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八(2 / 2)

“这种话可说不得,百介先生。”又市将食指凑向嘴前说道,“阿银这张脸,在小的这回所布的局里头可是最后的王牌。只要知道那密道的位置,便能自由自在地进出主城。”

“原来如此。不过,阿银小姐原本是在何处藏身的?发生那桩大惨祸的时候……”

“阿银一直在此处。”又市说道,“直到那伙人进入土牢为止,阿银一直都藏身在那土牢深处的裂缝中。倘若稍往坑道上方移动,即便是阿银这女魔头,也将难逃此劫。”

“如此说来,方才……”

又市在村欲钻入裂缝时出手拦阻,原来是因为这缘故。而又市让武士们先行离开,自己留在最后,就是为了让阿银出来。

差点儿没吓出一身冷汗呢,阿银说道。“毕竟右近大爷也在里头,万一让他认出我这张脸该如何是好?幸好那里头十分昏暗,我现身时,从右近大爷那侧看不大清楚。若是让他唤了声阿银小姐,可就万事休矣了。”

语毕,一身农妇打扮的阿银拍了拍双颊。

“不过又市,右近大爷与那名叫加奈的姑娘虽逃过此劫,但两人为何没立刻遇害?就小弟所见,两人即使被捕后旋即遇害,亦不足奇。”

“原因正是先生怀中那东西。”

百介连忙将手探入怀中。

“直、直诉状,糟糕。”

竟然完全忘了。

“这究竟是……”

“此直诉状,乃出自弹正雇来开采的人夫之笔。”

“雇人夫来开采?难道弹正他……”

“没错,一直在开采。弹正从很早以前便知道金矿在哪儿。”

“从很早以前?难道一当上藩主便发现了?”

比那还早,又市说道。

“比那还早……”

“楚伐罗塞岩的那处洞窟便是四神党的资金来源。这伙人得以恣意妄为,全都拜这黄金所赐。”

什么!百介失声惊呼,但连忙又堵住了嘴。“但、但这伙人不都在江户?”

“这种事仅需要差人夫前来开采便可,即使本人身处异地也办得到。该处被喻为不祥之地,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伙人仅须每年循岔道秘密返回领地一两次,将挖出来的黄金运回便成。不过,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开采,因此仅雇用五六名人夫挖掘。但光是如此,便能采到足够的黄金。”

先生瞧瞧,又市指着崩落的巨岩碎片说道。只见里头的岩层已暴露了出来。

“这折口岳本身便是个大金块。虽无法与佐渡或甲府匹敌,但若由一人独占,可就算是充沛的财源了。就是这黄金的威力让虎之进那家伙一步步走火入魔。”

难道村口中那慑人力量,指的就是这黄金?

“如此说来,意外发现三谷藩被划为天领时期未能寻获的秘密金山,反而让北林虎之进步上了歧途?”

一点也没错,阿银接着回道。“这纯属我个人臆测。若欲找寻金矿的入口,绝不可能有人想到该上那地方找。想必是重返故乡后,虎之进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去生母丧命的夜泣岩屋瞧瞧。虽是难以置信,但不管是厉鬼还是死神,毕竟他也曾为人子呀。否则哪可能找得到这入口?那家伙想必是想去该处凭吊先母。原本只想睹物思人,却不经意碰上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走下坑道后不仅找着了黄金,甚至就连那地底土牢都被他发现了。这下——”

可就仅能任凭恶念摆布了。

原来如此。弹正为何知道就连村都不清楚的地底土牢,这下终于有了解释。自返回领地继位前,这伙恶棍就已经在那片魔域胡作非为了。

是呀,又市解下了头巾说道。“如此说来,最万恶不赦的大恶棍似乎就是告知虎之进此地藏金的家伙了。这家伙为虎之进撑腰,收取黄金作为报酬,并利用这笔财富,毫发无伤地在官场中扶摇直上。”

“难、难道此人……”

就是掩饰弹正一伙人的杀戮与暴行的幕后黑手,即虎之进的慑人力量?

“那家伙究竟是……”

“此事还是别打听比较保险,”又市说道,“毕竟此人如今已位居幕阁中枢。”

“那家伙为幕府权要?”

“此人即赐予北林景亘与传说中的三谷藩主相同的弹正头衔之高官,亦是死神弹正的幕后靠山。”

“竟、竟然有如此高官为其撑腰?但如此位高权重者,岂不是毋须利用弹正一伙人,亦可自行下令开采黄金,只要找着入口不就成了?”

哪还需要如此掩人耳目?

“情况并非如此,”又市回答道,“先生,谎言愈大愈不易被拆穿,但秘密可是愈小愈不易被揭露。该保密的事,参与者是愈少愈好。而且,即便是幕府要职,亦无法擅自开采他藩矿山。”

这倒是有理。

“再者,若此事为北林藩知悉,金矿便将为本藩所有,如此一来,此人必将无利可图。即便找个理由废了北林藩,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旦再度被划为天领,挖出来的金子可就成了幕府的资产。想必这是此人所不乐见的吧。”

“那家伙还真是贪得无厌哪,”阿银说道,“简直是利欲熏心。弹正这家伙毕竟不是个傻子。依我推论,他虽向那靠山通报发现了金矿,却从没让对方知道入口在哪儿。就双方势力高低来看,如此安排也无可厚非。反正只要按时将金子乖乖奉上,自己便可恣意胡作非为。”

姑且不论当上藩主后情势如何,继位前的弹正根本是毫无权势。那幕后黑手对他而言,是个虽纵容自己胡作非为,同时却也握有自己把柄的心腹大患。因此若没能掌握什么筹码,迟早要被那靠山收拾掉。

“当上了藩主,弹正仍不扩大采矿规模,仅由四名侧近与人夫一点一点地开采,这个就是证据。”

此处仅你知我知,这秘密万万不可外泄,白菊的确曾如此说过。

“那家伙毫不在乎治下的藩国将会如何,即便遭到废藩,只要这金矿仍在手,便无须担忧。噢,虽然藩主的身份或许是个不错的掩饰,但一如家老大人所言,看来弹正对当个藩主的确是毫无兴趣,仅想活得快活罢了。”

“那,这东西究竟是……”百介伸手探入怀中问道,“那么,那些遇害的人夫又是什么身份?”

是我为他们带的路呢,阿银回答道。“全都是从江户找来的无宿人。虽然事前从未被告知详情,但坐拥秘密金山这等事,就连无宿人也知道是违法之举,便前来找我商量,表示打算逃出去直诉。因此,还真希望他们能活着逃出去。”阿银一脸遗憾地别过头去说道,“镝木那家伙竟然派出徒士组的手下守在那儿。我都是在入夜后才从那儿潜入,因此从来没发现。”

百介掏出了直诉状。已经是皱得不成原形了。又市自百介手中取下直诉状,立刻将之揉成了一团。

“即便能顺利上达天听,这些人想必也终将没命。毕竟那幕后黑手就等在上头。只是对弹正一伙来说,这直诉状可就是攸关存亡的命脉了。不过他们担心的,并非此事被人揭露后有遭废藩的危险,而是不愿让那幕后黑手知悉详情。

“因此这伙人才四处寻找这纸直诉状,只是一直没找着。那些武士和人夫的尸体,也全都被玉泉坊埋了。因此这些家伙才推测东西会不会是在右近大爷手中,也担心是否还有其他同党,为此焦虑不已。而这位立了大功的同党,便是——”

又市拍了拍百介的肩膀,接着又继续说道:“但不管怎么说,小的原本以为右近大爷会早点抵达,未料竟会被那伙人擒住。情况发展至此,也让小的多少操了点心。”

没能早点抵达,是因有百介同行使然。

“不不,没这等事。”又市说道,“小的还应好好感谢先生才是。”

阿银呀,又市如此一喊,阿银也附和道:“是呀。不过,还真为先生担了点心呢。”

你还有闲情为人担心?又市揶揄道。

这倒是,阿银说道。“倘若那几个家伙是货真价实的妖怪,我这小命可就要不保了。不过那藩主殿下,还真是被我吓破了胆。”

阿银望着主城说道:“镝木和楠能吓唬人的也不过是那两张嘴,一见到我这张脸,还不是立刻吓得脸色铁青?但他们倘若真的不怕,别说是我,右近大爷和那位姑娘也都要小命不保。瞧你这回的局,设得有多险?”阿银不屑地瞄了又市一眼,接着却又问道:“不过,我和她生得真有这么相像?”

“想必是很相像。”又市仅如此回答。

“又市,这回这规模庞大的局究竟是……”

百介实在是怎么都想不透。

咱们走吧,又市向百介催促道。“这回的局,先生,是御灯小右卫门起的头。”

“小右卫门先生起的头?”

“先生也知道吧,小右卫门与阿枫公主之生母原有婚约,但爱妻竟被主君夺走。由于无法容忍将一己之妻奉为夫人服侍,故挥刀斩杀助主君横刀夺爱的家老,旋即脱藩隐遁。”

这的确曾有听闻。

“事后,小右卫门开始过起自暴自弃、四处为恶的日子,最后便成了江户无人不知的大魔头。只不过……”又市偷瞄了阿银一眼。“那家伙对与自己曾有姻缘的千代夫人似乎仍无法忘情,因此便从街头捡回这丫头抚养。还真是纯情呀。阿银,你说是不是?”

“我哪知道?”阿银说道,“这与我何干?”

“呵呵,都已是个糟老头了,仍难以忘怀年轻时期的挚爱。为此,小右卫门也不忘留意故乡土佐的大小事情。在千代夫人从土佐销声匿迹后,想必仍在背地里为其费心费力。后来,千代夫人之女阿枫公主入嫁此藩,对他而言不啻是喜事一桩。未料此地藩主体弱多病,再加上——”

“又有弹正从中作梗?”

没错,又市说道。“阿枫公主入嫁的先任藩主殿下之弟,竟然就是弹正虎之进这家伙。此人恣意奸杀掳掠,在江户可说是个臭名昭彰的大恶棍。知悉此事后,小右卫门自是焦虑不已,只得为此迁居北林。”

“可是为了保护阿枫公主?”

“可还有其他任何理由?”又市回答道,“虽其本人一再坚称志不在此,但这家伙可是个不见结果心不死的老顽固。”

御灯小右卫门,百介尚不知此人生的是什么模样。

“遗憾的是,其疑虑终究还是应验了。阿枫公主入嫁后不出两年,便与藩主殿下天人永隔,紧接着虎之进改名弹正景亘,率四神党重返此地。接下来的事,先生全都知道了。”又市继续说道,“小右卫门似乎曾试图救出遭到囚禁的阿枫公主,但即使再艺高胆大,毕竟仅是个不法之徒,欲潜入城内也是毫无办法。因此,小右卫门便使出浑身解数,找着了那条坑道,楚伐罗塞岩下的岔道。未料……”

“阿枫夫人并非自天守阁投身自尽。”阿银语带失落地说道。

“是被那伙人抛下去的吧。”

“是的。夫人被架上夜泣岩屋,剥去全身衣物,惨遭弹正还是镝木尽情亵弄后,再活生生地被那伙人抛下了断崖。”

“阿枫夫人也是在该处遇害的?”

原来弹正是在自己的生母遇害之处杀害了阿枫夫人。

“先生不妨想想,阿枫公主原本被囚于土牢内,即使有办法自牢中脱身,又怎能爬上天守阁?”

此言的确不假。

“小右卫门亲眼目睹此一惨祸。”

“是亲眼瞧见的?”

“不,应是在公主被抛下断崖时碰巧撞见的,欲救人也已无力回天。从那时起,小右卫门便虎视眈眈地观察起弹正的一举一动。不过对手毕竟是堂堂藩主,欲与之抗衡谈何容易。就在这当头……”

城下已为诅咒之说闹得人心惶惶。

“小右卫门这家伙可真不老实,向小的求助一声不就得了,在小的主动找上他之前,竟然丝毫不动声色。这种局一个人哪设得成?即便劳驾阿银出马,又有小的四处奔走,布置起来仍须如此旷日费时。”

又市停下脚步,指向远方的山丘说道:“那,就是小右卫门。”

“噢?”

百介定睛一瞧,看见山头上站着一个一身消防装束的老人,虽看不清他的长相,但看得出一身气度颇为威武。终于见着他了。

小右卫门高举右手,不出一眨眼工夫便消失无踪。

“那家伙就是从那山头击发的。”又市说道。

“击发?”

“没错。那玩意小的也是首度见识,果真是威力惊人,小的可是连碰也不敢碰。”

“威力惊人,难道那并非落雷?”

“雷哪可能落得如此凑巧?倘若得仰赖这等巧合,性命再多只怕也不够用。倘若天守阁没碰巧在那当头起火,巨岩没在那当头崩落,小的这御行修炼多时的法力可就要化为乌有了。”

“如此说来,是小右卫门击毁天守阁、打碎巨岩的……不,这种事岂有可能?”

“没错,先生,还真是可能。那正是土佐川久保一族密传的绝技。”

(那就是飞火枪?)

“原、原来如此。不过……”

果真是威力惊人。虽曾听闻此技可轻而易举将整座山夷为平地。

“那么,菩提寺的墓地与神社鸟居等,也都是……”

“悉数为小右卫门以火药击毁的。河鱼暴毙亦为空川流所致。虽然还真是对不住河中枉死的鱼儿哪。小右卫门此一绝技,和阿银这张脸,就是这回助小的决胜负的两张王牌。”又市笑着说道。

原来一切均是造假?

“虽然小的连碰也不敢碰,但除了那玩意,这回的局可就无法成事。”又市说道,“倘若手中没两张王牌,这回的局可就设不成了。欲在既不招致废藩,亦不让任何领民丧命的前提下消弭此一诅咒,果真是难事一桩哪。”

但一切目标均已圆满达成。百介惊讶地望着这御行的侧脸。又市则是望向阿银,一脸愉悦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阿银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一下是公主、一下是冤魂,最后又化身成百姓姑娘,想必就连治平也要自叹不如吧。不过阿银呀,有道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从没见过任何装扮比这身肮脏的打扮更适合你呢。干脆就穿一段时日如何?”

“你这臭御行可别得寸进尺呀,”阿银鼓着腮帮子说道,“难道不知我最怕的就是肮脏土气的东西?还老把我关在洞窟里,姑娘我早就受够啦!”

就别再闹别扭了吧,又市说道。“总而言之,你扮的御前夫人真的立了大功。果真是张厉害的王牌呀。”

百介也认为阿银这回的确厉害。

“总之,倘若捉摸不清对手样貌,人心惶恐绝难平复。若没让大家知道诅咒从何而来,任谁都会畏惧不已。不过,一旦见着了对方的模样,不论是要泄恨、致歉还是凭吊,可就都有个方向了。”

“阿枫夫人是否将为臣民们供奉?”

想必领民们应会供奉她吧。若能如此,原本的凶神便能化身为守护神。若能如此,想必也能多少化解御灯小右卫门的遗憾吧。若能如此,含冤而死的阿枫夫人多少也能瞑目吧。

“不过,这御前夫人的威力果真慑人呀。藩主禅让、家督继承的手续能够顺利完成,全都得拜她之赐。”

“真能顺利完成?”

“这……即便没了坑道,依然采得出黄金。不过,往后可就将由全藩堂堂正正地开采了。如此一来,那幕后黑手也就无法从中图利,幕府对此藩的态度势必也将有所转变。家老大人已告知小的,一切均已顺利成事。”又市说道。

“那么,关于那位继任藩主……”

村坚称曾有阿弥陀如来显灵一事。

“噢,那不过是小的委托德次郎使的障眼法罢了。”

原来那不过是幻术。算盘名手德次郎是个擅长表演集体幻视的高手。

“不过,被指名的藩士又是什么人?”

“噢,不就是个适任的人才吗?”

又市卖了个关子,但百介仍欲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吧。此人实为更名后成为北林藩士的小松代志郎丸——阿枫夫人之弟。”

“什、什么?!”这回百介喊得可大声了,“是如、如何找着他的?”

“小右卫门一直都知道此人身居何处。千代夫人殁后,志郎丸便为京都某御家人纳为养子。听闻阿枫夫人自尽的传闻,警觉其中似有隐情,便掩饰其出身,投身北林藩仕官,伺机调查其姐死因真相。不凑巧的是,志郎丸被安排在江户藩邸值勤,而且还是无法参与参勤交代的常勤,故一直苦无机会调查真相。”

“这回的事不过是个造假的局,志郎丸大人可知情?”

“当然不知情。但就连亲生姐姐都现身显灵推举了,应能逼得他至少也得卖个情面吧。”

“原来你连这也没盘算清楚,”阿银愤愤不平地说道,“倘使他拒绝继任该如何是好?到时候这个藩不就只能遭废撤了?”

“若是如此,就只能到时候再说了。”又市回答道,“反正,再另想个法子不就成了?”

未免也太有欠周详了吧,阿银叹道。

“不过,短短数个月便能让藩士与领民团结一致,各位的手段果然高明。”

不不,这种奉承话就省省吧,阿银斥责道。“先生,这仅有现下灵光,不出三个月,一切可就要恢复原状了。总而言之,诅咒劫数终将为人淡忘。届时,本地终将恢复成一个寻常的藩国。”

“真会如此?”

“这岂不是理所当然?”

又市转过身去,眺望着半毁的山城说道:“对了,昔日曾统治此地的三谷家亦源自平家。”

“噢?”

“而且,被三谷家纳为养子的弹正景幸,亦为土佐士族出身。若据此推论,我说先生哪,三谷弹正与阿枫夫人信奉的,说不定是同样的神祇。”

“如此说来,三谷弹正并非淫祠邪教信徒?”

“应是如此吧,心志错乱一说亦是虚实难辨。总之,世上总有些事是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

又市说了这么句丝毫不像是出自他口中的话。

“唉,这桩差事规模如此浩大,虽然小的如此卖力奔波,却仅赚着了一点点护符钱。可真是损失惨重哪。”

“还在胡诌些什么?整个城下都买了你的符,早让你填满了荷包不是?”

“分给你那份儿可不会增加。”又市笑着说道,“毕竟,还得解决盘踞千代田城中的那只大老鼠。此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丁零。又市又摇了手上的铃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