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缘魔 二(2 / 2)

“这纯属多虑。若因其父生性耿直便如此担忧,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言之有理。不过仔细打听,发现亨右卫门如此谨慎,似乎也是因为担心财产为外人觊觎。不过,据说这并非出于守财吝啬。”

“是为了其儿孙?”又市啪的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花牌,“也就是说,他如此谨慎用事,是为了预防留给儿孙的财产为外人侵占?”

“似乎是如此。唉,总而言之,若只是纯粹玩玩,理应不至于逾越分寸。但或许是出于经验阙如,不知该适时收手,只怕会逐渐玩出感情来。有了情就会有依恋,若还有了孩子,必定更是疼爱有加,或许还因此将之迎娶进门续弦,接下来可就麻烦了。儿子年纪也到了,再过不久或许就要抱孙子,如此一来子子孙孙加上后妻,一家人难免为财产起争执。或许其担忧就是出于这类未雨绸缪的远谋深算吧,毕竟这种事屡见不鲜。虽然这种家族纷争不至于发展到武家般那么严重,但时下在商家已是颇为常见,因此这隐忧其实不难理解。只是……”百介双手按在膝上,往前探身说道,“据说在十年前,亨右卫门还是有了女人。”

“噢。”

“据传那女人来自京都,但关于其出身、两人结识经纬,我未能探听详细。不,该说是详情无人知晓。”

“是个京都女人?”

“只听说操的是京都口音,亦听闻其态度优雅、举止大方,总之想必是个尤物吧。不过情况正如同他自己担心的,他在这关系上果然还是逾越了分寸。亨右卫门在这场迟暮之恋中,似乎完全让那女人迷得无法自拔,到头来终究还是决定将她娶进门续弦。”

噢,又市又应了一声,盘立起一条腿。“听起来他可是打算认真了。”

“应该是认真的吧,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从儿子、掌柜到所有伙计,大家全都反对这门婚事。”

“她不是个好女人?”

“不,据说并不是什么坏女人。”

那么,还是为了担心引发财产继承的纠纷吧,又市问道。

“也不是为了这个。”

“不是吗?”

“不是。其子名叫荣吉,据说个性淡泊名利,完全不适合行商,而且还是独子。甚至曾就继承家业一事表示,父亲若为续弦再娶又生了孩子,自己愿意自家业经营中抽身。其子目前单身,曾言哪天自己成家了,将把家业分给掌柜和伙计,可见其精神甚为可嘉,因此反对的理由应非贪恋家产。毕竟其父原本不近女色,大概是单纯质疑父亲如此仓促决定是否有失妥当。换成我,应该也会有此担忧。”

“噢。”又市动作敏捷地解下了头巾,“不过先生,这种事其实也无须如此担忧。毕竟有人糊里糊涂地进了门,与素昧平生的对象结缡三十载;也有人只凭一见钟情,就当了五十年夫妻呀。”

话是如此,没错。百介回答道。只觉得男女之情这种事还真是难解。

“虽然或许尚有其他缘由,但正如又市所言,周遭反对的理由的确有失公允。据传女方态度从顺,对此事不表任何意见,当然,她也没资格说什么就是了。但亨右卫门丝毫不愿让步,到头来还是强硬地为自己定了这门婚事。这下旁人可就无计可施了。毕竟是父亲、老板的决定,大家自然是不敢不从。虽然对商家或许将造成问题,这下只得抛开先前的纷纷扰扰,暂时放下家业继承的争议,先将这场婚事给办妥。只是……”话及至此,百介装腔作势地卖了个关子。

又市笑着说道:“看来事情就是没那么顺利?”

“正是如此。礼也行了,门也进了,到了大家准备举行婚宴隆重庆祝的当天,新娘却突然消失无踪。”

“消失无踪?”

“是的,人就像一缕烟似的活生生地消失了。这下金城屋可起了一阵天翻地覆的大骚动,所有伙计倾巢而出四处找人,同时还上报衙门,出大笔赏金寻人,但到头来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找着。”

原来如此,又市叹声说道,放下立起的腿恢复原本的盘腿坐姿。“过度思念失去踪影的新婚宝眷,让那巨贾完全变了个人?那思念之情让他日渐消瘦?”

“正是如此。头一年还拼命找人,到了翌年则是终日以泪洗面,人也愈来愈衰弱了。儿子和伙计全都无计可施,原本以为他再怎么难过,迟早也将忘却相思之苦,只要回头投身商务,内心伤痛便不难平复,因此暂时观望了一阵子。只是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每况愈下。”

又市眯起眼睛,以余光朝堆在一旁的被褥瞄了一眼。“听来十分不妙。”

“的确不妙。据说有阵子甚至连口饭都咽不下。”

“那么——”这御行敏捷地望向百介。

百介慌忙避开他的视线。

“要小的找的就是那新娘子?”

“是的。”

“还要找她做什么?那女人都已经抛弃他了不是?”又市诧异地问道,“不论是为了什么缘由,那女人毕竟已让金城屋的声誉蒙尘,也让老板蒙羞,为何还须再见上一面?该不会以为过了十年,和她有机会再续前缘了?”

“这——”

百介哪可能懂得这种微妙的男女之情。虽然不懂,不过也认为那女人根本不可能回头,更别提再续前缘了。

婚都逃了,必定有个逃婚的理由,加上又是婚宴当天才逃的,想必是有了相当程度的觉悟。无论是什么理由,当年在这种状况下都敢逃婚,事到如今不论再做什么努力,这破裂的姻缘应该已是无法弥补才对。而且,都已经过了十年的漫长岁月。虽说再严重的摩擦经过这段时日,也可能会消弭于无形。但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不论经过多久,都只可能加深,而不可能被掩埋。不,应说是这种距离只会让人随时间流逝而渐行渐远。只是——

“只是什么?”又市露出一个罕见的讶异表情问道。

“其实——”

有人在江户看到了她。那女人在江户,平八是这么说的。

“据说,前年金城屋有个伙计前来江户洽公时,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来到了江户?”

“对,而且令人不解的是,据说那女人的打扮让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做什么的。”

“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是什么模样?”

“噢,总之她看来不像是嫁人了,至少不像是嫁入武家或商家为妻的打扮,也看不出在哪儿任职干活。不过装扮并不贫贱,反倒有几分奢华。那个伙计也表示,她看起来并不像娼妓流莺之辈。”

“装扮奢华?”又市再次磨蹭起下巴来。

“是的。至于是什么样的打扮,我能联想到的,大概只有阿银小姐那种艺人装扮了。总之这方面详情我并不清楚。只是一听到这消息,原本快忘却这相思之苦的亨右卫门又……”

平八以鬼迷心窍形容亨右卫门自那之后的举止。只是百介并不直接转述平八的话,而是在措辞上力求谨慎。

百介完全无法相信竟然有人会为这种事如此疯狂。若是囫囵吞枣地听信平八所言,亨右卫门后来的举止的确是明显脱离了常轨。听来的确仅能以鬼迷心窍来形容。不过,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令人难耐的伤痛,相信有些更是会让人精神错乱到失衡崩溃。不过亨右卫门可会如此脆弱?与挚爱别离的确让人心酸,但也有不少痛失子女、配偶,或遭逢其他类似境遇者,绝非每个人都会因此错乱。

亨右卫门并不是死了妻小或父母遇害,不过是想见见逃婚的妻子罢了。一个人真会为此发狂?更何况亨右卫门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商家老板,又不是稚龄孩童,一个懂是非又重体面的长者,岂可能为女色疯狂到这种程度?虽说爱恋是盲目的,但也得有个对象才算数。若钟爱的对象都跑了,这场梦岂可能不醒?

百介顿时支吾起来。“又开始有些……”

“小的懂了,”又市点了好几回头说道,“听来的确不妙。”

“是的。他就是想见那女人一面,都到了几乎疯狂的程度。这一点我实在是完全无法理解。据说他成天又哭又闹,一到晚上就上街徘徊,活像个巡夜打更的,走遍每条大街小巷,像在找走失了的猫似的直呼那女人的名字。白天则四处游荡,以令人难解的方式到处散财,整个人已经是支离破碎了。”

“如何散财法?”

“噢,据说他终日流连小杂货店或和服店,大肆购买和服、梳子或发簪什么的。最后甚至开始买起了木材。”

“木材?这可就费人疑猜了。”又市蹙眉说道。的确,这一点百介也完全无法理解。

“可不是吗!而且还是一根一根精挑细选地买,想必花了不少银两。原本一切都瞒着家人和店内掌柜,但到这地步哪可能不被拆穿?这下大家都知道了老板的挥霍行径,个个惶恐不已。和服或化妆品什么的还不难理解,但连木材都买了来,可就没人当他神志还清楚了。请问,又市你可看得出什么道理?”

“这……小的从没在木材行买过东西,因此欲参透也无从。”又市回答。

“对吧?的确是让人难以理解。金城屋的伙计当然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再怎么家财万贯,能散的财总会有个限度。这下大伙儿只得逼老板说出缘由,亨右卫门却厉声表示无可奉告。后来他从江户和大坂请来众多工匠,盖了一座宏伟的宅邸。”

“宅邸?”

又市不解地歪着脑袋。难道就连这个御行也对这举动感到费解?

“是呀,一座宅邸。似乎是特地为了迎接那女人回去而盖的。”

“特地为她准备的新居?”

“应该是吧。据说还是座宫殿般的豪宅呢!接下来他便表示如今已万事俱备,命令店内伙计及早把那女人找回来,还吩咐找到人时得告诉她:一切均已准备妥当,这回一切都将合她所望。”

“噢。”又市也不知是为了何故惊叹道,“期望?”这诈术师又将这两个字复诵了一遍,旋即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据说亨右卫门表示只要这么说,那女人就一定会回头。想来也有道理,就连豪宅都盖了,这下还真是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着她回去了。不过那女人毕竟就连在婚宴当天都要逃婚,想必即使做到这种地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吧。‘这回一切都将符合她的期望’这句话,似乎也太……”

未免也太恋恋不舍了。

“而且亨右卫门还表示,一天不把那女人带回来,他就一天不踏出那栋宅邸,从此就把自己关在那座豪宅里,终日足不出户。”

“自囚吗?”

“是的。怪异举止之后,接着又搞起了自囚。伙计们可真的伤脑筋了。你说这奇不奇怪?难道真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情?”

“当然有可能,”又市回答道,“毕竟清姬都能因苦恋折磨而化身成大蛇了,无知的凡人在爱恋之路上岂懂得拿捏分寸?不过,一般人成不了什么事,到头来也只能默默承受。可怜的是这位巨贾就是因为家财万贯,才会有此作为。”

原来如此。他的所作所为,的确都是有钱才办得到的。换作一个穷人,即使想这么做也做不来,因此只能如又市所说,让满心苦闷随时光逐渐淡去。而亨右卫门再怎么知情达理,却又拥有供自己做此无谓挣扎的丰厚财力。原来,有时富裕也可能是一种不幸。

“总而言之,看来这并不是两人能否复合的问题。想必亨右卫门的儿子求的,不过是父亲能恢复正常,因此可能认为只要能见上那女人一面,父亲应该就能安心了。见了面若还是不成,应该是不会成吧,至少也能让他死了这条心。总之再这么耗下去,说不定两人就将成生离死别,父亲的苦思之情也就至死都无法平复了。”

“事情可不会如此顺利,”又市说道,“痴情苦恋无药可解,色道地狱有如无底深渊。不过先生,这地狱只要下过一次就会下第二次,下过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见着了对方将更为迷恋,见着后分手至为痛苦,分手后却更为迷恋。若一个人的思念之情如此强烈,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要挥刀斩断这烦恼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是吗?”百介诚惶诚恐地问道。

“不过,这种差事本来就是小的这种诈术师的本分。只是,先生呀……”又市再次抽出一张花牌说道,“为见钟爱的女人一面而差人四处搜寻,乍听之下或许像个佳话美谈,但这种事可不是这么容易会有结果的。是要让两人终生相守还是就此远离,到头来还是非得做个决定不可,否则绝不可能有善终。先生,不论是要让人相守还是分离,要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得有相当程度的觉悟。小的这舌灿莲花,有时可是能定人生死的。”

想必还真是如此。男女之情看似单纯,其实若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大祸。当然,这种事已经超乎百介所能理解的领域。

小的对此可是感触至深,又市说道。

“感触至深?”

“是呀。诈术师原本就是个靠诳骗他人吃饭的差事。但虽说是诳骗,若是惹人憎恨,生意可做不成。再怎么说,靠欺瞒糊口毕竟还是得讲道义。在无法开花的不毛之地上耍尽诳骗手段,使其化为百花盛开之乐土,方为诈术师应循之正道。”

“这我也明白。”

真的明白吗?又市反问道。

这语气听来似乎是在质疑百介哪可能明白。不过,又市接着又笑着说道:“先生,幸福这种东西并非打哪儿冒出来的,其实就存在当下。端看一个人是否认同自己当下的幸福。有道是人生如梦,若真是如此,小的认为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做噩梦。若一切果真是梦,谎言在被揭穿前亦是真话。只是,谎言若成了真话……”又市朝自己的光头摸了一把,“有些时候一切可就徒然了。”

“一切徒然……”

一切徒然。

“好了。”又市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花牌,“可否请教,那察觉小的与先生有往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看来,他还是得问清楚。

“又市,这可就……”

“小的一开始就说过,既然是先生亲自请托,小的绝对乐于帮这个忙。只不过,还是得知道这请托的出处。江户虽大,但知道先生与小的有往来的家伙理应没几个。”

“是、是吗?”

“先生可是小的手中的压箱王牌呢。”又市放下手中的花牌说道。

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百介完全参不透。

“是谁拜托先生来的?”

“噢,这——”

百介向他解释了平八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就这么全盘托出有点让人担心,但平八也没吩咐过不可张扬。又市耐心听完后,只喃喃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个开租书铺的,接着便像是摸清了什么似的,转而询问起要他找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据说她名叫白菊。”

百介这么一说,这御行便露出一副极为惶恐的表情。“是……白菊?”

“这、这人你认识?”

又市没有回答,先是视线游移地思索了半晌,接着才问道: “那这女人来自京都?”

“是的,这可有什么问题?”

这可棘手了,这诈术师低声说道。

“棘手?”

“噢,其实也没什么。那女人若真是小的认识的白菊,先生不妨找楼下的老板娘打听更清楚。”

“老板娘,可就是方才那位?”

“是的。那老太婆虽然模样骇人,至今也没听说过她吃了什么人,先生大可放心。那么,小的得尽快去找线索了。”说完又市便起身了。