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五(2 / 2)

“患病这理由瞒得过幕府吗?只要稍事调查不就被拆穿了?”

“是呀。”

“毕竟是老规矩,不能轻易延期或中止。而且那御前夫人的亡魂听来似乎也有些蹊跷,为何让家臣们如此畏惧?阿枫夫人虽然境遇堪怜,但也是自己选择断了性命,而非为他人所杀。再加上家老大人对其弟志郎丸的戒心,总让人觉得似乎有些不寻常。”

“说得也是。”平八陷入了一阵沉思,“这么说的确不无道理。看来我是眼见江户藩邸从上到下全慌成那副德行,也没多加思索,就全盘信了这回事。”

“他们真慌张到这种程度?”

“是呀。权藏已经是个老头了,衰老得没什么力气发慌,其他人可就全乱成了一团,吓得我连里头有人订的货都忘了留下。”

“里头有人订的货?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书嘛,平八回答道。

“订的货就是书吗?”

“我就是为了送书才上那儿去的呀,毕竟我可是开租书铺的。噢,上回百介先生不是曾托我到那儿打听打听吗?当时就被告知,藩国那边有人想订书。”

“藩国那边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地订书?”

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北林藩的现状来看,理应不至于有人会有这种闲情逸致从江户订购绘草纸读本才是吧。

“其实,”平八解开包巾说道,“那人订的并不是书,而是锦绘。我之前不也说过嘛。有人就是爱看这种东西。”平八从行囊中取出几张锦绘,在百介面前排开。

“这些是……”

上头画的,竟然悉数是些血淋淋的残酷光景。

“这些连环锦绘是因净画些残酷至极的东西,而被逐出歌川派门下的笹川芳斋的新作,叫世相无残二十八撰相。既然被逐出门派,就没有一家规模较大的出版商胆敢为他印这些东西了。”平八说着,从里头挑出一张让百介瞧。

画中的男子浑身是血,在泥泞中挥舞着染血大刀格斗。

“你瞧,画的是团七九郎兵卫,出自歌舞伎《夏祭浪花鉴》,是其他绘师也钟爱的题材。”

果真是惊世骇俗。若考虑到北林的现况,这些画更是显得伤风败俗。不对——

“平八先生难道不觉得不大对劲吗?”

“哪儿不对劲?”

“这……你想想,藩国正因妖魔诅咒处于存亡之秋,频繁发生一如这些画中描绘的惨祸,怎可能还有人想看这种东西?”

“噢。”平八再度端详起眼前的锦绘,“这些画的确是伤风败俗,不过,这东西从五年前就开始刊行了。一年印七张,去年印了这七张后,总数二十八张便告完结。订购这些东西的武士是每一张都买了。起初是见到我在仆役寮舍摊开这些画闲聊时买下的,后来每逢类似货色出现,就会悉数购买。因参勤交代返回领地而不在江户时,也都会以这种方式订货。今年他们不是没赶上参勤交代嘛,因此,我只当他是要将货凑齐,也没怀疑过什么。”

“且、且慢,你方才说什么?”

“噢,他们今年没赶上参勤交代……”

“不是这个,这些残酷的画每年各印几张?”

“七张呀。”

百介将摊在榻榻米上的锦绘悉数汇集到了手边。四溢的鲜血,飞溅的鲜血。刀刃,伤口,首级,胳臂。

“平、平八先生,除了这些之外,你手边可还有其他画?若是有,可否让我瞧瞧?”

大概是被百介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气势吓着了,平八像个小厮似的胆怯地回答:“这东西毕竟稀少,全部我是没有,不过还请先生稍候。之前我也说过,时下好此道者甚众,因此我随身倒是带了几张。噢,有了。就这个,就这个。”

放置于棋盘上的首级。颜面皮肤惨遭剥除的男子。浑身是血被人倒吊的孕妇。

“这、这幅画是……”

“此乃奥州安达之原黑冢,是个母夜叉。先生应该也知道吧?”

在下之妻也遇害了。内人死于临盆在即之时,遗体被倒吊在桥桁下,肚子还被人剖了开来。

“平、平八先生。”

那伙人应是看了这些画,意图重现画中情境。

“那些惨案,实为模仿。”

绝对错不了,百介如此确信。

“模仿什么?”

“看来发生在北林藩的连环惨案并非妖魔诅咒所致。极可能是凶手看到这些残酷的绘画后,意图将画中情节付诸实践,这可谓是个骇人听闻的游戏。这游戏,还真是疯狂至极!”百介指着奥州安达之原那张画说道。

噢!平八仰天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不,这真有可能。平八先生,据说北林如今的情况已严重到死者难以计数。去年你上那儿去时,情况如何?”

“情况,指的是……”

“平八先生造访北林时,理应未曾听闻百年前七人御前亦曾肆虐的传闻,不过如今却相传时下惨案乃七人御前所为。这理由会是什么?”

“这——”

“应是因为,前年有七人遇害,这回也同样死了七人。五年前的夏季至翌春有七人遭到杀害,隔了一整年,自三年前的夏季至翌春又同样死了七人。”

“七、七人。的确没错……”

“另一方面,前年夏季震惊全江户的姑娘连环遇害案,被害者也是七人。而四年前的凶杀惨案,同样也死了七人。”

“同、同样死了七人?”

七、七、七、七。还真是个不祥的巧合。每年各死七人。

“这些画大抵都是什么时候刊行的?”

“这……噢,大抵都在五月。”

“五月?五月,也就是春末夏前。”

“这、这可有什么玄机?”

“平八先生,这些残酷的绘画初次刊行,是在五年前的五月时分。北林的事件就是从那年夏季开始发生的。翌年在江户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接着又回到了北林,前年又回到了江户……类似的凶案在遥远的两地之间交互发生。不,这些案件并非仅是类似,虽然案发地点不同,但其实都是接连的事件。同样是掳人、斩杀、虐尸、弃尸,残酷的手法也完全相同,而且每一回的遇害人数均为……”

“七、七人。”

“每一年均为七人,而且……”

“这些画同样是……”

“每年刊行七张。”

“如、如此说来……”平八吓得嘴巴合不拢,浑身也紧绷了起来,“我、我所卖的这些画不就成了……那么真、真凶不就是……”

“应该没错。从前年夏季开始购买这些画的北林藩武士,原本人在江户,是吧?”

“是、是的。”

“但已在去年陪同藩主回领地去了?”

“没、没错。”

“那武士叫什么名字?”

“是个近习,名叫楠传藏。”

楠传藏。

这下已是千真万确了。

“那武士五年前曾蛰居江户?”

“不,人是不在,不过楠大人当年曾上江户办点事。”

“这就没错了。楠自从弹正蛰居江户时就已是他的侧近,弹正继位藩主是在五年前,继位后首度的参勤交代则应在四年前的夏季。”

“参、参勤交代,参勤交代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这表示身为藩主侧近的楠传藏,每隔一年就会往返江户与北林一次。平八先生,那个姓楠的武士是否总穿着一件龟甲纹的裙裤?”

“哎呀!”跪坐着的平八闻言大吃一惊。

“是这般穿着吧?”

“是的。难、难道楠大人就是……”

“没错。藩主侧近楠传藏,应该就是掳走了右近大爷邻家姑娘的武士。他本人也曾在九年前参观了两国的残酷傀儡展示,并模仿其中的手法接二连三手刃数人。”

“噢。”平八伸手按住额头,嘴巴张张合合了两三回。

“绝世恶女阿菊和阿梗,当时也是他的同伙。平八先生的推测其实是完全正确。恶女白菊的确是搭上了这个大名,不过关系并非勾引色诱,这几个人,其实是一丘之貉。”

“且、且慢。如此说来,凶手不就是……”

“凶手在九年前参观了那场残酷逼真的傀儡展示,并为了重现其中场景杀了人。过了数年,那伙人又获得了这些残酷的绘画……”

再度做出了同样的暴行。

“那么凶手即为……”

“凶手即为北林藩藩主北林弹正景亘。”

平八一听,使劲吸了一大口气。只感觉脉搏跳得更快了,还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百、百介先生。”平八一脸欲哭无泪地收拾起摊在榻榻米上的残酷锦绘,“开、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虽然我平日净说些俏皮话、刻薄话,但世上有些话可是万万说不得的。如、如此大胆指称大名为杀人真凶,万、万一,万一隔墙有耳可就不妙了。”平八说着,朝檐廊方向探了一眼。

纸门并没有拉上。

“虽然戏曲草纸将大名旗本描述得轰轰烈烈,但实际上阴险手段可多了。若咱们议论的只是百年前的传说或妖魔鬼怪的传闻也就罢了,但现在说的可不是什么往事或故事呀。百介先生,你方才指称一国一城之君是杀人凶手,若是有了什么闪失,说不定会换来身首异处的下场呢。”

的确是如此,不过——

“不过,这毕竟可能是事实。世上恶徒可谓林林总总,但如此残虐不仁者却是前所未闻。那伙人凶残至此,即使贵为一国之君,亦非天理所能容。看来藩主即为真凶无误……”

就在此时,突然有阵风刮进了客厅,将几张残酷的画吹得漫天飞舞。平八连忙用手压住,还是让其中一张飞到了庭园里。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可能。”

一个粗犷的嗓音突如其来地自庭园传来。百介连忙转身,看见一个头戴筒状深斗笠的浪人伫立在敞开的后门外。

“右、右近先生。”

来者原来是东云右近。右近钻过后门,敏捷地踏着脚步走到檐廊旁,小心翼翼地拾起飘落在庭石上的锦绘——奥州安达之原。右近瞥了这幅画一眼,接着正视着平八鞠了个躬。

“在下乃遭通缉之身,无法自店门入内,故由此处不请自来,还请先生多多包涵。”

“右近先生无须多礼,先生这次是……”

“在下原本并无窃听之意,但还是听见了方才两位的对话,请容在下为此致歉。”语毕,右近再度鞠了个躬。

百介缓缓起身,走到檐廊边。

“右、右近先生,方才的对话,其实是……”

“山冈先生无须多作解释,在下也清楚那仅仅是个缺乏佐证的推测。不过……”

右近微微低下了头。戴在头上的筒状深斗笠完全遮蔽了他的脸孔。百介只能呆若木鸡地伫立在原地。

“不过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理解那群家伙何以如此狼狈惊慌了。既无调查亦无审问,就连如此位高权重之武士,亦为贱民一举手一投足而倍感惊慌失措,甚至狗急跳墙到需要嫁祸在下的地步。原来妖魔诅咒之说,不过是为包庇真凶而刻意流布的谣言。只是仅为包庇凶手,竟得如此大费周章,不难想见真凶身份绝对不低。”

“右近先生。”

他似乎正在啜泣。百介无法瞧见他隐藏在斗笠下的表情,仅能注视着他憔悴的身影。

“右近先生,您该不会打算……”

右近该不会打算报这个仇吧?可憎的杀妻仇人原本轮廓朦胧不清,这下可就愈来愈清楚了。原本无处可发泄的愤怒与哀愁,这下终于得以找到宣泄的方向。不过——

“倘若真找着了真凶,您将有什么打算?”

虽说是个小藩,但对手毕竟是大名。区区一介浪人要想挑战一国一城之君,哪可能有什么胜算?不过是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罢了。

山冈先生无须为在下操心,右近回答道。“纵使身陷如此窘境,在下毕竟不是傻子。一如治平先生所言,不论如何均难愈心中伤痛,纵能亲手杀敌,亦换不回爱妻性命,实难雪此深仇大恨。”

右近手持绘有惨遭倒吊的孕妇锦绘,在斗笠遮掩下不住啜泣。爱妻的死和无缘出生的孩子依然让他伤心欲绝。此种伤痛的确令人痛苦难耐。任谁都无法承受吧。

“因此,在下已下定决心不报此仇。只是……只是,心中悔恨毕竟难平。即使应是仅限于一时,但在下竟然被诬指为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杀妻凶手……”

“右近先生……”

右近转头望向百介,稍稍掀起斗笠说道:“其实,方才接获脚夫递信通报。”

“脚夫?是谁差来的?”

“是阿银小姐差来的。信中表示时机业已成熟,望在下亲赴北林一趟。”

(时机业已成熟。)

“意指阿银小姐已为您讨回了公道?”

“这就不清楚了。”

这句话是否与御前夫人引起的骚动有关?差使赶赴江户藩邸与此脚夫通报几乎同时发生,看来两者之间似乎不无关联。如此说来——

“因此,在下将动身前往北林。受山冈先生诸多照顾,特此前来辞行。在下乃遭通缉之身,或许,今世与先生将就此永别。”

“可否也让我同行?”百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