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八找百介商量的事,说得直截了当,就是托百介帮忙找个人。
希望先生能帮忙找个女人,这租书铺老板说道。
虽说习于四处周游,但百介的眼界可要比平八窄得多。毕竟百介的本业是撰写文字,干这行的不比开租书铺的,几乎成天都窝在屋里,既不会上花街、商家、赌场等各类人等、消息集散之处,生性也不擅应酬交际。因此百介的消息来源几乎全靠书卷,虽然不时四处打听,百介真正擅长的也仅止于传说野史,哪懂得该如何寻人?
这情况平八当然也清楚。不过平八并不寄望百介本人能帮上什么忙,其实是在打百介背后一伙人的主意。平八知道百介和一群无法依一般常理打交道的小混混有往来。
世上有些事,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是绝对解决不了的。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态度处理这种事,绝不可能有所斩获。百介也相信人间的确如此。虽然他不同意强必欺弱、胜王败寇这类千篇一律的台词鼓吹的价值,但有些事就是非得靠这种道理解释不可。
这伙人,正是以非得靠这种道理解释不可的事糊口。即使碰上凭常理完全无计可施的情况,这伙人就是有办法想出种种点子,设下种种莫测高深的局,以忽明忽暗的计谋解决问题。当然,有些做法或许并不合法,但他们终究能达到目的,即使手法并不值得赞许。不,该说他们从事的不过是糊口生意,因此与善恶是非、孰强孰弱可说是完全无关。总之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无须计较任何大义名分。但这伙人绝不是为非作歹的恶徒。
这就是百介以一介旁观者的姿态与他们打交道获得的感想。当然,他们是无法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但绝对不会从事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如此懂得以高深计谋操弄他人于股掌之间,这伙人理应有能力随心所欲图利,但悉数却仍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毫不利欲熏心,对自己卑贱的身份也完全不以为意。若硬要说有多坏,这伙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群小混混。
百介与这伙人打交道的契机,是旅途中遭遇到的一件事。也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缘分,或许仅是出于偶然,最近甚至还开始帮他们设起局来。前一阵子前往伊豆,也是为了这个。
看来平八似乎从哪儿察觉到了百介和这伙人有往来。虽然百介不记得自己曾向平八透露过。
还真是内行知内幕,隔行如隔山哪,平八说道。想必先生必定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有办法和那大名鼎鼎的诈术师攀上关系吧。他又补上一句。
他真有这么厉害?
诈术师。这个词指的是找出对手弱点,耍点小动作使其上钩的伎俩。拥有这不甚光彩的绰号的人,也就是诈术师又市,正是这伙小混混的中心人物。平八这句话的本意,其实就是希望能请到又市帮忙。
又市的确是个谜一般的角色。根据街谈巷议,又市是个狠角色,极擅长欺瞒、诓骗、吹捧、煽动,将对手捧上天,接着再以威胁、利诱、阿谀、奉承、搬弄各种言说,巧妙左右各种谈判方向。就连百介也老是被他捉弄。
不过,受平八如此请托,百介其实也备感困扰。
他根本不知道又市的确切居所,也不知该如何会面,更不知该如何联络。不知是否出于偶然,每次都是又市在碰巧的时机出现在百介面前。因此虽不觉得这请托会给自己造成什么不便,但仔细想想,百介还真没主动找过又市。
再者,又市应该在不久前从伊豆直接去西国了。虽然已过了一段时日,或许也该回来了,但不能保证他已回到江户。他并未当差任职,没有什么非尽早赶回来不可的理由。又市表面上是个巡回诸藩撒符驱邪的御行,沿途再顺道做做生意,就更无法确定他会在何时回到江户。
但平八的再三请托终究还是让百介无法招架。不得已百介只得硬着头皮上曲町一趟。
曲町念佛长屋,又市曾言他的窝就在那座落魄的大杂院里头。不过虽然已数度造访,百介仍然无法嗅出一丝又市在该处栖身的气息,甚至怀疑这诈术师是否真的住在该处。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又市的同伙之一、名为事触治平的老人就住在里头。治平原为盗贼出身,经历骇人,如今则完全看不出平日靠什么营生,是个比又市还令人难以捉摸的老头。百介打的主意是,只要能见到治平,或许就能掌握到又市的动向了。
不过上那儿一瞧,却发现治平也不在家中。这下可就无计可施了。
百介在这简陋的空屋前思索了好一阵子。只见缺了口的茶碗与褴褛的棉被还留在屋内,看来人是没搬走。或许再等一等,人就会回来了,他心想。就这么径自进屋等候,应该不会惹他生气吧。治平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混混,这次外出门也没关,即代表屋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如此断定后,百介正准备往屋内跨一步,隔壁的门就嘎嘎作响地开了,一颗脏得吓人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正当生意的家伙。
这下百介可狼狈了。
“那老头不在家。”
那人低声说道,百介只得将脚收回来。虽已数度造访过长屋,这还是他第一次碰上里头住的人。
“噢,那我、我就在屋内等他吧。”
“他曾说半年内不会回来呢。不过,你若想在这儿住下也无妨,反正那老头已经将这阵子的房租都一并缴清,房东可乐坏了,还瞒着老婆上吉原风流呢。”
“噢——”
百介可等不了这么久。
“这……敝、敝姓山冈,家住京桥,并、并非什么闲杂人等。”
看得出你不是呀,那人说道。“别报上你的大名啦,反正我也记不住。”
“是吗?其、其实我不是来找治平先生的。请、请问有位名叫又市的行者是否也住在这几栋长屋里?”
“你指阿又吗?阿又他……”
“他住这儿吗?”
“从没在这儿见过他。”
“原来他果然不住这儿……”
那人却又环视着屋内说道:“那家伙如今应该在冈场所吧。”
“冈场所?大白天的就上那种地方去?”
“他可不是去寻花问柳。那家伙特别受流莺和私娼欢迎,这种时辰应该正受人招待,在谷中还是蒟蒻岛一带哪个店家的二楼饮酒作乐吧。”
“又市先生还和这些人打交道?”
“先生?想不到你竟然用这两个字称呼那家伙。”那人大笑着说道,“对又市那家伙别这么客气。那家伙桃花可旺啦,就凭那舌灿莲花,可够他吃遍天下呢!那些娘们全都以为他帮了她们、救了她们,把他当成活佛似的,我看其实全都被那家伙骗了卖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那人愤愤不平地咒骂了一顿,接着只说句告辞了,便关上了门。
百介一筹莫展地呆立在屋内。看来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先上谷中瞧瞧。
谷中寺庙林立。明历年间的一场大火让许多寺庙迁到了谷中。看到了感应寺、全生庵、大圆寺与长安寺,对热爱游览寺庙佛阁的百介来说,至少是个比其他复杂场所更易踏足之处。
冈场所乃非法娼馆——私娼寮聚集之处。虽说官府默认他们的存在,但毕竟无法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因此此处大白天一片空荡荡,这让百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本还直担心若让人扯着袖子要拉生意,该如何是好?百介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对这种事自是完全无法招架。因此虽然年纪一大把,还是没走过什么桃花运。
好了,这下该从哪儿找起?总不能一栋一栋地上楼找,要喊他出来也不知该如何喊起。百介双手抱胸,仰天长叹了起来。
丁零——
此时传来一声铃响。百介回过头,在对面一栋娼寮二楼的红色格子窗的细缝间望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影。
“又市。”
头裹白木棉行者头巾,身穿白麻布衣——此人正是一身御行打扮的又市。
百介随即跑了过去,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我找又市你找得可辛苦啊。”
“先生在找小的?在冈场所竟然见得到百介先生,天底下还真是无奇不有哪。倒是先生可真不简单,竟然知道小的人在这儿。”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是侥幸打听到他的行踪罢了。
“先生上来吗?”
“不、不必了。”
“怕什么?这儿的姑娘又不会把人吃了,个个都是和蔼可亲,先生无须如此畏惧。而且先生,相比之下,待在街上可要吓人得多了。这儿的人拉起客来可是不择手段的。”
被他这么一说,百介不由得环视周遭,立即觉得似乎真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每家店的门缝朝自己身上盯来。百介惊觉此处果然待不得,连忙快步跑向又市所在的店家,急急钻过了串珠垂帘。
入内后,只见门口的老鸨正紧盯着他瞧。
“我……”
喂,只听到又市喊道:“这位先生是我的贵客。”
只见楼上又市正透过一群簇拥着他的莺莺燕燕朝楼下窥伺。
“老板娘,抱歉小的得暂借二楼用用。先生,上来吧。”
怎的,竟然来了个白面书生,这真的是阿又的贵客吗?只听到莺莺燕燕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百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手脚僵硬地上了楼。
也不知又市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见他满脸微笑地迎接文弱的百介进入包厢,接着便对莺莺燕燕们说道:“胜负就留待稍后分晓吧。能否请大家先出去?”
看来他正在和她们打花牌。莺莺燕燕们纷纷撒娇道:“哎呀,难怪咱们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都勾引不了阿又,原来阿又喜好此道呀。”
“各、各位误会了……”百介慌忙否定。
又市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可千万别窥探啊。”接着关上了拉门。
“又市,这似乎不大妥当吧。”
“先生不用担心,”又市一屁股坐下来说道,“小的并无断袖之癖。”
“这,我是相信,但稍早的误会……”
“噢,冈场所这地方品位是低俗了点儿。”又市开心地笑着说道,“若这点小玩笑都让先生如此困扰,在这儿可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方才那些姑娘大都是情非得已,才让小的安插到这儿来讨口饭吃。小的虽不愿当皮条客,但世上芸芸众生可谓形形色色,有的可是连为娼都难。倒是先生找小的有什么事?”又市问道,并往直接放在榻榻米上的茶碗中倒了点茶。
“噢,其实是为了……”
要拜托他以诈术师的能耐办点事,还真是难以启齿。毕竟诈术师是个贬多于褒的词。
“不知是否能请你帮个忙。”
“先生若有事相请,小的绝对是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请问要小的帮什么忙?”
“噢,想拜托你找个人。”
撰写谜题的先生竟然也需要寻人?又市一脸惊讶地说道。
“我找人,值得如此惊讶?”
“噢,其实并非觉得哪儿奇怪,不过是小的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先生对活生生的人毫无兴趣罢了。”
的确,百介平时几乎只和书卷打交道。虽然或许带股霉味,但他的生活中的确嗅不到几分人味。
“你果真是明察秋毫。人的确不是我要找的,实乃受某位朋友所托。但这位朋友想请托的其实不是我,而是……”
细节就不必告诉小的了,又市说道。
这下百介可松了一口气,否则事情还真是难解释。百介依然套不出平八是如何察觉到自己和又市有交情的。不论如何询问,平八就是不愿透露细节。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其实是尾张某大户人家想找个女人。”
“尾张?”
“是的,似乎是名古屋一家驳船大批发商。”
这其实也是间接听来的,为此百介还刻意补上“似乎是”几个字。接着还摊开了原本挂在腰际的记事簿,进一步证明。
“噢,据说这位寻人事主,名叫金城屋亨右卫门。”
“金城屋……”又市磨蹭着下巴说道,“应该是个大财主吧?”
“据说曾为富商,只是和一般巨贾似乎有点不同。据说他从区区一介跑堂起家,年轻时行事严谨刚直,不论经商还是日常举止均不忘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因此获雇主赏识招为女婿。当上老板后亦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时时不忘勤勉精进,方得以坐拥万贯之财。据说,其人生性仁者不忧,生活上亦是君子三乐俱全。”
“曾为?”
“是的,曾经如此,但如今已是落魄不堪。不过落魄的并非其经营的生意,而是人品。”
听完百介这番话,又市嗤鼻哼了一声,眼神怪异地问道:“人品要如何个落魄法?”
“意思是指并非财力落魄,而是人品日渐堕落。原本勤勉得令人五体投地,如今却自甘堕落得让人难以置信,如今的他终日无所事事,成天饮酒度日。由于生意已委由儿子和掌柜经营,尚能勉强维持,但毕竟许多生意原本是凭其人德方能成事,因此如今已不复往日顺遂。”
“原来如此呀,”又市从成叠花牌中抽出一张,“意思是他变了个人?”
“是的。若说只是松懈了,或许会认为他是人老糊涂了。况且他一辈子都活得如此一丝不苟,如今的放荡或许会让人感觉不过是反弹,但情况绝非如此。据说亨右卫门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有阵子甚至是茶饭不思,瘦得眼窝双颊深陷,整张脸完全变了样。”
虽然我并没亲眼瞧见,百介又这么补上了一句。
“听来可真是不妙哪。”又市说道,“想必他是病了吧?听来那位先生像是患了某种心病。是不是太想见什么人,才会变成这副德行的?”
“你果真是明察秋毫。”
想不到这么快就让他猜中了。
“据说亨右卫门的确有个非常想见的人。”
“想到如此地步?”
“虽说不知有多严重,但的确是想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想必传言并无夸张之嫌。由于他太想见这个人,非见上一面才死得瞑目,如今一条老命几乎全靠这股思绪撑着。”
此人可是个女人?又市问道。
“没错,是个女人。”百介回答,“据传亨右卫门为人刚正不阿,毫不轻佻。知名商号老板通常包一两房妾室在所难免,要不就是曾花名远播花街柳巷,但他却是一身干净。据说二十五年前配偶早一步离开人世后,他整整十五年未近女色,就连一只母猫都没碰过。甚至传言儿子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甚至担忧父亲是否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