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铁定没有。古今书卷记载了种种信仰,其中有些看似淫秽,也有些是残酷异常。不过,若只是坊间狂徒也就罢了,堂堂一国一城之君,岂有为此等邪教鬼迷心窍之理?”
毕竟只是个传说呀,平八说道。“先生向我抱怨也没用,毕竟传说就是这么说的。反正都是上百年前的事了,若没被据实记载也是真伪难辨。总之,根据这则传言,这位藩主殿下为该淫祠邪教所迷,后来变得心神错乱,残暴不仁,接二连三地于殿中斩杀家臣,最后被关进了土牢里。”
“哪有办法将殿下关进牢里?”
“不关也不行吧,否则只怕大家的小命都要不保。为了顾及体面,虽然大名也得顾及体面这种事说来是有点古怪,但一个藩国面对幕府或他藩时,还是得保住面子,因此只得将这藩主押进牢里藏起来。”
如此一说,可就真有几分道理了。
“不过,据说这位殿下后来逮到机会抢了卫兵的刀,逃出了土牢。但他并非捣毁牢槛逃出去的,据说那座土牢里其实有条密道。”
“密道?”
“想必那土牢是利用天然洞窟改建的吧。总之,问题就出在他逃出去之后。”
平八抬起屁股,调整了一下跪姿。
“那位殿下不知从哪儿逃出城下后,便开始接二连三地手刃领民,而且还是逢人就杀,像这样一刀一刀地……”平八挥舞着手刀说道。
“且慢。为何藩主要将领民……”
“还有什么理由?因为他早已丧心病狂了呀。不是早说过他心神错乱了吗?”
百介不禁开始想象那副光景。一个见百姓就杀的藩主殿下。还真是一幅让人不忍卒睹的景象。一个狂乱的城主接连行凶——
“那么,他最后怎么了?”
“被百姓杀了呀。”
“堂堂一个藩、藩主被百姓杀了?”
这结局听得百介哑口无言。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
“接下来的就是这故事最引人入胜之处了,”平八挤眉弄眼地说道,“见到一个手提染血凶刀徘徊荒野的家伙,有谁会认出他是藩主大人呀?就连百姓也懂得保命求生,看到这种逞凶暴徒,当然会除之而后快。因此,也不知他们是拿了竹枪还是锄头,就这么将藩主活活打死了。这下——”
“大家才发现自己杀的是藩主?”
若事实真是如此,事情可就严重了。不论事发经纬如何,一个领主竟让自己的领民杀了,可会成为一桩轰动社稷的丑闻。这可就成了一件攸关藩国,或许该说是幕府,甚至武家威信的大问题了。
“此事当真?”
“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不过三谷家从此便绝后,领地也被没收了,并被划为天领。”
不论理由为何,一个堂堂大名被百姓所杀,毕竟是个前所未闻的凶案,因此遭废家撤藩、没收领地,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过——
“这和如今的妖魔诅咒有何关系?难道这妖魔是领主化身而成的?”
这租书铺老板睁大双眼回答:“是百姓呀,百姓化成的。”
“杀了这藩主殿下的百姓?”
“没错,不愧是撰写谜题的作家,先生果然是明察秋毫,”平八语带奉承地说道,“事先虽不知情,但这些百姓们毕竟杀了藩主。哪管是心神错乱还是什么的,藩主终究是个堂堂大名。杀了这种人,岂有全身而退之理?百介先生也知道吧,大名对咱们这种市井小民而言,可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先生有没有碰上过大名出巡?就连抬个头看一眼,说不定都得被怒斥无礼放肆,落得当场人头落地哪。”
这话还真是一点也没错。
“不过换个立场来看,哪可能放任这种狂犬般的暴徒四处挥刀逞凶?就百姓的立场而言,杀了他不也是情势所迫?”
要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因此官府也没审讯,更别提问清缘由。毕竟此事攸关武家威信,总不能说滋事的是个大名,就放了这些百姓吧。因此,与事百姓被当场断罪,悉数被斩首示众。当时摆在法场上示众的首级,正好是七个。”
“七个?”
“因为那藩主就是这七人联手杀死的。方才我也说过,百姓既无兵器又不谙武艺,只能聚众下手。但想当然尔,他们哪可能死得瞑目?因此,这七名百姓便化身成了妖魔。”
“这就是七人御前的由来?”
传闻听了整整一年。这下终于能稍稍掌握肆虐北林的七人御前的样貌了。的确,此传说发源地——西国的七人御前,不论是战死沙场的平家余党、掀起暴动遭处死刑的百姓,抑或践踏神灵圣地而遭天谴的樵夫,其前身均有某种古老传承可供依循。但肆虐北林者则缺乏此类由来,因此原貌着实让人难以捉摸。在通常的传说中,七人御前多半仅以灾祸或疾病诱人致死,而非以残杀等手段直截了当地取人性命。作祟妖魔竟能将人斩杀的说法,再怎么想都令人觉得不对劲。不过由方才的故事看来,牺牲者的死因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只要将之视为是妖魔导致人被残杀,而非妖魔直接杀害,就不再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心怀恶念者一旦置身魔域,该处之恶气将与之呼应,并诱其为恶。这种情况以妖魔诅咒称之,似乎也无任何不妥,甚至堪以死神作祟称之。不过——
“平八先生,若真是如此,代表世世代代于该地肆虐者,是当时遭处死的七名百姓冤魂?”
应该是吧,平八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这些冤魂或许也可能是遭藩主殿下手刃的百姓化成的。总之,该处还真是个不祥之地,想必的确曾发生过什么怪异之事。不过,此类凶事毕竟不宜外扬,或许正因如此,才暂时将该地划为天领。看来,幕府是亟欲掩饰这桩由大名惹出的纰漏吧。”
纰漏?如此说来,右近的确也曾提及,昔日统领该地的大名曾出了什么纰漏,并表示由于有此不祥的前例,如今方会出此妖魔扰乱社稷。
不论原本如何卖力隐瞒,倘若如今因为闹鬼,导致真相随之暴露,一切岂不流于徒然?平八说道。
不,或许真相并非此妖魔揭露,而是该地的恶念凝聚不散,后世复以某种形式继承,并为心怀相同恶念者发现而使然。即使如此,再了不起的雄心壮志也终将枯竭。无论这几人死得有多么冤枉,微不足道的个人怨念,岂有办法在后世记忆中流传上百年?
“不过,平八先生,或许此事真曾发生,但至今也有上百年了。而且该藩如今已易名为北林,那些冤魂理应早就收手了不是?”
“的确理应如此。闹鬼哪可能闹上个百年?如此一来不仅该地无人有胆居住,妖怪自己也会被累坏的。”
“那么——”
“先生想问的,是如今为何又开始出事吧?”平八以食指指向百介的鼻尖说道,“个中当然有缘由。”
“什么样的缘由?”
“当然,这纯属个人推测。答案是三谷藩末代藩主,即那位精神错乱的殿下。据载,此人名叫……噢,有了有了,三谷弹正景幸,而现任北林藩主则名叫……”
“噢——”百介想起来了。右近曾提起这名字,记得是——
“北林弹正景亘。”
平八笑着说道:“两人之名同为弹正。”
“两个藩主同名?”
“或许此二字并非名字,而是头衔?”
“事实上,弹正乃弹正台之略,从前的确有此一职,性质如同律令时代的大目付,想必位高权重者方能获得任命。不过,如今是否仍有此头衔,就不得而知了。即使仍有,想必也只是形同虚设的荣禄官位罢了。”
如此看来,这理应不是颁与乡下大名的头衔。
“总之,这是名字还是头衔都不打紧,只不过令人怀疑这是否就是此妖魔诅咒传言死灰复燃的原因罢了。至少我是如此推论。”
听来似乎有理,但是否真是如此?百介歪着脑袋纳闷了起来。
“这应只是巧合吧?”
“应该是吧。但对肆虐的冤魂而言,反正两者都是弹正,或许又勾起了旧恨,才会再度出来作怪。”
百介双手抱胸地问道:“对了,现今的藩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呵呵,平八翻阅记事簿回答道:“北林的弹正大人,是吗?此人是前任殿下之弟,当上藩主不过是五年前的事。不过其兄生来体弱多病。”
“据说前任藩主是病死的?”
“先生果然是无所不知。如此形容或许有些失敬,但这位弹正殿下实为妾室所生,直到继任前为止,长年蛰居于江户的大名藩邸。”
“嗯,我也曾听闻他是侧室所生。不过,据说前任藩主正室曾激烈反对这位弹正大人继位。”
前藩主正室,即曾与小右卫门有过婚约的千代与土佐小松代藩藩主所生之女阿枫。百介曾听闻出嫁北林的阿枫,在经历这段继位的纷扰后,从天守阁投身自尽。
“是吗?这我可就没听说了。现今的弹正大人是个什么样的藩主,我也不大清楚。虽然陈年往事会在平民百姓间口耳相传,但现任藩主殿下的坏话可没人敢说。只不过——”
其实平八根本安然处在室内,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环视了周遭一圈,接着又向前探出了身。百介见状,也随他倾身往前凑。
“倒是,我还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噢,其实也不知这件事该说是有趣还是什么的。总之,也没有什么证据,或许纯粹是出于巧合吧。”平八再度翻阅起记事簿来,“找到了。弹正大人继任藩主后,便将两个从蛰居江户藩邸时便随侍在侧的心腹立为侧近,一个是名叫楠传藏的近习,即藩主侧近。另一个名叫镝木十内,为徒士组头之番头。此二人从寄居藩邸时代起,便是与弹正大人形影不离的宠臣。因此……接下来的就是重头戏了。不知怎的,这位殿下并未雇用小厮,而是找来两个女人随侍在侧。噢,在我铺子里卖的洒落本或滑稽本中,藩主殿下大都被描写成好色之徒,要不就是性喜男色,因此妻妾成群也不足为奇。不过百介先生,听到接下来的细节可别过于惊讶。这两个女人竟然就叫桔梗和白菊。”
“噢。这两个名字可有什么问题?”
“白菊呢,先生难道没听过这名字?”
这名字哪有什么稀奇?百介回道。
“想不到先生竟然如此迟钝。”平八一改先前的奉承口吻说道,“先生难道忘了上回尾张那起案子?”
“尾张那起案子?”
“就是绝世恶女,朱雀阿菊呀。”
“噢!”
百介惊讶地喊出了声来。这不就是让那个尾张的富商迷了心窍的恶女别名?那个以白菊自称的女人,可是个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摄其精诈其财,将人榨干后还将其烧成灰烬的蛇蝎毒妇。
“对了,记得又市曾提及白菊如今于北林领内栖身。不、不过,平八先生,你的意思可是,这恶女如今已成了一介大名侧室?”
平八颔首回答:“虽无任何证据,但先生可记得金城屋的伙计在江户看到白菊后,是如何形容她的?”
这个百介可就记得很清楚了。“她看来不像是嫁入武家或商家为妻,也不像在哪儿干活或在花街卖身。不过,装扮并不贫贱?”
没错,平八捻指作响地说道。“如此打扮或许有点让人难以归类,但若说是大名侧室,岂不颇为相称?”
百介虽不知大名侧室都作何打扮,但想必看来必不贫贱,亦不似正房妻室。
“据说弹正大人对这侧室宠爱有加,从蛰居江户时期起便让她随侍在侧。因此那伙计在江户看到的,或许真是她。”
这的确不无可能。百介刚如此附和,平八又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上回那位诈术师不也曾提起,七八年前还有个和朱雀阿菊齐名的恶女,名叫白虎阿梗,性好勾引男人,啜其生血,并为其穿上引火衣裳焚烧致死。若我没记错,此二人在六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依我看来,阿梗与阿菊,即为桔梗与白菊无误。”平八自信满满地凑过脸来。
“两个恶女都成了大名的宠妾?不过,此二人虽深谙勾引男人之道,但也不至于勾搭上远方藩国的大名吧。”
“百介先生难道忘了吗?”平八语带揶揄地抬起下巴说道,“阿梗与阿菊四处犯案、恶名昭彰的时期,弹正大人仍于藩邸蛰居,人可是在江户呢。”
原来如此,人是在江户勾搭上的,弹正继位后再随其迁居北林。如此这两个恶女为何突然间销声匿迹,也就解释得通了。
“如此说来,弹正大人岂不是被她们俩诓骗了?”
应该是吧,平八一脸满足地说道。“同时被两个威震天下的恶女缠上,可是连命都难保呀。如今弹正大人已是病入膏肓,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他真、真的病了?”
“而且看来还病得不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百介先生,如今正值参勤交代时期,弹正大人却尚未现身。江户藩邸从上到下正为此困惑不已呢。虽不知是什么情况,但似乎已收到了藩主得了急病的通知。难道不觉得其中似有蹊跷?”平八蹭着鼻头说道,“看来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一个个零星线索的不祥巧合,构成了极为不祥的揣测。但这些线索依然凌乱琐碎。
(似乎还缺了什么。)
百介不住思索着,突然想起了阿银。阿银究竟打算到北林做什么?小右卫门是否和此事有关?又市如今又在何方?
先生,先生,平八向百介喊道。“在发什么呆呀。对了,百介先生不是也想打听那傀儡师小右卫门的事?”
“是呀。”
平八去年造访北林时,曾与小右卫门会过一次面。有此因缘,百介便顺道委托他代为调查小右卫门那如谜的身世,顺便厘清一些与定居江户时的小右卫门有关的传闻。
平八又抓起一个豆沙包。到头来他吃得比百介还要多。
“我这趟上两国,可不是只为了买这豆沙包。虽然小右卫门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我这种干正经生意的打听得来的,但表面上的身份可就难不倒我了。毕竟傀儡师坂町小右卫门也算是一号小有名气的角色呢。”
“真有点名气?”
“可以这么说。此人昔日因雕制的傀儡头栩栩如生而备受好评。有人声称出自小右卫门之手的傀儡会在夜里开口说话,亦有人指证其会流泪,诸如此类传闻可谓不胜枚举。不过,真正让小右卫门名震一时的,还非九年前轰动社稷的生地狱傀儡刃伤莫属。这件事百介先生不也曾经提过?”
“是呀,因此你才会上两国?”
“没错。上回听先生提及,我才想起自己也曾参观过这场展示,毕竟当时实在是广受好评。傀儡也的确是栩栩如生,看得我有两三晚不敢深夜如厕。那场展示也因此遭到取缔,据传小右卫门就此从江户销声匿迹。”
“据说举办者被勒令生意规模减半,小右卫门则遭处铐手之刑。”
其养女阿银是这么说的。
“结果的确是如此。但理由是……”
“不是败坏风纪吗?”
“噢,话是如此,但我这回发现真相其实并不全然如此。那场展示并不只是乱了风纪,其实还真的惹来一场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那些逼真的傀儡呈现的是时下流行的无残绘般的残酷景象,是吧?”
“没错。”
那场展示的宗旨,乃是以傀儡重现歌舞伎读本等故事中的残酷场景。不过,内容并不似通常重现歌舞伎经典场面的展示那般温和,而是力求活灵活现地呈现出地狱般的残酷景象。其中的傀儡并未经过任何增添戏剧性的浮夸修饰,雕制重心全摆在逼真呈现令人不忍卒睹的血淋淋杀戮画面上头。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受了什么感化,还真有傻瓜看了那场展示后真的杀了人。而且还不止杀了一两个,而是好几个人。”
当时倒是听过这种传言。当然,毕竟已是九年前的往事了,详情百介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当年自己认为那不过是一则流言。虽然有这种说法,但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那不过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散播的流言吧?”
“我原本也如此认为,”听百介这么一说,平八回道,“不过那是事实。”
“但是,平八先生……”
“我知道百介先生想反驳,那传言虽骇人,但根本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是吧?瓦版上既没刊载,奉行所也没留下任何记录。不过,此事还真的发生过。当时遇害的……”
平八一脸严肃地探出身,语气阴森地说道:“也是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