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个看不出有多大年纪的男人。看起来是上了年纪,但似乎又没那么老。他撑着一把破伞,一身褴褛的农夫装束,外头还披着一件白色长外褂。
那人以出人意料的尖锐嗓音说道:“各位切莫慌张。老夫名叫文作,负责打理这座地藏堂。只是看到一大早就下起滂沱大雨,过来看看堂内是否漏雨罢了。”
如此叨扰真是抱歉之至,右近起身致歉道。
“无须如此多礼,”文作回答道,“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既然遇上大雨,本来就该找个地方避雨,地藏大人哪可能为了这种事生气?只是,还真是吓了老夫一跳呀,还以为会不会是断首马又来了呢。”
“断、断首马?”百介不由得探出身问道,“请问那是什么?”
“噢,那是个从阿赞一带的山上下来的妖怪。这一带有七天神七地藏,也就是有七座天神庙、七座地藏堂。断首马会发出铃声,带着名叫七人童子的妖怪往返于七天神庙与七地藏堂之间。”
“带着七人童子……”
“它的声音老夫也曾听见过,就是铃声。”
“噢?”
“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提的,”文作说道,“倒是各位窝在这儿可是要受风寒的,待雨歇了,要不要到老夫家里坐坐?虽然也没多舒服,至少取个暖不成问题。”
“感谢大爷的盛情邀请……”
右近望向百介,百介又看向阿银。
阿银以那对眼角微微泛红的杏眼看向文作,只见他只手摆出一个仿佛抓住了什么的姿势,接着又挥了挥手说道:“它的声音就像这样……”
文作表情哭笑不得地说道:“丁零丁零,响个不停,不是通常的马嘶声,听起来还真令人悲伤呀。丁零丁零,可吓人了,断首马毕竟是妖怪嘛。”
的确是颇吓人的,阿银说道。
“各位待在这座堂里,它可是会找上门的。”
哼,阿银笑着说道:“倒是……想必你听到我们说些什么了吧?”
“什么!”右近立起单膝喊道。
“看来大爷没看穿这回的把戏呢。瞧瞧这老头的衣服,想必已在屋外待了半晌。若是刚刚才徒步抵达,哪可能淋得这么湿?”
呵呵呵,文作高声笑道:“的确是听到了。原本还以为只是几个男女私通密会,没想到是几个淋得浑身湿透进来避雨的。不过老夫也没听到几句就是了,毕竟雨下得这么大。不过最后几句倒是真的听见了。各位可是惹上了川久保那伙人?”
铿——右近一把握住了刀柄。
“住手!”阿银制止道,“大爷,没必要做无谓的杀生。”
“是呀,杀了老夫也没什么用。反正老夫这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斩杀这么个糟老头,大概连血都流不了多少。所以别再一脸凶神恶煞的,此刻还是保命要紧。那伙人不仅消息灵通,动作也快得很呢。”
“你、你知道那伙人的身份?”
“当然知道,老夫原本也是从土佐逃到这儿来的。要上寒舍就得趁早,否则老夫这身老骨头,可受不了在这儿被雨淋到浑身发冷。老夫若知道些什么,保证都将坦诚相告。”语毕,文作再度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文作的住处十分简陋。说是房子,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栋小屋,只比地藏堂宽敞些许。屋内除了木地板间铺有一张草席,可说是家徒四壁,显得很是寒酸。再加上随处都在漏雨,若只看天花板,那座地藏堂或许都要比这儿强。不过和地藏堂相比,这儿至少有板门和板窗,屋内正中央还有座地炉,里头木炭烧得红彤彤的,的确颇为暖和。
“老夫昔日曾于土佐韭生一带的一座小庄园当过庄稼汉。但碍于天性慵懒不爱干活,才逃到这地方来。有段日子曾在山中随一些山师,也就是樵夫讨过生活,但也是干不了多久,就迁到阿波来了。到了这儿之后也没干什么活。”文作说道。
“韭生是在哪一带?”
“噢,从阿波一直朝南走,不是有座剑山吗?就在翻过那座山的土佐那侧。”
“那,那儿岂不是……”
“没错,曾收留过老夫的山师正是川久保那伙人。”
此话可当真?右近问道,接着又将探出的头转向百介。“山冈先生,难不成这纯属偶然?抑或是上苍的巧妙安排?”右近语带兴奋地说道,“果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呀。”
这绝不是上苍的巧妙安排。
对于这种神秘力量是否真的存在,百介颇为质疑,虽然很希望真有这回事。无论运气是好是坏,一切应是纯属偶然。不过,这阵子百介就连这种偶然也不再相信了,因为他最近数度发现所谓的偶然,也不过是又市和阿银设的局。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其中有多少是自然推移、又有多少是人为操弄的。若偶然可以用人力操纵,可就真要成奇闻了。
“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说过久保家?”文作问道。姓久保的并非仅有一家,你问的是哪个久保家?右近反问道。
毁于山崩的久保家呀,文作回答。
“山崩,难道是……”
“先生听说过?”听到百介这么一喊,右近连忙问道。
“我曾在土佐听闻,据说整村人悉数死于山崩。烦请稍候。”
百介从行囊中取出了记事簿。每当听到什么奇闻异事,百介都会记在上头,恨不得能将古今东西的怪谈全都记下。
“待我瞧瞧,噢,有了。土佐国物部川上游久保村消失之经纬,就是这一桩。”
“对,原来先生也知道嘛。物部川位于土佐东侧,打阿波正中央流过,直入土佐湾,与吉野川并称土佐两大河。”
这在下也知道,右近说道。
“噢。韭生乡就位于那条河上游的上韭生川沿岸。到天明年间为止,曾有一群姓久保的乡士在那儿居住。不过他们可不同于一般乡士,而是有着白札身份的尊贵之士。”
“这儿写着……”百介追着记事簿上的记载说道,“这久保家,根据我所听闻,是平清盛之弟、于坛之浦一役战死沙场的平教盛的次子平国盛之后。坛之浦兵败后,国盛遁逃至阿波国祖谷山,后受蜂须贺家赏识得以定居于洼谷。此乃久保家之起源。”
“祖谷山位于剑山西方,赞岐也在吉野川上游一带。那一带平家人可多着呢。”文作左右摇晃着身子说道,“总之,也无法确定久保家祖先是否真的源自平家,若果真是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平家已经是后裔满天下了。那么,那家人后来怎么了?”
百介再次翻阅起了记事簿。“嗯……后来战祸又起,这久保一族越境入侵土佐国韭生乡,击败当时的领主山田氏后,据该地为自己的领地。之后,久保家又与称霸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联姻,更曾在高知藩的藩祖山内一丰的麾下仕官。看来果真是家门显赫。”
“是呀,据说阿波与土佐的国境番所,亦是由久保家统辖。毕竟白札的地位可是要高过乡士的。”
“意即这久保家是为诅咒所灭的……”右近说,“不过,若久保家真为平家余党的子孙,那么理应是操弄咒术者,而并非为诅咒所灭才对吧。满腔遗恨辞世者的子孙岂有为咒术所灭之理?”
“为何被施咒老夫是不知道,不过武士大爷,你们武士一听到诅咒马上就想到遗仇、旧恨什么的,其实不然。这回施咒的并不是人哪。”
“不是人,这是什么意思?”
“诅咒这种东西有多邪门,可不是人所能想象的,也不是人所能办到的。山会诅咒,河会诅咒,山谷、草木也会诅咒。举凡世间万物,皆有成精肆虐的可能。因此人当然也能诅咒,但遗仇旧恨这种东西其实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平家亡魂也会肆虐,但区区一个鬼哪有什么了不起?要不就该整个平家一起作怪,若是只有其中一两人化为厉鬼,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吧?怨气若不够强,哪可能有能耐兴风作浪?人的邪念阻止得了,但荒野山岳的妖气,可就非人力所能对抗了。那可是山川的诅咒呀。”文作说道。
“山川的诅咒……”
“据说当时久保家的领主曾犯了什么禁忌。”
“是呀。据说那领主名叫久保源兵卫,生性十分大胆。这源兵卫曾和樵夫、木匠等结伙在轰釜放空川呢……”
“何谓轰釜?”
“轰即瀑布,釜即深水,轰釜是冬谷川的瀑布与深水总称。那儿有一釜、二釜、三釜,算是个瀑布潭吧,水势颇为凶险。相传水底有大蛇栖息,因此该地总是怪事不断、魍魉横行。人们在那儿祭祀水神,祈求驱除河川御前。”
听起来似乎是个神灵圣地。
“放空川又称放空金,是一种将铁屑和花椒皮等掺入土木灰制成剧毒撒入河里,将河中生物悉数连根铲除的狠毒捕鱼法。”
“在河里下毒?”
“没错。想不到那位源兵卫大爷竟然也干起这种勾当。这下捕到的鱼可多了,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这么做当然会招来天谴。因此接二连三地开始发生怪事,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长出蘑菇,池水被染得一片血红,甚至还有孩童失踪。最后……”
“还发生了猛烈的山崩,是吧?”
百介是那样听说的。
“大风、大雨、地震频繁发生,接着就是山崩了。据说那场山洪十分猛烈,就连河川都为之阻绝。因此整个久保村,连同久保一族与其家臣、雇用的百姓等,均在一夕之间为土石吞噬。”
“这可是有根据的史实?”右近问道。
百介回答: “听闻这故事时,我曾略事调查,发现确有留下记录,看来应为史实无误。”
“记录上也提到一族悉数死于这诅咒?”
“无法证实是否真为诅咒,但记录上确实提及了那场灾祸,以及该地曾有久保一族居住,至少这点应不假。”
听到百介如此回答,原本默不作声的阿银也转身问文作:“那么,川久保就是劫后余生的久保家后人?”
“并非如此。虽然如今仍有久保村,但久保家血脉早已悉数断绝。虽然仍有亲族散居各地,但均非本家之后。源兵卫的叔父之子继承了久保家血缘,但传到第二代亦告断绝。”
“看来久保家早已绝后,那么川久保又是些什么人?”
“川久保是昔日久保家越境入侵韭生乡时,部分离散者之后。”
“久保家曾有过分裂?”
“还是该说是分家?”
百介与右近几乎同时脱口问道。由于对家世并无执着,百介并不理解分家的概念。因此对百介而言,分裂大概是对这种事的唯一解释。
文作思索了半晌,接着才回答:“分家……应该也算不上分家吧。一个家族中的成员形形色色,或许其中也不乏不愿称名道姓者吧。”
“不愿……称名道姓?”
“是呀。韭生乡虽地处深山,但水源丰沛,极适于耕作。因此对百姓而言,是块值得安居的乐土,惹了其他百姓觊觎也不无可能。但原本寄居于祖谷山的久保家却无意务农,为何入侵该地可就费人疑猜了。若那些家伙真为平家后裔,难道还在守着什么本分?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迁到此处落脚?”
“应该是为了重振家威吧?”右近说道,“或许他们打算找个地方养精蓄锐,以待日后伺机向仇敌源氏报一箭之仇?”
有道理。百介高声喊道。“因此移居韭生乡的久保一族宁愿放弃显赫的武家门楣,隐姓埋名当起一群乡士。但其中有些人硬是不从……”
右近眯起眼睛说道:“这怎能不从?武士若无法糊口,空有满腔热血亦是夙愿难成。因此落人多半亦得卧薪尝胆,化身乡间百姓埋首耕作,只为静待一偿夙愿的时机到来。”
“并非如此,”百介说道,“后来,久保家与长宗我部氏联手、并在山内氏麾下仕官,目的应是以乡士的身份崭露头角才是。若真有再兴平家门楣意图,难道真需要这么做?山内氏原本可是平家旗下的下级武士,后来还倒戈至源赖朝旗下的叛将后裔呢!”
“有道是,忠臣果然不可事二君呀。”右近皱眉说道。
看来这种事还真是让他感慨万千。正是为了不事二君,这名浪人如今才如此为生活奔波。
“右近大爷所言甚是。为了一偿夙愿,或许化身一群乡士方不失为最佳手段,不过久保一族似乎不作如是想。打入侵韭生乡时起……”
“他们便已放弃了这个夙愿?”百介认为这也无可厚非。一如右近所言,光靠悲愤或夙愿可是无法填饱肚子的。但是——
“或许真有些人不愿选择这条路,宁愿堂堂正正地以落人后裔的身份隐居山中,因此选择放弃为了贯彻再兴平家、讨伐源氏的初衷,化身乡士以求保身的久保一族……”盘腿而坐的文作摇晃着身子说道,“唉,老夫不过是一介百姓,难以理解武士的想法。只是老夫方才也说过,那伙人似乎想守着什么本分。而且,他们对久保一族也没多大憎恨。那伙人并非因为不屑耕作,而是为了守护些什么才被迫离去的。虽然不知他们想守护的是什么。”文作装着一脸糊涂地说道,“这本分对以乡士的身份讨生活已不再有必要。不,甚至可说是个障碍。因此大家纷纷抛弃了矜持。不过其中有几个依旧难以忘情的,因此便离开了久保一族,迁往物部川主流沿岸,后来代代又朝上游继续迁徙。”
对以乡士的身份讨生活已不再有必要。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了守护这秘密还是什么的,那伙人至今仍以在下一行稍早目睹的那副模样度日?”
听到右近这么说,文作笑着回答:“并非如此。”
“难道不是吗?在下四处打听川久保一伙的消息,结果还连累了这两位朋友遇袭。刚才他们差点儿就要没命了呢。”
“川久保一族可是不会下山的。”
“但是,文作先生——”
“先生这两个字老夫可承受不起,”文作说道,“老夫哪配被称作什么先生,不过是个糟老头罢了。川久保那伙人,可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下山的。论人数,那伙人如今大概三十多人。这种事谅武士大爷再怎么在街上打听,也不可能查得出个所以然。对了,袭击几位的人带着的是什么行头?”
“他们用的是刀。”
而且是大得吓人的刀。
“那就对了,川久保那伙人是不用刀的。老夫受他们照顾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他们并没有刀。那伙人靠伐木与木工为生,有时悄悄进入土佐或赞岐做点买卖以图糊口,尽量避免与那些地方的百姓照面。身上并没几个钱。他们有的是山刀和木锯,刀却是没有。”
“那么,那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右近眉头深锁地问道,“不过,在下对川久保也仅是稍事打听,并不记得招惹过什么人。想必山冈先生和阿银小姐亦是如此吧?”
百介当然没有被人盯上的理由。再者……
“再者,那伙人还脱口说出阿枫公主这名字。就是说——”
“没错。那伙人是曾提及似乎与川久保有关联的人名。”
“不过,”文作故意装糊涂地说道,“最近倒是有些家伙装扮成樵夫或屠夫的模样,四处干些坏勾当。”
“哪些坏勾当?”
“破门劫掠、拦路劫财,或扮山贼什么的。在土佐一带还有人身着甲胄,干些和海盗没什么两样的恶事。”
就是这个,右近说道。“在下探听到的就是这则传言。据说那些海盗的真实身份,即为川久保一族。”
“老夫可没这么说。阿波那群家伙……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文作双手抱胸,面带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原来如此呀。”
“是怎么一回事?”看来他必定知道些什么。百介心想。
不过文作马上岔开了话题:“噢,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年轻人呀,瞧你一副满腹经纶的模样,可曾听说过一种名叫古杣的妖怪?”
“倒是没听说过。”
“噢,这是一种出没于韭生一带的妖怪。老夫儿时常听说它的故事。樵夫在伐木时,不是常喊些号子吗?树往横向倒时得大喊‘横山倒’,朝下倒时则大喊‘逆山倒’。古杣就会发出这种喊声,接着也会传来树倒下的声响。但人们趋前一看,却会发现那儿根本什么都没有。”
听来似乎属于常见的幻听一类的妖怪。有人称之为伐空木,也有人称之为伐木天狗,称呼形形色色,不过诸藩均有这种妖怪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