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冈百介前往平八位于神田锻冶町的书卷出租铺造访,是在开始吹起和煦春风的一月中旬。
美其名曰铺子,其实不过是长屋一角,并没有什么门面可言。书卷出租是个以双脚四处行商的流动生意,其实根本不需要有店面。不过,书卷出租和一般贩卖物品的生意又有那么一点不同。虽然同是背着货物四处移动,但照顾的大半是熟客。只须将客户需要的书卷送到每个客人手中,到了月底再回去收款就得了,无须像一般商人般四处游走、高声叫卖。书卷并非一次卖断,仅是出借三日,不过客人需要任何书,业者都得弄到手。由于租赁性质,货品很快就会重回手中。手头商品并非全数为新书,代表这类铺子总得面对为数庞大的库存。
因此,平八房里总是堆着满坑满谷的书。
同样是堆满书卷,此处可是比百介的闲居处多了几分色彩。百介的书斋里净是些所谓记录的古文书籍,平八处则除了书卷之外,还陈列着锦绘、枕绘及眼镜盒等物品。这些东西并不是用来出租的,而是拿来卖的。书卷出租铺里竟然还卖眼镜盒,或许让人觉得有些唐突。但理由似乎是,两眼昏花难以读书,还请客官珍惜眼镜。不过眼镜本身价格高昂,又非行外人所能批售,因此只得贩卖保护眼镜的眼镜盒。
上个月,百介曾远行至伊豆。此行目的不是泡温泉,因此得以较早归返。返回京桥后却从家人口中得知,平八曾于数日前登门造访。纳闷不已的百介旋即造访平八的铺子,却又碰上平八出远门。
平八不仅游走于江户府内,就连大江户圈之外乃至近邻诸藩,均在其活动范围内。的确,愈是乡下书卷愈难入手,因此不难理解这些地方为何有人需要新书。不过百介总是纳闷,出行毕竟需要盘缠,花上大笔银两跑大老远的,哪可能有什么赚头?或许他干这行生意纯粹是出于兴趣吧。
在门外招呼了一声,随即有张圆脸从窗口探了出来。这张圆圆的娃娃脸面貌和蔼,嘴边虽带着几根没剃干净的胡茬子,气质却毫不粗俗。
“噢,是百介先生呀。你来得正好。”平八说道。
“来得正好?我怎么看不出好在哪里?既没看到什么山珍海味,也不见任何标致的姑娘。”
不是这个意思,这租书的一脸和善地笑着回道。“我碰巧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噢?”
“而且正准备动身前往京桥找先生。咱们差点又要错过了。别看我这副懒模样,做起生意来也是很忙碌的。总之,幸好咱们碰上了。”
“原来是对你而言我来得正好呀,”百介说道,“那么,你这位忙碌的租书人找我有何贵干?枉费你坐拥这样一家租书铺,遗憾的是我的书卷也多得足以出租,并无必要向你租用任何东西。”
“和这也完全无关。”平八回答道,“我并不是想借给百介先生什么东西。其实呀,百介先生,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听说了几桩怪异传闻,想和先生分享分享罢了。”
“噢?”
对性好搜集诸藩奇闻怪谈的百介而言,除了在游历各地时四处网罗,听他人口述此类故事亦是一大乐趣。
书卷出租业者为了行商,常有机会进入大名家中或吉原等一般百姓无缘出入的场所。不分大名家中女仆还是风尘女子,学者还是藩士,总之任何身份性别的客人他们都得招呼,和地方出身者当然也有所交流,因此常有机会听到一些珍奇传闻。
自去年通过有往来的出版者介绍认识了平八后,百介就从他这儿听到了不少故事。平八不知是对讨百介欢喜也产生了兴趣,还是天生就爱凑热闹,如今甚至不惜远赴江户以外的地区搜集此类传闻。
“这回是什么样的故事?打哪儿听来的?”
“噢,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这回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上京都游山玩水了一趟。不过,这次不只是跟先生说个故事,还有件事得和先生商量。总之请先生先进来吧。”平八向百介招呼道。
屋内飘散着一股百介早已闻惯了的尘埃味。平八脱下藏青色的棉布围裙卷成一团,随手抛进了书堆里。百介略显尴尬地坐了下来,两眼不由自主地在成堆书卷中瞄起了书名。
“虽说是西边的传闻,听来多半还是有些似曾相识,或许对百介先生来说稍嫌无趣了些。”
“请别放在心上,若能进一步知悉这类传闻的分布状况也不错。有什么就尽管告诉我吧。”
百介摊开原本挂在腰际的记事簿,从笔筒中掏出一支毛笔舔了舔笔尖,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架势。
先生还真是好事呀,平八惊讶地说道。
“总之,这回的主题是一件发生在西国某小藩的险恶传闻。”
“险恶……”
“的确颇为险恶,已经出好几条人命了。”
“出人命?”
百介的表情不由得黯淡了下来。怪事他爱听,但对残酷的故事可就毫无兴趣了。有人丧命这种事总让他感到恶心。不久前,百介刚在旅途中看过三具死状凄惨的无头尸体。这种事他可不想再听。
而且受害者还个个死状凄惨,平八说道。
“若是这种事,就别再说了。”百介伸手阻挡道,“这类砍砍杀杀的事,我可不爱听。”
“这我也清楚,此类故事亦非我所好。不过先生,时下世风并不平静,就连江户这里,去年还是前年,不也曾接二连三地发生姑娘被掳并被碎尸的事件?”
是发生过,百介冷冷地回答。
“掳人这种事通常不是为了勒索银两,就是为了旧恨宿仇。先生你瞧通俗小说中不都是这么写的?不过,如今可就不同了。”
“是呀。”
那起去年发生的案子,犹记凶手的犯案意图仍属不明。与死者既无什么钱财纠纷,也无丝毫新仇旧怨,而且亦不属于拦路试刀或无礼斩杀一类犯行,当时世舆均认为凶手纯粹为杀人而杀人。在百介的记忆中,类似事件在前年也曾发生过。看来,江户的确是不平静。话虽如此,也并不是每日从早到晚都有人丧命,严重到这般程度的砍砍杀杀,其实还是颇为罕见。
只是江户毕竟和乡间不同,偶尔会夹杂几桩这类残酷的案例。由于这类案子极引人注目,便给了大家一种此地一片腥风血雨的印象。再者,这类事件到头来多半不了了之,因此事后多牵强附会,总显得未有竟时。这事件与前年的同类事件,到头来都是如此。
“不过这些是特殊个案吧?”百介说道。
应该算特殊吧,平八回答。“都是为了找乐子而干的吧?”
“应该是吧。”
普通人光是要弄伤人就得犹豫良久,而那些家伙把人杀了还要千刀万剐,动机实在让百介难以理解。
“唉,如同平八先生说的,时下世风的确弥漫着一股暴戾之气。不过,这种事已非世风日下所能解释。”
的确非世风日下所能解释,平八说道。“想来这应该是人性使然吧。”
“人性,这推论可就耐人寻味了。平八先生可是认为,凡是人都有做出如此暴戾之事的本能?”
不不,只见这生着一张娃娃脸的租书铺老板装糊涂地说道:“我出身贫贱,不像先生般讲究品行家教,因此儿时曾玩过不少残酷的游戏。”
“残酷的游戏?”
“是呀。比方说活剥蛇皮、拔断虫足什么的,一些如今想来完全参不透到底有哪里好玩的游戏。但那时候玩得可乐了。先生儿时也曾玩过这类游戏吧?”
“是玩过一些。不过平八先生,孩童本来就是善恶不分的。”
“成人也是一样呀。”平八说道,“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世上可是什么样的家伙都有。恋童者、好男妓等这些好男色者,如今已是司空见惯。见绯红贴身裙便淫性大发的好色之徒、不勒女颈便完全不举的武士等亦如是。”
“没错,性癖的确是形形色色。不过此类行为对他人并不构成任何侵害吧。”
“是否构成侵害,界限十分模糊。”平八说道,“也曾听闻有些女人行房时必饮男血,抑或看到火灾才能起兴致什么的。若是严重至此,不侵犯他人已无法满足一己之性癖。因此,去年那以拦路斩人满足一己残酷性癖之流,想必是真的存在。不过此类歪风若蔚为流行,情况可就严重了。”
“这种事也会蔚为流行?”
当然会,平八一张圆脸上两眼圆睁地说道。“个人认为,此类世风形同流行疾病。不同于往昔,如今流言传播甚速,虽不知是否有不少人乐于模仿此类犯行,但想必真的会传染。相信先生只要看看京都一带如今恐慌到何种程度,就不难理解了。”
“京都正流行拦路斩人?”
“没错。据与我有往来的京都某书坊所言,光是京都大坂两地,遇害者便已高达十数人。其中有文具店主女儿、面店老板、毛线店千金,个个都是额头被活生生砍成两半。”
“真是令人作呕。”百介瞇起双眼,露骨地摆出一副嫌恶表情。光是想象,就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平八先生,你要我听的就是这些?不都说了我不爱听这种事吗?”
这位租书铺老板露出苦笑,以食指挠着脸颊回道:“噢,并非如此。虽然引起一阵骚动,但凶手完全没有被绳之以法的迹象,让我感到情况非同小可,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因此便马上离开了京都。但在回途中还是碰上了。”
“还是碰上了拦路斩人?”
平八点了点头。“所以我说这种事已成了流行嘛。早知如此,就应沿东海道直接返回,结果途中却还绕道他处。”
“上了哪儿?”
“我从堀越岭穿越一条岔路,绕了点远路。”
大多数人都穷得一辈子出不了远门,这家伙还真会享受呀。脑海里刚这么一闪,百介马上想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至少平八还是靠自己赚的钱玩乐,想想自己也没赚几个钱,却还终日游手好闲,岂不是更理亏?
“去了丹后与若狭交界处一个叫北林藩的小藩。”
你上那儿去了?百介惊讶地问道。这也未免绕得太远了,看来平八选了一条奇怪的路返回江户。
唉,一切都是为了先生呀,这租书铺老板笑着说道。
“为了我?”
“是呀。老实说,我有幸进出北林大人位于江户的藩邸,由于曾在那儿的仆役寮舍里听过一个古怪的传言,因此才特地绕了那段路去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