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幽灵 二(1 / 2)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包围百介两人的五人中,有三个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倒地不起;而朝百介扑来的一个人连刀也来不及挥,便被斩倒在地上。百介的视野顿时被暗褐色的裙裤塞满,同时还从缝隙中看到了最后一名暴徒——桓三换了个持刀姿势,直往后退。

“向无辜百姓挥刀成何体统?若想找人比画比画,在下随时奉陪!”来者以豪快洪亮的嗓音说道。

桓三先是凝视着阿银半晌,退了几步后,才以宛如禽兽的动作迅速逃离。

铿!只听到一声收刀的清脆声响。

目送桓三逃离后,阿银迅速起身朝百介的方向望去。不,她看的并不是百介。而是那个拔刀相助的男子。

百介也缓缓将视线朝他移去。“你、你是……”

威风凛凛地伫立在百介眼前的男子,竟然就是那头戴筒状深草笠的浪人。

那浪人朝卧倒在地的暴徒们瞥了一眼说道:“看来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这伙人如此杀气腾腾,在下急于因应而出手过重。虽不好杀生,但为了救两位也别无他法。倘若下手过轻,或许魂归西天的不是在下就是两位了吧。”语毕,那浪人朝尸骸合掌。

“感、感谢大爷拔刀相助。请、请问……”

“这伙人并非野盗山贼。其实,在下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只是他们找错人了。”

“找错人……”

“这伙人从昨天起,就在客栈周遭埋伏了。”

“埋伏?”

“当然,他们盯梢的并非两位,而是在下。不过,看来他们似乎误以为两位与在下是同伙。”

“同伙?”

“是的。在下也知道自己被跟踪监视,因此彻夜窥探屋外情况。发现两位上路后,这伙人只留下一人,其余的悉数随两位离去。或许是看到两位天色未明便急着上路,让他们慌了阵脚吧。为了避免有什么闪失,在下便甩开仅剩的一人追上了两位。”说完,那浪人便望向阿银。

我竟然也没察觉,阿银说道,把头别了过去。“虽然知道我们俩受人监视,却没察觉竟然还让他们跟踪了。”

“在下不也说过了吗。这伙人武艺高强,当然难以察觉。”

阿银表情黯沉了下来。“那么,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还有……”阿银以锐利的眼神望向浪人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在下?在下乃——”浪人话也没说完,便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阿银催他有话快说。“都让你救了一命,我是不想说这种话,不过我们俩遇袭,不都是受你这位武士大爷的牵连?好歹也该报上名来吧。”

“此言的确有理,但毕竟得挑对地方。若在此处久留,只怕再多几条命都不够用。那群暴徒还有其他同伙,而且对此山地势肯定是了如指掌。咱们还是先离开此地,以策安全。”那武士环视左右说道,“看来,两位的赞岐之行也宜暂缓启程。”

这建议的确有几分道理。倘若那伙人还有其他党羽,逃过一劫的桓三必定会前去通知。虽然一时保住了小命,但百介二人仍未洗清这不白之冤,毋宁说被这浪人救了一命,反而更是加重了他们俩的嫌疑。而且,百介与阿银已经告诉桓三自己将前往赞岐。姑且不论对方是否采信,他们还是极有可能派出追兵。

“折返客栈或留在山中均为死路一条。看来暂时先折回阿波找个地方藏身,方为上策。再加上值此天候,实不宜远行。”那浪人说道。

这话颇有道理。虽已是天明,但天色依然一片昏暗。

百介只得缓缓起身。一行人默默无言地走了约三十分钟。

看得出阿银依然不改戒心。

这也是理所当然。那浪人的确救了两人一命,但并不能证明他就值得信任,也不知道他所言是虚是实。他的确斩杀了几名暴徒,但这也不足以证明他和稍早那伙人完全无关。毕竟见识过又市一伙人如何设局,这段日子里百介也学会了凡事谨慎的道理。

不知不觉间,天色变得更形昏暗,更不巧的是雨点也开始淅淅沥沥地打在脸颊和月代上头。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被淋得湿透可就不妙了。

又往前走了半晌,一行人看到了一栋屋子。看上去是间佛堂。眼看雨势愈来愈强劲,百介便提议不妨入内躲雨。

那不过是一栋简陋的地藏堂,堂内却出人意料的宽敞,三人全钻进去亦不感觉拥挤。正中央安置着一尊地藏像,周围搭有看似祭坛的台子,上头杂乱地摆放着绘马和供品,看来不时有人前来祭拜祈福。

一行人刚进入堂内,雨势就真的大了起来。眼见雨水从格子窗溅进来,百介只得移往祭坛旁,摘下了圆顶浅笠。那浪人也取下斗笠,从怀中掏出手巾将双手和脖子擦干。

“在下名叫东云右近,一如两位所见,是个穷困潦倒的浪人。从五年前曾奉仕的东国某藩覆灭至今,过的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浪人右近说完后,转了个身。

百介犹豫了半晌,接着才老实说道:“小弟名叫山冈百介,为了编纂百物语而周游诸藩,四处搜集奇闻怪谈。这位则是……”

“阿银。”百介还没来得及介绍,阿银便简短地报上了名字,“如大爷所见,是个巡回山猫。”

百介终于松了一口气。记得初次见到阿银,也是在一栋小屋里躲雨的时候。

“好了,就把详细经纬说来听听吧。”阿银说道,“堂堂一个东国浪人,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难道是来寻觅差事的?”

“嗯——”右近端正了坐姿。这人生得一脸精悍,看起来应是年近四十,感觉不像个恶人。“此事原本不得向外人提及,但如今让两位遭此池鱼之殃,在下就把自己所知的全都告诉两位吧。”

“可是什么不可泄露的机密?”

“是的。”

“这位大爷,”阿银说道,“看来你并不知道咱们是什么出身呢。这位先生也就算了,相信大爷也看得出来,老娘我可不是什么良民百姓。”

“这在下也知道。”右近丝毫没有一丝动摇,“那种时候出现在那种地方,当然知道两位绝非普通百姓。不过在下亦何尝不是?因此不该问的,在下绝不会过问。”

“意思是你信任我们俩?”

“信任与否并非重点,毕竟能在此结识自是有缘。倘若向两位泄露此事让自己惹祸上身,想必应为在下自身之不德所致。”

“还真是视死如归呀。那就说来听听吧。”阿银说道。

“在下乃奉某藩之密令,四处搜寻某人。”

“什么嘛。到现在还想隐瞒?”阿银噘嘴说道,“哪管你是山王权现的特使还是什么的,一介浪人奉哪个藩的密令行事,这种唬人的说辞,老娘我可不想听。”

“姑娘请稍安勿躁。”右近扯了扯袖子往木板房间一坐,继续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武士被解职会是如何不便,百姓出身的各位或许难以理解。一旦没了差事、少了薪俸,就连糊口都难,但也不想因此就放下刀子。在下家中尚有妻子,丢了差事后生活真是困顿至极。”

“虽然情况如何我是不大清楚,但大爷武艺如此高强,要另谋差事哪有什么困难?稍早那伙人悉数是老娘我对付不来的高手,不也全都让大爷摆平了?”

右近蹙起工整的双眉,语带自嘲地笑着说道:“值此太平盛世,空有这身功夫亦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哪可能谋得一官半职?”

万事无财休矣,阿银说道。

右近再次露出笑容开口道:“姑娘所言甚是。说来悲哀,钱财虽非万能,但无财的确是万万不能。既无积蓄,举目亦无任何推举在下任职当差之亲友。因此说来惭愧,在下夫妇只得漂泊各地,几乎得靠四处乞讨为生,目前定居于若狭境外某藩领内。”

“若狭境外……”

还真是个巧合。

“该不会……是北林藩吧?”

“两位也听说过那地方?”

那不就是租书铺的平八听说七人御前传闻的地方?

“北林……”阿银眯起了双眼。

噢,这下百介想起来了。对阿银有养育之恩的傀儡师傅御灯小右卫门,据说也住在该地。看来,阿银也从又市那儿听说了这回事。

阿银拭去头发上的水滴问道:“大爷住的地方还真是穷乡僻壤呀,可曾想过上江户碰碰运气?”

“人说生活若无着落便应上江户。到了江户确实不愁吃穿,在下昔日同侪亦有多人于江户落脚。只是在下毕竟不适合于该地生息。”

江户的确潮湿、纷乱,绝非适合安身之地。但虽然如此,生于江户、长于江户的百介依然认为江户是个方便的地方。再者,虽然原为武家出身,百介依然无法理解武士特有的矜持。只不过,他又是为了什么要住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北林藩应该是个小藩吧?”

“是某贫穷外样大名的领地。”右近回答,“并非在下对该地情有独钟,不过是目前难以迁徙。不久前,在下之妻有了身孕。”

“这——”阿银表情为之一变,“可不是喜事一桩?”

是的,右近低声说道,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还真是个诚实的男人呀,百介当时如此想道。

“结缡十载,至今方初获子嗣,当然是好事一桩。只是在下如此困顿拮据,就连婴儿衣物也买不起。因此,为了觅个差事,只得向一位偶然结识的藩士打听。在下身无一技之长,仅略谙剑术。数年来未曾碰上任何机会,其实早已死了这条心,未料这回竟然有了点着落,而且还有幸获得城代家老大人的面见。”

真是不简单哪,阿银高声惊呼道。“他们可是看上了大爷这身武艺?”

“是的。因此家老大人给了在下一道密令,若顺利完事便可正式任职。”

原来如此呀,阿银伸直双腿说道:“大爷奉的原来是个攸关饭碗的密令。不过这可奇怪了,虽说是个小藩,仍应坐拥大批武士才是。即使武艺再高强,也无须委托一个浪人行事吧?”

“小姐所言甚是。”右近回答,“实乃此事不宜对外张扬,其实是个寻人的差事。”

“寻人……要寻什么样的人?大爷之前不是去了淡路一趟?”

是的,右近敲了一记膝盖回答。“对了,两位不也曾到过淡路吗?这下事情就好解释了。不知两位可曾听说过,先前曾有只狸妖于该地肆虐?”

岂止听说过。这场骚动根本就是又市一伙人精心筹划的局。不只是阿银,就连百介也曾参与此事。

“在下进入淡路,就是为了追那只狸。”

“狸——”

“其实是个拦路斩人的恶徒,”右近回答,“其实,近日北林藩领内拦路斩人的恶匪横行,而且并非单纯的杀戮,手法极为惨绝人寰。那恶匪不仅逢人便杀,而且至今尚未伏法,吓得领内百姓个个人心惶惶,甚至有人传言此乃恶鬼作祟所致。”

这不就是租书铺老板平八所言的七人御前一案?

“恶鬼作祟,请问是个什么样的恶鬼?”

“这个在下也不清楚。在下亦是初到此地,对此地传闻并不熟悉。只是,不仅是百姓,就连藩士中亦不乏相信此说而倍感惶恐者。请问先生可曾听说什么消息?”右近向百介问道。

此传言我亦曾听闻,百介回答。“是从我认识的一位租书铺老板那儿听来的。这位友人宣称自己是在北林殿下位于江户的藩邸中听说的。”

事实上,平八甚至曾亲身前往该地,以确认此传言真伪。

是吗,右近面有忧色地说道。“原来这流言已经传到江户去了。”

“这不过是个流言?”

“是的。领内发生拦路斩人的确属实,但若夸张地声称其乃恶鬼作祟,可就是无谓的流言了。对北林这种小藩而言,此类无稽之谈实乃百害而无一利。若此流言传入幕府大目付耳中,甚至可能左右北林藩之存亡。”

不至于如此严重吧?百介说道。“幕府哪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恶鬼作祟的传言废了一个藩?”

“这可不一定。”右近否定道,“只要广为流传,再怎么无稽的传闻都可能变得引人侧目。一旦如此,就可能被当成找碴的把柄。只要派人来探查,必定抖得出些什么。毕竟没有什么藩是完全没把柄的。尤其是对北林这类米谷收获量稀少的小藩而言,一切皆应避免引人侧目方为上策。”

真是如此?的确,幕府似乎总喜欢找些碴,借故废藩或分割领地。这种情况并不出百介的意料。幕府与各藩国的关系,其实颇为微妙。一个藩若是经营不善,对幕府无甚贡献可能酿成问题;若经营得有声有色,幕府也会担忧其大名因此掌握过多权力。毕竟一个藩国的国力愈强,对幕府谋反的可能性也就愈高。因此幕府积极掌握各藩动向,一逮到借口便动辄废藩。这是个颇为有效的手段,既可牵制反对势力,若可因此征收领地,亦能为幕府增加税收。实乃一石二鸟之举。只是,这政策通常仅针对规模较大的藩。说老实话,百介认为如北林藩这类生产量低的小藩,理应不至于被找这种碴才是。这个藩不仅国力不足以向幕府挑衅,没收其领地亦得不到多少好处。因此,百介对他的说法颇为质疑。

“其实,该地曾有不祥的前例……”右近继续说道。

“不祥的前例?”

“该地在北林氏统辖之前,一时曾为天领,即原为幕府领地。原因乃当时,似乎在近百年前,统治该地的大名曾出了什么纰漏,导致家系断绝,领地遭没收。”

“是什么样的纰漏?”

“据说是该藩主得了心病。也不知这种心病害他出了什么样的纰漏,据说患此病的原因是——”

“恶鬼作祟?”

“似乎正是如此,”右近说道,“虽然在下并不清楚此传言的详情,但据说当时有多名百姓毙命。由于有此前例,因而此次事件才会让家老大人倍感惶恐。如今藩主尚无嫡子,藩内又有饥馑等天灾,财政甚为吃紧,因此不得不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