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因此大爷得,噢,尽早找出行凶恶徒,以消弭此无稽流言?”
“并非仅是如此。”
右近的回答似乎另有玄机,听得百介蹙起了眉头。
大概是察觉了百介的心中疑虑,右近旋即继续说道:“山冈先生,实不相瞒,家老大人认为此事似乎是某些人的阴谋。”
“阴谋?”
“可能是北林家的仇人策划的阴谋。怀疑或许是这些人刻意在城下町兴风作浪,借此散布不利于该藩的流言……”
“噢?”
这做法听来还真是绕了个大圈子。不过,或许毫无权势的百姓欲与大名作对,真的只能这么做。而且如今看来,对方即使仅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家老大人表示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么凶手应该就不难猜出是何许人了。因此便命在下务必将此人找出来。”
“找出来,再将他杀掉?”阿银问道。
“非也。毕竟这不过是推测,或许此人与本案完全无关,也或许凶手根本是另有其人。若是如此,则须另寻对策。总之,在下奉的命令只是先将此人找出来。”
“这号人物,难道不能光明正大地找?”
“没错。因为此人即使真有嫌疑,也质疑不得。”
“究竟是什么人?”
“是前代藩主正室之弟。”右近回答道。
“藩主正室之弟,此人与北林家有什么仇?”
右近眼神忧郁地望着地藏像说道:“家老大人告诉在下此仇乃出于误解,五年前,前代藩主北林义政公病逝,其正室为追随殿下,跃下天守阁自尽。”
“跃下天守阁自尽?”
听来颇为悲壮。
“不过,据说有些人认为前藩主正室乃死于谋杀。原因是这位夫人对现今的藩主弹正景亘大人颇为不满,曾反对由其继承家位。虽然现任藩主名义上为义政公之弟,实乃两代前的藩主义虎公侧室之子,或许正因如此,双方才会如此不睦。”
“是为了争夺家位?”
“或许实际上并没有争夺,要争也没有对手。前代藩主并无嫡子,因此现任藩主原本就有正当理由继承家位,否则亦别无选择。只是,毕竟仅有这位夫人一人反对,因此再怎么不服也无法改变事实。不过,夫人表示反对之后却如此亡故,其侧近当然不会高兴。若据此推称其乃遭现任藩主所害,也不是毫无道理。”
“因此,才有人决意报仇?”
“也不知这是否称得上报仇。”右近迟疑了半晌,接着才又说道,“夫人侧近之人还不至于如此愚蠢,多少也懂得道理,因此城内的纷扰不出多久便告平息。只是,正室之弟却就此行踪不明。”
“行踪不明……虽说是个小藩,毕竟是位堂堂大名夫人,家世如此显赫,弟弟怎么可能就此行踪不明?”
“情况颇为复杂,夫人娘家已无后人。”
可是绝后了?
“前代正室为四国本地出身。”右近说着环视了堂内一周,“这四国由数个藩分治。淡路与本地阿波为蜂须贺公的德岛藩统辖;赞岐由高松藩与丸龟藩,伊予由松山藩、宇和岛藩等八藩分治;土佐则为山内氏的高知藩属下。事实上,在土佐与赞岐之间曾有个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小藩,名叫小松代藩。”
的确是听也没听过。
“一如其他多数四国大名,小松代氏亦为外样大名,是个米谷产量不满一万石、规模甚至不及北林藩的小藩。义政公正室即为此小松代藩公主。虽说是公主,其实似乎为侧室之女。”
这正室侧室的名堂还真是麻烦,百介深感自己果然不适合武家的生活。
“此正室名叫阿枫公主。”
“阿枫——”
这名字似乎曾在哪儿听过。
“据说阿枫公主的父亲,当时的藩主小松代忠教大人膝下无子,仅有一女阿枫公主,其正室亦早已辞世。依常理,藩主理应为公主招赘,但顾及公主当时年纪尚轻,加上又是侧室之女,因此就没打算招赘以延续香火,而决定将家位让予其弟忠继。但不巧的是如此决定后,其侧室竟再度有了身孕,生下一名男婴。虽为侧室所生,毕竟有嫡子资格,这下便无须将家位让予弟弟了。只是,事情先后顺序实在不凑巧。”
“时机的确不对,”阿银问道,“因此城内便起了争执?”
“当时似乎没起什么争执。不久之后藩主辞世,由于早有定论,因此忠继顺利继承了家位。虽然顺利继位,但前代藩主侧室的两名子女该如何安置,就成了难题。公主只需嫁人便可,而其弟之事可就不易决定了。虽然亦可考虑由其继位次任藩主……”
“只是既然已经继位,要让位也该让给自己的儿子吧。哪会甘心把这个位子让给哥哥的妾室之子?”
“或许正因如此,其后双方便起了争端。”
“还真是麻烦呀。”
的确麻烦,右近说道。“该侧室——阿枫公主的母亲,原为乡士之女,并不喜好此类事端。因此在争执开始前便带着男婴离去了。”
“从此行踪不明?”
“是的,只是阿枫公主仍留在城内。相信其母亦希望藩主能将她嫁入名门,为其觅个好归宿。”
“因此,这位公主便嫁进了北林家?”
如此,似乎就不难理解她当时为何反对由妾室所生的弟弟继承藩主之位了。想必是忆起了原为藩主的父亲也曾以同样的决定,让自己的母亲遭蒙不幸使然吧。接下来,就跃下天守阁自尽了?
“原来如此。因此若要找出谁和北林家有仇,大概就只有这位正室夫人之弟了。在这个弟弟眼中,北林藩岂不就是逼自己姐姐步上绝路的仇人?”
“容在下重申,这充其量不过是个推测。至今不仅无法确定阿枫公主之弟与拦路斩人案有关,就连其是否尚在人世亦属不明。假设,纯粹是个假设,若此案凶手与如今在京都、大坂肆虐的斩人恶徒为同一人,那么行凶者应该就只是个毫无关系的狂徒罢了。”
“因此大爷才……”
是的,右近回答道。“正是因为如此,一听闻血洗京都的拦路斩人恶徒似乎也在淡州现身,在下随即动身赶往淡路。沿途又渡海入岛,四处探查,只是到头来终究是徒劳一场。若相信真是只狸妖作怪,只怕要让人取笑。”右近说道,“不过,还真让人难以置信。在下曾游走诸藩,也不是没听闻过什么狐、狸等畜生幻化的传闻,但如此明目张胆的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在下对此传闻依然存疑,因此原本期望能将整件事的经纬看个清楚,不过说实话,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是那么曲折离奇。但了解实情后,还是得将那人找出来,因此,在下便来到了四国。”
在时间上和百介两人几乎相同。而这桩案子,当然是百介一行人解决的。
“那么,那个武家,也就是小松代藩的,是否已不复存在?”
“到头来,由于忠继公尚未有子嗣便猝死,小松代家传到了那一代便告无后。依据在下所闻,甚至有人臆测其乃死于杀人咒术。”
“是诅、诅咒?”
“是的。甚至听闻销声匿迹的忠教公侧室、阿枫公主之母,为信奉具备那种能力的淫祠邪教者之后。”
“所谓的能力指的可是杀人咒术?”
右近点了点头。“虽然难以置信,但据说此地如阴阳师般能操使不可思议法术的术者为数颇众,只是通常并不招摇。再加上这一带邻近屋岛和坛之浦,平家的落人村似乎也不少。”
“据说为数颇众,是吗?”
“常听闻此等落人藏身山中,以咒术祈求源氏一族能死于横祸。因此,姑且不论是否真有妖术诅咒或恶鬼肆虐等不可思议怪象,此类信仰在当地似乎依然残存,也有人尚在授徒传存。”
这应该是事实吧。因此那狸妖作祟的局方能生效。
“只是在下认为,若行踪不明的侧室母子试图找这些人求助,看来还是该追本溯源地找出这妖术的起源。”
“那么,大爷可找着?”阿银问道。
“没有,不过倒是探听到了一些关于那群人的传闻。”
“就是袭击咱们的那群人?”
“是的。不过稍微查查,对方就有了反应。看来那些人与此事的确是有些关联。”
“是些什么人?”
“土佐的川久保一族。”
“川久保?”阿银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表情让百介感觉似曾相识。记得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在与阿银的出身息息相关的那件事开始的前一天,在法场上示众的那颗首级前,阿银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情。
“在下也只打听到这么个名字,”右近说道,“似乎是一些栖息于阿波与土佐国境剑山一带的人。由于该地与前小松代藩比邻,想必是错不了。不过毕竟纯属传闻,有人指其为乡士、木匠,亦有人称其为猎师,更有人称其为操船沿物部川航行至土佐湾劫掠的海盗,真实样貌实难掌握。也不知大家是出于畏惧而隐瞒还是真不知情,只是当在下四处打听时……”
“还是让人盯上了?”
“是的,让他们盯上了。”
“原来如此,意思是那伙人绝非普通山贼?”
“看来的确如此。而且这回还袭击了两位,想必绝非泛泛之辈。倒是那伙人在袭击两位时,是否曾说了些什么?”
任何打听我等、惹上我等的都得死。这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规矩。
那群人曾这么说过。
规矩,右近纳闷地歪着脑袋复诵道。“看来,这伙人果然有着什么秘密。”
百介偷偷瞄了阿银一眼。在被烟熏得一片焦黑的堂内,她那身草色的轻羽棉外衣和雪白的肤色显得格外亮眼,看来像个活生生的人偶。
这婆娘的长相,和阿枫夫人像极了。
“对了,他们还提到了阿枫夫人。”
“阿枫……”
“是的,记得当时听到了这个名字。”
“他们说阿枫公主怎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在见到阿银小姐时……”百介窥探着阿银的表情说道,“曾脱口说出阿枫这个名字。”
“什么?”
右近开始端详起阿银的脸。原本他一直避免直视阿银,或许是担心直盯着一个女人的脸瞧实在失礼。这种心态百介也颇能理解。
“难不成阿银小姐的相貌与阿枫公主十分神似?”
看来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阿银一句话也没说。按常理,她理应会回一句少开这种玩笑什么的。百介开始感到不安了。
“噢,虽不知阿银小姐与阿枫公主是否神似,不过,看来那伙人,也就是川久保之民与小松代藩的确有着什么牵连,而且在废藩后的今日亦如是。”
“看来,她或许还活着呢。”阿银望向一旁,说道。
“的确不无可能,那么——”
“阿枫公主的弟弟也还……”右近使劲点了个头说道,“看来可能也尚在人世。”
“那么大爷可有什么打算?”
“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在下非得前往土佐一趟不可。不论那伙人与北林藩发生的怪事是否有关,在下毕竟奉了确认实情之命……”
右近话及至此,突然有人打开了地藏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