐慌,也得不到什么效果。若弹正真为真凶,也绝不可能对亡魂心怀畏惧而就此收手。看来灾厄的隐忧尚存,惨祸也不可能就此止息。既然怎么做都是徒然,又市应不至于设这种没胜算的局才是。

或许,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又市并不知道弹正的真面目。这应该不至于吧。就连百介都查得到的线索,又市要想掌握绝对是易如反掌。难不成是百介的推测有误?或许这几率要高得多,毕竟真相和想象还真有可能大相径庭。又市的确是思虑周详,但倘若治平所言属实,同时也可能是胆小如鼠。百介认为他理应不会冒潜入城郭内这种毫无保障的风险才是。

总之,一切毕竟仅止于想象。

“弹正呢?”百介问道。

“噢,至于藩主弹正景亘大人是如何看待亡魂现身这件事,我不知道。”平八面带忧郁地说,“但令人惊讶的是,此人对这惊动全藩的大事却丝毫不以为意。”

“不以为意?意思是他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说?”

“是不相信呀,更别提害怕了。真正担心受怕的,反而是以家老为首的众家臣。”

“果不其然。”

“噢?百介先生,难道你知道什么内幕?”平八质疑道。

不过是直觉罢了,百介连忙搪塞。

“先生的直觉果然准确。我原本以为,殿下大人肯定被这件事吓得屁滚尿流,事实却不然。其实呀,百介先生,这也是我在藩邸时听来的,弹正殿下压根就没相信过那妖魔诅咒的传闻。这消息惊人吧?”

从这语气听来,平八似乎认为相信这鬼神之说已是理所当然。习惯这种东西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一件事只要反复听上几遍,即使原本并不同意,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说服。就连百介自己,都不知不觉地在思考时将亡魂作祟当成了前提。只是,这根本不是什么亡魂。或许就是知道这点,弹正才会如此毫无畏惧吧。

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平八皱起鼻头说道。“据说弹正大人对信仰、神佛一类弃之如敝屣,斥其为荒诞无稽,勒令停办法事供养等宗教行事,对鬼神之说如何不屑可见一斑。即使妖魔诅咒的传闻已是甚嚣尘上,他仍视之为无稽流言。”

“果不其然。”

倘若弹正的性格真如百介想象,这态度就是理所当然了。一个须借杀戮滋养为生的死神,哪可能拜神礼佛?再者,若一切惨案真是他下的手,不就更毫无理由相信这些妖魔之说?

“噢,这直觉可真准哪,”平八继续说道,“有人甚至认为,殿下大人对神佛毫无敬畏之心,或许就是招来此一妖魔的原因。”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推论堪称卓见。

“既然性格如此,他哪可能将那亡魂的话放在眼里?见到家臣们个个惊慌失措,还厉声怒斥世上哪有鬼怪这种东西。”

“难道殿下认为,那场亡魂引起的骚动其实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应该是吧。毕竟那亡魂至今仍未曾在殿下大人的寝室露过脸,他还没见着,因此才认为是大家眼花了。”

“难道那亡魂进不了他的寝室?”

没这种事吧?平八圆脸上的圆眼睁得更圆了。“毕竟是鬼,哪可能有进不去的道理?那种东西想必就像长屋里的孑孓,应该是哪儿都钻得进去才是。若贴了什么有法力的符咒或许还另当别论,但是那位殿下大人比谁都不相信鬼神之说,那亡魂要想闯进他的寝室哪会有什么问题?”

看来平八已是打心底相信这场骚动是亡魂引起的。起初对这起传言似乎还是半信半疑,但到这时候已不再有半点怀疑了。

“不过,平八先生,为何那御前夫人从未在殿下大人面前现身?倘若她真是阿枫夫人的冤魂,头一个该见到的理应是弹正大人才是吧。光是吓唬领民,胁迫家臣,岂不是找错了对象?阿枫夫人不是在和弹正大人起了争执后,才从天守阁投身自尽的吗?”

这也有道理,平八说道。

“你说是不是?对了,弹正大人患病之说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户藩邸里似乎也认为,那不过是为应付幕府而编造的说辞。不参加参勤交代,似乎不过是因为财政上有困难,那可是需要花上许多银两的。”

走这么一趟的确是所费不赀。参勤交代原本就是为掏空诸藩的国库而设计的制度。带领为数众多的家臣仆从,自本国领地浩浩荡荡地前往江户,得耗费多少银两理应不难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