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四(2 / 2)

“那眼神我至今仍忘不了。当时那家伙还一脸笑意呢,脸上虽沾着牺牲者的血,但笑得可开心了。他那眼神……漆黑空洞有如无底深渊,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人,活像是个畜生,不,是厉鬼的眼神。”田所闭上眼睛继续说道,“那眼神仿佛想让人知道,这家伙完全不把他人性命放在眼里。不,甚至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这岂不是死神的眼神?

“是可以这么形容。事后那家伙依然四处为恶,但奉行所早已笃定采取三不政策,即不看、不听、不过问。过了一年,那几个家伙就开始聚众结党了。”

“聚众结党?”

“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两个女人。虽说是女人,那两人可也是不好惹的狠角色。那五人自称四神党,行径荒唐,无恶不作。”

“四神?”

“没错,他们叫四神。”

“可是代表四位神明?”

“包括那大名次子在内的三人再添上两女,分明是五人,我想不通为何叫四神。总之这四神党平日大摇大摆地四处为恶,欺诈勒索有如家常便饭,有时甚至包起娼馆行淫靡之乐,银两散尽便破门劫财,谁敢顶他们几句便拔刀斩之。”

“如此恶徒,竟然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就是拿他们没辙呀。”田所的嘴角再度冒起泡来,“当时我心里有多愤恨,哪是你能想象的?”

还有胆自称什么四神,简直是欺人太甚,田所怒骂道。

百介连忙安抚道:“大爷切勿动气。让大爷忆起这些不愉快的陈年往事,只怪小弟不对。其实,不过是日前在打听那傀儡师的真实身份时,听闻了这九年前的传闻,出于好奇才冒昧前来请教,对大爷毫无冒犯之意,请容小弟特此致歉。”

语毕,百介朝他磕了个头,额头几乎要贴到榻榻米上了。

“喂,百、百介,快起身哪。这哪有什么好道歉的?要怪还得怪我这老毛病。动气可不是针对你,反正我每天都这副德行,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百介抬起双眼,窥伺田所的神情。只见他已是一脸狼狈。即使生性再怎么嫉恶如仇,也不至于天天都得如此义愤填膺吧。

百介起身问道:“对了,请问田所大爷,那四神党如今怎么样了?该不会仍在到处肆虐吧?若是如此,百姓岂不是高枕难眠?”

那伙人在五六年前便告销声匿迹,田所回答道。

“五六年前?”

“没错。据说是因为那家伙被召回去继位了。不过,他带走了那两个侧近,两个女人是否也一起带走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百介呀。”田所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驼起背叹了口气说道,“后来,一些令人质疑是不是他们犯下的凶案依旧持续发生。你应该也记得前年和大前年那几桩小姑娘遇害的惨案吧?”

“噢,是记得……”

虽然记得,印象却已颇为模糊。百介原本就不爱听这类血腥残酷的事,即使听了也会设法忘记,因此这些惨案发生的准确时间已经记不得了。

“不过,详情可就不大清楚了。记得是有人掳走了几名年轻姑娘,既没勒索取财亦未强奸施暴,只是将其斩杀后碎尸万段,是吧?”

“没错,当时有七人遇害。”

“七人……”

又是七人。

“没错,又是七人,人数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因此我记得很清楚。其实,四年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凶案。”

“噢,如此说来……不,该不会就是……”

“没错,这回遇害的同样是七人,不过由于其中还有男人和老人,并非全是年轻姑娘,因此奉行所内没有人认为两起事件之间可能有关联。但毕竟人数相同,就我看来,行凶手法亦颇为类似。”

“行凶手法也类似?”

嗯,田所用原本插在怀中的手托着下巴说道:“遇害者先是失踪,两三天后模样凄惨的尸体才被寻获。而且不仅是被杀了而已,每具尸体的死状都是惨不忍睹。”

那些遗骸的模样有多么凄惨,百介多少也有听闻。每一起事件瓦版都曾有刊载,尤其是前年那几桩年轻姑娘的连环凶杀案曾引起轩然大波,记得瓦版上的记载还图文并茂。从百介得以知道这些记载看来,似乎可证明目付并未对前年和四年前的凶案施压。

“田所大爷认为,这些案子也是四神党犯下的?”

“我是如此推论,但这意见并未被接受。虽然这几桩案子还是没能逮到真凶,但到头来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毕竟当时那些家伙早已销声匿迹,连任何相关的传闻都不曾再听见过。只是,还真是令人难以释怀呀。”

“对何事难以释怀?”

“毕竟,我不认为还有几个人能干出那种泯灭人性的勾当。不,该说是绝无其他人下得了这种毒手。”

“那么,大爷是否怀疑四神党或许已暗地里重返江户?”

“不,应该没这可能。正如连你也没听说过,这几年来的确没听说过任何与他们相关的传闻,看来如今人是不在江户,否则那些家伙哪可能不引起骚动?那伙人天不怕地不怕,也没人阻止得了他们。不过,即使不在江户定居,或许仍会偶尔造访。”

“偶尔造访,因此仍可能是四神党那伙人?”

且慢。

那并非拦路斩人,右近曾如此说过。凶手先将人掳走。将人掳走后,先是将牺牲者折磨至死,接下来再毁其遗骸。毁尸后,再弃被害人惨不忍睹的遗骸于荒野。

“难、难道……”百介不禁提高了声音。

怎么了?田所问道。

“不,这……”

将北林藩闹得人心惶惶的妖魔,会不会其实就是那四神党?而那大名的次子,会不会就是右近亟欲觅得的小松代志郎丸?

(不,应该没这个可能。)

首先,志郎丸并非次子。他从一出生就被卷入了继位纷争,最后和母亲一同销声匿迹,据说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当然他遭到了废嫡,九年前理应无寄居江户藩邸的道理。再者,小松代藩也早已废撤,那是阿枫远嫁异藩后不久的事,因此废藩应是发生在五六年前。而这乡下大名次子是在五六年前返藩继位,当时小松代藩早已不复存在。

不过,他是否有可能隐姓埋名,化身为藩主的侧近武士?

(这似乎也不大对劲。)

这种臆测似乎有不合常理之嫌。百介认为实际上应不至于如此复杂才是。

“关于这四神党……”

“嗯。对了,百介,四神是什么意思?”

百介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完,田所便抢先一步问道:“你对这种事很熟悉吧?当时我还找不到人请教呢。”

“四神意指……”百介解释起来。

四神意指司掌东西南北四方的四种神兽。东为青龙,西为白虎,南为朱雀,北为玄武。为保中央,各镇一方。一如其名,四神有时以青、白、朱、玄四色表示,分别代表春秋夏冬,依五行之说则相当于木金火水,中央的土则以黄色为之。

田所满心佩服地说道:“果然有学问。白虎又是什么?”

“白虎即为白色老虎,青龙则为青色的龙。”

“那么朱雀呢?”

“朱雀为红色雀鸟,即凤凰。玄武则以为蛇缠绕的乌龟示之。”

“玄武就是乌龟?”

“是的。通常以龙虎之争比喻双雄对峙,原本就被尊为神兽的龙虎,再加上被喻为四灵的麟、龟、凤、蛇,可能就是四神的由来。其中或许还掺杂些许天文学的影响,总之,此说原本源自唐土。”

“各镇一方,以保中央?”

“是的。唐土的天子陵墓等处的棺木旁,常于四方绘有此类纹饰,在吾国亦有类似案例。”

“原来如此。”田所再度磨蹭起下巴来,“这问题闷在心里这么多年,这下全弄懂了。原来四神代表的是那家伙身边的四只走狗呀。啊,这算哪门子四神?那家伙竟然当自己是天子。”

看来应是如此,没错。

“充其量不过是个穷藩,而且还是侧室生的次子,竟然有脸把自己比天子?真恨不得能赏他几个耳光。不过听你如此一说,这才想到其中一名侧近武士身上披的是绣有飞龙的华丽外套,另一个则穿着印有古怪龟甲纹饰的裙裤,原来那代表的就是玄武的龟呀。”

“龟甲纹饰?”

果真符合四神中的意象。

“没错。原来他们就是龙和龟呀,再加上另外两个白虎和朱雀,还真的成了四神呢,真是荒唐至极。对了,朱雀执掌的是火,是吧?原来如此,难怪那女人要叫朱雀。”

“其中有个女人叫朱雀?”

“是呀。那伙人里有个嗜火如痴的女人,屡有纵火嫌疑。这女人……对了,约在七年前吧,突然在日本桥一带现身,勾引了几个男人,而且极可能还一个接着一个地将他们活活烧死,但就是让人逮不着她的狐狸尾巴。还没来得及办她,就让她和那伙人搭上了,让官府欲出手也无从。”

“且、且慢,她该不会叫……”

“她叫朱雀阿菊。原来这些别号都是根据他们每一个的生性取的呀。”

错不了,铁定就是白菊。出身欢场的恶女白菊在吉原纵火后销声匿迹,应是九年前的事。又市表示后来见到她时,她已易名为朱雀阿菊。看来绝对错不了。亦即……

“田、田所大爷!”百介紧张地喊道。

田所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怎么了,百介?瞧你紧张的,和平时还真是判若两人呀。怎么一听到朱雀阿菊这名字,就吓成了这副德行?难不成你也曾和那女人勾搭过?”

现在可没心情开这种玩笑。这可是一件大事呀。

“请、请教大爷,这四神党的成员都叫什么名字?”

“噢?那女人是朱雀阿菊。据说还另有一个恶女,每勾搭上新男人,就将老情人刎颈诛杀。由于肌肤白皙又嗜血如命,别名白虎阿梗。接着就是那大名次子的……”

“其、其他人叫什么名字?”

“待我想想……毕竟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记得那两名侧近武士叫……”

百介连忙开始翻阅起挂在腰际的记事簿。

“此、此二人该不会叫镝、镝木十内和楠传藏吧?”

田所惊讶地回答道:“没错。你怎会知道?”

“这、这乃是因为……”

竟然有这种事。未免也太巧了吧。不对,九年前,发生了那场傀儡展示引发的凶案。八年前,那伙人开始以四神党自称。五六年前,那些家伙从江户销声匿迹。五年前,北林藩的连环命案开始发生。四年前和两年前,江户发生了年轻姑娘遇害的连环凶案。去年则未曾发生。但在北林藩却……依此类推,惨祸每隔一年才会发生。这和参勤交代绝对有关联。如此说来……

“田、田所大爷,请问那伙人的首脑,即那大名的次子,也就是四神党的头领,叫什么名字?”

“他叫北林虎之进。”田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