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三(1 / 2)

百介返回江户三日后,神田锻冶町的租书铺老板平八前往造访京桥蜡烛店生驹屋内的小屋——百介的住所。

想不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还真是远远超出百介的预期。一离开治平住处,百介便连忙赶赴平八的住处,委托他代为调查一些事。这个租书铺老板不仅通晓书画文物,还能出入某些常人难以进出的场所。因此人脉广泛,消息也十分灵通。再加上平八生性爱看热闹,同时还是个擅长以花言巧语套人话的马屁精。总之,他可真是个委托调查的好人才。

只见平八那张与实际年龄毫不相称的娃娃脸面带微笑,刚打完招呼,便从怀中掏出一包豆沙包凑向了百介。平八总是认为百介没什么酒量。

“这是我从两国买回来的。甜食我是吃不出好坏,不过,据说这豆沙包十分美味。”

“你去了两国一趟?”

没错,平八语带骄傲地说道:“查访到了不少事。该从哪儿说起呢?我就从头道来吧。倒是,那位武士怎么了?”

“你可是指右近大爷?也没怎么了,目前正寄住某处藏身。”

“可是藏身在那诈术师的同伙家中?”

平八对又市的真实身份已是了如指掌。

“真是的,竟然真有这么过分的事。妻小都遭人毒手了,还得蒙上不白之冤,哪可能受得了呀。又不是京桥的拟宝珠,真不知道这么做有何利益可图?”

“是呀,想必真的很难熬吧。要喝点茶吗?”百介取出豆沙包问道。

不必麻烦了,平八挥手说道。

“那位大爷为何会受到这种莫名的诬陷?”

“噢,关于这点我不清楚,据说右近大爷在寻凶的过程中,曾向遇害的邻家姑娘的未婚夫探听过一些消息。和右近大爷见过面之后不久,那个未婚夫,一个名叫与吉的油贩子,接着也遇害了。”

难道真是七人御前所为?平八问道。

不,是死神,百介回答。

“死神是什么?”平八两眼圆睁地惊声问道。

“噢,这不过是个比喻。杀害与吉的凶手或许只是趁火打劫的盗匪。据传这类暴徒时下正与日俱增。”

“这可奇怪了。还真是奇怪哪。”平八磨蹭着下颚说道,原本还宣称不爱吃甜食,这下却将一个豆沙包塞进了嘴里。

“奇怪?平八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认为与吉这个人有问题?”

“应该不是吧。”平八边鼓动着双颊咀嚼边说道,“哎呀,还真是甜哪。上回我到那儿去时,城下已是一片阴阳怪气的。唉,澡不热、饭不甜、女不美,那地方可说是什么都不对劲。整个地方没半点煦煦生气,不论上哪儿都只有腾腾杀气。或许是因为杀人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吓得百姓个个心神不宁,令人感觉一点也不安稳。因此,或许真有些不法之徒乘机破门抢夺、拦路劫财,但先生难道不认为这一切未免也过于凑巧了些?”

“过于凑巧?”

“先生难道不好奇,那位武士大爷为何找上那个油贩子?”平八执拗地追问道。

“噢,据右近大爷所言,遇害的邻家姑娘名叫瑠衣,似乎还有个名叫佳奈的妹妹。佳奈声称自己曾看见过凶手。”

“可是那个油贩子?”

“非也。正确说来,其妹看到的并非杀人凶手,应该说是拐走姐姐的嫌犯。”

瑠衣与妹妹佳奈相依为命,两人平日以裁缝女红勉强糊口。瑠衣就是在加奈前往裁缝铺缴交刚缝好的小袖时,被人掳走的,前后时间不过两刻钟。加奈宣称从裁缝铺返家途中,曾看到姐姐被人带走。

“据说是看到自己姐姐的衣袖从轿子里露了出来。”

“衣袖?”

“是的,而且还表示露出来的模样颇为怪异,衣袖是垂下来的。加奈纳闷,若不是身子往前扑倒,人坐在轿里衣袖哪会那样垂下来。当时还纳闷姐姐是否倒在轿子里,并曾定睛观察。结果……”

“她怎能确定那是姐姐的衣袖?”

“据说加奈坚称那件衣服是自己母亲的遗物,绝对错不了。结果她发现在轿子前头带路的,是个身穿龟甲花纹裙裤、身份看来不低的武士。因此加奈后来曾紧抓着瑠衣的遗体,直哭喊是武士杀了姐姐。”

“但没人相信她?”

“没错,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信她这番说辞。即使对她的境遇心怀怜悯,但凶手为高阶武士这种说法未免过于敏感,因此也没什么人敢当真。”

长屋中的居民全都变了样,领内已成了人间炼狱。犹记右近曾如此说过。

“也不知那名叫与吉的油贩子……”平八顺手理了理坐垫。

“是的。那姑娘还声称,曾见过那武士和姐姐的未婚夫与吉碰面。”

噢,平八惊声说道:“记得可真清楚呀。难道那武士生得特别古怪?”

“生得是什么模样,那姑娘应该是没瞧见。据说那武士当时以头巾覆面,唯一记得的是裙裤上的龟甲纹。女红者对少见的花纹眼睛特别尖,也不足为奇。”

有道理,平八拍膝说道:“因此那位大爷就找上了那未婚夫?”

“似乎是如此。右近大爷从外地移居北林,没多久便出外寻人,后来一直都待在土佐。噢,即使没离开过北林,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换作是我,也会想到应先从与吉下手才是吧?”

“这我也同意。那么,那油贩子和大爷说了些什么?”

“平八先生还真是打破了砂锅问到底呀。”百介抓起了一个豆沙包回答,“与吉似乎真的记得那身穿龟甲纹裙裤的武士,但声称自己不过是曾在大街上见过他。”

“大街上?还真是奇怪哪。”

的确是有些奇怪,百介附和道。

“与吉宣称当时自己正与瑠衣同行。由于担心时局不宁,因此直接将她送回了长屋门外。与瑠衣告别后,旋即遇上了那武士,还被问到瑠衣叫什么名字。”

“为何突然问起瑠衣的名字?”

“噢,与其说是被问起名字,应该说那武士向与吉询问的是,他和方才那相貌秀丽的佳人是什么关系。与吉听了心生得意,便自豪地回答她是自己的未婚妻。”

这与吉还真是个轻薄草率的大老粗呀,百介心想。

还真是奇怪哪,平八第三次如此说道。

“说奇怪的确是怪了些,但这种事也并非不无可能吧?”

“说得也是。这世上倒是常发生一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怪事。那么,那位大爷是否也和百介先生一样,买了他这说法的账便告辞了?”

“不,右近大爷质疑与吉的说辞未免过于粗枝大叶。他怀疑一个原本将和自己缘定终生的女人才遇害没几天,哪可能如此一副毫不在乎的。毕竟右近大爷是个……”

据说他是个爱妻心切的夫君,是吧,平八面带羞涩地说道。

“没错。因此他才会对与吉如此怀疑,向其质问,若是认为自己的未婚妻值得向在大街上偶遇的武士如此炫耀,这下遇害了,怎还能如此毫不在乎?哪可能既不去上香,又没半句悔恨之言?”

据说与吉如此回答:若人还活着尚且另当别论,但人都死了,再留恋还能有什么用?而且据说死状还凄惨得让人不忍卒睹。

“还真是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呀。”

看来平八为他的态度颇感惊讶。

“不过,反应如此冷淡者似乎不仅与吉一人,如今在北林藩,这种态度似乎已蔚为风潮。只是右近大爷当时似乎尚未察觉事态已严峻到这个地步,仅感慨人们为何变得如此无情、如此不道德,为此抱怨不已。”

“噢。”

“不过与吉只把他的抱怨当耳边风,一再坚称自己有事要忙,若无其他事询问,就请尽早放了自己。”

“有什么事要忙?”

“他只说自己还得忙着挣钱。”

挣钱?平八歪着脑袋纳闷了起来。“实在看不出如今的北林还有什么钱可挣。”

“这他也没多作解释。只是看到右近大爷气得面红耳赤的,便称只要放了他,保证会分点好处。但这句话根本是火上加油。”

“想必右近听了更是怒不可遏?”

“没错,不过右近大爷自己也失了分寸,不仅对与吉厉声斥责,甚至还拳打脚踢。”

把我当什么了?以为我在乎你的臭钱吗?若是被你收买了,岂对得起瑠衣在天之灵?

挨了右近一番怒斥痛打,据说与吉如此回应:就别再装清高了,这世上谁不爱财?她人都死了也就算了,我可还活得好端端的呀。要想活下去,不多挣点钱怎么成?难道你们当武士的不吃饭都能活下去?

右近表示,自己当时为这番话激怒,不由得握住了刀柄。右近为了养活爱妻和即将出世的孩子,甘愿放下身段仕官糊口。对他而言,这番话想必让他感触良多。严峻的现实应已让右近认识到,即使贵为武士还是得养家活口。只凭尊严与意志是填不饱肚子的。既然肩负起了扶养妻小的重任,武士的大义名分也只能沦为绊手绊脚的枷锁。如今东云右近应已切身感受到,诚如与吉所言,没这点觉悟,日子哪过得下去。只是——

“右近大爷不仅当街怒斥与吉,还愤而对其拳打脚踢,许多路人都瞧见了。虽然右近大爷到头来还是将怒气往自己肚子里吞,放了与吉,但不幸的是,与吉不久后竟然就……”

“遭人杀害了,是吧,因此那位大爷也就这么被扣上了杀人的嫌疑。如此推论……百介先生,与吉这鬼鬼祟祟的家伙,看来似乎是在前去谈那桩挣钱生意时遇害的。”

看来的确不无可能,百介回答道。“但坊间可不作如是想。毕竟曾听说与吉原本要去做些什么的仅有右近大爷一人,坊间百姓唯一知道的,是右近大爷曾和与吉起过争执一事。接下来与吉就死了,不出多久右近大爷之妻又遇害。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但如此一来,右近大爷要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百介先生,这结论未免也下得太草率了,”平八说道,“这种事若发生在江户,想必大家会如此推论。但北林的情况不同呀。”

“哪里不同?”

“那儿不是杀手盗匪横行经年吗?那么有什么人在何处遇害这种事,岂不是一点也不稀罕?一个人只因曾和自己起过争执的家伙、自己的妻子接连丧命,就被指称为嫌犯,如此推论,我可是难以接受,而且没经过调查就下令通缉,处理过程难道没有过度草率之嫌?”

如此说来,似乎也不无道理。既然该地凶杀惨案频仍,那么和与吉命案大同小异的事件理应为数不少。而右近之妻遭逢的惨祸,照理也应被视为右近迁居领内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延续。

因此,仅有右近一人遭到通缉,看来个中的确是有蹊跷。

“该不会是遭人诬陷的吧?”

“遭人诬陷,会被什么人诬陷?”

“这就不清楚了,”平八说道,“总之为此凭空臆测,充其量仍不过是牵强附会。若仅能胡思乱想,还不如先将这问题搁着。倒是,关于北林那妖魔诅咒的传闻……”

“可是打听到了什么关于这传闻的消息吗?”

平八从身旁一个硕大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册记事簿。“呵呵呵,小弟也学起百介先生,开始用起记事簿来了。这可不是记录赊账的账簿呀。”平八兴高采烈地说道,“不过,边听人陈述边以簿子记述还真是难事一桩,不由让小弟由衷佩服百介先生的功力。”

“客套话就免了吧。难道平八先生果真探听到了那妖魔传闻的真相?”

妖魔诅咒,难道真有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死了不少人是事实。百介并不全盘否定神怪之说,但对此说法就是颇为质疑。

(妖魔诅咒真会闹出人命吗?)

右近向家老表明希望继续调查的意愿时,曾收下一份调查记录的誊本。还没来得及详阅,右近便遭到了通缉,这份誊本因此没派上什么用场,但百介还是把它借来仔细读了一遍。

右近表示不知这些凶案是从何时开始的。而根据记载,第一桩惨案发生在六年前。只不过,当时并未有人指其为妖魔诅咒。被掳走的悉数为年轻姑娘,均惨遭开膛剖腹挖出脏腑而后弃尸,手法至为阴惨,宛如生肝遭人活剥之状。调查记录上如此记述,不过并未记载遇害人数,因此难以看出与后来发生的事件——所谓妖魔诅咒所为的案子之间有无关联。此外,当时前藩主尚在人世,后经历人事交替,当年负责调查的人如今似乎已不在位。

真正被指为妖魔诅咒的事件,则是到了翌年才发生。当时藩主已更替成现任藩主。从五年前的夏季至翌年早春,共有七人惨遭杀害。

(七人。)

这人数就与后来的七人御前之说扯上了关系。但也不知是为何,接下来有一整年未曾发生任何惨案。直到大前年夏季,同样的事件方才再起,妖魔诅咒之说亦开始流传。至前年春季为止,同样有七人遇害。自此人心大乱,也有不少趁火打劫者开始乘机犯案。

“这妖魔诅咒之说——”平八开始卖起了关子。

百介朝他探出身子,逼他把话说下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平八说道。“源自一桩城主遭人杀害的骇人传说。这件事发生在许久许久以前。”

远古凶事。右近亦曾提及该地有一流传已久的骇人传说,或许就是这桩。

“北林这地方,”平八继续说道,“一如百介先生曾言,在北林家统治前曾为天领,即幕府领地。先生可知道如此穷乡僻壤,幕府为何要接手管辖?其中其实有个无可奈何的缘由。”

“怎么个无可奈何法?”

“原因是藩主家血脉突然断绝。由于无人可继承家业,家系和藩号就这么被废了。”

“这可是被划为天领前的事?”

没错没错,平八翻阅起记事簿说道:“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据记载,被划为天领前,该地由三谷家统辖,后来断了香火的即为此家。不过,记录中倒是未曾明确说明三谷家绝后的理由,仅载有藩主猝死,以下略。”

“不过,即使藩主猝死,又无后人可继承,还是可祭出收养养子等对策应对不是?”

“对策的确不是没有。”

“纵使废了一个藩,也可将其领地分封予其他近邻的藩,哪有可能找不到什么好对策?除非其乃佐渡之类的产金之地,至少有些许利益可图,否则应该不至于会将之划为天领才是。”

“该地的确有盛产黄金的传说。”

“噢?”

据说还有座金山呢,平八嬉皮笑脸地说道。

“金山?此话当真?”

“这当然只是个传说。想必还是个无凭无据的流言。那种地方哪可能挖出什么金银。这则传说,想必正如百介先生稍早所言,不过是坊间对该地突然被划为天领所作的臆测罢了。那儿成为天领,其实另有原因。”

别再卖关子了行吗?百介说道。

“呵呵,我可没在隐瞒什么呀。其真正原因,其实就是那个妖魔诅咒的传言。我一开始不也提过?”

“就因为有妖、妖魔诅咒,幕府才无法将该地分封给其他藩国?”

平八点点头,又咽下一个豆沙包。

“还真想来杯茶呀。真是佩服百介先生,这么甜的东西还能吃得面不改色。”

分明是平八自己吃得更多。

“其实,”平八嘴里仍在咀嚼着豆沙包,口齿含糊地说道,“三谷藩遭到废藩,其实是为了一则骇人听闻的丑事。这件事就连官府也不敢对外张扬。”

“丑事?”

“没错。三谷藩的末代藩主,据说也是个养子。看来三谷家的确是代代皆无子嗣。至于这藩主是如何成为养子的,我倒是没查证得太仔细。总之,这位藩主殿下是个心神错乱的狂人。”

“可是患了什么心病?”

“据说是某淫祠邪教的信徒。”

“淫祠邪教,可是切支丹?”

不是不是,平八挥手否定道。“此事未曾留下任何记载。江户的北林藩邸别院有个名叫权藏的奴仆,如今年事已高,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这桩不可告人的往事就是从他口中打听来的。说来还真是残酷至极,据说那藩主嗜食活人生肝。”

没有这种信仰吧?百介质疑道。

“真的没有吗?我倒觉得有也不足为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